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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台风波录-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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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还说朕什么没有?”
  “倒是没有听见说,容州疫情严重,感染疫病的人占全城一半,臣每日里就是随州府各处施粥。”宋虔之想到一件事,犹豫道,“陛下,不知道陆大人师出何门,他的身手,一点也不逊于麒麟卫,放在秘书省,有些大材小用了。”
  苻明韶:“他与朕同一位发蒙老师,学文都是在一处的,至于是从何学武,朕也不知道,只知道是一位游方僧人所授,并未拜师。不知道逐星是否听过武清?”
  那也是一位大儒,只是心思完全不在朝堂,崇尚出世之学。宋虔之倒是没想到,苻明韶这样固执的人竟然是他的学生。
  “当年老师总是夸学兄,倒是朕,让他很失望啊。”苻明韶想到一些事,有些出神。
  两人没来得及聊更多,外面宫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苻明韶立刻神色如常。
  皇帝起身,宋虔之与周先也得跟着起身。
  只见周太后手捧一柄二尺四寸三的长剑款步而来。
  那剑柄呈蛇形,剑身古朴,原本的灿灿金色如今呈现出温润光泽。
  苻明韶不知道那是什么,宋虔之心里却有数,此剑在麟台有记录,而且宋虔之在京中长大,与太子苻明弘小时候打闹玩乐,太子就曾拿着这柄剑追他。那时宋虔之还小,却记得很清楚。
  因为先帝发现儿子拿了足以号令天下的宝剑,却没有责难于他,反而把苻明弘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的脖子上,绕着御花园跑圈。那时太子已十三岁了,才四岁的宋虔之在旁看着,羡慕得不得了。
  “此乃先帝号令三军的天子剑,名霸下,有托举四海之意。皇上。”周太后双手举剑,转向苻明韶。
  即便是当朝天子,见了这把威名赫赫的宝剑,也要跪下去接。
  宋虔之更是随苻明韶下跪。
  苻明韶自周太后手中接剑,转过身来,将剑赐给宋虔之的同时,又说了一大堆嘱咐他一定不辱使命,安抚四州的话来。
  那剑被宋虔之一手握一手托,冰冷的剑身仿佛是烫手的。谢恩之后,周太后让人赐他剑匣,将霸下纳入。
  这一日天色晦暗,窗外飘雪,宫人将窗户推开一半,微光透入,苻明韶一脸苍白。
  周太后口称累了。宋虔之随之也告辞,周先是跟着宋虔之来的,自然要一起走。
  前脚太后与两名臣下出了门,苻明韶身子一颤,跌坐在榻上。
  总管孙秀被吓得跑过来搀他。
  苻明韶大袖一挥,冷声道:“去盯着。”
  一进殿,周太后便咳嗽不止。宫女捧来痰盂,又伺候她漱完口,才将早膳摆上榻上坐着的矮案。
  “跪下。”周太后倏然一声低斥。
  宋虔之无奈之下只得就跪,心里却丝毫不感到害怕。
  “你可知道错了?”周太后冷冷地问。
  宋虔之答:“侄儿知错。”
  “错在哪儿了?”
  宋虔之正色道:“父母在,不远游,如今母亲卧病在床,侄儿不应涉险。”
  周太后冷笑一声:“你还知道?”
  蒋梦在旁忙前忙后伺候周太后用膳喝药,好一阵忙碌之下,宋虔之跪得膝盖发麻。
  旁边周先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好在太后很快打发他到外面用茶。
  用完膳又用完药,周太后心下好受了些,才让宋虔之起身。她眼眶微微泛红。
  蒋梦急道:“太后。”
  周太后深吸一口气,手帕沾了沾眼睛,长吁出这一口郁结于胸的浊气,才道:“回去看看你母亲再走。”
  “侄儿晓得。”
  宋虔之本也打算要看过了母亲再上路,此刻情真意切地握了握太后的手,道:“请姨母多多注意身子,朝廷急难,却是大好男儿建功之时,侄儿自有打算。”宋虔之深知隔墙有耳的道理,这话已压得极其小声,连侍立在旁的蒋梦都听不清楚。
  “跟着李相未必不好。”周太后看了一眼蒋梦,“你先下去。”
  殿内光线晦暗,雪天总是照不清,是以点了几盏灯。
  “皇上对李相有敌意,侄儿不宜与李相走得过近。”
  周太后:“皇帝对谁没有敌意?就是对我……”她按捺住后半句没说,只是哼了一声。
  “那陆观呢?”周太后又问。
  “在容州守着。”
  周太后思忖片刻,说:“你不要看皇帝那个怯懦温和的样子,这些年我时时后悔,若是当年选了老三或是老四,也不至于先帝拓开的疆土都守不住。皇帝那个人,薄情得很。”
  宋虔之脸色一变:“姨母还是不要说丧气话罢。”
  周太后一手扶额,脸上现出苦笑,摇摇头:“老了。”
  她做皇后时随先帝出征,多少豪情万丈,从未生过退意,只因她觉得那男人靠得住。如今,她已无人可以依靠,深居后宫,放眼望去,无一人是她觉得可亲可爱的人。
  “皇帝的心思,我最清楚。只是他想得太多,我怕,他真会令自己成为孤家寡人。”周太后一时仿佛苍老了不少,嘴角浮现冷嘲,“你不知这两日来,前线军报吓得皇帝那个样子,他哪有一丝一毫先帝的影子。”
  这些话太后能说,他做臣子的不能说,光是听一听,已经是大逆不道。只是这一趟容州之行,经历了不少生死攸关的时刻,宋虔之突然察觉,他已不似从前那样畏惧君权。这一番在容州的见闻让他深切体会到祖宗的老话: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老百姓日子只要过不去,君王的位子就摇摇欲坠。
  大楚早已不能与建国百年以内相比,苻姓家族数百年的统治,战乱、和平、繁荣、凋零,漫长的历史当中,民智渐开,是好事,也是坏事。
  “不过黑狄不足为患,我对李相还是有信心,白古游的军队也不是吃素的,皇上是多虑了,就让他担惊受怕一回,也好有所长进。”
  敢情在皇帝面前一脸严肃都是绷出来的,这个姨母一把年纪了……也是童心未泯。
  “姨母还是很为陛下打算的。”
  周太后叹了口气:“他心中并不这么想。”她目光游移到一盏鸭形宫灯上,转而望定虚空,“他身上没有周家人的血。”
  倏然,周太后看定宋虔之。
  “等到事情平定下来,把你母亲接进宫住些时日。”
  太后是太孤独了。宋虔之连忙应下。
  “顺便给你相看相看有没有合意的闺秀,你都快二十了,还不娶媳妇,像什么样子?!”
  宋虔之刹那走了神,脑子里浮现出陆观从天而降,把闫立成揍成肉饼的一幕。
  “看样子,是有心上人了?”周太后放心多了。
  宋虔之简直哭笑不得。
  “没有,没有。”
  “总之明年,得娶媳妇了,早点生几个孩子。要复周姓虽不大可能,好歹身上都流着周家的血。”
  宋虔之糊弄着答应了,被太后念得耳朵都要起茧,无非就是你再不娶媳妇就对不起周家列祖列宗之类。狼狈不堪地从太后寝宫逃出,拉上周先即刻出宫。
  回容州途中,宋虔之总算愿意在驿馆歇一晚。
  周先一亮身份,驿丞让人备下热食,吃完以后,驿丞说驿馆里有一个大澡池子,宋虔之几天不曾好好洗过澡,当即决定要去泡。
  池子里白气冲天,赤条条的两个人滑入水中,反正你也看不见我我也看不清你,宋虔之洗完以后就泡着不想起来,他把头发也洗了,双目放空,一副呆滞状。
  “小侯爷,你在想什么?”
  白茫茫的雾气沾湿宋虔之的眼睫,他费力地睁大眼,一晃之中,嘴巴微微张开,神情愕然。
  “你的麒麟印,在肩上?”宋虔之好奇伸长脖子打量。
  周先有点难为情,低了低头,脸上泛红,抬右手按在左边肩窝处,那里是麒麟的头,整个麒麟身躯四足分开踞在他整个上臂。
  宋虔之视线无意中掠过周先前胸,不禁感叹,他的肌肉也很不错啊!
  陆观肌肉也很结实,形状明显,肉块分明。
  宋虔之低头看了看自己:……
  “侯爷夫人身子可还好?”
  宋虔之眼神发愣。
  “还好吧。”
  他出宫以后回了一趟家,家中小厮丫鬟对他的态度都古里古怪,两个随身伺候的恰好不在府中。他匆匆到母亲床前看了看就走,周婉心正睡着,他没有叫醒她。只是觉得数日不见,周婉心又消瘦不少。
  宋虔之心里有点揪着难受,待那口气缓过去,才强打起精神,问周先:“高念德审问闫立成的结果,你一点也不知道?”
  周先泡得也有些懒洋洋,随口道:“当然不知道。”
  宋虔之嗯了一声。应该是他想得太多了,周先要是知道高念德是回来报信闫立成与苻明懋有勾结,那就会阻止他回来,不阻止则可能是苻明韶的授意,打算将陆观舍弃了。
  而要彻底舍弃陆观,就不能答应宋虔之回去,显然皇帝是愿意让宋虔之回容州,无论他是真的需要一个人去安抚灾民,还是单纯想跟太后作对,不希望宋虔之留在京城。起码苻明韶不是要舍了陆观。
  在楼江月的案子里,陆观已经知道了来龙去脉,他跟皇帝私底下应该还有约定,是什么约定,陆观没有说。不过宋虔之觉得,在破不了案就要让陆观丢性命的约定以外,一定还有别的。苻明韶提及陆观的语气还是很不一样,但太后是最了解苻明韶的人,她既然那么说了,苻明韶一定是做过什么。
  热气直往鼻孔里钻,宋虔之鼻子痒,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
  周先擦了擦脸,先出水上岸,自己穿戴整齐过来展开干布,把宋虔之裹住,三两下擦干,服侍他穿好衣服。
  宋虔之踩在木屐上的脚,白得脚背透出青色血管。
  周先擦净他的脚。
  宋虔之很不好意思。
  这一个澡泡得舒服,仿佛打通了周身血脉,宋虔之晚上睡得很熟,一夜无梦,翌日天刚亮,就与周先再次上路。

  ☆、正兴之难(叁)

  
  紧赶慢赶,总算宋虔之在腊月二十二入亥时分进了容州城。
  来接他的竟是熟人。
  马裕丰见到宋虔之便喜笑颜开,亲自为二人带路,只是奇怪:“只有二位钦差回来?”
  宋虔之不知他为什么这么问,随口道:“是啊。”
  “大人辛苦,卑职替城中百姓白问一句,朝廷的赈灾粮什么时候能够运到,足够支撑到城里粮食吃光吗?”
  宋虔之眼珠动了动。
  “吃完之前一定有粮,怎么?”宋虔之停下脚,转过身去看马裕丰。
  马裕丰连忙说无事,随便问的。
  宋虔之没再问这小小留守,他也知道如果不是逼急了,马裕丰不会来他的面前问。看来不在城中这几日,又有新的情况,恐怕还是坏事。宋虔之心想着,却也不怕,杨文去收买粮食了,他还是相信这大楚的管家。
  不相信他,又去相信谁呢?
  天已经全黑了,州府衙门热闹得像赶集一样,人山人海把整个衙门围得水泄不通,看上去也不像是病人。
  周先护着宋虔之从角门入内,进去就是二堂,在二堂跟沈玉书的师爷撞了个对面。
  师爷双目圆瞪:“钦差、钦差大人回来了!”
  登时整个州府都闹腾了起来。
  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一层一层传出去,顷刻间,整个州府里里外外都知道回京去要粮的宋虔之回来了。
  宋虔之被这阵仗唬得够呛,连忙回房去找陆观,陆观却不在。
  找了个丫鬟来问。
  “陆大人在前门。”
  “他去前门做什么?”宋虔之愣了,前门既不是看病的地方,也不是问案的所在,而且这么晚已经该睡觉了,他不睡觉跑到前门去当门神啊?
  “昨夜城中有传言,说宋大人回京不会再回来了,朝廷也不会再管容州。龙金山退兵时大家都看着,沈大人是让他们搬走了一部分粮的,城中粮食紧缺,大家伙都担心,便在州府衙门外面围着。今日倒没闹事。陆大人是坐镇去了,他和大伙待在一起,城里人才安心。”
  宋虔之本想去找陆观,又怕外面闹起来,找了个小厮,让他去把陆观叫进来。
  进屋坐下之后,宋虔之想喝点水,茶壶是空的,出去扯着嗓子一声大吼:“来个人,烧水。”
  等了没多久,有人来。
  宋虔之以为是陆观回来,起身迎上去:“你怎么这么慢……”话音戛然而止,宋虔之定了定神,来的不是陆观,而是沈玉书。
  “沈大人,您怎么又黑了。”
  沈玉书:“……”
  师爷出去催了催,热茶很快送来,宋虔之让师爷去把陆观叫进来。
  师爷一迭声叫苦:“那些刁民把陆大人缠得紧,看不到粮,陆大人只要进来,怕是就要起祸事。”
  宋虔之嗓子本就干得冒火,一听这话险些炸了:“昨夜有人闹事?”
  师爷看了一眼沈玉书。
  “可不是嘛,差点没把府衙掀了。”
  沈玉书:“总不能让官兵强行镇压,我身上背的罪孽已经够多了。”
  宋虔之一想,算了,沈玉书也将就吧。
  于是问:“那天我走后,龙金山就退兵了?丫鬟说当场他就带走了粮食?”
  “大人走后不到一个时辰,龙金山就退回山中,按照他要的,给了三成粮。兵器与官银一分未取。探报说他已带着匪众,向西南更深入山中腹地十数里,重新安营扎寨。”沈玉书摇头叹气,“但昨夜府衙突然被包围,还都是城中百姓,陆大人当机立断,让人搬了把椅子,他亲自在门口坐镇。”
  “那些刁民,还砸了大人的头。”师爷愤愤不平地叫唤。
  沈玉书前额是被砸青了一块,但是他太黑,现在听到师爷说破,宋虔之才看出来。
  “那陆观坐在外面,岂不十分危险?”宋虔之脸色一黑。
  沈玉书立刻道:“没有,陆大人毕竟是钦差,他武艺高强,身材又颇为高大,自有慑人的气魄,比下官威风得多。”
  宋虔之喝干一碗茶,站起来走来走去,脚步顿下,问沈玉书:“是谁说我不会回来了?”
  “都这么说。”沈玉书道,“其实我也拿不准,小侯爷还回不回来。”
  宋虔之给气笑了。不过在他没有回来的时候,沈玉书也好,这些城里的平民也罢,他那时拿太后外甥的身份出来打包票,就想过可能会有人拿他这身份做文章。这个节骨眼上他回京,不明真相的人可以有很多揣测,而他的身份就是对他自己最不利的武器,最能让人怀疑他是回京去窝着了。
  偏偏此事机密,陆观不能解释。
  想着想着,宋虔之后背湿了。
  还好他是回来了,要是一念之差去吏部给李晔元打下手,不回来,怕是容州城就在这一两日就会乱起来。
  “闫立成何在?”宋虔之突然问。
  沈玉书一脸莫名:“在牢里。”
  “周先,陪我去见见他。”
  地牢里只管着闫立成一个人,一走进去,就闻到一股屎尿与血混合的臭味。宋虔之差点吐出来。
  周先脸色也十分不好。
  宋虔之叫来狱卒,问他:“怎么无人管他吗?”
  狱卒战战兢兢道:“前天有人换尿桶的时候被他打伤,这人又是重犯,身受重伤,打不得,怕大人们还要审。于是只好每天放新的尿桶进去,之前的一直没有机会换。”
  宋虔之无语了。
  周先在上面朝宋虔之招手。
  等宋虔之走出门来,周先说:“我叫另外一个弟兄来,我和他一起,先把牢房打扫一下,然后把闫立成绑起来,你再来。”
  宋虔之本来还想坚持一下,说我不是那么不能吃苦的人,奈何闫立成那味儿实在让人受不了,只得回去等着。
  宋虔之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二堂,从这里能望见灯火通明的前院。人实在太多了,他好像看见了门中那把椅子,又被人挡住。
  看见,被挡住,看见,被挡……数次之后,宋虔之虚起眼睛确认了那椅子里坐着的就是陆观,他的背影像一座巍峨高山,稳稳地坐在那里。
  千万人中,只有那一人,落在宋虔之的眼中,既是严冬飞雪,又是三月桃花。宋虔之愣愣在二堂站了会,神色变得坚毅,一手负在身后,向着外堂走去,挤着穿过人群,来到陆观身后。
  门下悬着两挂气死风灯,夜里风大,灯光微弱而飘摇。
  宋虔之默默在陆观背后一步之遥站住了。
  那人背脊坐得很直,手按在膝上,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即便站在他身后,也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力量。
  他面前是一排接一排坐在地上的平民,地上铺着草席,许多人都已经互相挨着靠着睡着了。
  陆观若有所觉。
  就在陆观心念一动,要回头时,下面有人认出了宋虔之。
  “是钦差?!钦差大人回来了!”
  “沈大人没有骗我们,钦差回来了,咱们有救了!”
  一时间睡着的人纷纷醒来,各自欣喜,纷纷站起,七嘴八舌地议论。
  最多的是问钦差是否带了粮食回来。
  陆观也站起身来,他比宋虔之高出大半个头,背光之中,唯独那一双眼睛深邃明亮。
  宋虔之看着他深色瘦削的脸,头顶风灯洒下的微光在他眸中流转,一瞬之间,彼此心中都有些呼之欲出的情绪。
  陆观气息不稳地问:“回来了?”
  宋虔之嗯了声,匆匆把头低下,他有点想扑上去抱陆观,这冲动令他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宋虔之深深吸气,再抬起头时已十分稳重,越过陆观,走到人前,做了个手势,示意下面人都安静。
  他对上的是一双双充满渴盼的眼睛,有一股热血在宋虔之血脉中冲撞。
  “乡亲们,我已将容州的情形据实以报,上达天听,不日户部将重新拨下赈灾粮。城中粮食还能支撑月余,大家先安心过年,年后户部自会派人将粮食运到。”
  人群倏然静了。
  那些眼睛中的亮光消失了。
  半晌,人群中走出一个人来。是宋虔之的老相识,黄五。他仍是颤颤巍巍拄着杖,一左一右各有一名中年男子将他扶出。
  “宋大人,我们容州百姓,就全赖大人了。”说着黄五咚一声跪了下来。
  宋虔之本以为黄五是出来替百姓质问他的,连他自己也觉得,空口白话,没有带粮回来,这一关会很难过。
  其余众人面面相觑,少数人也跪了下来,更多人则是站着,与宋虔之对视。
  宋虔之看得出,他们眼里都是问号,也是迷茫,更是无助。
  黄五跪直身,高声道:“是宋大人与陆大人,孤身直入黑狼寨,抓了匪首,探明粮仓所在,才运回这一个月的救急粮食。”
  “也是宋大人与陆大人,亲自带人将城中密道口尽数封堵,否则不仅你们的父亲丈夫儿子要为守城而战,家中更会遭山匪洗劫,不是死于战乱的马蹄,就是被饿死。于你们有救命之恩的何太医,也是宋大人与陆大人从京中带来。乡亲们,做人要有良心,若是不知恩不知耻,岂不枉为人哉!”
  更多人跪了下来。
  宋虔之揉了揉眼,想说点什么,鼻腔里却一股酸涩。
  放眼望去,跪在他脚下的百姓数不胜数,他们中大多满身穷困,一脸风霜。所有人脸上都写着担忧与恐惧。
  宋虔之双手叠握推出,低头躬身,向衙前数不清的人行了个礼。
  此时有人高呼:“我们相信宋大人!黄五爷说的没错,要是知恩图报都不懂,就不要做人了,变猪变狗变禽兽!”
  “相信宋大人!”
  “我也相信宋大人!”
  一时间豪言壮语此起彼伏。
  宋虔之视线模糊了,深吸一口气,令自己平静下来。
  “乡亲们,我宋虔之以人头发誓,春耕以前,一定解决容州城内缺粮的问题。”顿了顿,宋虔之又道:“今日是腊月二十二,还有八天,就是除夕。明年立春在正月初十,那便是还有十八天。即使赈灾粮不到,城中余粮也够支撑到那时,但春耕后须得百余天才能收粮,收粮以前,朝廷一定会拨下充足的粮食,大家只管安心耕作。现在最要紧的是,家中病人好好吃药将养,咱们还像往年一般好好过年,即便是这个年过得穷一些,精气神不能灭。该养的力气咱还得养起来,等待春耕时节,熬过去这百余天,又是一个丰收年。”
  “大人,朝廷是不是与黑狄开战了?”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
  宋虔之神色一变,却没看到是谁在说话。
  “在打仗了?”有人问。
  “宋大人,这事要是真的,朝廷还能按时拨粮下来吗?”又有人问。
  黄五看不过眼地拄着杖站起来,手中拐杖甩向人群,指点着众人。
  “我看宋大人就不该跟我们废话那么多,州府白养着我们从秋收至今,皇上又派太医下来为我们治病。要不是宋大人带人上黑狼寨去深入狼窝,我们之中还有多少人能站在这里咄咄逼人。两日前有人说是,怕宋大人跑了。”黄五嘴角露出冷笑,怒得浑身发抖,“现在宋大人回来,也承诺我们会解决粮食的问题,好言好语相劝,不愿意回家过年的就在这儿坐着吧,我黄五一把老骨头,坐不住,便不奉陪了。这两日,我所求就是钦差回来,就证明朝廷还是把我们容州放在心上,如今老朽是得到答案了。”
  黄五站着摇摇欲坠。
  “得寸进尺,无耻之辈,就堵在这儿吧,最好你们把钦差全逼死,就有人能回去给你们要粮食了。”黄五朝宋虔之拱手,便在两个随从搀扶之下离去。
  人群静了片刻,又有人高呼:“走了,回去过年,今天把宋大人就逼死了,谁还能去要粮?你们进得了宫,见得到皇上吗?”那人上前,依照黄五的样子,朝宋虔之拱手一礼,就走。
  陆陆续续有人下跪磕头,离去。
  前后花了小半个时辰,聚在州府衙门外的百姓才接二连三散去归家。
  宋虔之累得不行,面对着府衙门前空荡荡的街口,茫然地走下台阶,坐在阶上,望着深黑不见底的夜空。
  陆观走到他的身边也坐了下来。
  这两天陆观是怎么过的呢?空口白话想让这一个个活人相信,那都是命啊。宋虔之为官四年,从未真正与底层百姓接触过,现在想起在宫里吃的早膳,登时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陆观听见宋虔之叹了口气,伸手想握宋虔之的手,被他避开了。
  宋虔之侧头看他一眼,那一眼十分复杂。
  “你想做我哥哥?”
  陆观一愕,显得局促,不知道怎么答话。他不是想做宋虔之的哥,他只是知道,回京以后怕是死之将至。若不是这样,不是这样……
  宋虔之嘴角翘了起来。
  “我不愿与你做兄弟。”宋虔之望向长街,那里空寂幽远,千家万户陆续点起灯,有的屋里一片黑暗,可能是没人。过得片刻,那些亮着的窗户又先后暗下去。
  宋虔之不说话,陆观也不说。
  “回京这一趟,我想到很多事情,是我从前从没想过的。”宋虔之低声道,“我有个做太后的姨母,有个做太傅的外祖父,没过过苦日子,圣贤书里的道理我明白,却没有饿过肚子,更不知道饿死人是怎么回事。在容州,这些我都知道了。我为皇帝办事,足足四年,如今回头,真不知道是把光阴空耗在何处。”
  陆观:“你是一个有良心的好人。”
  宋虔之没好气道:“谢谢啊。”
  陆观笑了起来。
  听见那低沉的笑声,宋虔之忍不住也笑了。
  “男儿生在世间,总要做成一些事,不能浑浑噩噩混过这一生。我现在明白了一些,还不太明白。不过另有一件事,我现在已经全明白了。”
  陆观听不懂:“???”
  宋虔之一手捏着陆观的下巴,将他正脸转过来,陆观眼神剧震,脸色发红。
  不等他说点什么,宋虔之亲上他的唇。
  陆观整个呼吸全乱了,反应过来,猛地起身,带得宋虔之朝后跌在台阶上,后脑勺撞了个包,眼前金光乱溅。
  宋虔之摸着后脑勺翻身起来,正想发火,看见陆观一手背在身后,跳下台阶,反反复复踱步,像只大猴子那样。
  一下子宋虔之又不想发火了,起身,掸了掸袍子,气定神闲地趁陆观没注意,大步跨进府衙二堂,愉快地吹起了口哨。
  陆观蹦了好一会,一颗擂鼓的心定下来,正打算找宋虔之说明白。
  一回头,府衙前就剩一个老眼昏花的门房,在烤着炉子,看傻子似的看陆观。
  “人呢?”
  门房:“没人呀,陆大人,您是打算在这儿陪小的守夜?”
  陆观:“……不了,你守吧。”

  ☆、正兴之难(肆)

  回到房中,久等周先不来回话,索性宋虔之把脸和脚洗了,爬到床上去,他被子里烤着汤婆子,两腿盘着圈起那个铁坨,深深叹了口气。
  到了容州以后,他常在陆观处睡,自己床上反而被子很潮,这两天估计府衙上下也是忙得够呛,算了。潮就潮着睡。
  汤婆子的热度烤得宋虔之的伤指发疼,他抬起右手,盯着那根指头看了会,像个虫子似的拱到被子里睡觉。
  宋虔之本想这一夜会有人来把他叫醒,不想一觉直接睡到天亮。
  一片晃眼亮光把宋虔之从好睡中惊醒,已是日上三竿,州府衙门从未如此清静过,也没人来吵他。
  宋虔之收拾妥当,下楼吃饭,前脚坐下,后脚陆观也来了。
  周先随在他身后。
  陆观把饭菜端过来,平常他三人各吃各的,要不就是在房里吃,这次陆观却一个人端来两个人的饭菜,往宋虔之里面推去。
  周先端来饭菜,奇道:“哎,陆大人,同样都是下属,您不能这么厚此薄彼啊,这怎么成?还有,鸡腿本来就只有两只,您全夹了,我吃什么?”
  陆观:“吃你的,屁话多。”
  周先笑笑,也不是真想抢食。
  宋虔之夹了一只鸡腿到周先碗里,朝他说:“昨晚怎么不叫我?”
  周先一迭声叫苦:“能不能让我先吃完饭。”
  宋虔之:“???”
  他不知道,一提这话,周先满脑子都是昨天打扫那间屎尿横飞的牢房,只觉得臭气冲天,整个人都不好了。
  “算了,鸡腿还是让给小侯爷吃吧。”周先苦着脸,深觉宋虔之才是杀人于无形,此计高妙。
  吃完饭,宋虔之要去审闫立成,陆观也说要去。
  “我和周先去就行啦。”宋虔之说。
  “我是主审,是你的上级,应该在场。”
  宋虔之斜乜陆观:“你在拿官威压我吗?”
  陆观一时语塞,神色颇不自在,把宋虔之扯到一边,又朝周先挥手,让他出去。
  周先莫名其妙,只得先到门外去。
  “干嘛?有话就说,别拉拉扯扯。”宋虔之一把拍开陆观拽他袖子的手。
  陆观满脸通红,看着宋虔之,犹犹豫豫。
  “没话我走了。”刚一抬脚,陆观又拽住他的袖子。
  宋虔之不悦道:“手。”
  “逐星。”
  宋虔之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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