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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天月色-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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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客刺耳地笑了两声:“是又如何?”
挂在堡顶上的萧素寒连声道:“他受了重伤,边旭,快杀了他!”
他说话时,边旭已探出剑势,直取神秘客项上,沙漠蝎子怎能容他近前,立刻拔出短刃阻住他的剑势,他本以为对上的力道会是极重,却没料得边旭手中的剑如风一般轻盈,稍稍一阻,转瞬间便调转势头从另一侧刺向神秘客。
这是他头一次与天月剑较量,只觉这剑法快如鬼魅,难以招架,而对面的边旭两眼血红,显然是怒极之下的拼命之势,赶忙在仓促间喊道:“义父快走!”
神秘客后退一步,却并未离开,他袖中闪过一抹银光,却不是向边旭而去,反而是向吊在堡顶的萧素寒甩去,只听一声轻响,帘幕应声而断,萧素寒直直向那刀丛中跌落下去。
第14章
萧素寒在这突变中根本来不及反应,他伸手在空中虚抓了一下,什么也抓不到,只有堡顶射入的刺目阳光。那光芒中却忽然多出了一个人影,那人展开双臂一把抱住他,力量之大几乎勒得他胸骨发痛。从上面落下的时间不过片刻,但萧素寒却清楚地记得每个瞬间,边旭抱住他的一瞬间手中剑便掷出,直刺入脚下墙壁,落下时双足在剑上虚虚一踩,而后便纵身而上。这是轻功一剑穿云,萧素寒不过在他面前用过一次,没想到他便学会了,此人当真是武学奇才。
不过在这个危急关头,他已顾不得感慨边旭的功夫,他二人借着上跃的姿势还未攀上堡顶,只听一阵乱响,竟是神秘客启动了另一处机关,无数乱箭直直向他们射来。
半空中忽然飞起一件灰色衣袍,将那箭雨尽数裹去,萧素寒几乎不敢置信地看着出手的沙漠蝎子,然而蝎子的乱发遮住了他的神色,只能看见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是说:“快逃。”
趁着这个时候边旭已揽着萧素寒从堡顶窜了出去,而后便带着他一路疾奔,不知走了多久,才在沙漠中的一处避风处停了下来。
他把萧素寒放下之后,两人都兀自喘息了许久,过了片刻边旭才低声问道:“方才沙漠蝎子为何要救我们?”
萧素寒怔怔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他那人有些古怪。”而后,便把沙漠蝎子这两日的行事说了一番,边旭听完,只微微皱起眉头,并不说话。
“对了,你之前独自离开时,是已察觉到什么了么?”萧素寒犹记得那时边旭在他耳边说了句“事有蹊跷”,所以便对沙漠蝎子有了设防。
边旭点点头道:“我起先便觉得不对,那神秘客虽然夺得地图,但没有那枚银牌仍是徒劳,怎会一直不来寻我的麻烦,我猜他是有了什么别的麻烦。后来瞧那蝎子热心得有些古怪,所以想将计就计,看看他们到底设了什么样的局。他们虽然经过掩饰,可还是能瞧出西北方布置过人马和机关,所以我没有贸然闯入,而是折返回来,正好又见到你留下的线索。”
萧素寒之前便教他辨识过落梅山庄的记号暗语,这一路上也都小心留下,正是为了让他寻到自己的踪迹。
“算你聪明,”萧素寒笑着称赞了一句,而后又渐渐笑不出来,“那神秘客果然是杀害薛氏满门的凶手,你若杀了他,定可告慰你师父和亡妻的在天之灵。”
他心里知道,神秘客这次重伤之机实属难得,往后怕是再也没有这种机会了,而边旭若不是为了救自己,也不会错失良机,思及此处,不由得有些黯然自责。
边旭瞧出他的心思,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道:“报仇之事日后总有机会,重要的是你还活着。”
萧素寒叹了口气,正要再说话,目光忽然扫过边旭的腰间,惊得跳了起来:“你……你的剑……”
他想起来方才为了逃出沙堡,边旭以剑为踏板插入沙堡的墙壁中,现在那剑连同那弥足珍贵的剑穗都丢了。
边旭神色倒是淡然,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萧素寒清楚地知道那剑穗在他心里的分量,以为他只是故意掩饰,忙道:“我们现在回去,把那剑穗寻回来!”
边旭轻声叹了口气道:“我方才轻易闯入那沙堡,是因为神秘客的众多人手都被调到西北方去对付我,如今他们应该都已被调回,那里已是龙潭虎穴,何必去送死。”
“可……可是你……”萧素寒向他走近一步,正要再说什么,忽然眼前一黑,竟栽倒到了沙地里。
边旭忙伸手将他扶起,问道:“你怎么了?”他低头向下一看,目光忽然一寒,“你背上中了暗器。”
萧素寒挣扎着抬起脸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觉不出痛,只觉得背后有些发麻。”
边旭回想了片刻,猜测大约是神秘客割断绳索时掷出的暗器,然而此时已来不及细究这些,他咬牙将那枚细小的银镖拔了出来,只见伤口四周洇出的血色已经发黑,低声道:“伤口发麻是因为镖上有毒。”
萧素寒怔怔地看着那发黑的毒镖,许久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会死么?”
边旭脸色十分苍白,却勉强笑了笑道:“不会,我带你去找神秘客换解药。”
萧素寒一惊,拉住他衣袖问道:“你要拿什么换?”
“那枚银牌,”边旭咬了咬牙,又道,“也许还有我的人头。”
萧素寒这一惊非同小可,他挣扎着用浑身力气拽住边旭道:“他那种人只会把我们俩都杀掉,你不要犯蠢。”
此时天色已然擦黑,边旭的面色在这昏暗的夜色里模糊不清,萧素寒等了半晌,才听他声音微微颤抖地道:“你怎能让我再看着你在我面前死去。”
中了毒的身体渐渐便流失了意识,萧素寒在这迷离间辨不出他话中的含义,他只是抓着边旭的衣袖,一遍又一遍地道:“你不要……不要去……”
忽然,一滴液体落到了他唇上,萧素寒迷迷糊糊地以为是下了雨,而后又有几滴落了下来,那雨滴竟是温热的,带着甜腥气,一滴滴滚落到了他的嘴里。萧素寒无意识地咽了一口,忽然睁开眼睛,却是边旭伸出割开的手臂举在自己上方,方才咽下去的正是他的鲜血。
“你!你做什么!”萧素寒晃着头想要躲开,边旭却不容得他逃,一把捏了他下颌,迫使他张开嘴喝自己的血。
“我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边旭低声道,“但师父说过我的血会化解所有药性,所以,也许可以解毒吧。你中的毒不能再耽搁,若是我的血没有用,明早我就带你去沙堡寻神秘客。”
萧素寒被逼着咽了许多血下去,眼看边旭的脸色逐渐苍白,无奈下巴被捏着连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在心底里大喊着道:大哥,你这样真的会死啊。
一阵风抚在萧素寒脸上,又萦绕在他鼻尖,那很像是江城的风,他除了年少时在天山派历练过两年以外,几乎没有离开过江城。
俗话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落梅山庄名声虽大,子嗣却是单薄,谁也不敢涉险撺掇这位少庄主远游江湖。萧素寒这次出行游荡数月,直到远走关外,虽是被情势一步步所迫,却也是为了他心中一个从未涉足过的江湖梦。只是他自己根本没想到,这场梦没做多久,就差点使他丧了命。
“唔……”从沉睡中醒来时,太阳已重新照在这片大漠之上,萧素寒费了半天力气才爬起来,仍然觉得昏昏沉沉,不过片刻之后他就发觉并不是中毒的缘故,而是被这毒辣的阳光曝晒所致。
他伸手到背后摸了摸伤处,摸不出什么不对,便只好咬牙抠开了血痂,等伤口涌出的鲜血沾满指尖后拿到眼前一看,尽是鲜红血色,才知那暗器上的毒已经解了。
“边旭!”他欣喜地叫了一声,这才发现边旭已倒伏在一旁,没有半点声息。
等他把边旭掀过来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只见边旭面色灰白,气息极弱,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发黑,显然是失血过多昏过去了。
萧素寒忙从衣服的暗袋里取出两颗雪龙参丸,这是大补之物,此时也顾不得药性对他有用无用了,统统塞进了他嘴里。边旭的嘴唇已是干枯发裂,显然急需饮水,然而萧素寒翻遍了他和自己的衣袋,都找不出一个水囊,这大漠之中没有水,几乎就等于死亡。
萧素寒根本不知如何在荒漠中寻找水源,一时有些无措,想了想,重新清点了一番两人的随身物品。他二人的兵器都丢在了沙堡里,如今只有一些散碎银两,两副火石,一包盐巴,还有他自己从沙漠蝎子的屋里顺出来的一把匕首。而这些东西,如今看来半点用处也没有,萧素寒叹了口气,拔出那把匕首暗道,不如把昨天的血还给他,总不能让他当真渴死。
匕首十分锋利,刃口银光闪闪,萧素寒对着自己的胳臂比划了几下,还不知如何下手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声。
萧素寒猛地紧张起来,跑到沙丘上向声音的来源张望了一番,却不是神秘客的手下们,而是一大群野山羊,正浩浩荡荡向沙漠深处行进。萧素寒咂了咂舌,暗道原来沙漠中除了骆驼竟还有山羊,他难得见到活物,自然不会放过机会,立刻向那群山羊追了过去。
山羊们原本步伐缓慢,突然听见响动自然惊慌失措,四处逃散开去。萧素寒一眼相中一只矫健的公山羊,径直向它追去,那山羊自然不能坐以待毙,跑得飞快,这不同于寻常打猎,是事关生死的问题,萧素寒怎能容它逃脱,遂使出生平所学的上乘轻功,几步赶上了那只山羊,猛地扑上去把它摁在了沙地里。
他原想捉住这山羊取它血肉,捉住之后却又灵光乍现想到了个妙主意,等把那山羊四蹄捆住之后,特意捏了几块盐巴喂它。山羊倒很喜欢这滋味似的,接连吃了好几块盐巴,萧素寒觉得差不多了,便解开它的四蹄,复又栓了它的脖颈,然后由这山羊在前方引路,自己扛着边旭在后面跟着。
萧素寒估摸着这羊吃了盐定会焦渴,这些沙漠中的野物想必对水源方向了如指掌,想必能带他们找到一处泉水,谁知走了半日仍是四面黄沙,心内不由急了。肩上的边旭气息逐渐微弱,惹得他更为心焦,正想不管不顾提刀宰了这只羊,却察觉手中绳索突然变紧,显然是那山羊加快了脚步,他也赶忙跟上去,却见那处被沙丘环绕的凹陷地里,正是一汪明晃晃的水潭。
若不是肩上扛着一个人,萧素寒说不定会狂喜之下从山丘上滚下去,他一时想真是天不亡我,一时又想自己怎会如此聪明过人,这样满心喜悦地跑到水潭边时,突然听身后的边旭微弱地发出一声低唤,声音极其低弱,似乎在呼唤他亡妻的名字。
萧素寒忙把他放下,捧了些水想喂给他喝,连声道:“边旭你醒醒,我找到水了。”
边旭却没有醒,他眼皮微微动了动,只睁开一点缝隙,黑眼珠里一点光彩也无,气息虚弱至极,又唤了一声:“晚晴……”
萧素寒灌到他嘴里的水一滴也没有咽下去,他是那样虚弱,连手掌都是冰冷的。
“边旭!”萧素寒看他这样,早就急了,他听说人在弥留之际会看见死去的亲人,也不知道边旭是不是已半只脚踏入了鬼门关,所以看见了他妻子的幻象。
再一次喂水失败后,他猛地把水泼到了边旭脸上,急道:“边旭你不要死啊!你不是不喜欢欠别人的情么,你欠我那么多人情还没还呢!你师父还要你替薛氏报仇呢!你怎么能,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这一番质问说到最后,他觉得喉头有些发梗,眼眶也酸了,喃喃道:“边旭你这个疯子,喂我那么多血,几乎要把命都送了,你让我往后怎么安生。”
“师父……”边旭又呢喃了一声。
萧素寒猛地扑到他面前,伸手左右开弓给了他几个极重的巴掌:“你给我醒醒,你师父和老婆都死了,你必须得活着!”
边旭被他抽了这么几下,倒是真的慢慢睁开了眼睛,视线在四周漫无目的地摇晃了几下,最后终于落到了萧素寒身上:“萧……素寒……”
见他认出了自己,萧素寒几乎喜极而泣,他忙不迭又送了水到他嘴边:“你快喝点水。”
边旭就着他的手饮了两口,目光仍是飘飘渺渺,似乎并未清醒。
萧素寒知道失血过多急需大补,这再不是做善事的时候,他站起身就想去宰了拴在水潭边那头山羊,谁料刚一站起,衣袍便被什么拽住了,低头一看,却是边旭拉了他袍角。
“怎么了?”萧素寒紧张地蹲下身,把他上下摸索了一遍,“哪里不舒服,还是要再喝点水?”
“别走……”边旭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两下。
萧素寒怕他误会自己要丢下他,忙解释道:“我去杀羊给你吃。”
边旭却执拗地不肯松手,依旧道:“别走……”
第15章
萧素寒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心底十分茫然,他不通歧黄之术,况且边旭体质似乎与常人大异,他根本猜不出端倪,只好坐到他身边,让他把头靠在自己怀里,问道:“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呢?”
边旭却再没有说话,原本微睁的眼睛又闭上了,气息复又微弱下去。
萧素寒低头思索了片刻,觉得还是不能呆坐,他知道失血之人本就畏冷,更何况太阳已渐渐落山,沙漠中的夜更是寒凉,如果不早些准备,边旭绝熬不过今晚。他想了想,把身上的衣袍都脱了下来裹在边旭身上。他自己只穿了件单薄里衣,四处去寻了干草枯木在边旭身旁生了个小小的火堆,而后拖了那只惊恐的山羊过来,一刀划开它腿上血脉,把那热腾腾地羊血喂到了边旭嘴里。山羊吃痛后不停挣扎,然而四蹄都被制住,只能咩咩惨叫,过了片刻萧素寒才放开它,用布条草草裹了它的伤口,复又把它拴在水潭边的枯树上。
做完这些萧素寒忽然觉得眼前发黑,他趔趄了两步,这才想起自己也是刚中过毒的身子,两天未有进食,怕是也撑不了多久。正犹豫着要不要对那只羊动手时,火堆边忽然一动,钻出一只肥大的沙蜥来,萧素寒先前听沙漠蝎子说过这东西能吃,虽然当时嗤之以鼻,现在这情形下却顾不得许多,很快把那只沙蜥抓了来,就着潭水洗剥了,扔在火堆边上炙烤。不到片刻后竟弥漫开了诱人肉香,萧素寒犹豫着咬了一口,险些把舌头吞了下去,惊叹道世间怎会有这等美味。他撕了几条肉递到边旭唇边想喂他吃,忽然觉得边旭有些不对,他似乎在发抖,抖得很厉害。
“边旭,你是不是冷?”萧素寒问了一声,扳过他的脸一看,只见他唇色都青了,连牙关都在颤抖。
羊血好像对边旭一点作用也没有,他越来越冷,身体像块冰。
萧素寒再没办法,只好把他推得离篝火更近了些,然后从后面将他紧紧抱住,小声嘀咕道:“早知道就修习内功时多下点功夫了,这样还能传些真气给你。”
被他抱住时,边旭仿佛有所感知般动了动,他握住了萧素寒的手,轻声道:“晚晴……”
萧素寒无奈地撇了撇嘴:“你又想你妻子啦?”
“晚晴不在了,”边旭的低喃变得无比沉重,“师父也不在了。”
萧素寒紧了紧握着边旭的手,向他道:“我还在这啊。”
“萧素寒……”边旭忽然叫了他一声,而后又轻声道,“你不要走。”
萧素寒微微一愣,欠起身看向边旭,却见他双目微闭,并未完全醒过来,不知是在梦呓还是别的什么。
迷离中的边旭眉头是紧拧着的,似乎有无限烦郁萦绕其间,萧素寒忽然想起前一天晚上他说的那句“你怎能让我再看着你在我面前死去”,他已饱受生离死别之苦,自然再不能眼睁睁看着朋友丧命。思及此,萧素寒感伤之下又泛出些许疼惜之意,他贴近边旭耳朵道:“边旭,我知道是有情有义的人,等离开这里之后你跟我回落梅山庄,”他说到这,似乎下了个很大的决心,对着昏睡的边旭许诺道,“我把妹妹嫁给你。”
边旭在午夜时分恢复了意识,面前的火堆几乎燃尽,只有一星半点暗红的火光掩藏在灰烬中,他忽觉后颈上拂过一阵温热的气息,回头一看,却是极近地对上了萧素寒的脸。这不由让他一怔,他轻轻推开了萧素寒环在自己身侧的手臂,谁料刚翻了个身,萧素寒就在梦中咕哝了一句什么,然后不依不饶地贴过来重新抱住了他。
边旭此时与他面对着面抱在一起,微微觉得有些尴尬,待要出声叫醒他,又忽然瞧见他身上只有一件贴身里衣,微觉奇怪,再细细一看,发现他竟连发髻也散乱了,眼前这个萧素寒和初见时那个锦衣华服,神色倨傲的大少爷判若两人。
即使对自己昏迷时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边旭也能大概猜测到,萧素寒多半是为了照料自己才会狼狈成这个样子的。他望着萧素寒沉睡的面孔,心里想到,他没有死,这真是太好了。
萧素寒劳累了几日,睡得十分香甜,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人默默打量,他手脚都缠在边旭身上,过了一会还把脸埋到了对方脖颈里。
边旭僵硬了片刻,暗道这个少爷睡相真是不好看,他伸出手想把萧素寒从身上扒拉下去,忽然听见萧素寒模模糊糊地嘀咕道:“边旭,你不要死。”
这一句落到边旭耳中,让他不自觉有些恍惚,似乎在昏迷时就有个人在耳旁说道:边旭,你不要死,你还有我。他本以为师父和晚晴离世之后,再也不会有人把他记挂在心上,谁知这世上还有人在意自己的生死,竟还是这个初见时与他不太对付的大少爷。
想起这些时日经历的种种,他还是不明白萧素寒为何要找借口跟着自己,原本以为两人不过萍水相逢,转眼便会各奔东西,谁料一路走来,他现在竟已无法再想象将来的分别之期了。
正在默默出神的时候,萧素寒又动了动,向他贴得更紧,边旭皱眉想了想,猜出他大约是冷了,便自然而然伸出手勾过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想拨开他脸上凌乱的发丝。他的手拂过萧素寒的脸时,不知怎的就落了下去,轻轻在那脸颊上碰了碰,那手指颤抖得有些厉害,顺着萧素寒的眉梢直滑到了他的唇角。察觉到自己动作的边旭像被火撩到一样,飞快地缩回了手,可是没有用,他蓦然发现,不止是手在发抖,连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都跳动得太过厉害。他惶然地捂住心口,忽然想起他的心很久没有跳得这么厉害了,上一次好像还是晚晴活着的时候。
他忽的坐起身,踉踉跄跄地迎着大漠尽头泛白的地平线走去,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疾奔。他觉得心里有一个透明的蛋壳,里面的雏鸟正在用嘴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壳壁,仿佛马上就要破壳而出,他有些畏惧,又觉得惶恐。最后在混乱的思绪里摸向腰间,然而摸了个空,晚晴留下的穗子已经丢了。意识到这一点使他更加无措,只能捂着头拼命地回想,却竟连晚晴的脸都想不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人的样子,或喜或怒,或悲或嗔。
“喂!”一声大喊远远从背后传来。
边旭茫茫然回过头,看清来人后有一瞬间的窘迫,匆匆低了头。
萧素寒脸上还带着惺忪的睡意,抱怨道:“突然发现你不见了,吓了我一大跳,还好沙地里的脚印好找。”他揉了揉眼睛,“你跑到这来做什么?”
边旭掩饰地摇了摇头:“不过随便走走。”
萧素寒虽然觉得奇怪,也懒得深究,他抬起眼睛看向远方,忽然道:“快看,日出。”他进入大漠后,虽已经历好几个日夜,却是头一次有心情看这里初升的朝阳,天边绚丽的朝霞与大漠的地平线连在一处,当真是稀有的美景。
边旭抬起眼睛,也看向哪个方向,忽然低声道:“我以前很怕看见朝阳。”
萧素寒一怔,问道:“为什么?”
“因为总觉得自己在这世上毫无牵挂,每天看到初升的太阳,就好像提醒我又度过了多余的一日。”他垂下眼睑轻声道。
萧素寒听了这话不由拧起眉头,很想要用话开导他一番,却听他又道:“不过我现在不这么想了。”
两人从沙丘上回到水潭边的路上,萧素寒自然大大吹嘘了一番自己昨日寻到水源的聪明事迹,等边旭见到那个被拴在枯树上的长胡子向导时,不由得觉得十分好笑。
山羊正百无聊赖地拱着树根,看见萧素寒便咩咩叫着后退了几步,萧素寒一手揪着羊耳朵就要对它下刀子,却听边旭道:“这只羊也算救我们一命,现在你我性命都无虞了,不如放了它吧。”
“这怎么成?”萧素寒皱眉道,“你瞧这沙漠里满眼荒凉,就指望着用它果腹呢。”
边旭看向眼前那片不小的水潭:“这潭中应该有鱼,我去瞧瞧。”
萧素寒想起他昨天还是要死不活的样子,赶忙道:“还是我去吧。”
江城依着长江流域,萧素寒自小便识得水性,熟稔地脱去衣物,一头便扎进了水潭之中,边旭还未在沙漠中见过这么大的水潭,不知水质如何,有些担忧地站在岸边盯着水面的动静。
忽然水面一动,正是萧素寒钻了个脑袋出来,他笑得十分得意,扬手就把一尾活蹦乱跳的鱼儿扔到了边旭脚边:“看来不用挨饿了。”
他反复潜下水几次,捉了三四条鱼上来,而后又游到浅水处,大喇喇地搓洗起肩膀和手臂:“正好洗个澡,这些天觉着自己都快臭了。”洗了一会,又抬头向边旭招呼道,“你也来洗洗吧?”
萧素寒肤色本就白净,映着水光几乎有些晃眼睛,边旭仓促地看了他一眼,摇头道:“不必了。”
萧素寒毫不掩饰地露出鄙夷神色:“什么叫不必了,你瞧那只羊都比你好闻些。”
边旭大为窘迫,只好也走到近水处脱去了衣衫,正捞了水来擦洗,忽听萧素寒问道:“哎,你胸口那是什么伤?”
第16章
说来习武之人身上有些伤痕是再寻常不过的事,然而边旭胸膛那处的伤看起来有些不同,并非是被刀剑利刃所伤的痕迹,而是条条纵横,疤口很深,倒有些像金刚龙爪手留下的疤痕。
边旭听了问话,匆匆背转过身去,摇头道:“没什么。”
萧素寒知道他隐秘极多,也不好追问,然而心中仍有些好奇,直到二人回到岸上,才又看了他一眼,笑道:“难不成是在哪欠了风流债被什么小娘子抓伤了不成。”
边旭轻轻苦笑了一声:“是我自己弄伤的。”
萧素寒一惊,问道:“为什么……”
边旭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才向萧素寒问道:“你有失去过什么亲近之人么?”
萧素寒被这话问得一怔,半日才道:“很小的时候,我母亲就病逝了,可我那时尚未记事,所以不大记得了。”
他后来自然便被落梅山庄众人捧在手心中长大,坐享太平安乐,再未经历至亲离世之苦。而这些即使没有说出来,边旭也能猜到,他垂下眼睛低声道:“我与你不同,二十年时光中只有两个人,一经失去,心里总不能轻易放下。”
萧素寒想象了一下,觉得换成自己也定会十分难过,便点了点头:“我懂的。”
边旭却摇头:“你不懂,”他看着萧素寒,又垂下眼睑,“以前师父总说,他的坟墓不用修得太好,因为没有什么人会记得他,也不会去寻他的坟墓。师父一生孤僻,我与他也差不了多少,我们天月剑一门终是如此,只因天月剑法与练剑之人心性相通,最忌心生杂念,我自练剑以来,便受师父教导,渐渐断绝思虑欲念。这样压抑惯了,偶然抑不住这些心头杂念时,就会真气逆流,心脉震痛……”
他说到这,抬头向萧素寒苦笑了一声:“你方才看见的旧伤,就是痛时我自己忍不住抓伤的。”
萧素寒大惊失色,暗道怪不得外人皆说这边旭冷面冷心,原来此人动起情来如此痛苦,早知这样就不勾着他总提这些旧事了。他略感愧疚,忙道:“你刚刚恢复,还是多休息片刻,我来助你调息吧?”
他这样说着,伸手就要来扶边旭,却不料被边旭闪身避开。
“萧素寒,”边旭声音有些颤抖,似乎真的痛不可遏,“你让我一个人待一会。”
他这是摆明不想看见自己,萧素寒微微有些失落,只好站起身走远了些。
水潭西边的沙丘上有几个形状怪异的凸起,萧素寒走到近前一看,竟是些被黄沙掩埋了一半的巨石,那几块巨石错落分布,倒让他觉得有几分眼熟。他对着那巨石细细想了片刻,忽然跳了起来,回身跑到水潭边,在那岸上的凌乱石块里翻找了起来。
边旭本在静静调息,看见他这样兴奋,不由得问道:“你在找什么?”
萧素寒抬起脸,仿佛做梦似的,道:“这里……这里应该就是风狼的旧巢穴。”
边旭一怔,立刻起身道:“为何这么说?”
萧素寒一面拨拉着那些掩埋在细沙里的石块一面道:“我在沙漠蝎子的房里看到过一张旧地图,好像就是风狼巢穴的地图。那图有些年岁了,模糊得很,但是上面所绘的正是沙漠中的一处水潭,西面正是那样的一个乱石阵。”他拼命回想了一会那张地图上标记的入口,喃喃道,“打开大门的机关应该就是在这附近。”
正说着,被拨开的碎石下面终于露出一个圆圆的白色石头,萧素寒回头看了边旭一眼,大着胆子按下了那块石头。
边旭几乎是一瞬间就扑了上来,这类入口极常设有暗箭机关,他侧身挡在萧素寒身前,半天却没有发现别的动静,只有潭边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来。
萧素寒被他的动作先是吓了一跳,而后咧开嘴笑了笑:“你不要大惊小怪的,快,把银牌给我。”
入口上的凹槽与银牌吻合得严丝合缝,那沉重的石门上累积了层层黄沙立刻倾泻而下,显然这座石门已有近百年不曾打开了。
“啧,百年多以前的风狼就已造出这么精巧的机关,当真不简单。”萧素寒赞叹了一声,抬起腿就要向门内走去。
边旭一把拉住他道:“我先进去,你在这等着。”
他话语强硬,萧素寒也不好与他争执,便停住脚步,看着他进去了。
萧素寒是个沉不住气的性子,等边旭进去没到一会便向里面喊道:“我可以进来了吗?”
边旭四处查探了一番,并未发现什么危险,又被声声催促,无奈道:“进来吧。”
萧素寒立刻就蹿了进来,这里面是个石洞,正建在水潭下面,日光隔着潭水波光粼粼地映在洞里,如同仙境一般,他不由得点头赞道:“倒是个好地方。”
再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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