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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啖一肉-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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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才哼一声,不是哭,不是嚎,也不是尖叫,就那么哼一声,不是轻飘飘的从鼻子里飘出来的,是从喉间一丝丝、一毫毫、牵血带肉挤出来的。
吴巍整个人都快发了疯。
他哭得一塌糊涂,根本看不清眼前的场景,就看见东山身上红汪汪的一片,他觉得这就是噩梦,比他爹把他吊起来打屁股还恐怖百倍。
为甚么这么多人都死了?
大家都是这样好的人,有个不管甚么时候叫她帮忙都笑眯眯的侍女,有个干活踏实面孔黝黑的下人,有个整日懒洋洋抽大烟但是厨艺一绝的厨子——为甚么他们都死了?
他看着东山直挺挺躺着,正是个气若游丝的模样,突然李谟一刀下去,他猛地一震,像条瘫在岸上的鱼无力又用力地抽搐了一下,吴巍低头一口就咬住了自己的胳臂。
他咬得极深,穿了那么层层叠叠的衣服也能一口咬到肉里,痛得他不禁浑身一抖,待他再次抬起头,眼前的场景还是没有任何的变化。
吴巍陡然站起来,他漠然想着:“不就是一条命吗?我不稀罕了还不成吗?大不了一刀捅死我,十八年后——”
他这么想着突然撞上了东山的眼睛,在他站起的那瞬间东山就牢牢的盯住了他的眼睛,他看到东山的眼睛闪着滚烫的光——人都快没了,眼睛却这样亮。
就在那瞬间吴巍的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他们俩的脑袋终于连了线,他读懂了东山眼里的意思。
只有三个字:
不要死。
绝对不要死。
要死多容易啊,跳楼跳河服毒上吊,任君挑选;要活多难啊,可他偏想活!
说来奇怪,都说和尚看破红尘、置其身于死生之外,可他却惜命得很,或许受了那酒肉师父师兄的影响;“朝闻道,夕死可矣”,可他既没有闻道,也没有知理,他还甚么都不懂、甚么都不明白,要他像蟪蛄一样死去他不甘心!
吴巍怔怔的跌坐回去,眼眶里满是泪水,却发不出声来。
就在这时候听得有人高声喊:“报告大老爷!范老先生来了!”
程严微微偏头,看了眼血葫芦似的东山,做了个手势制止,然后一扬下颔:“让他进来。”
范玖带着两分窃喜喜气洋洋的进来了,见到程严哆嗦着缩了缩身子,转瞬又想起甚么,挺直了腰杆,冲程严施了半礼道:“程兄。”
程严不愿同他废话,开门见山道:“范兄应当同青毓佛爷呆在一块儿,如今孤身前来,所为何事?”
范玖笑道:“我甩开了他,来同你谈桩生意。”
程严挑了挑眉,就听范玖说:“你保我一命,出去后我以考核官身份,为你是首,庄内之事,绝不透露半字。”
程严低笑起来:“就这样?”
范玖不慌不忙道:“我告诉你邹仪戴昶藏身之所,算不算有诚心?”
程严一顿,眼珠子一转,缩在袖中的手也无意识的捻了捻,最终爽朗笑道:“好,好,你若是如实告诉我,我自当答应。”
范玖微笑着吐出四字:“西院耳房。”
程严使了个眼色,手下便匆忙退开。
他嘴角噙着三分笑,对范玖道:“在下倒是有些好奇,范兄是如何从青毓口中套出来的?老夫费尽心思,都没能撬开他的嘴。”
范玖知道他生性多疑,此时身家性命拿捏在他手上,忙一五一十地将他同青毓的对话复述出来。
程严沉吟着不说话,只捏起茶盏慢慢啜饮,不一会儿听得脚步声挨近,家丁白着一张脸拱手:“报告大老爷,西院……一个人都没有。”
此话一出两人骤然变色,范玖惨白而程严怒红,范玖当即知道自己上了当,还没想好措辞程严已经随手抽出手下的尖刀对着范玖就是一刀,那一刀直直将他捅了个对穿,程严还挺气定神闲,就像拿签子定苍蝇似的,一下就把它给定死了,范玖只觉腹间一阵炸开来的剧痛,当即惨叫一声蹬着腿剧烈挣扎起来:“不!”
他涨红了皱巴的脸尖叫起来就要扑到程严身上去,被程家家丁七手八脚的给摁住了,他哀嚎着:“不!这次不算!我知道密道地址!你放了我!我知道!”
程严冷笑一声,手旋了一旋,刀子在范玖的肚子里打了个圈儿,范玖整张面孔都可怖的扭曲起来,程严欣赏了片刻他生不如死的表情后才低声道:“我给过你机会,不论是密道地址还是他们的藏身之所,你一个都没说出来,三番两次耍我,你当我是甚么人?!”
范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一旦张嘴就是大口大口的血沫,他嘴里发出“赫赫”的声音,痛得恨不得立刻去死,唯有眼睛迸发出了灼热的光。
他恨不能目光化作实质,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目光能化作实质,他也能将程严活活烧死!
程严皱了皱眉,他将刀往回抽,但不知道刀捅到了哪根骨头缝,竟卡在中间一时半会儿取不出来,他又用力抽了一下,纹丝不动,他便皱着眉退开,对身旁的家丁道:“你来。”
话音刚落只觉眼前一阵风起,伺机已久的青毓踹窗跳了进来,一手提着东山,一手替他割断手腕处绳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返窗牖。
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
东山全程无话,像团软乎乎的面团任人揉搓,但当到窗口时他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摁在窗棂上稍稍用力:“师兄,救他们。”
青毓从鼻子里漫不经心地挤出一丝声音,视线匆匆掠过地上目瞪口呆的人群,东山听罢抓着窗棂的手用力了些,喊道:“师兄!救人!”
青毓终究忍无可忍:“闭嘴!”
话音刚落东山就觉后背一阵闷痛,他被青毓大力甩开,撞上了头大脖细肚子圆的花瓶,他还不曾抬头,就听得“噌”一声脆响,是两柄刀刃相撞的声音。
出手的正是李谟。
青毓早就见识过他的双手,宽厚而稳重,有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习武多年的手。他拔出了程严给他佩的尖刀,不同于程家家丁拿尖刀当菜刀使的莽撞,他耍起刀来又稳又准,直逼青毓脖颈。
然而青毓也并非省油的灯,他不闪不避,直至刀刃飞到眼前忽然手腕轻轻一动,他手中握的正是切瓜的弯刀,宛如毒蝎钩子,一下就将刀锋挑偏,再一转手腕,连消带打,却是直削李谟右臂。
李谟此时正是个探出的姿势,尖刀较长,在近身搏斗中略显笨拙,他只得右手往回一收,同时向上一挑,再猛地一记下腰,待青毓逼近胸前毫无防备之时陡然伸出一脚,做了个“兔子蹬鹰”的踹法。
青毓以弯刀做格挡,用力往前一推,同时自身借力往后一跳,躲过了李谟起身时的扫腿,李谟刀尖微微点地,正欲再出招,却听得程严一声怒吼:“蠢货!拦住他们!”
李谟飞快一扫,原是东山趁机解救了几个被束的俘虏。
躺在地上血淋淋的不算,全须全尾的除了林熹,剩下的一位则是身强体壮的年轻人,之前一是没有防备,二是程家家丁人多势众,不得已屈服着等待时机逃出;然而他等了半响,却是险些等到鬼门关一条龙服务,现下得了自由,又是恐惧又是兴奋,当下同家丁厮打起来。
东山身上挂着一片血渍,伤口好似被滚油盐汤一泡,火辣辣的疼,然而这些他都可以忍受——话又说回来,不能忍也得忍,他之前撞着的花瓶到他胸口那么高,他当机立断,举起花瓶直朝一干程家家丁头上抡扫。
“哗啦!”
花瓶碎了几瓣儿,那杯花瓶扫到的几位也是脑袋开花,捂着脑袋□□,东山当即高喊:“抢他们的刀!”
不消他说,手脚活络的已经扑过去,抢了刀第一时间就是将那些人喉咙狠狠一切,切得血水冒出一丈高,将旁人淋了个湿透。
东山刚喊完就觉背后一阵阴风,他是个手脚灵活的胖子,但毕竟有伤在身,一牵扯就龇牙咧嘴的疼,慢了小半拍,他见不可硬挡便往地上一滚躲过这一遭,却听得“叮”一声,在他原先的位置火花四迸,东山定睛一看不由得长大了嘴:竟是吴巍!
“你……”
吴巍基本上连菜刀都没握过几回,让他拿尖刀好比小孩提大斧,晃晃悠悠的看着人就心惊肉跳,他当时见东山受袭脑子一热才出的手,竟被他挡了下来,也可算是上天恩赐,不过这恩赐必然不会持久,待他神智回笼当即两腿发软,连带着尖刀也在发抖,程家家丁轻“咦”了一声,右手一抬,吴巍的刀立马被打得险些脱手。
好不容易攥紧了,对方的刀已经到了面前,恐怕那位家丁是个杀猪的屠夫,一记平砍杀气十足又炉火纯青,东山眼见吴巍已然呆若木鸡,怕是喊也不管用,不由得两手撑地,双腿一绷,然后弹簧似的斜踹上了那人手腕。
东山吨位自在,一记斜踹踹得人双手发麻,不由得“当啷”一声刀刃脱手,东山忙喊了一声:“吴巍!刺他!”
吴巍脑子发木,听得别人说甚么就做甚么,递出刀尖——他对天发誓他只是将刀平平的递了出去,那人的身子就好像定格在那里等着他似的——“噗嗤”一声闷响直直捅入了左胸口。
血像丰沛河水止不住的流淌,那人惨叫一声,吴巍吓得险些就要脱手,却听得东山吼道:“用力!”
他不假思索用力往前一推,那人挣扎着探出的双手剧烈的抖了一下,然后无力的摔了下去,吴巍眼前一片血红,但不需要东山再说了,他明白他该怎么做,他不得已一边偏过头去一边将刀刃一寸寸的往前推。
直感到刺入的那团肉不再紧绷,陡然松弛下来他才眯着眼小心翼翼的转头去看,却见那人一身血污,脸上更是五官扭曲,嘴边白沫秽物,他终于忍不住“呀”的大叫了一声,像个兔子似的蹦开三步远。
东山撑着从地上爬起来,撞开飞奔而来的一个家丁,在吴巍耳边飞快的说了密道地址,说完将他往满身是腱子肉的年轻人身上一推,那人捅完一个家丁,抹了把脸哑声道:“我们得快点逃出去!”
吴巍道:“我知道密道地址。”
这可不啻于一道惊雷,那人眼睛立马发了光,正欲张嘴却听得有人插话道:“现在人多耳杂,等出去再说也不迟。”
发话的是缩在角落里矮小敏捷的林熹。
那人转念一想深觉有理,当下干劲十足,将一老一小两弱鸡挡在身后,直面迎向程家家丁。
这话也被程严给听到了,他本就暴跳如雷,现在更是气得几乎一点就能炸,他指着吴巍喊:“这小子知道密道地址!千万别让他逃了!一个都不许他们逃!”
其实不消他说,人们已经杀红了眼睛,不管是程严也好,程家家丁也好,亦或是被雇佣来的李谟也好,他们手上都沾了不止一个人的血,他们都是已经上了贼船,贼船难下,一旦放走一人,满船皆翻。
挡在吴巍面前的年轻人虽然身强力壮但不曾习武,打起来毫无章法,对上人多的仗势很快就落了下风,被人从背后横劈了一刀,那人浑身一抖,还是撑着墙才不至于跪地的。
他自身都难保,更不要说吴巍了,吴巍半是逃半是躲,却还是双手抵不过众拳,眼看着就要被砍中的时候听得一声:“趴下!”
东山从旁人手里夺来了尖刀,两手并提,横砍直扫,刀刃所到之处,便是一声声惨叫。
吴巍这次手脚虽软,但总算还能动,见有空隙便手脚并用朝门外爬去,被砍的年轻人缓过气来,给门外的家丁补了一刀,和林熹一起紧随其后。
东山见他们逃脱当即松一口气,气一旦松懈下来才觉出腿根一阵剧痛,那痛简直就像是生在肉里一下下锯他的骨头,他的马步立刻就塌了,东山单膝跪下撑着砍向他的尖刀。
他虽能格挡,但有个天大的坏处,就是身法僵硬,拘泥固变,只能挡一个方向,旁人从侧面刺入他就只有等死的份——
青毓刚一个侧翻躲过李谟的尖刀,就见李谟没有穷追猛舍而是刀锋一转,直直逼向东山后背。
“东山!”
青毓立马提起自己的弯刀,只恨弯刀太短,非得近战,他一步当两步使,飞奔至东山背后,两人背心相贴,东山正欲开口就听身后兵器相撞“砰砰”作响,青毓挑开了李谟的尖刀才借着喘息间说:“你放心出手,背后交给我。”
东山笑着应了一声,他那条腿已经痛得都有些麻木,此刻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双臂便不由得承受了更大的负担,他想起也有过类似的凶险境地,那时候他还没现今这样冷静,一惊一乍叽叽喳喳的,吵得敌我都脑壳疼,惟一能让他闭嘴的方式是青毓贴上他的后背。
青毓一边要对付李谟,一边要保障东山背后的安全,还要护着那群老弱病残让他们顺利逃出生天,焦头烂额之际不由得怨气满满:“都是你,”他对东山说,“刚刚捞你一个人多好,要早知道得正面交锋就不折腾那么多劳什子,你也不至于被划成个血葫芦。”
东山轻笑了一声,正准备张嘴说甚么,突然脸色一变:“吴巍!”
他只来得及抖开压在他尖刀上的数柄刀刃,踉跄着站了起来,青毓听他喊的瞬间就预备出手,然而李谟却像鬼魂似的缠上了他,刀锋突然猛烈起来无孔不入,青毓疲于应对,实在难以□□去救那三个老弱残。
被点名的吴巍只觉后颈一阵寒意,他来不及转身更来不及出手,他惟一来得及的是告诉另外两个人密道的地址:“在东院——”
截断他话声的是一阵疾风。
那阵风堪堪擦着吴巍耳边飞过,身后人痛呼一声,“咣当”一下尖刀就脱了手,吴巍在屁滚尿流逃跑之际回头瞥了一眼——
是一把锋利的裁纸刀。
戴昶气喘吁吁地站在厅堂门前,面上有跑来而显出的潮红,吴巍尚未来得及道谢,却被用力往外一拉,然后戴昶伸出一脚猛地一踹,将旁儿的一扇门板踹得直飞出去,那人正处在恍惚的剧痛中,蒙头盖脸的又扑来个门板,戴昶眼疾手快拔下裁纸刀,隔着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狠狠的钉入了那人的心脏!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三个老弱残跌跌撞撞逃了,青毓、东山和戴昶凭借三人之力,替他们抵挡住程家家丁十多人的攻势,哪怕这样,外头还是有十几个家丁在到处晃悠,老弱残三人组晃晃悠悠,可谓惊险。
吴巍甫一出来,见四下无人当即朝另两人耳语,告知其密道地址,耳语刚落,就见巡逻的家丁大喝一声:“站住!”
吴巍听了那声,简直就像是小鹿撞见豹子,当下撒腿就跑,跑得间隙还在心中暗暗道:“谁站住谁傻子!”
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他是个四肢不勤的公子哥,同另外的老和残一个速度,不一会儿就跑得头晕眼花、气喘吁吁,他眯着眼往回瞅了一眼:好家伙!那些个莽夫倒是健步如飞,呼吸都不曾乱,眼看着他们越追越近,吴巍恨得几乎要捶起了自己的两条筷子腿。
然而还是不行。
跑不动就是跑不动。
吴巍没有一刻比此时更恨自己的无能,他见他们穷追不舍,有几次近得刀尖都能隔断他的头发丝,他干脆将另外两人往前面狠狠一推,自己用两条伶仃胳臂拎起沉重的大刀,横在胸前,大吼一声:“你们有本事冲我来!”
下一瞬就被人踹得翻了个跟头。
脑袋磕在地上钝钝的痛,程家家丁冷笑一声,将刀微微往上一提,刀尖向下,突然用力一摁,眼看着就要将吴巍捅了个对穿,突然眼前一花,手腕一沉,竟是有东西扑在了刀身上!
那东西还是个活物,在他反应不及的当儿一记虎扑,扑到他脸上,对着就是一顿狠狠的撕咬,咬得那人惨叫连连,脸上被扯下好几块鲜活的肉来!
吴巍看着油光水滑的活物惊道:“腊肠!”
腊肠听见有人喊它名字,在撕咬的百忙之中空出嘴来“汪”了一声,权作答应。
吴巍一咕噜爬起来,就听得耳边一阵口哨声,腊肠突然停了爪,以那人肩膀为借力点,猛地一蹬,呜汪一声朝吴巍身后预备偷袭的家丁扑去。
吴巍被人牵住了手,他回头同邹仪的鼻子撞了个正着,两人龇牙咧嘴,邹仪一边揉着鼻子一边同他道:“快走!打斗声会把剩下的人都引过来的!”
吴巍见程家家丁陆陆续续的赶来,自知这只队伍没甚么战斗力,马上撒蹄子就跑,邹仪在他身后,和邹腊肠一起断后。
邹腊肠虽是狗,但毕竟体积庞大,一旦严肃起来颇有青毓之风,且狗牙尖爪利,撕咬起来是把命豁出去的架势,程家家丁惜命,一时间竟不能耐他如何。
他们且战且退,一直战到东院,林熹实在是帮不上甚么忙,趁着众人打斗分神的当口跐溜一下钻到假山口,只是他毕竟上了年纪身子发福,竟卡在口子上进不去也出不来,急得眼角冒汗之际,却是有程家家丁捡了空隙提刀而来,林熹吓得冷汗淋淋,那之前背上被砍了一刀的年轻人发现了,眼见来不及,干脆以肉身为盾,用肩膀生生抗下那一记砍杀!
“你——!”
林熹不由得惊叫起来。
那人微微一笑,深吸一口气,将全身力气凝在双臂上,狠狠一推,把林熹推入假山,哑声道:“快跑!”
林熹立马去撬铜盖,而邹仪终于能分神,挑开了砍到他头顶的一记刀风,眼神复杂的瞧着他:“你……”
那人用完好的手臂以刀为拐,撑着站了起来:“我清楚,我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既然如此……总得为生者开条道路吧?”
那是戴昶请的客人之一,在程严东窗事发之前对程严可谓吹捧拍遛无所不用其极,不过尽管如此程严也没用正眼瞧过他,不止程严,戴昶也好宋懿也好,反正有头有脸的都没拿正眼瞧过他,偶尔心情好了会同他说几句话,也不过是种同耗子说话的逗弄。
连带着邹仪也没有仔细打量过他,现下一打量,发现那人五官不精,是副丢到人海里找不出的相貌,难怪没甚么深刻印象,真要挑起来,眼角两边往下耷,是双偏向刻薄的三角眼。
邹仪眼窝发烫,却听得耳边一声“小心”,那人挥开了刺向邹仪的尖刀,嘴唇发白的笑道:“不要分神了。”
邹仪低声道:“我明白,多谢。”
他们简单的交谈之后就分开,那些逡巡在外的家丁好似吸血的蚊蝇,打斗声引来了他们,他们将邹仪三人团团围住,若不是那年轻人死守着洞口,恐怕早就将林熹给拉出来了。
三人一狗越发困难,就在此时,听得“当啷”脆响,紧接着是宛若春雨点地的脚步声,他们三人一震后不由得大喜:林熹逃进了密道!
本显疲态的三人抖擞了精神,邹腊肠战力威武,一时双方僵持,两边都讨不得好。
邹仪只觉有个灰影在眼前一晃,下一秒那人的刀已经移到头顶,他狼狈的屈腰打了个滚,堪堪躲过插在地上的刀刃,就听得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天亮了!”
他愣了愣,抬头去看——
一缕日光被挑在刀尖,刺得人眼睛发痒。
他趁着那莽夫被亮光慌了神的当儿,一刀刺入他胸口。
他杀人的时候除了眉头紧皱,其他一概无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胸口有多滚烫,就像一口沸腾的锅,蒸汽“呜呜”的翻滚着,他口中衔着那三个字,反复的咀嚼:
天亮了。
我居然活到了早晨。
熹微晨光流淌过邹仪的心,也流进了刀光剑影、宛如炼狱的厅堂。
戴昶身上有不少砍伤,幸而都不算太深,他此刻发散了衣乱了,披头散发的模样衬着他那张满是戾气的脸,真好似地狱恶鬼。
他杀起人来全不讲究章法,他只知道砍人,别人将他摁在地上他就咬他,被人家打得满嘴是血也不晓得松开,然后瞄准了时机送出致命一击,他并非武者,但正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程家家丁这些贪利惜命之辈,一时间竟无人能将他拿下。
青毓皱着眉匆匆瞥了他一眼,就这一个分神的当儿脖子上就添了道细痕,血珠子从脖颈上沁了出来,他立马格开对方剑锋,然后寓守转攻,一个大开大阖的平刺递出。
却见对方不急不缓,手腕轻抖,那刀刃被他使得宛若毒蛇,非但不避,反而沿着弯刀直缠而上,对方不避,青毓却是要避的,这个攻程正在尖刀范围,对他不利,他猛地一记下腰。
然而正所谓高手过招,李谟手段灵活多变,竟在缠绕的冲势中半途改道,从刺换斫,就要往身下重重一斫,青毓一手撑地一手使出弯刀格挡,兵器相撞,震得两人俱是手腕发麻,青毓便借机一蹬腿,从他身下跳了起来。
青毓面上瞧不出来,实际心里头不是一般的焦躁,他心里头挂念着邹仪他们,他们只有四人一狗,还都没练过武,便是以势作刃也只能占一时上风,长此以往必定全军覆没——倒是可以派出几人先逃了,但以邹仪的性子,他又哪里肯逃?
青毓铁了心要速战速决,可越是心想,越是不事成,李谟似乎看中他心中所想,知他心已乱,攻势猛烈气势大盛,青毓有好几次都险些命丧于刀刃之下,被他堪堪躲过。
青毓被李谟缠紧,无暇□□,东山也不好过,活动加剧了他的流血,尤其是腿根那好不容易上了药的地方,他怀疑当时的看守一刀将他腿都定穿了,不然怎么会这么疼呢?
怎么能有这么疼呢?
疼得他都想扑到师父怀里,不管自己多大岁数先哭一场再说。
然而现实情况是不但别想扑师父怀里,师兄那儿都没法近身,他忙于应付那些家丁,他恨恨的咬着牙,若是没有这样的伤势,就像是切菜砍瓜不消一炷香的时间他就能解决了,可伤得这样重,他感觉的到,那条腿已经使不上力气了,他是拖着这条废腿打转。
东山一个不查,被人砍到了伤腿的脚腕,所谓雪上加霜不过如此,他当即站不稳晃悠着跪了下来,凌厉的刀风已经贴上了他白嫩的脖子,却被一把尖刀横闯进来,强行撞开了。
戴昶力气不如虎背熊腰的家丁,撞开的同时自己也险些将刀脱了手,然而他咬着牙,生生握着,嗓子里发出了野兽才有的呼噜声,胸口的伤迸出一道血痕,他轻咳了一声,突然哑声吼道:“程严!”
那声音太沙哑、太凄厉、太毛骨悚然,激得所有听到的人都不由得一憷,戴昶毫无所觉,瞄准了这个空隙捅进了对方柔软的腹部。
东山呆看着他,因为疲惫、因为伤痛或者是因为别的甚么,总之他反应过来有人偷袭的时候他想站起,然而从腿根到脚腕一阵剧痛,竟提不起力气来!
青毓本就分出一丝心神在师弟身上,见状也顾不得李谟了,匆匆打翻对方的刀刃就扑至东山身前,只是此时刀已然太近,只来得及用弯刀将刀偏了两公分,剩余的用右膀生生受了。
东山看得心痛至极,轻声道:“师兄。”
青毓汗蹭一下全冒了出来,却仍有点儿不合时宜的闲心,柔声细语的安慰自己的小师弟:“乖,打完这一场师兄请你喝酒。”
东山哭笑不得:“都说了我不喝酒——闪开!”
李谟抬手,递出了一刀。
那一刀又快又轻,宛若一阵刺骨寒风,青毓当机立断自己躲不开,只能勉强避开要害,他已经做好了牺牲臂膀的打算,可预料之中的疼痛却没有来——戴昶不知道甚么时候冲到了他面前,背对着他,青毓只能看见从背后露出的一截刀刃。
全是血。
像瀑布似的全部是血。
李谟轻“啧”了一声,当下就要抽刀,却不曾想戴昶竟然双手紧紧攥住了刀刃,他那一抽竟然没有抽开!
与此同时戴昶歇斯力竭的吼出了声:“捅我!”
青毓瞪圆了眼睛,戴昶又颤抖着吼道:“捅我!”
李谟心下不好预备松手,然而他的手快青毓的刀更快,他抄起东山的长刀,从戴昶背后起,一口气直捅到李谟背后,将两人都钉在尖刀上!
李谟喉间挤出一声惨叫,那一刀好像捅到了他的脏器,整个腹部立马鲜血淋漓,他手摸了一把,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好像不敢置信自己拥有这样卓绝武功却败给了一个连马步都没有扎过一天的人!
他泄愤似的将那刀一寸寸的往戴昶身体里推,戴昶咬着牙还是忍不住嘶吼起来,浑身抖得像筛子一样,青毓一个箭步落至李谟面前,先是一刀削掉了他的手,然后一刀抹上了他的脖子。
青毓被李谟的血溅了一脸,他也不管不顾,冲到戴昶面前——他已经倒下了,东山接着他,他疼得像个虾子似的蜷缩起来,可是腹部插了两把刀,又哪里缩得起来?
青毓头也不回一挥手,从欲偷袭的家丁腰上剜下一块肉来,他眼睁睁看着戴昶的眼睛逐渐涣散开来——戴昶有一双漂亮得仿佛黑葡萄的眼睛,熟得刚刚好,闪着水灵灵的光——然而那光却渐渐涣散开来,再也聚不拢了。
戴昶浑身发冷,他眼前青毓的脸逐渐模糊起来,遁入黑暗,他笑了笑,舍尽全身力气抬起手——那是他自以为的抬起,其实不过是抬起了指尖,青毓握住了他冰凉的指尖,见他一上一下阖动嘴唇,不由得凑到他嘴边去:“你说甚么?!”
戴昶笑了一声。
青毓焦急的抓着他的肩膀道:“你说甚么?!我听不清楚,你再说一遍!”
戴昶微微仰头,像临死的鱼挣扎着抬起头那样,从口中虚弱的挤出两个字:“毓之……”
青毓心下大震。
他甚么都知道。
在他说出宋懿告诉过密道所在的时候,他就全部知道了,可笑他以为戴昶心烦意乱没有反应过来——心烦意乱的是他,以戴昶的聪明程度,怎么会反应不过来?
戴昶不知道青毓心中所想,到了这个时候,别人怎么想的已经全然无所谓了,他恍惚间正握着宋懿的手,他想起了早些年宋懿面红耳赤的同他告白,把那都快摸得包浆的玉蝉塞到他手里;还想起那年在巢牙湖,两个人在船上温存,宋懿抱着他在他耳边对他说:“你稍微心疼点儿自己,不许死,你要是死了……”
“怎样?你想讨小老婆去?”
青年笑了一声,低低地道:“你要是死了,我就跟你一块儿去。”
当时他怎么回答的来着?
“你有病。”戴昶说。
但那其实不是他的真心话,现在他终于可以痛痛快快的把真心话说出口了,索性不算太晚。还是三个字,那三个字不是“你有病”,也不是“我爱你”,而是:
我也是。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抱歉,我昨天人在外面所以没更新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程严眼见得力干将被干掉,心中暗骂了一声,忙对将自己团团护住的四个家丁耳语一番,让他们保他出厅堂,却见青毓小心翼翼的取出了戴昶腹部的两柄刀,将他珍而重之的放在地上,然后猛地一个抬手,将一个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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