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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月梨花瘦-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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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到大对他严苛到近乎变态的爷爷就走在他前面,和他一样,身上被厚重的锁链扣着。纪清玦第一次发现,他的爷爷,不知从何时起,原本花白的发已是全白,他背脊佝偻着,像一个饱经风霜的普通老人。
离火之力被继承之后,上一任拥有者便会逐渐削弱这份力量。血契又会将这份力量一分为二。这份力量传承给纪清玦的时候,爷爷身上的力量已经所剩无几。
“清玦。”爷爷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只是很轻很轻,轻到他差点以为是自己错觉:“北离生,则纪家生;北离灭,则纪家亡。这个道理,还要爷爷再教你一次吗?”
纪清玦微微垂着眼眸:“清玦从未忘记。”
纪爷爷边走边不着痕迹的朝后看了一眼:“郁远的人没死绝,你,带着郁远逃出去。”
纪清玦闻言微愣,忍不住道:“那你们……”
老人的声音仿佛一声叹息:“纪家人,本就该为北离而死。纪景和纪柔两个畜生,泄露离火秘密,注定不得好死。可是清玦,别忘了,你也是纪家人。”
最后一句话,带着淡淡的警告意味,悬在纪清玦心头。
纪清玦极慢极慢的勾起一个微笑:“清玦,自不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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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远的人选在了隐蔽有利的地方动手,郁远和纪清玦原本就落在最后,斩断铁链简直是轻而易举的。
赵弦思的志得意满,在纪爷爷以身祭火燃尽纪家人的身躯为阻,在熊熊火光里成了笑话。
原来最后的离火,竟是藏在驭火人心间,日复一日的守护着已经山河破碎的北离。
…
郁远醒了,他和纪清玦还有一名将领坐在简陋不堪的马车里。
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似是失去了所有聚焦点,只是茫然的看着纪清玦。
一遍遍呢喃着,小时是怎么死的?
当日见证小时坠落佛塔的北离侍卫,除他之外都已经死了,世人都只知道北离的小皇帝颇有气节,以身殉国。
纪清玦握紧他的手,眼角眉梢都带着些许温柔:“一杯毒酒,没什么痛苦。”
郁远睁着一双桃花眼,死死的望着他。
纪清玦与他对视:“我不会骗你。”
郁远阖了阖眼,极轻极淡的说了句:“好。”
…
郁远的手下忽然慌慌张张的叫喊起来,“大禹那些人,好像一直追着我们。”
“他们的目标是我。”说完纪清玦嘲讽的笑了起来,对面的副将见他唇边的笑,几乎看痴了。
纪清玦拿了那人腰间的匕首,又对郁远轻声说了句:“云南相见。”
郁远死死的盯着他的背影,吐出一句:“不见不散。”
…
说完便跳出马车,借了他们一匹马停在了路中央。
眼看着郁远一行人渐行渐远,纪清玦在落日的余晖下拿着匕首往自己的左臂狠狠划了一道口子,一直划到腕子处。
血流了一地,直将他的白衣染成了血色。
远远的,似是看见记忆里的小哑巴策马扬鞭朝他本来。
纪清玦笑了起来,用力一夹马腹,直往山林斜路上冲。
血滴滴答答流了一路,他本就受了伤,又被赵弦思按着折磨,如今又失血过多。
他虚弱的伏在马上,任由马儿自由的奔腾。
随着一声马啸,骏马停住了步伐,他被狠狠的甩向前方,跌落山间一个清澈的水坑。
他仰躺在水面上浮沉,脸上的笑意又解脱又肆意。
从小埋在心里的噬心蛊被他咬碎了,毒素瞬间侵蚀了四肢百骸。
白衣美人阖着眼,缓缓沉入水中。
那水坑本就清澈,河底的模样一眼看去便清清楚楚。
纪清玦仿佛只是睡着了,安静美好的闭着眼,一袭白衣胜雪,偏染三分血色愁。
…
临死前他想着,原以为自己捡回来一只乖顺的小猫咪,没想到是一只善于骗人的小老虎。
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只一口,就干净利落的咬断了自己的脖子。
他死了,赵弦思的血契五年之内也会要了他的命。
纪清玦一无所有的复仇,不过是以命抵命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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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暮雪醒来的时候,身子已经僵硬的无法动弹,泪流满面的轻声啜泣着。他侧躺着紧紧揪着自己心口的衣衫,疼的无法呼吸。
他从不知道,纪清玦和赵弦思之间,是这般的刻骨铭心。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赵弦思要这样无情背叛自己的恋人。
那样的赵弦思,残忍可怕,陌生到他畏惧。
原来他才是天底下最傻最傻的大傻瓜,他的一厢情愿,他自以为是的牺牲,都只是把别人拉入痛苦的深渊。
他自私的复活了一个不愿意醒来的人。
还奢望这个人去拯救背叛过他的恋人。
“对不起……对不起……”颜暮雪边哭边道歉,他哭得抽抽噎噎可怜兮兮,活像一只被人抛弃的小奶猫。
…
“别哭了。”一个清澈干净的少年音忽然在颜暮雪耳边响起。
颜暮雪呆呆的止住抽噎,眼泪还在不停的流,那个声音是……
颜暮雪拿手背胡乱的抹掉了眼里,吸了吸鼻子,眼睛茫然的看了看四周,软声问道:“清玦哥哥……?我能听到你说话?”
纪清玦的声音淡淡的,好像只在颜暮雪耳边响起:“我也能听到你哭,很烦。”
颜暮雪咬咬唇,小猫儿似的圆眼睛红红的,像两个小桃子,声音软软的道歉:“对、对不起,我没想吵到你的,我以为、以为你听不见的。”
颜暮雪端坐在梨花之上,拿衣袖胡乱的擦掉了脸上的泪,“对不起……都怪我,自作主张把你叫醒,我不知道、不知道原来你和弦思……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看你的记忆的,是、是那个球飞过来的……”
纪清玦淡淡道:“我也看了你的,很公平。”
颜暮雪张着嘴啊了一声,似是想起什么一般,尴尬的拿袖子又擦了擦脸:“你怎么、怎么有时间和我说话的,我、我……弦思他……”
“他本该只活五年,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才让他活到现在。只是你想要我帮你做的事,我不会做。”纪清玦的声音虽然好听却毫无起伏:“其次,身体是你的,血契解不了,我醒了也没用。他照样会死。最后,除了落水,你还有什么法子能出来?”
颜暮雪被他这一连串的话差点弄晕了,呆唧唧了好久才理顺了。
他想起纪清玦最后的记忆,确实是说弦思只能活五年,二十四岁就会死掉。可是弦思如今好好的过着,平安的过了二十五岁的生辰。
他知道自己自作主张喊醒纪清玦错的厉害,可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弄出去呀。
颜暮雪揪了揪自己的手指,还是一个一个问题的回答了:“我也不知道……他的病是因为、因为我吗?怎么出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出来,可、可我是落水之后才把你唤醒的,也没用吗?”
纪清玦:“没用,我试过,我水性好,淹不死。”
颜暮雪:“……”
颜暮雪咬咬嘴唇,愁眉苦脸的说:“我真的不知道……那,要问问清虚道长吗?”
纪清玦淡淡道:“问不了。”
颜暮雪困惑的歪了歪脑袋又眨了眨眼睛:“为什么啊?”
纪清玦沉默半晌,倒是不急着回答他这个问题:“你能别老露出这种样子么?很蠢。”
颜暮雪小猫儿似的圆眼睛睁得溜圆,就连说话也开始结结巴巴:“你、你你看得到我?可、可我看不到你,这不、不公平。那你对着空气说话,肯定、肯定也很蠢,干嘛就骂我……”
颜暮雪觉得自己有点委屈,但又觉得是自己很对不起纪清玦,被他骂几句好像也没什么。
他呜咽着,小声又认命的说了句:“算、算了,你还是骂我吧……”
纪清玦好像轻轻的笑了一声,太短太快了,颜暮雪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我不用开口就能和你说话,所以,蠢的只有你。”
颜暮雪咬着下唇,气呼呼的翻过身子,脸朝下趴了下去,将脸埋在了手臂里面。
…
纪清玦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找不了清虚是因为我在你们大婚之日,在赵弦思心上捅了一刀,被他关在暖阁里的时候又逃出去跳河。所以现在被一根锁链束着脖子绑在屋子里,你听懂了没?”
颜暮雪呆唧唧的抬起脸,满面震惊。
可是纪清玦没给他回应的机会,劈头盖脸的就把那些记忆球往他身上砸了过去。
颜暮雪只来得及小声的呜咽,便又头晕晕的接收未知的记忆去了……
第45章
纪清玦死后,灵魂一直沉在那片湖底。
直到琉璃雪灯重现,他的魂魄才被引入颜暮雪体内。
自二人在梦境相遇,纪清玦从最初的诧异到后来的平静只花了极短的时间。
少年的记忆也在他脑海里铺陈开来。
原来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的少年叫做暮雪。
暮雪与赵弦思之间的纠葛,纪清玦没有记得太清楚。
他对颜暮雪落水之前的那些回忆反而更加深刻。
…
颜暮雪是个被全家人捧在手心上疼爱长大的小公子。
他有极其疼爱他的爹娘,宠爱他的兄姐,他平平安安的长成了甜甜软软的小糖罐子。
他的淘气哥哥会爬树给他摘杏子吃,他的大姐姐会在他被淘气哥哥欺负的委屈巴巴的时候,拿帕子温柔的擦干他的眼泪。
纪清玦平生第一次产生了些许嫉妒的感情。他很羡慕,羡慕那样平淡的,温暖的,带着烟火气的俗世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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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茫然的睁开眼,入目之处是一片红。
包括自己身上,还穿着一身热烈的喜服。
眼波流转之间,纪清玦隐约听见有人喊着颜公子醒了。
赵弦思穿着一身朱红色的新郎服,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
纪清玦略显迷茫的眼眸缓缓聚焦。
赵弦思牵起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就连他说话的口吻也是那般陌生。
“暮雪,你终于醒了。”
赵弦思身旁站着一个矮胖太监,也在一旁附和着:“京城内外谁不知道今日是帝后大婚呐。这京城里的每一棵树上都挂上了红绸缎呢,真真正正的十里红妆……”
…
纪清玦阖了阖眼,长睫毛轻轻晃动。他不言不语,只是轻轻咳嗽了两声。
赵弦思伸手搂住他的背,慢慢将他扶坐起来,又捏起茶盏温柔的给他喂水喝。
赵弦思宽大的衣袖略略下滑,露着一截白玉似的手腕,依旧戴着那串黑曜石手串。可是仔细看去,他右手腕子里延绵而上的一条细微的血痕若隐若现。
纪清玦眸色微微闪烁。
“可还难受?”
纪清玦依旧不作答,只是略略点头,便开始挣扎着下床。
赵弦思略略皱眉,却还是扶着他慢慢下了床榻。
路过那面落地镜的时候,纪清玦还是忍不住微愣。
颜暮雪与他,确实长得太像了,只是颜暮雪的眼睛似乎更圆一些,浑身上下又透着不谙世事的天真乖软。
盛放着妆奁的案桌上此时正放着一根金步摇,流苏虽美却并非皇后该有的规格,只是簪尾倒是颇为尖利。
纪清玦伸手便将那金步摇握在手里,指尖微微颤抖。
颜暮雪丝毫不会武功,就连力气也很小。
赵弦思从身侧拥着他,见他拿了那步摇,倒是极为难得的露出一个清淡的笑:“这是朕的母妃,唯一留下的东西了。暮雪,替朕好好收藏着,可好?”
怀里的人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极慢极慢的转过了身子。
…
赵弦思微微垂着眼看眼前人,心口传来的细密疼痛却让他短暂的失神。
那支漂亮的金步摇,被少年握在手里,狠狠扎进了自己的心口。
他和他说过,自己的心长在右边。
而少年扎的,正是右边。
血浸没在喜服里,瞧不分明。
纪清玦拔出那支步摇,眼神冷淡的往上看,正正对上了赵弦思的眼睛。
他双手握紧那支滴血的金步摇,用尽力气朝赵弦思喉间刺去。
赵弦思伸出右手挡下了他的攻击,而那只骨节分明的右手也因为被刺穿而开始滴血。
可是赵弦思却笑了,唇边浮现出与记忆中如出一辙的冷酷笑意:“师父,暮雪力气不够,你还是杀不了我。”
纪清玦仍旧不发一语,只是冷淡的将金步摇拔了出来,反转过来,正欲对着自己的脖间……
…
太监尖细的叫喊声在耳边炸开,“陛下,陛下遇刺了——”
纪清玦的手被人按着扭到身后,手里的步摇也掉在了地上,他狼狈的被侍卫制服着。
赵弦思一脚踏过那支步摇,似是无知无觉,只是一步一步走向被制服的纪清玦。
他的双手按在纪清玦肩上,神情清冷到近乎残忍:“师父,你怎么会醒呢,他到底做了什么?暮雪呢,你又把暮雪藏到哪里去了,啊?”
纪清玦觉得自己的肩膀几乎要被他捏碎,却还是强忍痛楚,故意嘲弄的笑道:“他死了,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报复的畅快在心间蔓延开来,纪清玦毫无畏惧的直视着赵弦思乌黑如墨的眼眸。
赵弦思的手缓缓的按在他的脖子上,眼睑微微垂着,似是看不清眼里是喜是悲:“可惜你真的不会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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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关在了暖阁里,所有的窗都被封死了,只留了一道通往御书房的小门还开着,却也被一重重的侍卫把守着。
纪清玦不想活,也不想救赵弦思。
那血痕及腕,意味着赵弦思命已该绝。
可偏偏这人还活着,莫非是颜暮雪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的命数?
即便那个叫萧骐的侍卫把颜暮雪锁起来的东西拿给他看,他也不曾改变心意。
他反而更在意那张画像,落款处被人用细微的手法写下了两个肉眼不可察觉的小字。
纪清玦微微抿起唇笑了。
果真是郁远。
他将颜暮雪写给他的那些信,一封一封,放在烛火之上,烧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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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暮雪捏着衣角,当看到纪清玦装病偷跑出去跳河失败,又被抓回来绑在屋子里的时候,这段记忆终于结束了。
他嗫嚅着开口询问:“清玦哥哥……杜西楼就是郁远吗?”
他依稀记得郁远最后和纪清玦的约定,便是要在云南不见不散。可是纪清玦却独自死在了那片湖里。
颜暮雪也没忘记,杜西楼那张破碎可怖的脸上,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与那位清艳绝伦的神威将军的眼睛,是一模一样的。
“你还不算太蠢。”纪清玦的声音清清淡淡:“可惜和我一样,眼光不大好。”
颜暮雪咬咬唇,没有接话。
过了许久,才听见他软声道:“清玦哥哥,我会、会想办法出去的,你别担心。”
纪清玦没有回话。
颜暮雪揉揉眼睛,又觉得困了……
他被困在梦境里,每天清醒着的时间少的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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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暮雪在梦境里浮浮沉沉,每日里只能清醒片刻。他都会率先出声喊纪清玦的名字,但是那人并不常理他,只是偶尔被他闹得烦了才敷衍他两句。到后来,连敷衍也懒得,似是将颜暮雪的声音阻隔掉了。
而纪清玦把记忆也藏了起来,不让颜暮雪见着一丝一毫。
颜暮雪每天只能可怜巴巴的坐在梨花里等啊等,等着能出去的那一天。
可是日复一日的等待让他害怕,让他绝望。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累,越来越疲倦……
…
颜暮雪已经没有力气坐起来了,他虚弱的躺在梨花上,面色苍白,已经不知道被困在梦境里多久了。他好久好久没听见纪清玦的声音了,这里寂静如死水一般,越来越让他害怕。
“清玦哥哥……”
果然还是没人理他。
颜暮雪虚弱的勾了勾唇,小声啜泣着,释放着心里的绝望。
他觉得自己就快要死了,就快要一点点消失了。
他开始出现幻觉了,那月亮上怎么会有两个人呢……
————————————————
突如其来的血色记忆涌入颜暮雪的脑海,令他原本就虚弱不堪的灵魂更加孱弱。
颜暮雪痛苦的按着心口苦苦挣扎,被迫看到了最近发生的一切一切……
他看见纪清玦开始服软,他和赵弦思之间的关系也逐渐软化。
颜暮雪脸上挂着惨兮兮的笑,他想,赵弦思果然是最喜欢纪清玦的对不对,即便没有他这个小替身,他们也能好好的啊。
多余的,该消失的,果然是他啊。
可是他又看见纪清玦偷偷的在赵弦思的药里下毒……原来他和郁远已经联系上了吗?已经开始联手布局了吗……
颜暮雪又开始泪眼朦胧的绝望:“清玦哥哥……不要杀他……不要……”
漫天火光杀声震天,仿佛回到了北离的最后一夜。郁远戴着银箔面具执剑立在宫墙之下,肃杀至极。
可是原本应该毒发的赵弦思却好端端的站在这座染血的宫殿之前。
郁远败了,他的兵都死了,他埋伏多年的暗线也被人一朝清除。
郁远的脖子上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他的血滴滴答答流满了长阶……
他在纪清玦怀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颜暮雪依稀听见他临死前伏在纪清玦怀里断断续续说的话。
“清玦……将我的骨灰……带回北离……别让、别让小时看到我这张脸……他会害怕……”
还有纪清玦那声撕心裂肺的阿远……
纪清玦跪在赵弦思面前苦苦哀求,只为了能将郁远的尸身火化带回顾时折的棺椁里埋葬。
颜暮雪看到赵弦思居高临下的捏起纪清玦的脸,要他答应永远留在他身边……
…
颜暮雪觉得自己的心不会再痛了,他缓缓松开了按在心口的手,唇角勾起一抹苦涩委屈的笑。他的手指无意识的蜷缩起来,声音也越发虚弱。
“清玦哥哥……我好像、好像要死了……”
“清玦……哥哥……我果然、果然还是……很喜欢他啊……”
“对……对不起……”
第46章
颜暮雪实在是太痛苦了,被强迫接触那些痛苦的记忆,他根本没有办法看清楚全部。
他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襟,难受的闭着眼睛。
“好疼啊……好疼……弦思……呜……”
颜暮雪软糯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很快便被无穷无尽的痛苦折磨的发不出声音。
梦境里开始落着小雨,烟雨霏霏似梦似幻,恍若那年江南雨。
纷纷雨下,未曾沾湿他一分一毫。
有一阵轻柔的微风拂过梨花,纯白的花瓣被雨水打湿。
似乎有人温柔的攥住了颜暮雪放在心口的手,带着淡淡的白梅花香气,有个绵软好听的声音伏在颜暮雪耳边说话。
“乖,不疼了。”
手背传来的温暖缓缓渗入心底,颜暮雪身上的苦楚逐渐减轻,他的脸色也不似刚才那般苍白。
一阵婉转飘渺的悠悠笛音缓缓扬起,伴随着令人心安的笛声,颜暮雪似是又沉沉睡去。
…
白衣少年见颜暮雪已经沉睡,便放下了唇边的玉笛。极其好看的杏核眼泛着些许水色潋滟,只见他轻轻蹙着眉似是在叹息:“他这样虚弱,怕是渡不过了。”
他身边站着的黑衣男子应了一声,嗓音清沉:“纪清玦的魂魄太过强势,如果在他再次醒来前,二人之间还没有决断,魂飞魄散的必然是他。”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微微扫过颜暮雪:“不必等太久,这梦境便要散了。”
杏眼少年并未回应,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又执笛轻吟了一曲安魂赋。
————————————————
纪清玦坐在回北离故土的马车之上,紧紧抱着郁远的骨灰坛,面色苍白的不像话。
他和郁远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复仇一败涂地,他对赵弦思的虚情假意曲意逢迎原来也早被那人看透了。那晚,他跪着抱着郁远的尸身不让任何人碰。他永远无法忘记自己是如何,一步一步跪着求赵弦思放过郁远的尸身的。
赵弦思只是捏起他的下巴,垂着眼定定的看着他:“当日/你绝情赴死,可有想过我会变成如何?”
他看着他,一双凤眸冷冷淡淡仿佛一片死水:“阿思已经为你疯过一次,死过一次了。师父,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无论我怎么伪装,都还是那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风在耳边呼啸,纪清玦染着半脸血,抬眼看着赵弦思。
他的声音定定的:“放过他也可以,只要你好好活着,恨我也好想杀了我也好。你好好活着,替暮雪好好活着好不好。清玦。”
半晌,纪清玦极轻极淡的笑了一声,神色淡然道:“好。”
…
郁远给赵弦思捅出的事不小,他忙的焦头烂额,无暇陪伴纪清玦回北离。
他命令心腹侍卫带他回去,又神色淡淡的警告纪清玦,如果他敢逃,颜家人,齐家人都会死。顾家的陵寝能否安然无恙,也在他的一念之间。
这条命是颜暮雪的,纪清玦不可能为了一己私欲伤害无辜的人。
颜暮雪的家人,更是无辜,他是纪清玦的时候可以无牵无挂的赴死,可如今,他不敢。
纪清玦只是淡淡然的问他:“你到底是怎样看暮雪的?你对他说过的喜欢,究竟几分真几分假?”言罢他又笑意盈盈道:“我都忘记了,别人的真心,于你而言不过只是掌中玩物。你向来是没有心的啊,呵。”
赵弦思似雪的目光扫过来,顿了顿:“我从未骗过他。”
纪清玦奇怪的看着他,哂笑道:“他那样的性子,即便知道你骗他也不会宣之于口。他的真心,你确实配不上。”
————————————————
纪清玦亲手将郁远的骨灰坛放入了小时的棺椁之内。小时的骸骨被覆在一片明黄的布料之下。
他缓缓合上棺椁,扶着棺阖着眼睛,额头抵着棺木,身子缓缓下落跪倒,无声的恸哭着。
他的唇角勾勒起一抹破碎的苦笑。
纪清玦想,他的小时终于能和他的将军,好好在一起了。
…
赵弦思居然允了颜暮雪的父母入宫看他。
他最近清瘦的厉害,不知为何,从某一天开始他再也没办法听见颜暮雪的声音了。
纪清玦很是后悔之前对颜暮雪的态度太过生硬,他不知道这是为何,只是心里很不安。
颜家夫妇原是来和小儿子告别的,他们决意回烟波山庄去了,手上的生意也都盘了出去。上京的日子虽似镜中月水中花,却还是不如江南的一把细雨。
颜夫人心疼的看着小儿子越来越清瘦的模样,轻抚着他的脸颊。
纪清玦眼中眸光微动,他记忆中的娘亲总是病着,又担心把病染给自己,从未像颜暮雪的娘亲这般对他如此亲近过。
纪清玦略略贪恋着掌心的温度。
颜夫人叹了一口气道:“暮雪,虽不知你与陛下之间出了何事。可是你在大婚之日伤了陛下,又为了那乱臣贼子跪求陛下的事早已被传的沸沸扬扬……”
纪清玦微微暗下眸子,原来他们如此急匆匆的搬离京城,是因为这一层关系。
而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阿娘明明听你说过,对陛下很是喜欢,可如今这般模样。”颜夫人慈爱的抚了抚儿子的发丝,又道:“你忽然对陛下如此无情,陛下也未曾责罚,已是天大的隆恩。只是暮雪你要知道,无论你想做什么,要做什么,大可随心去做。阿娘和你爹爹,我们整个颜家都是站在你身边的。”
纪清玦脸色发白,却说不话来。许久后,怔愣的神色才渐缓。
他苦笑着喊了声,阿娘……
带着些许的眷恋。
————————————————
落水唤不回颜暮雪。
纪清玦的所有希望,只能寄托在那盏救过他两次的琉璃雪灯之上。
纪清玦提出要去先贤祠查看琉璃雪灯的时候,赵弦思起初是疑心。
但是他的疑心很快被纪清玦看破。
纪清玦只是冷冷的说道:“你若是不放心我,大可在一旁看着。”
…
纪清玦拾了一截灯油,虔诚的掀开了琉璃雪灯的灯罩。
赵弦思离他不过是几丈远的距离,他那双冰冷的眼睛也直直的盯着纪清玦的动作。
他手上略略倾倒着,抿起唇,缓缓勾起一抹清淡的笑意。
用力的,极快的,狠狠的吹灭了那闪烁着的火光。
那不灭不散的明火,被他轻易的吹灭了。
那片写着颜暮雪生辰八字的流云笺溃散成了粉尘……
…
赵弦思甚至来不及阻止,就看见那盏灯被吹熄了。
少年的身子像是卸去了所有的力气,软软的朝后倒去。
赵弦思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苍白,他踉跄的将少年倒下的身子紧紧的抱在怀里。
嘴唇连极淡的粉色也全然失尽,清冷的声音也带着些许颤抖:“你是故意的,师父,你竟这般恨我。不惜让自己魂飞魄散?”
纪清玦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一点一点流失着,仿佛下一刻就要魂飞魄散。
可是他不觉得害怕,只觉得快慰,他想,这一次终是能死的彻底一些了。
他的嘴唇血色尽失,漂亮的圆眼睛在赵弦思脸上渐渐聚焦,攥着赵弦思衣袖的手指微微泛白,本该温软的笑意冷在唇角:“赵弦思,我绝不,绝不会原谅你……你忘恩负义,不得好死……”
他已经开始意识不清了,就连说话也是断断续续的:“你活该……此生此世……求而不得……永失所爱……”
少年的手无力的垂落在地,漂亮的眸子合了起来。
赵弦思目眦欲裂的将人死死的抱在怀里。
他不会死的,不会死的。
怀里的人还有温度,他没有死,没有死。
喉咙忽然一阵腥甜,赵弦思生生呕出一口鲜血,他清楚的感受到自己左臂那道尚短的血痕出现了变化,发了疯般疯长了起来。
那是他的催命符。而他的救命火,已经彻底灭了。
他将脸贴在颜暮雪的额间,低声笑了起来。
凄苦的笑声回荡在祠堂之内。
————————————————
颜暮雪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原本的痛苦和难受都消散了。
他揉揉眼睛,发觉自己终于不是躺在那朵奇怪的梨花之上了。
入目之处是一片白,地面白的近乎透明,好似是冰,可是他用力的踩了踩,感觉既不滑也不冷。
大片大片的梨花簇拥着,洁白如雪,清淡的香味也好闻极了,颜暮雪笑得很甜,满眼的梨花让他陶醉。他又揉了揉心口的位置,一点也不觉得难过了。好奇怪啊,明明昨天他还难受的快要死掉了。
颜暮雪抬眼朝前看去,发觉有一抹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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