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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他总是被教做人-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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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错愕地抬头,却见那人正静静立于密布天地的银丝中,沉默地将纸伞举至我的头顶。雨丝飘洒,蒙蒙落在他的肩头,将鬓发打湿,沿侧脸滑下,蔚蓝袍衫被淋得湿透紧紧贴身体,越发衬得颀秀俊挺,面容端雅,眸光温润,薄唇微抿,被凉雨打得褪色,却仍俊采不凡。
  我已忘了自己该作何反应,也无力思考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只无声地睁大眼睛茫茫然望着他,不知是否因隔着雨幕,却见他深沉的眼底竟也泛着水光。
  他轻阖双眼,将所有情绪统统埋藏,终于说出三个字。
  “对不起。”
  阴霾苍穹下的疏风骤雨,电闪雷鸣,林间飒飒风响,都不及这三个字震耳欲聋。我垂眸,泪珠顺着眼睫滚落。
  他叹了一口气,俯身以指节轻柔地拭去我的眼泪,轻声道:“我没想到会这样,五年前也没想到。别再哭了,师兄,看到你哭我也……”他声音一滞,涩声道,“我把失去的都还给你,给你正名,带你重回青城派,你想我身败名裂也好,盟主之位给你也好,我都答应你,别再恨我了,好吗?”
  我只觉得想笑,如何还?死去的人怎么还?我的人生要怎么还?
  还到他死都还不清。
  我放下白界,拔刀朝他心窝便捅,只想杀了他再自杀,可刚动内力却被那逼近心脉的寒毒激得再度吐血,狼狈不堪跪倒在地,即便如此,也不甘地瞪着他,欲以眼神剐他千万刀。
  我想杀他,他却恍若未见般搀着我,关切问道:“又是寒毒吗?把刀放下,别动内力。”
  这语气仿佛我是在同他闹脾气的情人,好像我的举动只是玩闹般不痛不痒,更让我觉得屈辱万分,恨不能生啖其肉,与他同归于尽。但他靠近的瞬间,埋在胸腔内的情人蛊竟发出欢畅的回应。
  我怔住:“你拔了他的情人蛊?”
  他嗯的一声,低沉磁性的声音盘旋落入我耳中,却如鬼魅般可怖。
  “我本不想这么绝的,师兄,可只要想到你与他血肉相连,我就一天都无法忍耐。他敢那样欺辱你,即便魔教覆灭,也是自作自受。”
  “你胡说……”
  我刚想反驳,却眼睁睁看到他将惜年从我手中轻易抽出,扔到旁边,头脑当即停止思考,忘了要说什么,只茫茫然地望着倒在泥地里的尸身和我的惜年,泪水再度落下。
  都已至此,为何还要羞辱我?
  为何还要将我珍视的东西丢弃践踏?
  我心非铁石,无论精神还是身体都已至极限,在这接二连三的噩耗下终于崩溃,扒住他的衣襟痛哭求道:“你杀了我吧,给我个痛快吧!否则我一定杀你报仇!”
  他原本扶着我的手顿住,攥得我小臂生疼。我见他面容冷峻,忽然忆起在暗无天日的牢底时,每当我想求死都会遭到他暴风骤雨般的掠夺,觉得他又要加倍折磨我了。
  最终他却只平静道:“既然杀不了我,便为了报仇活下去吧。”
  我不明白他为何总听不懂人话,我们的悲欢并不相通,我的愤怒,悲伤,痛苦,落进那碧波无痕的眼底,只得到一声无奈的叹息,冷静地劝我不要哭了,不要恨,不要伤心,问我到底要怎样,好似我遭受的苦难从头至尾都是个笑话罢了。
  雨终于停了,我却冻得嘴唇发抖,心如死水,实在无力气与精神在与这疯子抗争,只无力地屈跪在地,颤声求道:“洛盟主,我求你杀了我,给我个解脱吧,这痛苦我实在、实在是捱不住了。你是天上神仙,我乃区区凡人,实在不知何曾得罪过你,要受此折磨。你行行好,给我个痛快吧……”
  他面色迅速沉下,仿佛竭力忍着怒意,温声道:“师兄,快起来。”
  说着便要扶我起身,他的逼近使融入血肉的子蛊发出欢欣的回应,可我只觉冰寒可怖,无法交流。
  极端恐惧下,空荡荡的胃开始翻江倒海,我忍不住跪在地上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反被逼出眼泪,透过朦胧水痕看到他对我伸出手来,我眼泪直流,摇着头惊慌地瑟缩逃避,却被他不容置疑地钳住,揽入怀中。
  我只觉被无间业火包围,目光所及皆是皑皑白骨,握住我的脚踝拖我坠入深渊,沉沦其中。我终于被绝望所吞没,彻底放弃挣扎,眼神发滞,任他摆布。
  这时,却见一道清白剑光切开黑暗,破空而来!
  见到那剑,他原本柔情脉脉的眼眸骤然迸溅出冷锐杀意,无表情地拔剑出鞘,如开窍宝剑,杀机毕露。
  那人却只虚晃一剑,眨眼间却至面前,将我从他怀中硬生生拽出。
  我头昏脑涨地撞进一堵结实温热的胸膛,仍旧呆着,直到手臂被捏得发疼才恍惚转醒,认出了眼前那段洁白衣襟,眼泪蓦地涌出,哽咽着将头埋进他滚烫的掌心颤抖不止。
  渺渺天地间,只有这里才是安全的。
  若还有来世,我愿变作枯叶在此栖息。
  他一愣,继而如往常般轻抚着我湿漉漉的发,在这熟悉的安慰下,我逐渐恢复神志,却也不得不清醒地直面这惨淡现实。
  放弃自己,忘记痛苦,背叛过去痴傻地活得固然自在,可我却不能这么做。
  永远,永远,永远都不能忘记。
  思至此,我抹去泪水,冷了眉梢,挺直疲惫的躯体,这才看向剑寒清。他正凝视着我,朗目疏眉,英姿勃发,多般情绪糅入黑峻峻的眼底,映着我苍白冷酷的面孔。
  这满地尸山,猩红的血海,都是我所为。
  他眼底的我当与修罗无异,连我自己都觉得我和孤独诚那魔头已没了区别。但他只是抬手以拇指轻柔地抹去我唇边的乌黑血迹,动了动唇,艰难地开口,悔痛交加。
  “抱歉,我又来迟了……迟了五年。”
  我愣住,他这种人还会道歉?但是他又何错之有呢?他本就无义务帮我,来救我便是恩情,更何况五年前他还被关于宫中,如何救我?便平静道:“不碍事,怪我自己无能。您也看到了,这奸人仍不放过我,您不是答应要替我做主吗?现在正是时候。”
  他沉默半晌,似乎从我眼底的决然猜到了什么,又见我面色透着青黑,是中毒迹象,不太情愿这关头打架,但我执意要看洛尘先死。
  他不知我怎短短时间便从贪生怕死温顺乖巧变得如此强硬,但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也只好答应。令我乖乖站着,莫动内力,避免寒毒侵入心脉,说他尽量速战速决,带我去看大夫。
  我乖巧地点头道多谢好汉,心里却悲戚地笑。
  我没有骗他,只是洛尘死后若我也没活成,却不算食言。这份恩情只能待我在地狱还清了债,来世再报了。
  便见洛尘倒提长剑,面容沉峻,道:“我已说过要带师兄回家,殿下执意插手,莫怪我手中剑不客气。”
  剑寒清厉声道:“谁是你亲人?负心贼子,恩将仇报,剐你一千刀也不解心头恨!”
  说完拔剑出鞘,剑光明耀,对上洛尘手中的剑。
  我自方才便认出那把剑正是我的相思,却已激不起半分涟漪。
  我此时疲惫交加,疼痛难忍,极近昏迷,只强撑着看完人生最后一战,不想在昏迷中长睡不醒罢了,哪还有力气再管身外之物?
  高手对决,生死瞬间,胆敢分心便性命堪忧。
  我观洛尘上回武道大会果然隐藏了实力,但他酣战之时,我却未感到情人蛊传来的波动,照理说他调动内力我该有反应。
  莫非情人蛊已失灵,还是这厮又在骗我?
  先前他与我说的那番话,我是不信的。
  副教主与我共事多年,我也被少主凌虐多年,无论鞭打针刺还是各式刑具虐待都已习惯,甚至能从中获得快感,他不可能不知。他分明早就打算收拾长生殿,憋到现在动手无非是因为时机到了,仓促行动可能与情人蛊有点关系,大概是怕我被少主玩死,他便没法折磨我了。
  这些我清楚得很,他还与我装情深,以为我如过去那般好骗。
  我心里思忖着,悄悄攥紧手中刀,想着即便剑寒清败下阵来也必定重伤他,我伺机再补刀,便是神仙也得丧命。
  却见他们片刻间已相交数招,一个剑气强横,一个招式百变。
  罡气涌动,我硬撑着,感觉阴寒之气阻塞胸口,咙头一甜,怕剑寒清分心,生生将那口血咽了下去,但此时脸上定然青紫难看。
  却见洛尘手中剑锋于空中抵住饮千钟,咬牙低声道:“别打了,先带他解毒。”
  说得那般动人,可我现在不都是他一手造成的吗?
  剑寒清怒道:“别再装深情了!”
  掌中剑光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冲破云霄,劈开穹宇,肆虐长生殿半个多月的阴霾散了。
  此刻天地失色,只剩苍茫一片。
  他挺拔的身影凝固在这激闪的剑光中,多年后,我仍无法忘记。
  洛尘的衣袖被狂风吹得猎猎振动,在这逆天剑势中不动如山,再看我一眼,提剑迎上这剑。
  两剑相交发出震天翁鸣,剑气扫荡,摧枯拉朽,将周遭合抱粗的树干尽数劈断,枯木倒地,碎石乱滚。
  在这滔天剑势中,我勉强拄刀站立,待浮于眼底的白光褪尽后才看清结果——
  剑寒清退了五步,洛尘只退了两步。
  但他随即咳出大滩鲜血,以剑支撑,单膝跪倒。
  他少年老成,我每回见到他都如谪仙般沉稳,却从未见他如此狼狈倒地的模样,不由心上一喜,强撑已久的身体终于松懈,眼前发黑,栽倒过去,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晕过去前还想着为何他受此重创,情人蛊仍半点涟漪都没有?可他靠近时我分明能感觉到,究竟怎么回事?
  我要死了吗?
  可我还有遗言没有交代呢。我想请剑寒清帮我安葬白界,她这一生孤苦伶仃,没遇过好人,喜欢的人也没能保护好她,希望她来世能生在好人家,遇到真正良人。
  还想请他将惜年与我葬在一起,到了地下继续陪伴我。
  除此之外好像也没什么要交代的了,其他人没有我也会过得很好,不需我担心。
  若是无所牵挂,走也自在洒脱。


第二十八章 霸业
  我本以为要下地狱了,但再度睁眼看到的却非阴气缭绕的地下冥府,先看到的,是暖意融融的晨光斜照在镂空窗格上,恬淡安静,接着便见那酒鬼又坐在窗边抱着酒坛喝酒,看到他刀劈斧削般轮廓分明的侧脸,我便知道我没死,洛尘也没死。
  心中本该遗憾,但先升起的却是侥幸。
  再检察身上伤口均被包扎,寒毒清去大半,暂无危险,身下是温软床铺和干爽的衣裳,这些日子风散露宿,已很久没睡在床上了。再看四周又是客栈上房,风景极佳,眺望窗外能望到明媚阳光下的长生殿……
  长生殿?
  我豁得坐起,长生殿内乱还未终结。
  这时却听一声轻响,剑寒清将酒壶朝搁在桌上,白衣胜雪,目如朗星,薄薄的唇勾起,笑道你可算醒了。
  我先问白界呢,他道已经安葬。
  我又问洛尘如何了,他便道当时洛尘重伤,便有大批武林盟人前来营救,他见便未纠缠,速速带我找大夫清毒,寒毒清去后再回林间将尸体安葬,其他人也一把火烧尽掩埋,回来刚喝口酒我便醒了。
  原来他又整夜未阖眼,我点头,继续想邪道内乱之事,摩挲着想执刀回魔教,却猛然见到惜年旁边正并排搁着一把剑,正是我娘留给我的相思。
  没想到他竟替我拿回来了。
  我一下子什么都忘了,呆呆地将相思纳入掌心,低头细瞅着它的每丝纹路,往事再度浮现,不由感慨万千。
  昔日我持这把剑铲奸除恶,扫尽天下不平之事,何等风光?一朝跌落尘埃,任人践踏,为活命卑躬屈膝。
  如今内力再返巅峰,相思也已回来,我不再怕死,更不须作为魔教护法苟活,又该用何态度面对故人?先前未曾想,如今却也没想好。
  戴着面具活得太久,连我也已忘记自己曾是怎样的人了。
  再看看剑寒清,却见他暗自将衣袂扯了扯,但方才我发呆时已瞥见他露出的右腕下缠着麻布,便问起这伤,他只轻描淡写道当时心急运起剑气太强不慎被反伤。
  我想起那道劈开天地的剑光,竟令万物失色,云开雾散,何等恐怖,何等逆天。
  心道那是自然,即便是他,若非情绪激荡也无法轻易斩出这惊天一剑,心里登时五味陈杂,想道谢却有些说不出口。
  我虽作恶多端,不择手段,但受人恩情又岂能不报?
  可如今邪道内乱,倘若被武林盟趁机吞并,待洛尘势力坐大想要杀他更是难上加难,甚至更可能危及社稷,因此长生殿我定要再走一遭,只能待平息内乱后再谈报恩了。
  打定主意,便起身将惜年别在腰间,收了相思,扎起长发,待准备妥当后才对他举手长揖到底,平静道:“殿下,大恩不言谢,这份恩情在下欠下了。只是魔教内乱,在下须回长生殿平息风浪,回来当作犬马报还此恩!”
  他勃然怒道:“我便是路遇不平也该管上一管,你却把我当作施恩图报的奸邪小人,传出去还不惹人笑话?”
  我想想也是,他好心帮我报仇,我却将他想作挟恩图报之人,换了我也会不快。况且我又是他表亲,传出去太子和其他皇子还不终日取笑他,想到这不由心生愧意,拱手诚恳道:“是小人以己度人了,以后不敢再提,还请恕罪。”
  他这才息怒,提出要与我同去,我不敢再惹他,立即答应,我们便拿起剑匆忙赶回长生殿。
  刚到山脚便见到围了好些教众,将上山的路封死,个个身着黑袍,如罗刹般来回巡守,不许闲杂人等入内。
  我认出那领头的正是那与我练同种邪功的小周堂主,他是名生得瘦小的少年,见到我便令人将我拦下,喝道:“孤独家气数已尽,陆护法请回,莫让我为……”
  然而话未说完便剑寒清的剑抵住咽喉,余下半截话被吞下咽入肚中,惊恐地瞪大眼睛。他与我同样贪生怕死,我见他白皙的脖颈当即沁出细密冷汗,两股战战。若不是剑死死抵在喉咙,恐怕也要如我那样没骨气地跪着求饶。
  我深深了解被他用剑指着的恐惧,便抬手行礼,劝道:“堂主误会,独孤老贼暴虐猜疑,死有余辜,谁要效忠他独孤氏?只是苍易那伪君子净使阴险手段趁火打劫,实在令人不齿,咱们怎能屈服于他的脚下?”
  剑寒清将剑挪开,挑眉看看我,那可怖的压迫感稍稍散去。小周堂主这才松了一口气,张口带着哭腔颤声道:“谁,谁服那笑面虎了?这不是老狐狸逼咱们服下昙逝,小命被人握在手里不低头不行呐!阿越,咱们感情不是挺好吗?你快,快让这位大哥把剑收起来,要吓死人了!”
  剑寒清哈哈一笑,觉得有趣似的反将剑锋递进两寸,小周堂主扑通跪下直叫好汉饶命,跪得比我还标准。
  这不是欺负人吗?怎么老欺负我们魔教中人?我无奈地瞧他一眼,希望他能自行领会,接着道:“咱不必受人所制,我已从陈圣手口中逼问出昙逝解药配方,如今山上局势如何?我去通知其他其他堂主,莫中武林盟的奸计。”
  小周堂主哆哆嗦嗦答道:“笑面虎带着武林盟众和其他堂主将独孤家亲卫围困因果崖已有两日,不知现在如何了,你快带着这位大哥去吧!”
  我点点头,将烂熟于心的药方抄写一份给他,便拉剑寒清沿后山奔赴因果崖,但视线刚飘到他身上,却瞥到他手腕内侧仔细包扎处不知何时落下一点刺目的嫣红,因这衣袍太过洁白,衬得这点红越加浓郁不化。
  我回想那逆天一剑,连合抱粗的树都瞬间劈作两半,才意识到他手腕反伤得似乎比我想得更重。
  剑客最珍视右手,若不能握剑与死无异,他不好好养伤,为何非要跟来?
  我才想起还未与他说情人蛊已拔,也未说我内力恢复,大概在他眼里我还是个任人欺负的小可怜,自己前来送死的。
  难怪方才我在背后说少主坏话时他面露惊讶,大概以为我疯了,不想干了。
  我便将此事与他简单说过,但未说情人蛊到了洛尘身上,只道已经拔除,不必担忧,而且我内力不但返回巅峰,甚至比五年前更加深厚,只是回来平乱罢了,希望他莫再拔剑。
  他听后剑眉紧拧,面容凝肃,道:“原来你是回来救他的。”
  我想上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个他是谁,正欲解释,他好像认为我已默认,只默不作声摸出腰间酒壶喝酒,站得很远不理会我,却仍赖着不走。我想他当是想起上回武道大会我没给他留面子,心生不快了,便也没敢招惹。
  我们虽同行,却隔着很远,仿佛互不认识,通往崖顶路上巡守着许多武林盟众,见到我还未说得出话便被我干净利落地切断喉咙,倒地不起。
  血汩汩地冒,在寒冷空气中腾出茫茫的白气。
  大概秋雨刚歇,我竟觉得今日格外得冷,不由摩挲着手臂,却发现不过动几次内力,手指便已冻伤似的发僵。
  又是寒毒吗?但这回与先前的却不太相同。
  正想着,剑寒清斜睥我一眼,随手将长袍脱去扔给我,那衣袍将我自上而下拢住。他修的至阳内力,浑身滚烫炽热,即便凛冬寒夜也只着单衣便够,过去我也是这样,现在却变得畏寒怕冷。
  想到这我抿唇默不作声地穿上,衣服上他的体温传到指尖,我觑见他正抱剑紧盯着我,那视线像把我凿穿。
  被这样盯着我莫名有些心虚,却听他错不及防地说道:“我在终南山脚下有座宅第,布构假山池水,庭院内栽有百花,四季常开,也有僮仆侍女照顾起居,你若离开江湖可以去那里住。”
  他说话时神态认真,不像玩笑。
  此时我才相信他是真心希望我离开那魔窟,他给我买小马驹让我出门游玩,连住处也已想好,希望我过上恬淡自由的生活。我先是感动,但又想到他好心为我规划好未来的路,我却决意偷偷赴死,不知届时他会作何反应,是否会伤心?
  应当不会。他心肠冷硬,怎会伤心?顶多是有些生气吧,觉得我狼心狗肺,不识好歹。
  但眼下形势危急不宜多说,我便点头道待解了长生殿之困后定会考虑,说完急忙赶赴崖顶。
  长生殿三面环山,一面环海,放眼望去,天朗气清,湛蓝青空下碧海茵茵,浪起浪涌。
  因果崖上却杀声震天,血流成渠。
  我刚攀上崖顶便望见战局中心的独孤诚,他莹白的面颊染了血,双目漆黑,越发阴森可怖,修长白润的五指一出,将面前的人喉咙握断,不带半分怜悯地收割人命,好似在世魔罗。
  他身旁是少数仍维护独孤家的亲卫,已连战两日两夜,无水无粮,疲惫至极,却困兽犹斗,依然出手狠辣,招招夺命。
  副教主令其他教众将他们拿下,但却无人敢靠近那魔头,上前是死,后退亦是死,长生殿这战可谓元气大伤。这伪君子便带着副笑面悠悠看着邪道自相残杀,背叛主子便罢,还戕害同袍。
  擒贼先擒王,我足尖点地高高跃起,于半空拔刀出鞘,惜年携着漫天刀势朝他劈下,如猛虎下山,刀未落,罡气便已将周围人震开后退。
  这副教主苍易平日风雅至极,却心狠手毒,使得枝钢制铁笔,笔身半尺长,笔头有手腕粗细,竟单手执笔架住我那欲将他自天灵盖劈下的刀,接着手腕轻抖,甩出十余道墨点,墨点注入内力,化作颗颗钢珠朝我袭来!
  我在空中无法躲闪,便以刀背将其中两颗打偏,借力旋身轻飘飘落至战圈中心。其他墨点有的砸入旁人体内,顿时血肉横飞,惨叫连绵,有的打入树干,孔眼虽小,却嵌得极深。
  少主见我来了,眨眨凄迷双眼,以为是在做梦。
  我也希望这是梦,希望他自作主张、将大好局势打成稀烂只是个梦。
  眼神交汇,他眼里似有千言万语,却什么都未说。诸位堂主都知我向来是独孤家的狗,以为我是来营救主子的。这群欺软怕硬的墙头草,不敢靠近少主,只敢围住想将我拿下,我胸有成竹,只在他们将碰到我衣角时从容说出四个字,他们便立即收手,不敢再动,改作掸去我衣上的灰尘,和蔼可亲地道方才只是试探我是否忠诚罢了,护法果然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我说的正是:我有解药。
  我不愿理会这群墙头草,也没再理会少主,只镇定自若地与副教主对峙,此刻在场所有人如被点了穴般无人敢动,大气都不敢喘,只看气势高低。
  我藏于袖底的手正僵得发颤,心中隐约觉得那少年给我服下的似乎不是简单的寒毒,刚动内力便剧烈发作,每回都比上次更加复杂,这毒似乎是针对我的内力,这小孩恨我入骨,自然要狠狠报复我。
  我怕被人看出端倪,便装作若无其事,暗自将那股寒气强行封锁,暂时不会逼近心脉,面上却仍胜券在握。
  那副教主生得面方耳阔,天生笑面,笑时是笑,怒也是笑,喜是笑,悲也是笑,眼见局势陡然扭转,嘴角却嵌得更深,笑意越浓,劝说道:“陆护法,你真甘心做他脚下的一条狗吗?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剑创千秋功业,留名于后世,何不与我联手称霸天下?”
  我还未答话,便听剑寒清哈哈大笑,我本神情肃然,欲正色斥责,却被他这笑搅得也忍不住低笑起来。
  在剑寒清面前说称霸天下,也太好笑了吧!
  此地名叫因果崖,因果轮回,正是教主暴虐多疑种下的恶因,才给了武林盟一个趁机覆灭魔教的机会,也险些害死自己儿子,这便是结出的苦果。
  正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此时我可以自立为教主,可以扶植少主即位,也可与武林盟同流合污。因为这昙逝控制着长生殿众人,随便有人握着解药,便如握着他们性命,令他们不得自由,如牛马般为人驱使。
  但待我笑够,却自怀中摸出厚厚一摞纸,猛地挥手散布满天。
  众人怔愣,未能反应过来,有人讷讷地接住飘至手边的纸,看到上面的字先是止不住地大笑,笑着笑着却有泪珠滚落,悲喜交加。
  副教主目露精光,预感不好,慌忙截住其中一张垂眸扫过,笑容霎时僵在脸上。
  这是小周令分堂教众抄写的解药配方。
  他阻止不及,纸花飘落各处,散布蔓延,转瞬间已人人有解药,人人得自由,除非杀光在场所有人,否则谁也别想再拿昙逝威胁长生殿教众。
  在这欢欣鼓舞的氛围中,我敛起笑容,神情变得凝重,并起双指指向他喝道:“什么千秋功业,不过是满足你的私欲罢了!老子打得就是你们武林盟伪君子!同袍们,报仇的机会到了!”
  诸教众终于不必受制于人,外敌当前已顾不得内战,统统亮出兵器,与余下的武林盟众杀作一片。
  至此,洛尘筹谋已久的计划被我覆手间尽数毁掉,此举彻底得罪邪道,百年内再无翻盘可能。
  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看到副教主那精彩万分、恨不能将我千刀万剐的表情,我笑到肩膀发颤,只觉得痛快极了,真想看看洛尘知道这消息后是何反应。
  定是肠子都悔青了吧!
  这时却见副教主眼中杀机毕露,甩出数十道墨点向我袭来,想拉我为他中道流产的计划陪葬。
  我觉得自己可以接招,便要强行驱动内力,却听锵然声响,饮千钟再度出鞘,如黄河之水,浩浩汤汤,自天上而来。
  剑寒清快剑一出,将墨珠尽数截下扫回,动作太快,他躲闪不及竟全部打入体内,透体而出,瞬间变作血人,仅余半口气在。
  只见他长叹一声:“我早劝他杀你灭口,他偏不听,千秋霸业尽被这痴儿毁去!我不甘心啊!”
  说罢拔剑自刎,当场毙命。
  我不由叹气,要怪便怪他的好盟主吧,偏得罪了我,连累了这帮属下。


第二十九章 义断
  武林盟众没剩多少,转眼便如砍菜切瓜般清理干净。
  我卸下重负,先瞄向剑寒清手腕,却见血迹蜿蜒。他被自己剑气震到手腕开裂,只要再运功便会再度渗血。
  我心里慌乱。这样的人,屡次受伤都是为我,我的刀是杀人的刀,他的剑却是救人的剑,若以后不能拿剑岂不是我的罪过?
  我已背负太多罪孽,不能再欠债了,便拉他回客栈包扎。
  他本面沉如水,隐隐不快,与我互不理睬,但我知道他的怒气来得快去的也快,我刚扯住他衣袖,他便倏然扬起朗月似的笑,不生气了。
  我这才转向少主,能感觉到自我出现起,那股视线便冷冰冰地锁在身上,未有片刻挪开,仿佛万道冰楞将我刺成万段。
  我们四目相对,这张脸靡丽貌美,唇红齿白,黑琉璃般的眼里转着潋滟波光,朱红的唇无措地轻碰了碰,却不说话。
  他已知我刀法大成,情人蛊也除去。他曾救过我性命,但我也为长生殿卖命,他施与的恩情也都亲自讨回,今日我救他一回,欠下的均已还清,如若有机会再见面便是你死我活了。
  当然,应当也没这机会了。
  即便我被他当狗驯养多年,他也该清楚我其实是条养不熟的狼,随时会反噬主子。我们惯来无话可说,分别的话也无须说,我便仍如往常般默然离开。
  却听身后传来他冰冷阴鸷的声音。
  “站住,谁让你走的?”
  我脊背僵住,剑寒清右手按剑,眼神变得危险,气氛陡然变得剑拔弩张。其他堂主也未想到会是这般局面,紧张地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我转过身来,欲与他一刀两断,却只望见他眼瞳漆黑,眼白布满血丝,逐渐泛起猩红,周身都是隐隐杀意,是每回暴虐的前兆。
  往日我见到必惊骇至发抖,跪下不断磕头祈求他的怜悯,饶我稍稍好过。即便是现在,想起他的手段仍发自本能地畏惧。
  我明知自己已恢复内力,明知长生殿已困不住我,却仍敌不过对他的惧怕,怕到喘不上气,面颊涨红,却始终不敢开口与他对抗。
  但是不,不,不,不能这样!
  身体可以屈服,若是连心都臣服,才是真的不得自由。
  我陆铭越即便死,也绝不被困于任何地方。
  连死都不怕了,还害怕什么?
  我劝慰着自己,手颤抖地摸向腰间惜年,积攒着与这魔头对峙的勇气,这时却感到剑寒清宽厚温热的手掌落到我背上,隔着衣裳自后颈沿脊椎轻柔地抚着,熟悉的安慰让我从恐惧中清醒过来。
  我恢复冷静,浑然记起我还有亲人在,他现在不过是纸老虎罢了,有何好怕的?
  于是我立在原地,背挺得笔直,直视着他不卑不亢道:“独孤诚,既然你问,我便与你说个清楚。从今往后,我陆铭越不再是长生殿护法,你另请高明吧。”
  他许久未见我敢在他面前站着直呼他的名字,竟恍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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