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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啖一肉-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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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邹仪冷笑:“难为你还记得他,他一人就占了一张床,正躺在隔壁呢。”
  青毓听罢又愤愤骂道:“这厮重得像只猪仔,他若再不减膘,以后饿了便拿他做口粮!”
  邹仪道:“瞧你有这骂人的精神,恐怕伤得不重。”话这么说,还是探上了他的脉搏,细细诊了会儿方道:“有些虚,不大碍事,只是皮外伤需好好养,这两月就不必下床了。”
  说话间青毓掀了被子引他上来,邹仪钻进被窝,伸手理了理靠枕位置,便听青毓朝他讨饶,这泼猴两月不下床,似要了他的老命。
  邹仪先是一笑,然而很快就不笑了,同他讲了讲桃源村的奇遇,话到一半却听咯吱一声,是玉郎同九琦复返。
  除了他俩,还有一位老夫人,一位明眸皓齿的小姐,一老妪一丫鬟。
  老夫人走过来,眉目间自有一股巾帼不让须眉的英气,便是绽开笑颜也没有消失。她走到床边,虚虚拉着邹仪的手道:“咱这荒野小村,倒叫您受罪了。桃源村已几代不曾来过客人,您们是头一遭,我们自当好好招待才是,若有甚么需要,尽管同玉郎说。”
  说着伸手点了点大公子。
  玉郎半步上前点了点头,又一一指过去:“这位是家母,这位是四妹,名唤‘宝璐’,尚有二弟‘墨郎’同三妹‘琼萤’因俗事脱不开身,过些时候便能过来了。”
  这礼尚往来,邹仪虽在床上,仍是挺直了腰杆一拱手道:“鄙人邹仪,表字满谦,在旁的是青毓大师,在隔间的是东山大师,救命之恩,邹某没齿难忘。”
  说着竟是要下床去,忙被众人七手八脚的按住,老夫人连声道:“客气,太客气。”
  青毓此时笑嘻嘻地插话道:“老夫人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印堂发亮,面庞红润,一看就是不可多得的有缘人呐。”
  青毓虽半身不遂,仍凭借一张春风化雨的巧嘴将一行人逗得前仰后合,他一路化缘趣事本就极多,再加上那嘴一包装,仿佛就在眼前似的。
  “便说这前几日路过一小镇,听闻有一仙人名唤‘散霞’,有一奇珍异宝,谁得了便可功力大涨,一统江湖。这江湖中人皆是刀口舔血的人呐,脾性暴烈,各自都想私吞宝藏,于是一哄而上,打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家门口的小河流下的都是涓涓血水,最后剩下一个骁勇战士,伤痕累累的进了散霞仙人的屋——你猜怎么着——那老头在砂锅上贴了张纸条,上面写:天下奇药,锅里头赫然是一锅红烧肉!——唔……”
  邹仪面无表情的把手挪过去,在他伤口上按了按。
  按完又神色自若的缩回了手,接话道:“这时却见那仙老头的驴子跑了出来,头上还被薅掉了一撮毛,一蹄子踢翻了人,把那锅红烧肉给吃了个干干净净。”
  众人哈哈大笑。
  老夫人怕他们劳累,没待一会儿便赶人走,又嘱咐大公子玉郎端来炖品,让他们喝了。
  大公子得了令,送走了一行人,自己亲自去厨房拿炖品。
  这时只剩两人在房内,还有一盏跳啊跳的油灯,邹仪闭目养神,青毓却是睡狠了精神十足,闲不住的去闹他。
  青毓喊:“满谦。”
  邹仪不睬他。
  他又喊:“满谦。”
  邹仪还是不睬他。
  他便极艰难的伸长手臂,扯了扯他的袖子,邹仪垂下眼,就见他可怜巴巴的望着自己,当下冷笑开口欲言,然而此时玉郎已经带着炖品回来了,不得已作罢。
  他们一面吃,玉郎一面同他们说闲话,邹仪冷眼瞧着他似面有异色,一碗下肚道:“公子有话直说。”
  玉郎紧了紧眉头,咬咬牙方道:“其实也不是甚么大事,只是……男人家又不比女儿家,把表字堂而皇之的告诉旁人,总有些不妥当。”
  作者有话要说:
  贺新郎的广播剧授权也给掉啦XD


第6章 第六章
  邹仪:“……”
  青毓:“……”
  两人面面相觑片刻,邹仪艰难开口:“甚么叫……男人家不比女儿家?”
  玉郎似乎也十分诧异,便将这桃源村的风俗徐徐道来。
  原是桃源村里男少女多,久而久之,便成了女人当家作主。这巾帼顶天立地,读书习字,打猎,主持村内事务,样样是把好手,而男人则在深闺学学绣工,到了年纪便嫁给女人,相夫教子。但因男儿位子低,正妻也是女子,男人只得做偏房。
  似除了性别倒置,其他都与外界无二。
  无二……个屁!
  邹仪僵硬的沉默半响,忽指着青毓鼻尖骂道:“妖僧,你给我下了甚么法术,快解开!”
  青毓也毫不客气的瞪回去:“庸医,给我用了甚么药,竟让我发了如此癔症!”
  玉郎道:“这……很奇怪?”
  邹仪一面安抚自己险些蹦出口的小心肝,一面还要分神去安慰他:“也不是很奇怪,只是同外界反过来而已。”
  玉郎:“……”
  他似乎还想再问,然而邹仪已然被这一出接着一出整得疲惫不堪,他便识相的闭了嘴,松松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辞了。
  两人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适应最快的反倒是团子小师弟。
  却说这小师弟,一人抵俩,因其得天独厚的脂肪,伤是三人里受得最轻的,只折了一条手臂,当天晚上就活蹦乱跳的来看躺在床上的老弱病残了。
  青毓躺在床板上手抬起来都疼,可这样也没有影响他的发挥,对着天花板骂了个天昏地暗,骂得东山险些连人也不要做了,脑袋往砧板上一搁,做年猪得了。
  邹仪是腰腹受伤,外加左腿骨折,自从玉郎给他找了副拐杖,他就十分嫌弃的下了床,一拐一拐的远离了青毓。
  结果那个真正半身不遂的反倒是青毓,虽他身骨子硬朗,可当初坠崖的时候他抱着邹仪帮挡了不少,结果肋骨骨折,肩膀骨折,腿骨折,就差脖子也折了去见阎王爷了。
  东山本来还同情他的师兄,但很快就被邹仪教唆着,两人沆瀣一气对付他。
  青毓的七寸好拿捏得很,无非就是……肉。
  邹仪以青毓一个人太寂寞为由,在青毓吃饭的同时搬来了食盒,同东山一道坐在他床边,津津有味的吃饭。
  食盒里放着一碟醉鸡,一碟卤猪头肉,一碟小油青菜,一碟素三鲜,还有盅竹荪汤。
  东山还是吃素的,只一心一意对着素菜,然邹仪可是吃荤的,不但吃荤,还要将鸡骨头嚼得咯噔咯噔响。青毓瞧了瞧自己手中的那绿油油的菜碗,又瞧了瞧邹仪筷子尖的鸡大腿,险些老泪纵横。
  邹仪瞥都不瞥他,只一心一意的吃鸡。
  青毓食之无味的吃完了自己的那份,眼巴巴的看着邹仪,邹仪刚巧吃完鸡翅尖,把筷子伸向了猪头肉,因目光灼灼,他便抬起头来,似笑非笑的斜睨着他。
  邹仪明知故问道:“怎么?”
  青毓立刻腆着脸皮道:“邹大夫,邹神医,邹仙人,您就可怜可怜我吧!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吃了您那锅红烧肉,我错了,我认错还不行吗?给我吃口肉呗!这天天吃素,嘴巴里都要淡出个鸟来了!”
  东山指了指自己的左脸,又朝青毓点点下巴,青毓摸了一把:“怎么,吃到脸上了?”
  东山道:“不是,是让你注意点脸面。”
  青毓当即摞起袖子要揍他,那胖子以极其灵活的速度躲到了邹仪身后,青毓也懒得找他算账了,眼巴巴望着邹仪,邹仪不为所动,铁石心肠的嚼着猪头肉。
  这闹剧本来要继续下去,然眨眼间就到了除夕,除了那个下不来床的,剩下两个都去了正厅,和主人家一道吃饭。
  邹仪他们到时,老夫人,大公子玉郎,四小姐宝璐已就坐。
  老夫人是个美人,四小姐宝璐也生得好看,眉目间俱是少女灵动,天真烂漫,然而邹仪一想到这是当男儿家养的,不知怎的总有层鸡皮疙瘩要冒出来。
  四小姐对外头世界十分向往,见他来了便缠着他要听故事,邹仪说起来自然不似青毓的有趣,不过这外头的花花世界对她来说本就足够精彩,不加修饰也能听得入了迷。
  说话间有个女孩子来了,鹅蛋面孔,面若春桃眉如叶柳,眼眸子乌黑,笑起来就有一股精明劲儿。她似是同四小姐宝璐极为熟稔,一来就道:“我早听说掉下来个生人,一直想见,却是藏着掖着,今儿怎么舍得拿出来让人瞧了?”眼珠子一转,又笑嘻嘻地说,“这小公子生得这样标致,难怪你舍不得让我看呢,要是看坏了可怎么好?”
  邹仪的鸡皮疙瘩已经冲上了头顶。
  四小姐宝璐是听玉郎说过的,也知这外头与村里不一样,男子当道,怕邹仪生气忙道:“胡说些甚么,你不是来见三姊的么,快去找她,别在这儿碍眼。”
  那美人笑着作势要打她,打了几下便转身去寻三小姐琼萤了。
  宝璐对邹仪说:“这是我表亲,杨四小姐,是我三姊的未婚妻,从小就迷我三姊迷得很。”
  这时一穿着竹青长袍,芝麻色腰封的男子,慢吞吞走了进来。这人发极黑,肤极白,比女眷都要白上许多,双目狭长,看人的时候天然带着点钩,钩里淬着点毒,眉间更是笼罩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气,美则美矣,美得妖。
  同时邹仪注意到,他虽极力掩饰,但走路稍跛。邹仪心下了然,玉郎曾同他大致讲过,二少爷墨郎以前调皮弄断了腿,果不其然,四小姐宝璐引荐道:“这是我二哥墨郎,二哥,这位是邹大夫。”
  妖气十足的墨郎只略微抱了抱拳,便寻位置坐下,不搭理人,也无人敢上前攀谈。
  尚未开席,但已摆好了一些鲜瓜果子,东山虽然吃素,但和他那师兄馋得如出一辙,听闻除夕年饭,中饭也不曾吃,空着肚皮打算来席上海吃。
  可他算盘打得精,却忘了饭开的晚,这胖子已然饿的前胸贴后背,脸上两团白花花的肉无精打采的垂着,眼皮子也耷拉下来,险些盖住他那堪比绿豆的眼睛。
  邹仪凑过去问他:“你怎的?”
  东山有气无力道:“我快饿死了。”
  邹仪扫了眼他身上颤巍巍的肉,心想:估计十天半月都死不了,毕竟膘这样足,冬眠的熊也不过如此。
  心里这么想,但也不能让他去,就好像养了个傻儿子再傻再嫌弃也不能丢下不管,邹仪虽是大龄单身未婚男,却平白摸索出点为人父母的心酸来。
  他对东山四小姐宝璐说:“这炭火烧得忒旺了,我有些胸闷,出去透透气。”
  宝璐要陪他,他自然客气了一番,临走前使了个眼色,东山屁颠屁颠的跟着他走了。
  桃源村毕竟只是个村,虽然他们待的是全村最富的人家,但宅子也有限,不过小虽小,却花了不少心思,曲折玲珑看着倒也精致。
  邹仪带东山穿过走廊,躲在角落里,然后,神秘兮兮地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
  东山迫不及待地打开一看,竟是桂花豆沙糕,还带着点余温。
  邹仪拈了一块放入口中,剩下全都赏给了东山。东山一得令,立马狼吞虎咽的往嘴里塞。
  他一边塞一边听邹仪说:“这是你师兄房里偷……拿的。”
  东山:“……”
  邹仪:“玉郎送糕点给他吃,可惜这秃驴就晓得吃荤,点心给他也是糟蹋了,正巧我见他睡着,就顺手拿了过来。”
  东山:“……”
  邹仪又道:“好吃吗?这豆沙全是用猪油熬的,一点儿都没偷工减料。”
  东山:“……”
  他艰难的把卡在胸口的糕敲下去,惊魂未定的抚着自己的胸口道:“邹大夫,您这是存心不让我好好吃呀。”
  邹仪莞尔一笑:“你居然现在才知道?”
  东山吃完糕点,将油纸往袖口一塞,和邹仪并肩回厅。
  两人刚绕过走廊,就见两妙龄女子站在假山后面,争得面红耳赤,其中一人正是刚刚见过面的杨四小姐,三小姐的未婚妻。
  就听平地一声雷,杨四小姐插腰怒骂道:“陈琼萤,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老娘同你那么多年青梅竹马的情分,居然比不上一个下贱泥胚子!”
  陈琼萤……是三小姐的名。
  邹仪瞅了一眼,见三小姐一声不吭,虽比杨四小姐高上半个头,却似乎没甚么力气,被杨四小姐压在假山上,一时竟动弹不得。
  三小姐这时开口,声音极低,却颤抖的厉害,显然是极度压抑了:“若华,莫要得寸进尺!我……他……你再这么说他,咱们十六年的情分恐怕就要断了!”
  杨若华气急反笑:“好,好,好!好得很!他算个甚么东西,当年还是我爹可怜将他收到府里,将他送予你,却不曾想是引狼入室!我就要骂他,我就骂他臭不要脸,下三滥,癞□□想吃天鹅肉,你能拿我怎样?”
  回答她的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杨四小姐不可置信的摸了摸自己的脸,眼里有泪光闪动,然而终究是没有哭,反倒是一记更响亮的耳光打了回去。
  她道:“人都死了,你哭呀?哭有什么用?你再喜欢他还不是要娶我,他就算现在活着,顶天了也不过是个妾!”
  说完转身就走,只丢下一句好自为之。
  那十分硬气决绝的三小姐,见未婚妻走远了,像脱力似的跪在地上,捧着帕子呜呜呜哭起来。
  邹仪亲眼见了场感情大戏,啧啧两声,待消化干净了才带着东山回了正厅。
  老夫人在和杨四小姐说话,脸色十分得难看,见客人来了才摆出笑脸,喊上菜。
  这年饭许多人吃得心不在焉,虽有玉郎和宝璐调节气氛,可终究是调不起来,杨四小姐还打翻了滚烫的鸡汤,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酒足饭饱之后,两人回了青毓所在的房间,可怜他一人寂寞,同他说说话。不过说是说话,也不过是邹仪和他斗嘴,东山在旁嗑瓜子罢了。
  几人都没有守岁的习惯,亥时便歇下了。
  陈家的屋子不多,有炭火的更是少,于是尽管邹仪嫌弃青毓嫌弃的要死,到了晚上两个人还是得不情不愿的睡一张床。
  青毓这个人看着五大三粗,睡觉却规矩得很,睡时什么样醒了还是怎么样,而且从来不打呼噜,地方也占得小,简直就像没这个人似的。
  邹仪反倒比他坏些,有时候还要说些梦话。
  今日大概是因除夕夜,心里头有挂念,做起个梦来。说是梦,也不过是儿时旧忆,他娘逼他穿上一件极厚极厚,穿了会喘不过气来的棉袄,用的布还是艳俗的大红色,邹仪嫌弃的要命,一面躲一面喊:“娘,娘。”
  青毓睡得很浅,几乎是邹仪翻身的刹那间就醒了,他眼神凌厉了一瞬,望见帐子顶又舒了口气,邹仪一面在梦里躲他的娘,一面哼哼唧唧的伸出手,找了个暖和的活物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的缠上去。
  青毓只把自己当木头,一动不动任他缠,却不想邹神医得寸进尺,脑袋也靠过来,在他下巴处蹭了蹭。
  青毓嘶了一声,那瞬间就像猫挠似的,浑身一阵酥麻,小兄弟违背意志的精神起来,他这下可不好装木头了,可也不好动,只能在心里占占他的便宜分散注意力,他在心中默念:诶,儿子。
  一面想,要是邹仪明早醒来,见这幅光景,该如何自处。
  青毓想到这忍不住就要笑,咬着牙憋笑憋得辛苦,然而很快,他便笑不出来了。他望见了窗外的火光。
  着火了!


第7章 第七章
  邹仪正梦见自己避无可避,被亲娘一把摁住,强行要套上那件大花棉袄,突然感觉地崩山摧,他睁眼,骂娘的话堵在喉咙里,青毓面容严肃地说:“走水了。”
  “唔……”
  他望见窗外的火光,当机立断滚下床,衣服也顾不得穿了,只匆匆披上外袍,就要伸手搀扶青毓下来。
  青毓愣了一愣,笑嘻嘻地把手递过去,邹仪一手拄着拐,一手扶着他的腰,两人刚出房门就撞上了东山。
  东山气喘如牛,一把接过青毓往肩上一扛,痛得青毓哇哇大叫,因这胖子没有头发,他只能退而求其次的揪着衣领骂了个唾沫横飞。
  随东山一道跑出来的还有杨若华,她披着头发,嘶声力竭的命仆人灭火,最后甚至还要自己上场,被四小姐拦住了。
  这屋檐枝桠上还留着些残雪,透着十足的冷意,那火却极其的大,又极其的猛,黄的,橘的,红的,一股脑揉搓在一起,不管不顾泼了屋子一身。因反差过于强烈,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好像那不是火,是个明艳灼热的怪物,一张嘴吞尽心底最后一丝希望。
  家丁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灭了火,小心翼翼的将那烧得焦黑的尸体抬了出来。其中还一不小心掉了半截胳臂,又粗糙的拼上了。
  尸体散发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恶臭,臭气熏天,浑身上下更是无一处完整皮肉,只勉强瞧出一个完整轮廓。
  那曾是……活生生的人啊!
  杨若华本被四小姐摁在走廊里,这时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挣脱就要朝尸体奔去,然而跑得太急,被台阶绊了一跤。
  她那一摔似乎摔尽了她身体里的所有气力,好不容易臂膀撑起来了,腿却动不了,她爬了几步,终究是爬不动了,突然放声大哭。
  一面哭还一面呕吐,眼泪和秽物混在一起,这女孩子相貌好,声音脆生生的尤其好听,这时却像变了个人,声音沙哑的仿佛生锈刀片,每哭一声就叫人心紧一下。
  ——她不像在哭,倒像在嘶吼。
  一声又一声,声音里是带了血的。
  有家丁去扶她,她却不肯起来,青毓冷眼瞧了半响,忽然叹了口气,拍了拍东山厚如山的肩膀,走到她面前,朝她伸出一只手来。
  那是一只温暖干燥的手。
  杨四小姐自然不肯睬他,青毓手伸了片刻,又叹了口气,喊道:“东山。”话音刚落,杨四小姐就觉颈间一痛,眼前一黑,东山眼疾手快的把她给捞起来,扛在另一个肩头。
  四小姐眼睛通红的道了谢接过,青毓拍了拍她的肩膀。邹仪瞧着,舌尖滚了几遍“节哀”,可到底还是化在嘴里。
  他行医生死见的多了,知道一个人死了,对于爱他的人来说就像一个世界的崩塌,只晓得痛,却不是看了疼闻了疼听了疼碰了疼,只是疼,无处不疼,这疼说不清道不明也发泄不出去,只闷在胸口像一口淤血。这时候你飘来个干巴巴的“节哀”,该怎么节呢?该怎么不痛呢?徒显苍白罢了。
  这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老夫人开口了,她道:“时候不早了,几位客人早些歇息吧,玉郎督促下人清场子,墨郎同我一道去书房,宝璐安顿好若华便也过来吧。”
  说完伸出手,突然顿了顿,她那瞬间似乎不晓得自己要做甚么,只伸出一只枯瘦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在空中摆了摆,道:“都散了吧。”
  众人领了令,抽抽噎噎的却也不耽误干活,邹仪走了两步,到底还是回过头来,深深一行礼,道:“节哀。”
  这一夜不晓得有多少人夜不能寐,青毓同邹仪睡在一道,青毓这人倒头三秒就能睡,但睡得格外的浅,邹仪抻抻腿就能醒,这晚上邹仪翻了几次身,他睡了醒醒了睡,反复几次心里头憋了火,在他再一次翻身的时候弹了下他的脑门。
  邹仪捂住脑袋:“你干甚么!”
  青毓有气无力道:“祖宗,你睡不睡啊,别整天动来动去的,你不睡我还要睡呢。”
  邹仪“啧”了一声,可毕竟自己理亏,只嘲笑了他一句“少爷的身子破落户的命”,说完就老老实实躺着不动了。
  邹仪只觉自己眯了一小会儿就被惨无人道的摇醒,青毓露出一口贱兮兮地白牙,精神抖擞地道:“早上好,昨夜睡得怎样?”
  邹仪精神萎靡,给了那欠揍的脸一拳,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又去睡了。
  刚盖上就被青毓掀开,青毓道:“哎哎别睡,吃早饭了,快去吃早饭。”
  邹仪被他一折腾倒是彻底清醒了,怨声载道的穿了衣去前厅用早饭,只见四小姐宝璐,她向邹仪告罪:“我大哥同母亲昨夜一夜未睡,我赶他们去歇息了,家中出了这样的状况,日子过得粗糙,倒叫公子受累了。”
  邹仪见桌上确实是少了些早点,可三小姐葬身火海,哪有心情吃饭,于是摇了摇头。
  邹仪是副讨人喜欢的好相貌,叫人看了就心安,宝璐本就没多大胃口,动了几筷子,就禁不住说起自己的三姊来,她说邹仪听,邹仪微微侧头,双目直视,是个极认真的听众。
  四小姐说着说着眼睛便悄悄红了,但到底坚强,并不落下泪来,反倒咬咬牙宽慰自己:“生死有命,阴阳由天,若是一味扎进去,倒叫我三姊不得心安。”
  邹仪心里忍不住赞叹了一声好女子,他平日所见女人,有智慧的少,有勇气的少,有开阔胸襟的更少,大抵是因为养在深闺之中,被困于宅院做井底之蛙,便叫她开阔,又能开阔到哪里去呢?
  而四小姐自幼做男儿养,虽偶有些女孩子家情态,却也是坦坦荡荡,自然之极。
  千百年来都是男权当道,以至于他作为一个男人,不自觉的便要将女人看低一等,连女人自己也这么觉得,可现在却调了个个儿,他成了那应当相夫教子的一个,他才不情不愿的仰视起女子来。
  但到底还是不情愿的,总觉着隔了一层,疏离的仿佛在做梦,直到四小姐话一出,这时他才肯掀开那层薄纱,堂堂正正的瞧女人一眼。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雌雄?
  邹仪真心实意的一拱手道:“四小姐乃真大丈夫也。”
  宝璐却被他庄重的样子吓了一跳,笑了笑道:“怎么了,邹神医?”又道,“我净顾着自己,却忘了招呼,快些吃粥,即刻就要冷了。”
  邹仪点点头,喝了两口,就见一个极美的瘸子慢吞吞挪了进来。
  是二少爷墨郎。
  他那弯刀似的眼睛在两人之间刮了刮,这青天白日的,他一坐下邹仪便觉无端冷了半分。
  邹仪同他行礼,他也不还,目光穿过邹仪直直的指向宝璐:“做甚么虚情假意的一套,到头来还不是……”
  尾音落了个难耐的钩,没了。
  这美人嗓子极低,像蛇发出的嘶嘶声,邹仪不由得皱了皱眉,宝璐听罢却翻了翻眼皮,似笑非笑地道:“这不由二哥费心。”
  吃罢宝璐便要去操办丧事,桃源村地方小,一应是火化的,但又舍不得生灵,便停尸七日,过了头七再下葬。
  邹仪一路走着消食,一面看家丁将大喜的红灯笼摘下,换成了白纸糊的。放眼望去四处皆是白茫茫的一片,这元宵还未过,却是阴阳两相隔,再不能团圆了。
  他一外人,也不好插手,用过早点便一直在房内,东山也凑到房内嗑瓜子剥花生。
  青毓现下是能坐起来了,但还不能下地,冷眼看着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将零嘴果子一概吃得干干净净,这其中尤属邹仪,吃核桃一点儿肉都没剩下,壳却是完完整整的,直叫东山惊叹,缠着他讨诀窍。
  说话间,玉郎却是来了,他似是抹了些脂粉,瞧上去倒还显精神,但眼睛肿如桃,想来是晚上哭得狠了。
  他命九琦端了道鸡丝粥来,亲自给三人舀了:“这临近午饭,本是要请几位过去用膳的,但我那杨四妹,痛失了未婚夫可劲儿的发脾气,上桌便将菜砸了个干净,现今正在赶做,便请几位先吃粥垫垫肚子。”
  昨夜的杨四小姐实在是叫人心惊,做出这样的事也不奇怪,邹仪宽慰了玉郎几句,玉郎面上恹恹的,没过一会儿便离开了。
  因前几日邹仪一直不让青毓碰荤腥,此时乍一见到肉,虽是鸡丝粥,但已然激动的忘我,拖着那残腿就要往地上扑,邹仪赶忙把他按住,不得已将粥递了过去。
  玉郎合上门却不曾走,神色莫测的在门前站了会儿,直到九琦伸手拉他袖子,他才拍了拍九琦的手,叹了口气转身。
  一转身就见着宝璐,宝璐站在远处,眼里含着一点儿晶莹剔透的泪珠,她见玉郎走到面前,对她低声道:“虽相处不长,但这几人都是好人……”
  宝璐伸手打断了他的话:“我明白,我会好好安排他们下葬,必不叫他们做孤魂野鬼。”
  作者有话要说: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雌雄?——《木兰诗》
  那个……还记是这是篇破案文吗,虽然进入的有点慢,逻辑也很弱,但还真是破案文……


第8章 第八章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必死无疑,因此见到三人活蹦乱跳的出现在正厅的时候,玉郎惊得把汤碗给摔了。
  邹仪十分喜欢汤里的小菌菇,因而惋惜的摇了摇头。
  这正厅,除了死去的三小姐都来了,一时间众人神色各异,就连整日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二少爷都惊奇的瞄了他们好几眼。
  邹仪装模作样的一拱手道:“诸位,别来无恙啊。”
  大厅里一片寂静之声,青毓被顶的胃疼,拍了拍东山的臂膀,东山给他调整了个位置,他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道:“给句话行吗,再这么下去我就要被顶死了。”
  老夫人虽被戳穿,面上却不显,听了还能指挥下人搬来椅子,还给青毓额外加了个软垫。
  青毓道了谢,还用自己没断的那条腿踹了一脚东山,骂了他一句,就听老夫人不紧不慢的开了口,甚至隐约带几分笑意。
  “原来几位早就知晓,倒叫我们弄了个笑话。只是这人活一世不易,一家老小,鸡毛琐事,儿女情长,都割舍不掉,因而出此下策,请诸位见谅。”说完不待他们回答,自己又笑道,“话虽如此,这杀人者这般说,怎么着都是没脸没皮了。”
  邹仪笑眯眯地望着老夫人,倒也不恼,他瞧着能顶半边天的女人,死了一个孩子眉间英气依旧,只是眼尾皱纹添了几道,很深,一点儿都不像新长出来的。
  宝璐抖了抖眼睫毛,乌黑浓密就像画笔抹上去的,她眼里望着邹仪的那点儿恍惚情意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说:“是了,到如今这地步也不必遮遮掩掩的,不如敞开天窗说亮话,只是我有一事不知,邹公子是怎样看出来粥有问题的,我有自信这毒无色无味。”
  邹仪笑道:“这便说来话长了,四小姐不必知晓的太详细,毕竟行医者,此乃看家本领,让人知晓了我以后该如何讨生活。”
  宝璐叹道:“原来你真是神医,我还当你是吹牛皮呢。”
  邹仪但笑不语。
  毒是宝璐下的,粥是玉郎给的,他在震惊之后就命九琦去他们房里瞧瞧这粥如何处理了,却被青毓懒洋洋的拦住:“别看了,放凉了早浇花去了,倒了多可惜。”
  墨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青毓大师真是个妙人。”
  青毓对此等妖物也面色如常,端着架子点了点头道:“佛门中人,向来如此。”
  墨郎道:“可惜大师再妙,也要做一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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