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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啖一肉-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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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泪水和嚎哭喷薄而出。
他之前三番两次想哭,都不曾尽兴,哭了个头便被阻断了,这下一直的不甘和委屈发泄起来,眼泪得拿盆来装。
众人都心事重重,便是长袖善舞的宋懿也只是草草安慰了他几句,便把吴巍丢给东山,让佛爷劝解他去。
邹仪用过早饭只歇息了一盏茶的功夫,戴昶便请他去验尸。
幸而邹仪只吃了个半饱,胃里虽隐隐有不适,但还可以忍耐,他去了停放尸体的空房间,有一干下人低眉顺眼的站在一旁,因戴昶特意吩咐过,他们都不曾动,李澜老夫人的尸体上还是沾满了酱料。
邹仪换了身衣裳,低声道了句“得罪”便动了手。先是将衣料一层层剥开,李澜老夫人在温暖如春的屋内只着了中衣,脱起来倒不麻烦,他小心翼翼的将衣服褪下来,放到一边铺平,在铺平的当口发现腰带有些异常,有一段颇厚,他透光仔细一看,确认里面有东西。
于是他命人取了剪子,小心挑开了腰带的线,腰带一旦仔细瞧了就能发现那一角缝得极为粗糙,或许是缝的人匆忙,或许是缝的人手笨,或许是他故意要叫你注意到——不论怎样,邹仪还是将那腰带里的异物抽了出来。
在看到异物的一瞬间,邹仪心里一沉。
他眼角余光瞥见戴昶波澜不惊的脸瞬间煞白,白得近乎透明,他偷偷将颤抖的手指蜷缩起来,收到宽大袖口。邹仪敛回了眼神将那缎子在清水中一漂,那缎子便露出了它雪白的面貌。一同露出来的,还有上面娟秀刺目的字:三月。
顺明廿一年三月。
邹仪可以十成十的确定:还没结束。
按照顺序,那个丧心病狂的疯子会精确到日,也就是说至少还有一名牺牲者。
邹仪又想起了青毓告诉他的程严和李澜的那场对话,那年那月那天到底发生了甚么,他们又做了甚么,化成白骨的尸首,斩草除根的事件;在十九年后阴魂又活了过来,石头里又蹦出了嫩苗,在雪白纯粹的大地上,生出漆黑无比的獠牙。
戴昶虽然面色还是不大好看,但已经从之前的失态中过去,他哑声对邹仪说:“邹公子,这……”
邹仪只点了点头。
他垂下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缎子,好似要将它生生灼出个洞来,透明的面孔陡然涌上一股病态潮红,他咬牙切齿道:“视我无物,欺人太甚!”
邹仪皱了皱眉,他本以为戴昶对一干老前辈的态度都不阴不阳,应当是知晓当年内情,可看他现在对他们的死格外激动,他又不确定起来。
这么想着,邹仪面上却摆出一个微笑,邹仪不像戴昶那样美得含尖带刺,邹仪是三月春风拂杨柳,桃花眼一勾话都不必说就能叫人跟着微笑起来。
邹仪柔声细语地说:“戴公子,莫要着急,那贼人故弄玄虚,就是要看我们自己乱了阵脚,你可别称了他的心。”一道说着一道清了手,攥住戴昶的手腕,“我见戴公子血虚气浮,冒昧查看,还望不要怪罪。”
戴昶虽说是阴晴不定出了名,但见着这样赏心悦目的笑脸也不愿当场打脸,因而面色还算和气的等他诊完了脉,叫他作息规律,不要思虑过度的时候,他也应了。
邹仪见他应的敷衍,也没有再劝,又回头去检验尸体。他有心想剖尸,但这显然不合适,即便是戴昶这样乖张的听了都直皱眉,更别说李澜老夫人在外头威名赫赫,只怕出去了她家人找他麻烦。
不得已,退而求其次,邹仪只好摸索着验了尸。
检验出来应当是凶手敲晕了李澜,然后将她沉到酱缸里,在她被逼清醒时又将她重新按回去,直至溺毙。
戴昶听他条分缕析的讲解完毕,心下佩服不已,却见对方在最后将眉毛拧成了十八弯的山路,不由得奇道:“邹公子,怎么了,哪里不对劲?”
邹仪沉吟片刻才道:“推断出死亡时间当是卯时。可即便冬日天色亮的晚,也应当有些光了,再加上雪反光,下人们一贯起得早,有极大几率被发现,他怎么会挑这个时候下手?”
戴昶听了也神色一凛,然而两人左思右想都想不出凶手为甚么捡这个时候下手,干脆不想,先排查不在场证明再说。
这不在场证明排查的比上一次更仔细,凡是有些许不准的都被戴昶关进了别院,不过客人倒是很干净,戴昶和宋懿去别院审下人,但邹仪瞥了眼他们的背影,不知道怎的,他就是觉得他们不会有收获。
邹仪检完尸体,只觉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酱的味道,那味本不差,只可惜一联想到尸体便浑身不自在。
邹仪叫人搬了桶热水,好好泡了个澡。
他出来的时候青毓已经不见了,邹仪一面低头系腰带,一面心下纳罕。
之前他去沐浴,青毓千方百计要跟过来瞧,被他花了好大功夫软硬皆施才赶了出去,还想着出来哄他说几句好话,实在不行牺牲色相也可以,不曾想影子都不见,难道是气得狠了跑出去了?
邹仪心里头忙着做检讨,因而没有发现一团阴影的逼近,待他察觉的时候——只听“咚”一声闷响,邹仪的脸上被雪球砸开了花。
他将雪捋下来,就见青毓站在窗外,冲他笑得嚣张。
邹仪对这种幼稚行为翻了个白眼,下一秒就冲出门去,随手拾起一团雪,对着青毓正脸劈头盖脸就摔下去。
青毓直接嗷了一嗓子:“满谦你个王八蛋!”
那雪扑脸上也就罢了,还有不少漏进他脖子里,浑身上下都凉得一阵哆嗦。
邹仪狡黠的笑了一笑,没有说话,反而凑过去吮了下他的耳尖,柔声道:“我道歉还不行吗?”然后在青毓心猿意马的当儿又一捧雪拍他脑门上。
“邹、满、谦!你不要太过分!”
邹仪哈哈大笑,忙不迭逃开了。
大人犯起蠢来小孩儿只有看呆的份,虽然吴巍和东山已经不小了,但一直被当小的养,目瞪口呆瞧了会儿两人撒泼,然后就加入了这场混战。
四个人可谓是闹得鸡飞狗跳,直到大家都气喘吁吁,邹仪举起手来喊“休战”,青毓不信,不得已凑过去从额头亲到下巴,这才算正式休战。
邹仪挨着青毓坐下,摸着他的侧脸调侃道:“你怎么老占我便宜,要我亲这么多下。”
青毓一本正经道:“邹神医狡猾异常,只盖一个章怕是不可信,多盖几个才好。”
邹仪听了这话又是乐不可支,笑着蜷缩成一团。
吴巍则沉浸在这对夫夫的白日宣淫中,目瞪口呆,只觉清心寡欲的佛门形象从此不在,不由得万念俱灰,东山则忙着黏补他碎了一地的心渣子。
说笑间却见两下仆走来,一人手中端着新鲜瓜果,一人端着一瓦罐,朝他们施了一礼道:“二位公子,二位大师,宋公子吩咐说几位在山庄烦闷,特命我们来做糖串叫几位尝尝,公子大师想吃甚么?”
邹仪一时半刻还没反应过来,瞧了几眼才道是糖葫芦,那瓦罐里是糖块,好不容易雪停了,几人兴致高昂,便叫他们在雪地里生了炉子热糖块,待糖滋滋作响,再将挑中的果子串了下去一滚,提出来摆盘里。
邹仪见他们将糖葫芦幕天席地摆在屋外,总有些担心:“这糖结得牢么?”
那下人听了邹公子的话笑道:“想来邹公子是自南方暖处来的,我们这儿天寒地冻的,别说是糖串,人都能给冻住了!”
邹仪本半噙着嘴角微笑,这下愣了一愣,突然脸色一变!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他当下也顾不得糖葫芦了,扭头就走,走前高声嘱咐了一句:“替我留个三四串,别都吃光了啊。”
东山和吴巍都是垂涎三尺,勉强应了一声,魂儿却早严丝合缝的贴在糖浆上了,连邹腊肠都不知道何时蹦跶过来,眼巴巴仰着脖子看糖葫芦,两人一狗都没把他当回事。
还是青毓敏锐的捕捉到了不寻常。
所以怎么说是心上人呢,虽然青毓也馋得上蹿下跳,但还是分了心神在邹仪身上,眼角余光瞥见邹仪脸色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眼下见他忍痛割爱,竟要弃了糖葫芦而去越发感到事态严重。
他以老鹰捉小鸡的姿势,将东山、吴巍两只胖瘦各异的小鸡仔拎起来,凶神恶煞的威胁他们:至少给他和邹仪留八串,不然就等着瞧。
两只小鸡两股战战,如啄米似的飞快点头,青毓这才满意,随着邹仪溜达走了。
行至无人处,他将邹仪往怀中一扯,不由分说道:“你急着跑哪儿去呢?”
邹仪扫了他一眼,没说话,青毓见他面色不佳有心逗弄,笑嘻嘻道:“你要是再不说,我可就亲你了。”
邹仪这才露出个笑容,无奈地摇了摇头,从青毓怀里挣脱开理着衣间褶皱道:“还没来得及同你说,李澜老夫人验尸出来是死在卯时,这时间是不是很古怪?”
卯时是鸡鸣时分,确实古怪,青毓眨了眨眼睛,像是想到甚么陡然瞪圆了二目:“你是怀疑有人在尸体上动了手脚?”
邹仪点头:“我不曾剖尸,也不如仵作,只是瞧着尸斑粗略判断在卯时死亡,可若是有人先将她埋在雪里,再丢到酱缸中,这就大大延长了她的死亡时间。”
青毓此时已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想去再验趟尸?”
邹仪苦笑道:“我是想剖尸,瞧瞧她肠子里有没有酱中秽物,只是怕老夫人名节高亮,动不起。”
青毓听了却毫不在意的一笑,拍了拍他肩头道:“满谦,怕甚么,尽管剖就是了,他们能耐你何。”
邹仪也笑道:“出了甚么事你担着?”
青毓道:“我担着。”
邹仪笑着白了他一眼,眼波流转,他眼角刀割似的深,又在末尾上挑,很像一只飞雁,这么微微侧目的时候好似即将展翅升空,实在是灵动极了:“谁信你呢,我得去同戴公子打过招呼才行。”
青毓被他那一眼扫的心猿意马,凑过去就准备亲,却被邹仪一把推开:“快回去,帮我看着点糖葫芦,没人在他们一会儿就给吃了个精光。”
青毓只得叹了口气,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邹仪把这事和戴昶一说,戴昶眉头紧锁半响,最终还是同意了。
可惜即便戴昶同意了,还是有许多不尽人意的地方。
首先,这开膛剖肚得准备特殊的剖刀,山庄里自然是没有的,下人们给他凑活着准备了一把相似的;二来邹仪也从没干过解剖的活,万一一不小心剖狠了,连皮带肉将肠子都切了个对半,不但恶臭熏天,而且大大破坏了尸体,恐会被老夫人的家人唾骂死。
戴昶和宋懿想必是出于这样的考虑,立在一旁注视着他,邹仪见戴昶脸色发白,便好心劝他回避,他却固执的摇了摇头。
不走就不走吧,邹仪面无表情的想,顶着如有实质的锐利目光,下了第一刀。
验尸出来的结果,李澜老夫人是在死后被投入酱缸的,但口鼻有水痕,应当是被摁在雪里致死。
死亡时间则推前到子时。
之后便是老一套,重新查了不在场证明,放了一批又关了一批,下人们惶惶,客人也连着一起惊惶起来,戴昶查了半天,子时的客人都在安稳的睡觉,除了邹仪丢了邹腊肠搅和了一通,其他都没甚么事。
脚印也查了半响,那狡诈凶手故技重施,带着尸体跑了大半个房顶,且只沿着一个方向走,实在是辨别不出他是从哪儿跑出来的。
查案无果,戴昶也只得朝邹仪道了谢,请他回去,宋懿亲自送他出门。
宋懿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道:“让邹公子做这些腌臜事,我实在是过意不去,毓之在这先给你赔一礼。”
邹仪忙回了礼道:“哪儿的话,这凶手看不见摸不着的,叫人提心吊胆,若是能尽我绵薄之力早日抓了他,也是桩好事。”
他见宋懿眉间愁云惨淡,又道:“宋公子,怎么了?”
宋懿道:“邹公子说的不错,现下我们在明,贼人在暗,且那贼人野心极大,必然不会就此罢手,最好的便是遣散庄中人,让官府介入。只是我前去叫人看了积雪,即便不再下了,也得过两日才能下山去。”
邹仪本不打算主动提起,但他捕捉到宋懿说的“不会就此罢手”,便知他多少对当年的事了解一些,便道:“宋公子似乎对凶手熟稔,可有些眉目?”
宋懿扫他一眼,嘴角扬起一个半笑不笑的弧度,总之是不好看的:“不可说。”
邹仪没想到他这样直接,条件反射地说了句:“甚么?”又见宋懿面色又白了两分,都快赶上踩在脚下的积雪了,便笑着收了话头:“不说便不说吧,人人皆有苦衷。”
宋懿忙道多谢:“我知这事兹事体大,等到合适时刻,我会说的。”
邹仪不勉强,只道了一声好。
宋懿一路将他送到院门口,邹仪见他面色自白了后就不曾红回来,同戴昶一样,活脱脱两个病号,他作为医者,总管不住这颗闲心,到院门口见他不愿意去坐坐,便叫他站住,替他诊了脉。
宋懿看着邹仪神情严肃的替他诊脉,面上不知怎地忽然浮现出一抹笑容,就见邹仪撤回了手,叹了口气道:“你们可真是……虚得都一模一样。”
这句话含在唇齿间,宋懿不曾听清,微微偏头问道:“甚么?”
邹仪忙道:“无事,只是宋公子的症状同戴公子的相似,有感而发罢了,怎么年纪轻轻的,都不爱惜身体。”
宋懿见邹仪微微仰着脸,也是个眉清目秀面容娇好的美人,那张嫩豆腐似的面孔白里透红,光艳艳的,眼角眉梢都是雀意,他蓦地胸口一痛,就像被一只大手捏住了心脏,疼得无法呼吸。
他默不作声地想:为甚么好事情总是别人家的?
就在兀自出神的当儿,忽听耳边飘来一阵声,原来是邹仪在苦口婆心的劝他:“心气平和,少动肝火,少同戴公子起争执。”
宋懿还没反应过来,张嘴便道:“我没有同他吵。”
邹仪眨了眨眼睛,不说话,宋懿这厢回了神,挂起微笑道:“是真的,云起虽说性情乖僻,但也并非不讲理之人,况且这几日我们都忙得很,喘气已是不易,又怎么会花闲工夫争执?昨夜用过晚饭后我便回了房,邹公子你可不就是最好的人证么。”
邹仪想起他披衣而起,睡眼朦胧,确实不像是同人吵完架精神百倍的样子,心中已经有了一番计较,然后面上不显,只点了点头,又低声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便抬腿入了院子。
这是顺明四十年,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岛国,一个幽静孤僻的小山庄,正上演着一场骇人听闻的惊天血案,邹仪过了许多年后回头想想,还是忍不住心尖发颤。
然而他此时甚么也不知道,他自以为是知晓的秘密只是一些边角碎料,他踏入了别院,雪停了太阳便独占鳌头威风起来,将雪白大地刷上一层蜜色的金漆,瞧着既温暖又明亮。
邹仪回来,青毓以强大的意志力忍住了没有偷吃,八串鲜艳艳亮汪汪甜蜜蜜的糖葫芦挨个摆在盘子里,被摆得整整齐齐,就像小兵们屏息凝视、精神抖擞的等待长官巡视。
邹长官绕了一圈,高度表扬了青毓的坚忍不拔,然后抓起最大水果最多的一串,毫不讲形象的就开吃。
青毓没想到此人一点都没有传统美德的谦虚、善良、以己度人,于是也毫不客气的和他抢了起来,糖葫芦兵们瞬间就被两大土匪瓜分完毕,一人四串,总得来说还算公平。
不过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吃了亏,青毓嫌弃邹仪捡走了最大的那串,邹仪嫌弃青毓挑走了他最爱吃的水果,他们谁也压制不了谁,只好气呼呼的大口咀嚼着糖葫芦,将眼睛又瞪又鼓好似金鱼,似乎谁眼睛瞪大一些就赢了似的。
至于东山他们,早就吃了个肚皮滚圆,回房间里消食去了。
邹仪和青毓也吃得十分饱,后来下人说宋公子送来了牛肉酥饼,便放在一旁,只是邹腊肠的胃好似无底洞,之前分明给它也吃了不少糖葫芦,转眼间又饿了,在地上撒泼打滚要吃酥饼,邹仪正在同青毓讲话,无法,掰了小半个丢给它。
邹仪道:“之前宋懿他送我回来,无意间提前昨夜,他说是自己用过晚膳便回了房,不曾见过戴昶。你说他为甚么要撒谎?”
青毓听罢紧锁了眉头:“你分明见了戴昶从那别院出来,”他像突然想到甚么,神色一凛,“——昨夜你敲了李澜老夫人的房门么?”
“没有,”邹仪只要扫他一眼便知对方在想甚么,不由自主的压低了声音,“说来也巧,我去找腊肠的时候正是子夜相近,偏又不曾见老夫人。如果,我是说如果,咱们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呢,这凶手不是单人犯案,而是有一应帮手,确实是难以捉了他。”
青毓叹了口气低声道:“北旷老先生出事的那夜,戴公子的人证便是宋懿,说是……秉烛夜谈。”
这庄子人手众多,凶手再神通广大,也该留下些蛛丝马迹才对,如今两个案子一犯,却连影子都没抓到。
这是戴昶的庄子,他治下极严无不对他惟命是从,他若真起了甚么歹念,哪里劳烦他亲自动手,即便亲自动了手,也有一干人等替他善后,第二日天光大明,去排查不在场证明,他便又是干干净净了。
然而这毕竟只是推断,算不得数,邹仪叹了气,真恨不得赶紧将雪铲干净了,早日下山去。
他伸了个懒腰,只觉屋内温暖如春,头脑也跟着像春困似的发晕,他倚在青毓肩上,眼皮一耷一耷的要睡着了。
青毓搂着他,肩膀有些麻了却毫不在意,手里捏着两个核桃把玩;邹仪一只脚已经踏入了周公殿,却又硬生生被青毓给摇醒了。
青毓面色焦急地对他说:“你看看腊肠,它怎么了?!”
邹仪猛地瞪大了眼睛,就见本是精神抖擞追自己尾巴玩儿的腊肠,现在蜷缩着身子,浑身发抖,他快步赶过去,还没碰着它,它却猛地一抽搐,呕了出来!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那团牛肉酥饼在它胃里还不曾消化完全,此时乍一呕出,腥臭无比,叫人看了也想连声作呕。
不过邹仪做大夫做惯了,倒不稀奇,只是眉头皱得更深了些,他将腊肠像搂孩子似的搂在怀里,先用帕子擦了它的嘴,再将手搭在它的前爪上。
青毓十分稀奇的瞅了瞅邹仪,又瞅了瞅腊肠毛茸茸的白爪子:“真能摸出来?”
邹仪正聚精会神,听罢毫不客气的呵斥道:“闭嘴,别说话。”
青毓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不言语,就在他踱圈子踱到四个半的时候,邹仪他收回了手,神情严肃道:“它中了毒。”
青毓瞪圆了眼睛:“中毒?”
邹仪一面点头,一面将邹腊肠塞到青毓怀里,自己飞快写了份药单,叫青毓去抓,自己则窝在屋内揉着邹腊肠的肚子,替它催吐。
邹腊肠平日趾高气昂惯了,把自己当成了横行的狗大仙人,高贵出尘,连邹仪去碰它都爱理不理的,如今一朝打回肉眼凡胎,觉得自己是水晶玻璃,虚弱的靠在邹仪胸口,一汪三叹。
邹仪一手搂住它的半截腰,一手握着它两只前爪,心下是又好笑又心疼,柔声细语的说了几句安慰话,那狗似是成了精,他说一声它便楚楚可怜的汪一声,作为回应。
青毓回来的倒是很快,只是两手空空,面色不佳:“这庄子里没大夫,药也不齐,有几味实在配不到。”
邹仪只好亲自出马,用现有的药材熬了碗药汤,逼着邹腊肠给喝了下去。
邹腊肠从来没喝过这么难吃的玩意儿,途中几次甩头不干,邹仪还愿意哄它,青毓却没这耐心,直接一把按住它的头,强行撬开嘴就往里头灌,直至最后一滴药汤都给喝干净了才松了手。
邹腊肠一被松开桎梏就大声咳嗽起来,咳嗽的两眼泪汪汪,那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睛眨巴眨巴,很是博人同情。
它的高超演技是演给它爹看的,根据它那不算小的脑子观察得出:那凶神恶煞的臭秃驴见它爹害怕,一见到它爹脸就笑开了花;要是它爹能出马,一定能报它的血海深仇。
可惜它虽演技高超,却无人欣赏,邹仪见它稳定下来就将它毯子一裹,放一边儿去了。
青毓见邹仪安顿好腊肠后第一件事,便是凑过来给自己诊脉,他心中有一腔的俏皮话,可看见邹仪低垂着眼睛,睫毛像把小扇子扑棱棱扇的时候,那腔俏皮话就被风扇跑了,只留下一颗又甜又软又热又黏的心,像化了的冰糖。
他这么想着,觉得千言万语都显得浅薄,只好身体力行,凑过去亲了亲邹仪的眼睛。
邹仪神色不动,只眨了眨眼,然后收回了手,将它搁在自己的另一只手上。
“怎么样?”青毓问。
邹仪摇摇头:“无事,好得很。”
又过了片刻,邹仪给自己也诊断完毕,得出的结论也是安然无恙。
他们俩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到了那叠牛肉酥饼上。
邹仪走过去,将一个牛肉酥饼掰开,看、嗅,甚至还尝了一小口,当然被青毓马上给制止了,青毓狠狠瞪了他一眼,就见邹仪开了口,语气是风平浪静:“单是从眼鼻上,都无法判断是否有毒。”
青毓听他语气平平,却知底下藏着惊涛骇浪:“没人会特地针对一只狗。一日三餐,向来是去厅堂里一道吃的,无甚么不妥;之前的糖葫芦串,我们同东山、吴巍一起,其余两人也安然无恙;唯有这牛肉酥饼送来,单独一份,若是针对的下毒也容易得很。”
邹仪沉默片刻,却问:“这饼是谁送来的?”
青毓愣了愣才道:“宋懿,宋公子。”
他一掀眼皮,正和邹仪的二目对了个正着,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邹仪眼睛里含着一汪清水——他平日里就注意到了,只是这时格外的清——因而也显得格外的亮,甚至是有些逼仄了。
邹仪突然往青毓身边一靠,贴着他的耳朵细语道:“我刚刚替腊肠诊脉,是堵呼吸的□□,赶忙给它催了吐才好不少,若是再晚些,或是碰上个手忙脚乱的,怕是不行了。”
青毓扫了一眼邹腊肠,邹腊肠将自己团成了一个雪白的珍珠丸子,显然不知道刚刚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现下埋在自己身子里睡得正酣。
青毓心领神会,去关了半开的窗户,又从顶到地检查了一遍,确保没人后,也还是特意压低嗓子道:“你若是中了毒,咱们这儿就你一个大夫,谁来救你?”
邹仪闭上了眼睛,往身旁一倒,正倒进一个结实又温暖的怀抱,邹仪一手攀着几案一角,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
他刚同宋懿说话,三言两语中不小心说漏了嘴,宋懿是个人精,恐怕一离开就会和戴昶对词,发现戴昶被邹仪撞见的事实。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他没有证据,戴家被戴昶治的宛如铁桶,是做不得人证了;宋懿帮着戴昶睁眼说瞎话,哪怕对峙起来,只要他一翻脸不承认,能耐他如何?
邹仪的打算是静观其变,待戴昶找上门来他自有保命自信,却不曾想戴昶这么心急,威逼利诱的程序都不走,直接就给痛下杀手。
如果说之前他们是隔岸观火,现在这火却是远渡重洋烧到自己身上来了。
邹仪正兀自思索,突然觉得眼前一暗,青毓伸出两只修长手指,抚平了他眉间褶皱,邹仪睁开眼,见青毓冲着自己微笑:“不要老是皱眉,皱多了有皱纹就消不掉了。”邹仪无辜的眨眨眼睛,又见他突然转了话头:“现在已经是三月七日,剩下的日子里必然至少会有一人被盯上,当务之急是将十九年前的真相查个明白。”
邹仪正头疼着戴昶的事,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轻轻“咦”了一声。
咦完之后便极快的反应过来,想要离开这个铁桶似的山庄,非得主人同意才行。偏他们惹了腥,若是戴昶一路穷追猛打,他们绝讨不到好;不若把十九年前的事捅出来,一是分散了戴昶的注意力,二是侧面向他示弱,争取谈判机会,三是拖延时间,眼见雪已经不怎么下了,待到能下山时,出了这庄子天高海阔,戴昶又能耐他们何?
邹仪叹气道:“可那些知情人一个个嘴牢如蚌壳,哪里撬得开?”
偏又事出紧急,刻不容缓。
青毓却忽然一笑,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闪耀着狡黠的光:“虽是人人都说不信鬼神论,可若是做了亏心事,还是得怕鬼敲门。没有证据,捏造一个就是了。”
邹仪盯着他面孔片刻,忍不住低声笑起来。
却说他们坐了盏茶光景,得了消息的戴昶和宋懿便赶到,眼见两人安然无恙,连邹腊肠都酣睡正香,宋懿忙是一通赔礼道歉,情真意切;戴昶则是提了提嘴角,提出个冠冕堂皇的笑来,伸手轻轻捋了把邹腊肠的毛。
邹仪见宋懿一通自责,忙道:“宋公子不必如此,既是出于好心,不该怪罪。”
宋懿忙不迭道谢,又听邹仪不紧不慢道:“实不相瞒,这毒无色无味,十分剧烈,是杀人之利器,恐凶手会用于谋杀下一人,当务之急是搜索房间将那毒物找出来,也好挽人一命。”
宋懿迟疑片刻,戴昶倒是很痛快,显然是准备万全,当即便下了令,彻查房间。
庄子里厢房众多,查屋子又是个大工程。
下人里面各自替对方查,倒也快,偏那些金贵客人的厢房是个难事,为了服众,便将所有人都聚集起来,一间间屋子查过去,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也只能服气。
先从戴昶的主卧开始查起,他那主卧不大,摆设都少,便是有的也十分普通,邹仪冷眼瞧着,竟是比客房还要寒酸些。
戴昶站在鱼缸前给自己的小金鱼喂食,微笑着斜睨了邹仪一眼,半真半假地道:“若是邹公子一圈下来查不出甚么,可是当罚。”
邹仪掀了掀眼皮,挑了挑两道风流又锋利的眉毛,也半笑半叹的回应:“戴公子想罚甚么?”
戴昶道:“我也不知罚甚么,不如邹公子下庖厨,做个菜吧。”
邹仪笑了两声,没有回应。
已经查了约莫一半多,自然是甚么也没有查出来,戴昶扫了邹仪一眼,却见他嘴角噙着胸有成竹的笑容,心下纳罕,然而还没思考出个所以然来,便又要抬腿去下一间房了。
这间正是程严老先生的房,他被戴昶的举措气得浑身发抖,一刻不停的在后面嘀咕,可毕竟戴昶才是主人,他充耳不闻旁人也不好附和程严甚么。
一帮人各怀鬼胎,然而吴巍吴大公子蠢得天真烂漫,对那些波涛汹涌一概无视,又因他四肢不勤,那小段路已经超过了他天足的极限,哀声怨气地一屁股坐下,骂道:“累死我了,我是死也走不动了,后面还得我跟着吗?”
宋懿点点头。
吴巍受不了地扶住了额头:“我能不去吗?我的房间,你们随便看好了,我是真走不动了,再走下去,怕是落了个腿残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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