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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成幻-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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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前不知道你的名字。”
在盼香阁那会儿,尚琐离将卿如仕领进阁室后,两人就只顾着欲仙欲死去了,压根没有机会去问客人的名字,而卿如仕的五官,在过了这么多年之后也早已长开,所以尚琐离那时并没有认出他。
“你这张脸,要不是亲眼所见,我还真不信你有二十四岁。”说罢,卿如仕一反常态,难得地严肃了起来,“曹大人加入保皇派了,莫非,是你那天同他私下里聊了什么?”
“我确实与曹大人聊了好一会儿,不过大都是关于俞国的事,至于祥凤,几乎只字未提。”尚琐离云淡风轻地回答道。
卿如仕听了这话,下意识地松了口气,“那就太好了,看来卿府这码事和你无关。”
尚琐离微微抬眼,左眉有意无意地抬动了一下,“‘卿府这码事’?”
“卿府被棋仙楼——就是朝廷里那个,由参知政事直属的衙门——给污蔑了。现下卿府上下只有我逃了出来。虽然通缉是少不了的,但好歹还没被押去皇宫。”卿如仕说着说着,突然脑内一闪。
莫非……参知政事秦大人,不过是个幌子?污蔑卿府这么劣性的事,要打着本人的名号来,岂不是很容易暴露自身,难道秦大人当初就没想到卿府会有自己这样的漏网之鱼?
没过多久,卿如仕收回思绪,道:“玉笙,”他毫不避讳地抓住尚琐离的手腕,“故友重逢,当予大礼。这次啊,你不妨看在咱们交情不浅的份上,帮我一把!”
不用他细讲,尚琐离也明白,所谓“帮他一把”是什么意思——他正被棋仙楼通缉,“帮他一把”,无非就是给他提供一个藏身之地。
“多年前,你把我从湖里救了起来,这次换我来救你,倒也无伤大雅。”
卿如仕傲然一笑,明白了尚琐离的好意——掉进湖里那次,本来就是他把尚琐离推下去的,何来救命之恩一说?
“客官,您要的药材已经准备好嘞!”一个打扮酷似酒店小二的男子从医馆里悠哉游哉地荡了出来,并朝尚琐离手中塞了一袋东西。
尚琐离微微颔首,笑着谢过他,而后转头,问卿如仕:“我需在附近采购点东西,你可能独自逃出城门?”
卿如仕爽朗地点了点头,“不在话下!”
尚琐离挪步后,又顿了顿,回头提醒卿如仕:“小心点儿,出了城门就在森林入口处等我,尽量别被其他人看到。”言罢,他便从容地往天坛大道走去。
卿如仕望着他的背影,原地伫立许久——觞鹭时期的尚琐离,举止间总会有意无意地透露出一种笨拙感,背部也以不影响美观的程度微微驮着,大概,是为了在众人面前摆出个乖巧弱势的形象,好让大家都不会因他来历不明而起疑心。
而当下,尚琐离已不再是觞鹭,于是他又如当年一般,腰板直挺,步履轻盈,一眼望去,恰是一位霞姿月韵的翩翩公子。
卿如仕还没在城外森林处等多久,便看到尚琐离与一身着淡土黄色素衣、看起来有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一同走了过来。
那中年男子对尚琐离恭恭敬敬的,一问才知原来是尚琐离的线人,名为源溪。
源溪走在前头带路,卿如仕和尚琐离则在后排并肩而行。
“我到现在都不明白,当初谦久、修兰和旭国为何要联手对付瑶瑟?”卿如仕见气氛沉闷,便随口问了这么一句。
尚琐离轻描淡写地回答他:“当年,这三个国家的星象家一同观测到异常星象,大致是,瑶瑟的帝星,也就是新太子正式即位后,瑶瑟的帝运有独自闪耀、冲破其余三国帝星的征兆。”
“呵,自家的皇帝比不过瑶瑟,就想到以多欺少、先发制人了。”卿如仕下意识地冷笑道。
尚琐离只是微微闭上眼,脸上神色似笑非笑,看不出太大的情绪波动,“那几个星象家具体观测到了什么、三国灭亡瑶瑟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苦衷,我不得而知。”突然间,他的双眸间闪过一道狠厉的目光,“我只知道,灭门之仇,不可不报。”
卿如仕一看气氛不对,知道自己无意中提到了对方的痛处,但开都开口了,就这么停下来,也不像是他卿如仕的作风。
“之前看你脸上的泪痣不见了,还以为是皇弟之类的亲戚。现在呢,这颗玩意儿怎么又回来了?”
“盼香阁里有的是妆粉,找个质地比较湿滑的,也就看不出来了。”
“好家伙,我都被你给骗了,”卿如仕说道,“不过你装得可真是天衣无缝呐,当晚看你身子僵了僵,还以为是真被我给吓到了。”
“……”尚琐离顿了顿,“我那不是装的。”
“哦?”卿如仕稍稍弯腰,侧着头,好与尚琐离视线齐平。
“我当时忍得可辛苦了,才没直接扇你一巴掌。”
……
“哈哈哈,你是怎么跑出盼香阁的?早先去那儿找你,结果老鸨告诉我,你已经死了,没把我连着吓昏过去。”
尚琐离从衣衫间掏出一颗淡金色药丸,“我在藏书阁留了制毒书籍,并仿照某位名医的笔迹,圈点出了潇湘锁的制作材料。”他收回药丸,继续道,“本来,我不指望老鸨有这心思去制毒,谁知道,盼香阁里居然有人一早便将我视作眼中钉,恰好着了道,我也就省心了,不用再想其他办法。”
“既然你千方百计地想要逃出盼香阁,那当初为什么要进去?”
尚琐离不语,只静静地盯着他。
卿如仕瞧得出来,自己是太会挑问题了,对方估计在怀疑他图谋不轨。
“你不用紧张,现在卿府上下都被关起来了,我也成了个通缉犯,后台没有,线人更没有,怎么跟你斗?”
尚琐离波澜不惊的脸上还真起了反应,似乎放松了一点警惕:“我的目标,只是你们祥凤的枢密使,也就是曹文景,他手上没准有俞国的情报。”言罢,他又提醒卿如仕道,“还有,你也太大胆了,这么轻易就把自己的弱点,尤其是人力方面的弱点暴露出来,恐怕不妥。”
卿如仕耸耸肩,还没等他开口,只见前方的源溪大叔做了个“停”的手势。
一看,原来三人已经行至一座四合院前,大概就是尚琐离给卿如仕提供的避难所了。
☆、第六章
卿如仕一问才知道,他们这是到了天坛岭镇青鹴镇的郊外。
线人源溪将他领到尚琐离在青鹴镇郊外的四合院,一是依尚琐离之令,让他在此处暂作停留,二是为了与其他几位主要线人会合商议。
卿如仕被安排到了这院子里的其中一间客房。
“你可以在这儿躲避棋仙楼通缉一周。一周之后,我们各走各的,两不相干。”言罢,尚琐离便欲与源溪一同离开。
“慢着!”卿如仕一甩双腿,从床上坐了起来,“我当晚看到那张黄皮纸了。”
尚琐离虽背对着卿如仕,但眼珠子却缓缓移到一边,余光瞥向卿如仕的位置——看来他没猜错,当晚寻回密语笺后,竟发现上面隐约有一块淡灰色的污渍,许是被谁捡到过。
尚琐离缓缓转头,道:“卿少将军如今没有后台,就不怕我找人对付你?”
“看到那张纸的可不止我一个人,而且……”卿如仕饶有趣味地注意着尚琐离的反应,“就是那人,认出了上面写着的是瑶瑟密语。”他右臂一撑,整个人便从床上起身,径直踱步到尚琐离的背后,“你可认得‘萧定’此人?”
(萧定……萧定……隐约听老鸨提起过……)
尚琐离眉头微皱,轻轻阖上双眸。
——几乎没印象。
其实,尚琐离在盼香阁是见过萧定的,但也只算见过——记得容貌,却根本不知道对方的姓名。
“我跟那小子打过很多次交道了,相貌是记得一清二楚的,你要是想,我可以帮你找他。”
尚琐离的眉骨稍稍抽搐了一下,心知卿如仕这大概是在暗示自己——你如果敢干掉我,那想要找萧定,恐怕就是大海捞针了。
“……”
没过多久,只见尚琐离拉了拉源溪的衣衫,“源叔,借一步说话。”
源溪点头,两人这便离开了客房,只留卿如仕一人待在其中。
见他二人走得没影了,卿如仕便踱回床边,往后一倒,仰卧的同时翘起二郎腿,嘴角还狡黠地弯了起来——自己这阵子,大概是安全了。
X。
“琐离公子,那小子是个不可留的,待他寻来萧定,杀也好,放也好,得尽快处置了!”
尚琐离转过身,面对源溪,“恐怕没有这么简单,”见源溪纳闷,他又补充道,“他是个脑子灵光的,大概一早就猜到,我们会在寻到萧定后便对他不利。”说罢,他又转回身,背对源溪,面对内院莲池,“我若是他,就会慢慢来,才不会从一开始就尽心尽力地找萧定。”
“这……!”源溪是看着尚琐离长大的,他一向将尚琐离当成自己的亲孩儿来宠,如今,见后者被麻烦缠住身,便也一同在这干着急。
早先,尚琐离之所以会愿意给卿如仕提供安身之所,其一,是出于对故友的两助插刀之情,其二,则是因为卿如仕知道他是前瑶瑟皇子,若不将人暂时留在身边,恐有在祥凤泄露身份的危险。
一周时间,对于明察秋毫的线人们来讲,足够将卿如仕的性情摸个透顶,若是可信,则放其出院,两方互不相干;若是不可信,则以愿继续为其提供庇护所为由,将人继续留在身边,再找准时机,除之而后快。
意料之外的是,当晚捡到密语笺的,竟不止卿如仕一人,而那另一人——萧定,还能读出瑶瑟的皇家密语,论威胁,自是比卿如仕要高出许多。然而,要想寻得此人,偏生得依靠卿如仕。
尚琐离虽是焦急,可脸上却无半分惊慌失措之意。他只沉默片刻,而后略抬首,遥望蔚蓝泛白的天空,“……”。
X。
天坛另一岭镇,静水乡。
萧定翻身过墙,藏到小巷中。他环顾四周,确保无人后,便从兜里抽出了一张纸。
方才瞧见几辆排场挺大的车马队伍从这里经过,一看就是有大来头的,不偷点什么,岂不是对不起他萧定现在的穷死鬼身份?
这一想,萧定就兴奋起来,想看看自己这次搞到了什么战利品。
只见他左右两掌分别捏住这张纸的左右两页,一展而开。
——卿府当家罪状,是以“联伙傅英卫,同流合污”之名。
萧定一惊,忙将双掌一合,这张纸也就随之对半折起。
(天杀的,小爷我怎么总是偷到一些奇怪的东西?)
☆、第七章
卿如仕还没在床上躺多久,便起身踱至客房窗边。
当即首要任务,便是要查明卿府冤罪的真相,还卿府上下一个清白。而想要办到这点,就必须清楚地知道朝廷动向,好抓住细节,抠出棋仙楼的把柄。
卿如仕打了个响指,招来一只淡蓝色的传信鸟,而后给裘烈行写了封书信,大致内容,便是询问对方能否暂时资助自己,并暗中观察朝廷内的异样。
虽此,他也只是“询问”,而不强求。
一来,这种事对于与卿府世代交好的裘府来讲,风险不小。
二来,卿府虽被冤,但被押到皇宫的卿府上下一众,想来是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的,因为处决世宦子弟的上谕得由皇帝下诏,而这污蔑卿府的理由简直破绽百出,没准主谋还不希望皇帝知情。
放走了传信鸟,卿如仕便离开卧室,朝书房的走去——早先,他见有丫鬟进客房伺候自己,还暗自吃了一惊,待与那丫鬟聊上几句后,他才从丫鬟口中得知:琐离公子几乎整日都是关在书房里的。
一靠近书房,卿如仕便听到一阵悠扬婉转的琴音,似乎是尚琐离在房内弹奏瑶琴,惹得他停下脚步,就在书房门口久久伫立。
一曲终了,尚琐离突然听见门口处传来一阵掌声。
“好曲,好曲,”卿如仕称赞道,“世人都道‘弹琴悦己,弹筝悦人’,想不到玉笙公子能有这等修身养性的雅致。”
尚琐离手上的动作虽停了下来,但身子却依旧坐在原位,他只微微扭头,“琴筝钟鼓,箫笛埙笙,世间乐器就算看起来再怎么风雅,也始终只能是乐器,本无高雅低俗之分,所谓悦人悦己,除却乐音大小,也不过是世人强行给它们贴上的标签罢了,”他转身靠坐在琴边,“既是用心地学了,那便都是以悦己为初衷。何况,卿少将军若是有这兴致,我倒不介意为你弹琴一曲;自己私下里心血来潮,我也不介意替自己弹筝一曲。”
卿如仕失声一笑,心道,早有耳闻,瑶瑟以器乐为贵,这人倒真不亏为瑶瑟皇子,保不准精通多少门器乐。
只是,尚琐离这观点颇是异乎寻常,就算乐技出众,恐怕也难以在阶级分明又捧雅为圣的中陆获得大部分人的认同。
“我就不废话了,”卿如仕不再将注意力放在所谓器乐上。他挪至尚琐离身旁,拍拍后者的肩膀,直说道:“当初在藏金阁与萧定撞上的时候,我跟他聊上过几句,从他讲的话上看——他没准跟棋仙楼,关系不菲呐。”
“萧定与棋仙楼有关?”尚琐离狐疑道。
(当然没有,但老子要你跟说没有,恐怕就没机会去打听棋仙楼的事了。)
“没错,”卿如仕坚定地点点头,“既然那小子早先在盼香阁蹭吃蹭喝,又与棋仙楼关系密切,那他没准会与捉拿卿府上下的那一队人马约地会合,你知道那队车马现在在哪儿不?”
“据源叔的线报,祥凤御军已返回皇宫,但棋仙楼车马并没有一同返回,而是在静水乡稍作停留。”尚琐离回答。
所谓静水乡,其实是个小镇,并无半点山乡之感。
“你若想去静水乡找他,那就得小心点儿。这四天是静水乡琴馆的外展期,就算闹起来,也不能惊动到街坊们,免得引起怀疑,被朝廷知道你的动向。”
“多谢!我保证把萧定给你带回来。”得知棋仙楼车马的大概位置后,卿如仕瞬间精神焕发,说什么也要去会会他们。
刚踱步到门口,卿如仕又忽地停了停,身子虽没动,但眼眸却稍稍往身旁瞥去,好像这个角度就能瞥见瑶琴边的尚琐离似的。与此同时,早已坐回瑶琴前的蒲团上的尚琐离,也同样以轻微的角度,往后瞥向门口卿如仕的位置——虽然他们两人,其实都无法从这个角度看到对方。
待卿如仕走远,琴前的尚琐离轻轻唤了一句:“齐岸。”
霎时间,一名外表约莫二十二岁的男子便从窗外翻了进来,看来是一早就藏在外头待命了。
尚琐离用拇指朝门口卿如仕离开的方向指去,“跟着他,以防有诈。”
名为齐岸的线人领命后,便踮脚一跃,“嗖”地消失在窗外。
X。
卿如仕摸了摸自己的耳舟位置——粘在上面的,赫然就是一颗黛青色的窃言散——刚才拍尚琐离肩膀的时候,他顺势将预留在手掌上的窃言散粘到了对方的衣衫上。
“哈……”他自嘲般地叹了口气——看来尚琐离的目的果然不简单,不然怎么会谨慎到特地派个人来跟踪他。
(“灭门之仇,不可不报。”)
他又想起尚琐离早先说过的话,以及那一闪而过的狠绝目光。
报仇,这肯定是他的目的,或者目的之一,但除此之外,莫非就没别的想法?比如说……推翻元锦,重夺政权?
然而,尚琐离的心思太难猜了。在没彻底搞清楚之前,卿如仕也不想妄下定论。
现下,他就是打定主意,非要在题海内捕捞一番——卿府到底为什么会被冤,枢密使曹大人到底为什么会突然改变立场,还有,出于对故友的关心和好奇,他想探清关于尚琐离的一切。
(玉笙啊,既然你不开口,那老子就只能亲自探探你了。)
他潇洒地打了个响指。
(靠,刺激!)
他卿少将军一向不把脸皮当回事,要是被尚琐离发现了,那大方地表示“老子就是想打探你,你能怎样”就好——反正萧定还没个下落,尚琐离才不会轻易地派人对付他。
卿如仕鲜少在战场以外的地方碰到这种千钧一发的情况。现下难题一个接一个,他反倒是越发地热血沸腾起来,恐怕是身为将领的必沾之症。
X。
静水乡。
萧定一踮脚,整个人便飘然跃起,只见他正用轻功在错综复杂的民舍之间踮来踮去,牢牢地跟着不远处的棋仙楼马车。
一不小心偷到了奇怪的东西,怎么也得找个机会塞回去。
追着追着,萧定忽觉诧异:早先听师兄提到过,棋仙楼的主人是祥凤的参知政事秦大人,这群人不回皇宫,反而来静水乡做什么?莫非是善心大发,来这儿发钱了?
入夜,棋仙楼车马已行至静水乡镇边,这一队人将几辆马车都拴在了附近一间客栈的马棚之后,便全数进了客栈。
萧定躲在一旁的民舍后,蠢蠢欲动。
趁四周没人,萧定“嗖”的一声,几乎化作一道残影,飞快地闪入其中一辆马车内。
他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在马车里翻来翻去,却没发现原来公文纸堆就摆在头顶的小型木茶几上,“哦,藏这儿呢……”
他二话没说抽出早先偷来的那张纸,随意地塞到小茶几上的纸堆里,然后便欲一走了之。
正一转身。
对上了个人。
——“……”“……”
——“又是你?!”
那人,正好是前阵子在藏金阁擒住他的卿如仕。
冤家路窄,两人偏偏在棋仙楼的马车里,再次碰面。
“我猜你小子又是来偷东西的吧?”卿如仕挑眉,毫不客气地说,“你可以的,盼香阁偷不下去,倒直接来偷朝廷的东西了。”
“胡说八道!什么偷东西,小爷是来还东西的好吗?!”
“哦?那这是什么,你自个儿打工赚的?”卿如仕指了指萧定的衣兜——里面塞着几张银票。
“那是我昨天捡的,不是今天偷的。”
卿如仕继续嘲讽道:“反正不是什么正当途径,”他快手翻了翻小茶几上的公文纸堆,发现即使是萧定刚才塞回去的那张,也无法对卿府冤案的真相起什么作用,还得去另一辆马车瞧瞧。于是,他提议对萧定道:“咱们还是先离开这辆马车。”
“我是用轻功进来的,你看起来到不像是门派中人啊,怎么进来的?”萧定托着下巴问道。
“我?”卿如仕回答道,“我直接砸了栅栏进来的。”
两人正欲离开这辆马车,却忽然听到外头有声响,似乎是谁在交谈。
“……了,败事有余的家伙……”
他们连忙沿马车另一边的轩窗翻了出去,钻进底部的横栏架子间,背部贴着上方的车舆,又微微侧头,好让一只耳朵贴着上面,偷听马车里的人的谈话内容。
“殿下,这保不准什么时候才是个完结,您不妨……”
卿如仕一惊,“殿下”?……这朝廷中能称呼其为殿下的人,恐怕没几个。
回答的那个声音低沉却隐约带着点稚嫩,听起来像是位未及弱冠的青年:“急什么。”
卿如仕脑袋中突然闪过些什么——“殿下”、青年人的声线,这人莫非是祥凤大皇子墨象司?!
“曹文景既然已经表明立场,那剩下的人,本王自有定夺。”
卿如仕不自觉地皱起眉头。祥凤皇子自出生起便可自称“本王”,不似瑶瑟那般需待封王后才可改自称。这声音的主人,是皇子墨象司没错。
“可殿下,曹大人之前中立了好长时间,现下突然加入保皇派,不大信得过吧?”
“不可信?哪里不可信?”墨象司听起来有点不耐烦,“本王花了好大的力气,跟他交流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抓住他的脑门,让他心服口服了。”
这话一出,卿如仕和萧定便互相对视了一下。
(曹大人加入保皇派,是皇子墨象司在背后搞的鬼?这么说来,还真的跟玉笙无关。)
想到这儿,卿如仕在心里松了口气。
两人将耳朵往上面贴得更紧,唯恐听漏了些什么。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墨象司问。
“回殿下,万事俱备,只待您一声令下。”
上头传来墨象司的一声冷哼,“那个碧景同,老早前就看他不顺眼了,要不是他在那里碍着本王的好事,保皇派早就成事了。”
“殿下……”
“有屁快放,别磨磨唧唧的。”
“静水乡的中老年人应该不少,我们若来这一出,风声恐怕有点大吧?”
“不用担心,”墨象司似乎阴笑了一声,“本王自有后手:你若是觉得人数太多,那就回棋仙楼取个沁毒菌的病种,来场瘟疫便是,中老年人本就体弱,不会有人怀疑的。”
这样一来,卿如仕就更加纳闷了。
一来,墨象司想要继位,这跟静水乡的无辜镇民们到底有什么关联,什么仇什么怨,让他打算直接杀人灭口;二来,为什么墨象司会让手下去棋仙楼取病种,好像这群人在他麾下似的。
……
慢着。
(在他麾下?)
卿如仕和萧定还没回过神来,棋仙楼的一众马车便已驶到静水乡的郊外,忽地停了下来。
“快快办成。……但若情况有变,则静观其变。次年四月前搞定,便没有大碍。”墨象司下马车后,这么对手下说道,“哦,本王今夜心情好,不妨为你们介绍几位朋友。”说罢,他弯下腰,正对上横栏架子内的卿如仕和萧定的眼睛,阴森森地笑了起来。
“嗨,别来无恙。”
相视无言。
卿如仕和萧定心里都是一咯噔。
早前,墨象司一见马棚栅栏被毁坏,便心知是有人潜了进来。客栈外动手容易引起酒客们的注意,于是他便装作不知,待将人引至郊外再下手。
轰——!!
卿如仕和萧定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内,猛地从底部横栏内翻起,将整个马车都撞了个底朝天,接着,头也不回地朝静水乡镇中奔去。
墨象司早就认出了卿如仕,他对身边的属下下令道,“生擒那个高个子,至于另一个,格杀勿论。”
霎时间,四道人影“嗖”地一声,齐齐从墨象司的身边闪向卿如仕和萧定逃跑的方向。
☆、第八章
情急之下,卿如仕一边跑路,一边指着静水乡镇中央,抬头对在自己上方房檐间蹿来蹿去的萧定喊了句:“分开!你认得那里吧,咱们在那儿会合。”他一转脚尖,与萧定岔开来,末了还回头补充一句:“不见不散!”
随着两人分头跑路,追在他们身后的四个敌人也充满默契地分成了两队。
这四个敌人两壮两瘦,健壮的那两个家伙看起来都是蛮力派,他们一个往卿如仕的方向追去,另一个则去追萧定;瘦的那两个家伙,手上套着乌黑的指套,看着像是喜好用点穴或者投毒来制服对手的类型——这两人,都追卿如仕去了。
追萧定的那个大胖子虽看起来笨重,可速度倒不赖。他紧追着前方的人,一刻也没落下。
眼看这大个子一拳过来便要砸向自己,萧定连忙钻进间隔更密集的房舍群内,身子灵巧地跃到一个又一个房檐上,并靠这些房舍的位置,制造视觉死角,好让这大个子碍于会惊动到镇民而无法轻易攻击自己。
“傻大个,下回记得减减肥。”
卿如仕一边跑,一边扭头瞧了瞧后方的情况。
“呵,好个分工合作,”他自顾自地啐了一声,“那边才一个人,老子这就偏偏有三个人!”
他从小习武,练得一身日行万里而从不疲竭的好体力,可墨象司的手下显然是被精心挑选过的,追人速度可谓一流,追了这么久,也从未显露过疲惫。
三人中最健壮的那一个忽然抡起一拳,朝前方卿如仕的位置就是一砸。
好在,这家伙虽然速度不赖,但力气和武道却不在上乘,卿如仕只双臂交叉于脑袋前,摆出军士训练中最常用的防御动作,便将这大家伙的拳头给暂时扣住。
他又将双臂夹得更紧,强忍着被拳头蛮力震到的麻痹感,向顺时针方向用力一扳,将这大个子扳倒在地,暂时甩在后头。
可追他的人有三个,且扳倒大个子时动作力度较大,使他整个人在原地停留了那么零点几秒的时间。
后面那两个瘦子抓准时机,从劲衣的左右袖口分别抽出三根细针,夹于指缝之间。
一看这架势,卿如仕便猜到那几根细针状的玩意儿必是毒针。
就在他准备全力往前冲时,其中一个瘦子已经“噌”地蹿到了前方——这是打算前后夹击。
在他背后的瘦子“嗖”地一声,将毒针刺过来,眼看便要刺中卿如仕的脊梁。
咔——
不过半秒间,这瘦子的双手筋脉便已被谁给凌空挑断。
再转眼看另一位瘦子以及那被甩在后头的稍壮但不至于肥胖的汉子,只见他们也一样,双手筋脉尽断。
卿如仕一咧嘴角,狂放不羁地笑了几声,“哥们,就知道你够意思!”
出手相助、将这两个瘦子的筋脉挑断的人,赫然就是受命前来跟踪卿如仕的齐岸。
“快走!”齐岸示意卿如仕道。
两人快步赶向静水乡镇中心。
后头,站在原地的墨象司远远地望到了卿如仕那头的情况。只见他冷哼一声,半眯双眸。
三人不久后便于琴馆附近会合。
卿如仕看萧定这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连忙问道:“怎样,甩掉那个大胖子没有?”
“没,小爷我既不是靠蛮力取胜的,也不是靠速度取胜的,怎么甩?”
“臭小子,你不是有剑吗?”
“有剑怎么了,你瞧瞧那家伙有多胖,一剑下去,没准连出血点都瞄不准。”
齐岸二话不说便扯起卿如仕和萧定的胳膊,往琴馆货仓的方向逃去——既然墨象司做的是见不得人的事,那他的手下,想必也不愿在此大肆宣扬。去往货仓的途中会穿过镇中央人流最密集的地方,最坏的结果是连累几个镇民,最好的结果……就是那个大胖子碍于自己的身份,直接溜了。况且,货仓里不会有太多人,就算这胖子来硬的,卿如仕一行人也不怕牵连无辜。
“哥们,你能不能试着用同样的办法,把那个大胖子的筋脉给挑掉?”卿如仕一边跑一边问。
“我做不到,”齐岸摇摇头,“太胖了,脂肪多,我看不准他的筋脉。”
三人一冲进货仓,便看到一排排的琴和筝,以及……一个人?
那人停在货仓正中央位置,一袭白衣,头发用皮筋高高地束成马尾,正是盼香阁的筝王缘央。
“……好久不见。”卿如仕先打了声招呼。
缘央不作答,对他们三人突然闯进货仓之事甚是不解。
“你们认识?”齐岸问道。
轰隆——!!
四人都是一惊,只见那大胖子就这么横闯进货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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