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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露山河-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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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老病死,七难八苦,尘埃满面的平凡生活,这些又太过沉重,太无力。
他闲暇时看那些仙人相恋的话本,不由可笑凡人痴迷于自我安慰与欺骗的愚昧。七情六欲那都是舍弃了的东西,人间又有什么好,值得自降身份,贬为凡人,何况,天界哪有那么糟糕了。
似乎是得不到的东西总要诋毁一番,显得是自己不稀罕才好。天规禁止七情六欲,那不是在正常不过吗?若都存留着,那还叫什么神仙,与凡人有什么两样。倒不如说,正是因为舍弃了这些,神明才不必经历凡人的苦厄,才值得羡慕吧。
他想这些,没有高高在上之感,只不过是忽然珍惜起了曾经在天庭的日子。若这次能回去,他心想,若能知道自己究竟犯下什么大错,他一定誓死悔改,绝不再犯。
“站着不冷么?”身后冷不丁传来人声,荀未闻声一愣,回过头去,差点惊掉下巴。
殷长焕怎么出来了?宴会上做主人的人,要不要这么随意啊!而且随便在别人身后出声到底是什么毛病,不知道很吓人吗!
他好歹压下了惊吓的神色,拱手作礼:“陛下。”
殷长焕慢悠悠地走过来,目光在他脸上打了几个转,才问:“方才席间,便见你脸色不好,怎么还出来吹风?”
荀未身子一僵,他都已经那么努力地强颜欢笑了,居然还是被皇帝看出来了,这是何等的倒霉催。
“臣无碍,只是……”荀未顿了一下,只是什么呢?得想个好听点的借口。奈何一时还真想不到什么应景又不会招他不爽的借口,总不能直说忧愁日后做神做畜吧……
“思乡?”
殷长焕听着,认真地给他递了个台阶。
思乡?荀未抬头望望天,也算吧。他垂下眼睫,道:“陛下见笑,虽是思乡,然家中亲眷旧友皆无,怕是回去也只是徒增伤感罢了。”
殷长焕看了他一会,忽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先生孤身一人已久,怎不寻佳人相伴?”
这话题转好快……是刚才被人逼婚,于是现学现卖,专门来针对他这个大龄未婚者吗?问题是刚刚逼你婚的又不是我,何况,我要是真和哪家贵族门阀结了姻,你才要哭啊……
荀未想了想,正色道:“臣这把年纪,还是不去糟蹋小姑娘了。”
“朕想,是还没有意中人的缘故罢。”
荀未愣了一下,今天殷长焕不对劲啊,到底想跟他说什么?
“陛下还是不要取笑微臣了,以臣之见,反而是陛下正当盛年,应该好好考虑婚配之事了。”荀未面无表情地把球踢回去了。有的时候,尤其是心情差的时候,他也不是那么怕殷长焕。虽然事后都会被自己的狗胆惊出一身冷汗,但不管怎么说还是怪殷长焕扮演人畜无害尊师重道扮得太像了。
“能寻到意中人为后自然是更好。”不知是喝酒后劲现在才迷糊了还是怎么着,荀未就停不下他那张补刀的欠嘴。
殷长焕无言地瞥了他一眼。
——你怎知道我不是真心?
无法回想听到这话时候的心情。按他的习惯,情绪和思维的波动有时微弱到自己都意识不到,于是就不得不在夜里独处的时候,缓缓将白天一些重要的细节回忆出来,接着调动逻辑去分析。
我当时在想什么?我为什么会这么想?我怎样得出了这个结论,再推演一遍它可有漏洞?
诸如此类。当理性运作太快,就很难与感性区分了,他用这个方法确保自己不会受一时情绪的控制——大约是一个不再为神也不知道自己曾经为神的凡人,依着莫名其妙的习惯钻研出的,最大程度上避免七情六欲所害的方法。
荀未若是知道,铁定得怀疑轮回镜没处理干净。
但那夜他回到宫中静坐,无论再推演多少遍,分析多少遍利弊,得出的结论依旧是,他那时不该拉住荀未,而且不如说是,根本没有拉住他的理由。
那晚玉宇琼楼里骤然心悸,面上如何不动声色,下意识的动作却瞒不了人。幸而他见那人回过头来,口中信誓旦旦,眼神却一看便知——并非真心,甚至,连耽于美色的痴妄也不是。
于是证明出了自己当时是在感情用事以后,他很自然地面临了一个问题:
那么我当时究竟在想什么?
脚踏山河,坐拥江山,手掌生杀大权,身为帝王总是在决定他人的命运,熟稔得仿佛已经这么做很久了。他可以淡然推算人心,下达指令。可轮到自己身上,却难以深入一步。
殷长焕默然思索,望着那人背影,不自觉分神想起了另一件事,荀未此人,除了对着权力财富,可曾真心对过什么人?
第15章 宫宴(三)
那很像有一年,荀未还在教他和殷长煊的时候,那人自己在树下躺椅上,脸上盖本书睡着了,大约是春末的事,花期已将要结束,晃晃悠悠飘落下来掉了他一身。
殷长焕手里卷本书打他身边走了好几个来回,靠近时就闻到那种浅淡的香气沾染在月白广袖上,像是从来就有的,素淡的味道。
殷长煊在远处书房里头昏脑涨地大声念诗经,声音传到这来时已经十分模糊,但是在风吹花落的窸窸窣窣间,一字一句他又听得十分清楚。
这情景给他一种莫名的熟识感,风,飘落的花瓣和树下睡着的人。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求之不得……
有那么一会少年殷长焕似乎在出神,接着他就发现他是在看着荀未出神。
那人书页下只露出了白‘皙的耳朵,耳垂上似乎有颗非常细小的红痣。乌发铺泻在椅背上,在风里微微拂动。宽大的袖服垂下,纤长的手指随意地搭在扶手上。
那个年纪他比殷长煊要大一点,知道教他们的是朝堂里一手遮天的权臣,可他盯着人瞅了半天,最终得出评价:这不过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有点风雅,有点懒怠,不那么迂腐。他不像权利熏心之辈,却恰恰相反,像个闲情逸致的隐士。
那天殷长煊在书房里念了多少次书,殷长焕就在树下来回晃了多少圈。最后荀未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书啪地从脸上掉下去,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手里拿卷书坐他对面闲闲喝茶的殷长焕。
“殿下?……”他声音睡久了有点微哑,眼尾带点红痕,衣衫和发丝都微有些凌乱。
殷长焕瞥了一眼忽然猛地转过头去望天,他少年老成地在心里叹气,太难为人了,这怎么分析,都是些什么情绪啊……
荀未:“???”
及至后来,他不是不知道他贪权逐利,积威甚重,也不是不知道他对他避如蛇蝎,畏如虎狼,奈何不到最后撕破颜面原形毕露,总不愿死心。
而这一切,便在今夕了。
殷长焕低头转了转指上的扳指,荀未看得出这是他思考的习惯。
他在想什么?
天上没有月光,远处灯影幢幢,在他的鼻梁和睫毛下投下一片阴影,雪光映上去有些苍白,连线条都变得冷峻起来。
赤红的华服罩在身上,珠饰,玉带,全是最奢华之物。不显雍容华贵,反而平添一身肃杀之意。
“朕有一惑,”殷长焕忽然开口,“一直想请教先生。”
荀未微怔,他忽然发现一件事,似乎皇帝不论是少时还是成年,真的从来没有向他问过问题。
“陛下请讲,臣知无不言。”
殷长焕道:“朕想问,识人之术。”
识人?识谁?荀未满头问号,不知皇帝今天磕到了哪块脑子,专门出来跟他一起吹冷风,还问些如此玄妙的问题。这是抬举他浸淫官场多年,经验丰富吗?
不过要说起来,荀未能走到今天这地步,靠的当然不止是装神弄鬼和掐指一算。权谋心机,一样不缺,如果当初他的任务不是亡国而是兴国,不是奸佞而是贤相,现在应该是个扮猪吃老虎的好手。
既然是问术,那便规规矩矩回他“术”。不过,在那之前,先问清楚——
“志变识勇性廉信,不知陛下想识的是哪方面?”
“全部。”
荀未愣了一下,“全部?”
他想了想道:“不如选一个最先的。”
殷长焕:“那就性。”
荀未心想,一来就选最难的那个,你好样的,真能给我找事。他中规中矩答道:“不如醉酒以观其性。”
殷长焕摇摇头:“其人不胜酒力,朕恐他伤身。”
荀未堵没了话,他心想,感情这还是有特定对象的?那还识什么识,直接问不就是了,他不信皇帝那个眼光看不穿什么人,莫说人了,妖魔鬼怪都得现行。
谁知殷长焕看起来真在认真思考这事,他凝视着乱雪堆道:“若有人既廉且贪,既恶且善,既隐逸却图利,既冷情却心热,又该如何识?”
荀未震惊了,你这不是识得挺清楚吗?还想了解成什么样啊!给别人留一点隐私行吗?
他也不敢透露太多情绪,只字斟句酌道:“不如临之以突变,以观其行事。至于这般矛盾……”他想了想,道:“或许有苦衷,要么即是擅伪装。”
殷长焕若有所思,似乎颇为赞同:“突变……先生说得有理。”
荀未听得忽然没牛怯锲孟窆孀急噶艘桓鍪裁淳驳摹巴槐洹彼频摹�
他越发觉得不宜和此人在此地久留。
荀未:“百官还在殿中等候,不如……”
“不知先生是否记得,”殷长焕却开口打断了他,“幼时朕被父皇责罚,就跪在那里。”
他伸手指了一个方向,荀未不觉顺势看去,那边虽比不上此处灯火通明,侍者匆忙,却还在宫门口亮着灯,地上铺的雪还是一整片,毫无人迹。他认出那是殷长焕幼时住的屋子。
而他说的那件事,荀未在脑袋里搜刮了一会,才拼出个大概来。说来好笑,殷长焕小时候虽说各方面只求堪堪达到标准,从不抢风头,却也从来没失过手,先帝几乎没有责骂过,唯有那一次理由实在是有些啼笑皆非。
荀未点点头:“臣记得。”
殷长焕道:“跪到后来,下了大雨。”
荀未有些摸不准他说这个做什么,只能先嗯一声表示在听。
“但父皇没下旨,于是只能继续跪。”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要怎么说下去。
荀未表情都准备好了,结果殷长焕突然自己停下来,差点没把他憋出一口血。他不由在脑中勾勒了一下皇帝日后做父亲时给皇子们讲睡前故事的惨状。
不就是他当时出手相助了吗,有那么难以启齿?
荀未也是在他斟酌字句时想起来这事的。他那个时候本来是正事去的,结果一半时间撑着伞帮殷长焕挡雨,一半时间在皇帝面前求情。
不怪他多管闲事,实在是殷团子在雨里面跪得端端正正的身影太惹人怜惜了。荀未一时心软,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走过去的脚。
大约还是孩童的样貌太具有蒙蔽性了,他总忘记此人前生或日后会有多大的杀伤力,一心只希望那双沾满水珠的羽睫下的眸子能别那么黯淡。
他以为这事殷长焕早该忘了,没想到他不仅记得,还在此刻重新提起。究竟想说什么?
殷长焕:“是先生为我撑伞求情。”他沉吟道:“算来欠的恩情实在不止这些。”
荀未听到前面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后面的恩情却总听出了些不同的意味。这是要算总账了吗?他做贼心虚地想。
他轻描淡写道:“是臣本分。”
殷长焕似乎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荀未十分疑心他是不是听错了,皇帝这人,即便不是为了维持他的威严,平时也是不苟言笑的,突然这么来一下,很容易让人觉得他是在肚子里面酝酿什么坏水。
今天就不该来的,荀未沉痛地想道,这绝对是鸿门宴吧!待会用什么姿势跪地求饶好?
他决定再抗争一下:“陛下离席已久,臣看……不如回去吧。”
殷长焕嘴角的笑收得干干净净,他语气平淡道:“朕看先生与沈爱卿在一起倒挺开心,轮到了朕,怎就这般避之不及?”
荀未听得冷汗涔涔,都忘了反驳他跟沈崇仪在一起的时候,哪有“挺开心”的样子,分明都是一视同仁的苦大仇深好吗!他正苦思回应,皇帝还嫌不够似的补了句:“是朕太过暴戾,还是先生瞒了朕什么事?”
荀未一个头两个大,这两个选项明明都是死路一条。说他凶,岂不是骂皇帝暴君,平心而论,除了在荀未这,估计满朝文武没有哪个会认同这件事。第二个选项更不能选了,那根本就是自己给了皇帝一个兴师问罪的机会,到时候一条一条审起来,九个头都不够砍的。
我就根本不该出来,不对,一开始就不该来赴宴,再往前追溯一点,一开始就不该答应这不着调的任务,现在可好了,进退两难。
荀未越发觉得皇帝今天铁了心要跟他算总账,只好退一步海阔天空,积极认错,争取从轻发落。
他果断地一撩衣摆,跪在冰冷的青砖上,冲那人合袖一礼,垂首道:“臣实非此意,如有冲撞,还望陛下赎罪。”
廊下虽然没有堆雪,只是青砖渗了一夜寒气,就算荀未不同于肉`体凡胎,也感觉有点吃不消,他算是知道当初殷长焕跪在宫门口淋半天雨是什么感受了,只能寄希望与皇帝可别像他爹那样冷酷无情。
殷长焕似乎是没想到他认错态度如此果断积极,荀未看着他赤红的下摆摇晃了一下,还以为是被吓退了一步,哪知道竟然是走上前来,荀未只感觉胳膊一紧,像是被那人直接拎着站起来了。
只是直起身来的时候不免又手忙脚乱磕到殷长焕怀里,荀未总觉得连这硬邦邦的胸膛都有点熟悉,只是没等想起来,忽然对上了那人的眼睛。
如果他有在掩藏情绪的话。肯定失败了,因为荀未看得出来,很明显,皇帝他,居然在生气?
#志变识勇性廉信,出自诸葛亮观人七法——问之以是非而观其志,穷之以辞辩而观其变,资之以计谋而观其识,告之以祸难观其勇,醉之以酒而观其性,临之以利而观其廉,期之以事而观其信。
第16章 宫宴(四)
荀未嗅到了危险的气息,直觉告诉他,这下怕是不能善了了。只是跪也不准跪,那是要他怎样?
袖子口上晶莹莹的,大约是沾了碎雪,他也不敢去掸,立马站直了继续维持垂首行礼的姿势。视野范围内只有皇帝身上那一片大红的礼服。那人很久没说话。
荀未犹豫着,开口道:“……陛下?”
殷长焕退后了一步,靠在回廊栏杆上,视线在远处昏黄灯火停顿了一会儿,才慢慢落到他身上。雪光明灭,欢腾歌舞的声音仿佛很遥远,新年伊始,帝都万户笼罩在酣梦般的愿景中,夜灯长明,欢笑相祝,全然不知皇宫中暗潮蛰伏,万里外边境难宁。似乎天地间唯有此处静谧,得听得雪压折枝干的声音。
“朕有时想,”殷长焕低声开口,他的语气明明平淡,却似有寥落之感,“若非天下来之不易,或许偶尔,也会放纵自己昏庸一回。”
荀未不置可否,他想,就是所有人都允诺你一个昏庸的机会,你还能过了自己那一关不成?既然以法理说话,就不要总妄想追随本心之欲了。不对……他偷偷在心里反驳了两句,忽然反应过来,听皇帝这意思,是想干嘛?什么叫放纵自己?
他呆愣了片刻,忽然福至心灵,这该不会是……准备开后宫了吧?
这有什么好愁的,你是皇帝那是你的权力啊!要说凡人这一世有什么好的话,不就是不必再清心寡欲,可以享受情潮爱欲了吗,何况身为天子这方面完全不用愁嘛。
他觉得有必要向皇帝陛下表示一下他的支持。于是好言相劝:“七情六欲,圣人也难免,陛下又何必抑制本心……”
殷长焕道:“朕虽不是圣人,只怕需要顾虑之事比圣人还多。”
荀未心想也是,但是你到底顾虑什么倒是说啊!
他问题尚未出口,忽然视角处瞥得一片巨大的光影绽放,随之而来的是长长的一声尖哨声,仿佛一刹那在天空劈开了惊雷,照亮的半个黑夜的天空都亮了。
荀未身子一抖,抬头去看,那是开始放烟花了?可未免太亮了吧。
殷长焕皱眉望了一眼那方天空,方才那分明是边境战时所用传递消息的烽火哨,本不该在在宫中出现,何况那方向,遥遥直指温泉行宫。
他一把抓住荀未胳膊把人往里拽:“先进去。”
殿中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显然方才那声响动惊动了众人,但最出乎意料的,却不是这突如其来的烽火哨,而是大殿内正中那负手而立的人。
他若仅仅只是站在那里,自然没什么令人惊讶的,主要是时机太好,正巧在那一声响动之后,范儿又摆得太有找茬的气质,他面向殷长焕空出的那把椅子,突兀地在暖光洋溢的大殿内杵成了一道阴影。
“贤王殿下,您这是……”
群臣面面相觑,都摸不清头脑,荀未心里却咯噔一下,电光石火间闪过念头,莫不是,贤王所说的谋反……竟然就准备在了今夜宫晏之中?
这孩子也太虎了吧!大过年的,敢不敢挑个更吉利的日子!
但不得不说,这却是明智的选择,这一日举办宫晏,又是新年,众人都归家的时节,禁军自然忙碌松懈,松懈即有破绽,可是,即便如此,皇城守卫也断不可能是那么容易破的,若刚才的动静果真是他在捣鬼,那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殷长焕不着痕迹地把荀未往后拦了一下,神色平静地问道:“殷长煊,你这是何意?”
荀未听得心里一个哆嗦,一般皇帝叫人叫全名的时候,就必须高度警戒了,这是他多年来随机应变的经验,虽然他没被大庭广众下叫过“荀未”或是“荀子惑”什么的,但他有一摞的前车之鉴可供参考。
显然贤王一点也不吃这套,他一身华服,昂首直视,完全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似乎笃定此局必赢不败。这人一向是直肠子,嘚瑟了就痛快地嘚瑟个够,之前为了压时间一直装兄友弟恭真是苦了他了……
荀未想到这里又不禁担心起殷长焕这一边,皇帝什么也不知道,贤王这回有备而来,不知禁军可够处理这乱子?他那支队伍还得找个机会去下令调动起来。
他还没思考完,就听贤王转过身来,道:“本王是何意,皇兄你还看不明白?”
殷长焕道:“烽火哨自温泉行宫起,那里已被你的人控制了?”
荀未听罢心道不对啊,殷长煊入京,多少双眼睛盯着,怎么可能带兵入皇宫,而且,还已经从温泉行宫发来了报信。
这会也没人给他解释两句,群臣间一片惊讶之声,都是纵横官场多年的,此刻已经知道贤王言下之意了,坏也坏在都是些书呆子,恐怕一起扑上去也打不过贤王一只胳膊,毕竟年少时狩猎,斗武,五皇子一直独占鳌头,只不知道……荀未看了一眼一脸沉静的皇帝,只不知道那时保留实力的四皇子殷长焕,究竟有几分实力。
不过,就算打得过,也没有叫皇帝万金之躯亲自上阵的道理,何况,听贤王的意思,他手掌兵力,即便未将宫中全部控制,只怕也控制了有一半。
问题是,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贤王笑了一声,眼睛却如虎狼般凶光毕现,“这还要多谢太傅大人的功劳。”
荀未愣住了,谢我什么?
贤王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下,笑意更是灿烂:“若不是太傅相助,这皇城,又哪能如此轻易便破?”
荀未看着那笑骤然周身一冷,相助是什么意思?当初顶多随口答应了一下,可不是还什么都没开始商量吗?不要随便栽赃啊!
他看着前面那人赤红华服的背影,一句“我没有”几乎要脱口而出,但他立即冷静下来了,脑子稍微一转就能知道其中利弊。
即便他申辩,皇帝也未必会信,不,应该说肯定不信。毕竟他一个奸臣,在旁人眼里为了权势,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与意图谋反的王爷里应外合,岂不更解释了今日种种?
况且,他还有一支兵力,若此时自己上去大大咧咧说是皇帝那一边的,到时候跟着一起被摁在地上束手无策,那就真的全完了。
殷长焕一直没有说话,似乎在等他言语,可惜荀未一闪念间做出选择,抿着嘴,在皇帝身后一言不发。
大殿上寂静下来,他知道群臣里不知道又有多少人在心里痛骂他无耻之徒,只能庆幸沈崇仪不在这,否则以他性子,一定冲上来要荀未好好解释,那场景,想想都头痛得恨不得直接撞死。
殷长焕突然开口道:“果然是温泉行宫……你在江南,水兵练得不错。”
他这句话看似没头没脑,荀未却突然想起一事,登时解释了前因后果。
当日皇帝亲口告诉他,新建的行宫余水引入护城河,也就是说,这里竟然有一处水路可从城外直通到宫殿中,贤王在江南练兵,凭借水利优势,要练出一小支精锐善潜水的兵力,根本不是难事。待到守卫薄弱的时机成熟,从城外偷偷潜入也不无可能。
但问题是,假设贤王一开始就不知道新建的宫殿有这么个特点,这个计划也就无从谈起,而知道这事的人,荀未算作其中之一,难怪贤王一开始要装模作样地谢他,原来是谢这个。殷长焕脑子转得比他快,方才已经想明白了前因后果,才会忽然就说到江南水兵的事。
那一小支兵力,估计只是打开了一个突破口,而贤王大部分兵力在城外等候,此刻才是真正的里应外合,收入囊中。
荀未皱起眉,且不说贤王为何要特意抹他一身黑,就是这计划,也不太可能是贤王想出来的,以他对贤王的了解,估计后者会更喜欢在江南把兵练好了,重新跟殷长焕打一场。
今日这事,明里是时隔多年的皇位相争,暗里恐怕还有别的势力操纵。
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又听贤王道:“本王陆兵练得更好,皇兄要不要看一看?”
殷长焕却不回答,只眯起眼盯着他道:“我只问你一件事,今日此事,可与西北有关?”
此言一出,荀未恍然大悟,方才还在想是什么势力,皇帝一点拨他就想明白了——贤王找他相助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都不可能这么有把握,难道说,居然到了勾结外族的地步?
殷长焕实则是在问贤王,前些日子边境图纸泄露事件,是否是他所为。
他也真是淡定,别人都逼到门口来了,坐下龙椅都要保不住了,他还能想些这个。
贤王皱眉道:“你什么意思?西北待本王接手,自会去踏平,便用不着皇兄操心了。”
荀未心里小小地无奈了一把,朝堂上人说话语下不说暗藏杀机,至少也有三分深意,就他看过的人来说,殷长焕尤甚,还要再加个那日碰到的面具人,言简意赅,却又没有遗漏,唯一的问题是总要求别人把智力水平提升到同等水平才能沟通,否则就像贤王这样,鸡同鸭讲。
不过至少从语气中推断,贤王竟然也不是那个埋伏下的奸细。那还有谁可以怀疑?
贤王似乎没了耐心,他也不再学别人不怀好意的笑了,指着荀未,竟难得肃容道:“他当日选了你,今日为何就不能选我?若非如此,当日我怎会输给你?皇兄……我还叫你一声皇兄,今日就做个了断吧。”
他话音方落,便听殿外一阵山呼海喊,守宫门将士寡不敌众,片刻就涌入一群兵甲之士,将殿内众人团团包围住。
贤王站在正中央道:“太傅大人,还是过来吧,免得待会误伤了您。”
荀未:“……”怎么回事,担忧的眼神假到不忍直视啊殿下!
他没心情再编排贤王,现在这个情况已经超出了预料,得赶紧像个解决办法才行。他养的那队人呢?关键时候不见踪影,养兵千日,一时都没用到啊!
荀未站在原地没动,但也没表态说是皇帝这一边的,被包围的群臣瞪完了贤王瞪荀未,他都不敢去看殷长焕的表情。
但那人似乎依旧很平静,在新年伊始的时候突逢灾变,被亲人和重臣联手背叛,都没能打破他的平静。全副武装的士兵围困下,也没有丝毫的惊慌失措。
若是忠心耿耿的臣子,此刻怕是要拜服说一句:“这就是帝王威仪,九五之尊啊!”
但荀未忽然感到不对劲,他见过殷长焕的平静,也见过他的失控,眼前这一种情况,不是他故作平静,而是……真的运筹帷幄!
没有人发出命令,兵士忽然齐齐跪下,铁甲摩擦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似乎可以感到那些薄而坚硬的铁片在雪夜沾染上的丝丝入骨寒气,殿内众人同时感到了一种震惊,并非为这浩大声势,而是话语的内容——
他们跪下齐道:“臣等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
只在瞬息间,局面就扭转了。不,应该说,局,一直都没有在贤王手上过。
他怔怔望着眼前的一切。等到回过神来时,贤王已被围在中央,气愤地破口大骂。群臣跪了一片,呼喊万岁。他还愣怔地站在殷长焕背后。
有两个兵士压住他的肩膀,命他跪下。身上铁甲一靠近就一阵寒气袭来。
荀未感觉膝盖骤然磕在琉璃砖坚硬的表面上,一阵裂痛,方知刚刚雪地上一跪那实在什么都不算。
他身子歪斜了一下,很快被押着的兵士强行压制。荀未抬头看去,那人一身赤红笼罩在暖黄的光晕中,却是阵阵冷意。
帝王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背叛他的臣子:“临之以突变,观其行事……”他眯起眼睛,低声道,“看来……太傅所言,果然非虚。”
荀未怔忪间想道,没猜错,果真是算总账的时候,到了。
第17章 宫宴(五)
这的确是一场鸿门宴,荀未想,不只是贤王,也是他的。
他不再抬头盯着皇帝,反正再盯也没什么用,都已经尘埃落定了,亏他之前,那可是真担心啊。
有口不能言,大概就是这个感觉。
贤王再怎么能打,也是个养尊处优的贵族,哪能跟历经沙场的兵士比,何况,人数上就已经差太多了。当下就被好几个人按在地上,彻底不装什么智谋系了,开始生气地大喊大叫起来。
荀未在一旁安安静静跪着,瞥了一眼,心想,我要是挣扎估计也是那个怂样,还是算了吧。
“殷长焕!你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这边被你安插了奸细?你敢不敢光明正大一点啊!”
荀未心想,不光明正大的是谁啊……
殷长焕缓缓踱回座首龙椅上,道:“自然是太傅的功劳。”
贤王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同样跪在地上的荀未,神色迷茫了一瞬。
他又没听懂。
荀未却想明白了,他就说皇帝哪儿那么好心,专门给他修一个温泉行宫,原来是从那时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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