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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啖一肉-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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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邹仪皱了皱眉,低声谢过,率先迈开长腿走了出去。
  之后何霖躺在屋内出神,胡兆进屋看他,这才知道是一场骗局。
  原是一和尚给了他银子,请他说些当地民风民俗,几人畅谈甚欢,后来见那和尚同一俊朗公子眉间情愫涌动,便聊起自己的心上人来,他顺势提了提自己的手串。之后意犹未尽的分别,过了一刻钟却发现自己的手串不见了。
  他心知有诈,急急忙忙的赶回来。
  何霖这人向来性子冷淡,难得肯这么亲近,抱着人就不撒手,脑袋埋在胡兆胸口像撒娇似的。
  胡兆心下好笑,哄了会儿何霖才抬起头来,眼睛却红得不得了,忙道:“怎么了?谁欺侮你了?”
  何霖打了他一拳:“没人欺侮我,你别把我当小娘子似的哄。”
  胡兆只笑笑,又见何霖牵着他的手道:“有些累,你陪我睡一觉。”
  胡兆也顾不得扣的那么点俸钱,生怕何霖反悔似的脱鞋除袜,率先钻进被窝,然后紧紧揽着何霖的肩头,过了片刻就在熟悉的气息里打起了盹。
  青毓和邹仪手牵手走着,一道走一道说些闲话,还拐去路边买了串糖葫芦吃,看上去倒是优哉游哉得很。
  东山路上盘着何霖最后说的那句话,为甚么说兰娘“她甚么都知道”?
  他脑袋虽然大,然而大却无用,大多成了脂肪的储存地,现下动脑筋叫脑袋一热,热化了脂肪,滑不溜秋的更抓不住甚么线索了。
  邹仪将一串糖葫芦递到他手上,他谢过,一面吃一面含含糊糊问:“邹大夫,何霖说的那句话是甚么意思?”
  邹仪露出个胸有成竹的笑:“我也不知道。”
  东山:“……”
  他过了片刻又转了个话题:“之前是怎么瞧出来他同那店小二是情人关系的?”
  青毓挤进两人中间:“怎么就你话多,哪儿来那么多为甚么。”说着揽过邹仪肩膀就要走,邹仪翻了他个白眼,示意他好好说话,这才不情不愿的摸了摸鼻子道:“第一次去的时候他手里端着午饭,那里头有甚么你看清楚没有?”
  东山皱着眉,回忆半响方道:“狮子头,一段鱼肉,还有点儿绿叶菜。”
  青毓恨铁不成钢的扫了他一眼:“狮子头,松鼠鳜鱼,茼蒿和清炒芦笋。”
  见东山仍旧一脸的不明所以,青毓嘴角一扬眼看着又要冷嘲热讽,还是邹仪拉住他袖子,不再卖关子:“这几道菜对工作不稳定的何霖来说,未免太好了些,而胡兆偏偏又是客栈里跑腿的,他捡几道小菜回家不是甚么难事。
  本身他刻意引导衙门挖掘何霄污垢,就说明两者关系非同一般,也许是强迫,也许是蛊惑,可到送菜这个地步,关系这般亲密,之前的想法就说不通了。后来去套胡兆的话,更证实了有情人这个猜想。”
  东山哼哼唧唧的歪嘴啃金桔的皮,一面感叹他们心思缜密,一面又想:这不正是腐眼看人基嘛。
  当然这话他没敢说出口,两人也没有想到小师弟能胆大包天的腹诽,又牵起手黏黏糊糊的走了。
  走进苏家平房,东山自觉的在大厅里扫地,邹仪和青毓进了通铺,两个人往床上一躺,倒也没想做甚么,只是肩挨着肩,脚抵着脚,就极满足了。
  邹仪闭着眼睛假寐了会儿,突然小声说:“同兰娘相好的那个小孩儿你估摸着有多高?”
  青毓愣了愣:“六尺左右。”
  当日何霄被刺,他身高五尺一二,那柄匕首自上而下,由仵作判断,行凶者比死者高,应是名男子。
  一时间两人无话,青毓捡起落在一旁的薄被,搭在邹仪身上:“困了就睡会儿,等下吃晚饭我喊你。”
  邹仪笑了笑,嫌热,将被子扯开一点,复又闭上眼。一闭眼其他感官更加敏锐,他能听见青毓特有的,从结实胸膛里发出的呼吸声,还有他身上的气味,青毓现今日日洗澡,身上都是胰子的香,然而胰子被那人一沾就散发出点儿不同寻常的、十分温厚又勾人的香。
  有那么点儿檀香的意思,但又不是那种摆在盒龛里日夜供奉三炷香的高不可攀,而是被人揉在指尖、缠在腕上、贴在心口,沾了丝丝烟火气。
  邹仪暗笑自己是心里做崇,然而笑归笑,却是吃了蜜似的甜。
  他听见床咯吱一声响,似是青毓起了身,他伸出手去,毫不意外的被和尚牵住了手。
  邹仪喊他:“青毓。”
  青毓以为他有甚么事,回过头来一瞧,那人却闭着眼,睫毛蝴蝶翅膀似的扑棱棱颤抖,心下柔软几分:“怎么了?”
  “没事儿,叫着玩。”
  这话说得像撒娇,青毓一听顿时骨头都酥了,立马爬回床,也顾不得给自己的小师弟做开导工作,把宝贝儿满心满意搂了个满怀:“想我陪你睡就直说。”
  邹仪依旧闭着眼,冷哼了一声:“谁要你陪了,臭不要脸。”
  青毓笑嘻嘻的不跟他计较:“行行行,是我臭不要脸,是我要陪你睡觉,行了罢?”
  邹仪喉咙里含糊笑了一声,真的觉出几分困意,没过一会儿便呼吸平坦睡着了。
  他这一觉睡得不久,但胜在安稳,大抵是因为枕边人的缘故,他朦胧的睁开眼,见青毓替他拿了鞋往他脚上套:“蒋小姐过来说王妍醒了,请你过去看一看。”
  邹仪本还有点儿朦胧,一听这话立马清醒,夺过青毓手上的鞋子,三下五除二穿戴好跟着出了门。
  王妍躺在床上,面色纸白,下巴因为这一场落水折腾更是刀削似的尖。
  邹仪替她把了脉,开了药,又细细叮嘱一番这才离开。
  送人的依旧是蒋钰,邹仪长话短说将之前的事一说,蒋钰皱着眉,过了好一会儿才僵硬着点头:“我知道了,我也有些事要同你说,过几天我去药堂找你。”
  邹仪却道:“明日在那间出事的客栈聚一聚,时间就定在散工之后。”
  蒋钰点了点头。
  见邹仪和青毓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她才像是脱力似的扶住了墙,手掌因此抓了一把的灰。
  那个少年他们不知道,蒋钰却是知道的。
  这么一来,徐鑫做伪证的事情也可以说得通了。
  她只觉头痛欲裂,然而闭眼不过几个吐息就听见陈捕头喊她的声音,她咬了咬牙,拍了拍脸,拍出副好面色才转身回了屋子。
  王妍在昏迷时候已经被搬回了自己的屋子,何霄收入不低,屋子也不差,然而被王妍那死人面孔一映衬,甚么都是冷冷清清的。
  蒋钰进屋,见王妍瞪着双泪眼,虽是泪眼涟涟,偏偏不肯落下泪来。
  她叹了口气,就听陈捕头道:“何夫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孩子的事且不要太过伤心了。”
  原来是听了孩子没了的事,心里头难过。
  都是女子,蒋钰心下也不好受,然而该问的还得问。
  她走到床前一行礼道:“冒昧一问,夫人是如何从家中出去的,又是如何落水的?这其中可有人相助?”
  王妍道:“我出去,自然是堂堂正正走出去的,本是心下难过散散心,然而想起遗腹子,这世道多少艰难,不知有多少人要在背后戳我脊梁骨,我又没甚么本事,养活自己都不易,更何况拉扯大一个孩子,一时想不开,便……”
  “便投河了?”陈捕头将话接了下去,正是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笑法。
  王妍心中一凛,正欲开口,陈捕头却不给她机会,将一沓卷宗甩在她枕边:“何夫人,您未免有些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实话实说,自从出了您家衙门就一直派人盯着,早上还有人影,下午就神不知鬼不觉逃了,您要是大门里堂堂正正走出去的,难道我们衙门里各个都是睁眼瞎?
  这是其一,”陈捕头又低又快的笑了一声,“其二,我们后来进何家院子查看一番,虽院边没有甚么垫脚物什,墙边却有棵魁柳,爬上柳树就能越过墙头翻出去。可是据我所知您也算得上是大家闺秀,身子骨也不好,一个人怎么着也爬不上来;即便您侥幸爬上来了,柳树离墙头有四尺远,得手臂挂在墙头再把身子挪上来,您有这个臂力?”
  这番话可谓是血淋淋的刻薄,王妍那面孔陡然涨红了,嘴张了半响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捕头不动声色的给蒋钰使了个眼色,蒋钰忙凑过去扮红脸,她扶起王妍,递过药汤道:“夫人,生死尤大,人命关天,人来这世间一遭多少不易,怎能不明不白就没了呢,快喝药,老天爷也瞧着呢。”
  王妍僵持片刻,到底还是张开了嘴,由蒋钰一勺一勺的喂到嘴里。
  不过一会儿药见了底,蒋钰又去拿蜜饯,转身便听陈捕头皮笑肉不笑道:“夫人可想清楚了再答。”
  王妍皱着眉,吃了口蜜饯眉间才逐渐舒展,她将蜜饯咽下肚,低声道:“确实没有旁儿的甚么人,也确实是我爬了树逃的,我小时候瞒着爹娘爬惯了树,容易得很。”
  说着垂下眼去,再不肯言语了。
  陈捕头手里掂量着那份卷宗,把它当做蒲扇一样扇风:“夫人可是确定不再改了?”
  王妍道:“句句属实。”
  陈捕头冷笑一声,抽出一张纸开口就念:“梁安,绥城方宁县人士,现年廿三,居于……”
  自陈捕头吐出第一个字开始,王妍脸上的血色陡然退了个干干净净,浑身都止不住的发颤,眼睛瞪得那么大简直要担心它从眼眶里脱出来。
  “够了!”她终于忍无可忍的喊出了声。
  陈捕头从善如流的闭了嘴,好整以暇的望着她。
  王妍显然是极虚弱,喊了这么一声就止不住喘气,一面喘一面咬牙切齿地瞪着他:“既已查出来,又何必问我?”
  陈捕头微笑道:“总得听您亲口说出来才放心。”
  王妍瞪着他,恨得眼睛都烧红了,冷笑一声闭上了眼。
  陈捕头也不急,命人奉了杯茶来,啜了口才道:“你腹中的孩子是谁的?”
  王妍猛地睁开眼,显然是气急,嗫嚅嘴唇半响方道:“你、你们竟敢这样侮辱我!未免欺人太甚!”
  陈捕头面孔波澜不惊,连眼皮都不掀一下:“难道我说错了?”
  一句话逼得王妍哑口无言。
  陈捕头微笑道:“他甚么都招了,包括他来找你,将你骗至河边推人入水的事,都招得一干二净。”
  王妍道:“既然你们甚么都知道,又何必再问我一遍,分明就是要羞辱我!”
  陈捕头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梁安说你们好上不过半年,便折腾出个孩子来,怎么同何霄恩爱整整五年,却仍无所出?您又是为甚么对他如此厌弃?这闺中秘事本不该问,只是事关重大,还请夫人体谅。”
  王妍自诩为名门之后,尽管是个家道中落的名门之后,却还是要端着大家的架子,被这样直白的一问,当场面上一红,羞愤欲死。
  然而她深深几个呼吸,冷静下来,想到如今田地,说与不说也没甚么区别,与其叫人翻出来,不若自己主动说出来,也好保几分颜面。
  思及至此,她抬起眼扫了屋中窗门一眼,确定没有甚么人蹲在一旁听墙角,这才压低了声音,小声道:“这五年无所出,非我不愿,而是他……根本就没碰过我一下。”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蒋钰愣了愣,可陈捕头是老江湖,心里早有了个底,听到这话也不惊讶,只是点了点头。
  王妍垂下眼睛道:“我成婚不久时候还曾旁敲侧击过几次,之后便不敢再提了……”
  陈捕头敏锐的捕捉到了她用的是“不敢”而非“不再”或者“不愿”,又联想起她对何霄恨不得扒皮抽筋的恨意,开口问道:“发生了甚么?”
  王妍愣了愣,面上突然青红一片,低声飞快道:“他不许我忤逆他的意思,即便是无心的也不行,他给我定了许多规矩,吃饭的时候要如何笑,见他进门要如何问候,同邻居说话要如何作答,哪怕说错一个字,或是差了一盏茶的功夫,他也不允许。”
  蒋钰皱了皱眉:“可送你来药堂的时候,你身上并没甚么伤痕。”
  王妍撕心裂肺的吼道:“我宁可他打我!”
  她身体还很虚弱得很,吼完一句就止不住咳嗽起来,她一面抚着胸口,一面对蒋钰说:“有些话不方便……可否请只留姑娘一个人?”
  围在她床边的男人们体谅的离开了,最后一个走的还给带上了门。
  蒋钰坐到床边,见她眼睛因为恐惧和愤怒而瞪得极大,像一只漂亮的小鹿,但那眼神又同寻常的鹿不同,没有该有的灵动,反而像被摆在屋子里的装饰品,大而无神。
  她喉中带血,蒋钰给她倒了杯茶,她谢过,草草的抿了几口,又喊蒋钰将帘子放下来,好像那薄如轻纱的床帘能隔断世间汹涌的恶意。
  蒋钰不说话,耐心的等待着她,王妍不自在的拢了拢额前的发丝,目光落在自己盖的那床绣被上,数着鸳鸯上的针线,一直数到眼睛一阵阵的泛酸,才哑声道:“我要是忤逆了他,他不打我也不骂我,就是将我绑起来。绑的地方都垫了软布,瞧不出伤来,一直绑,一直绑,一直绑到我……”她一咬舌尖一闭眼,豁出去道,“绑到我失禁为止。”
  蒋钰猛地瞪大了眼睛。
  王妍不敢去看她的眼睛,那句话一出口就像打通了一个关节,之后的话说出来就容易多了,她甚至还轻笑了一声:“还有一些见不着伤折辱人的法子,怕是污了姑娘的耳,我便不提了。我爹娘当初知道我要嫁给他的时候拼了命的反对,我却不懂事,一意孤行,之后嫁过来不久我爹便去世了。他吃准了我没胆子也没证据去和离,我娘现在身子不好,顾不上我,我也回不去娘家。”
  蒋钰颤抖着嘴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妍见她半响没动静,终于忍不住抬头,就在抬头的瞬间被蒋钰抱了个满怀。
  她看不见她的脸,但能感受到少女的肩头在不住颤抖,她抬起手臂拍了拍,好笑道:“怎么反倒是我来安慰你了。”
  蒋钰不吭声,只是颤抖的越发厉害,王妍忽觉肩头一紧接着一湿,像是明白过来甚么似的,伸手去摸她的脸,摸到了满脸的咸湿。
  “别哭了,果然是小孩子,这有甚么好哭的。”
  蒋钰松开了王妍肩头的布料,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血红的瞥了她一眼,突然放声大哭。
  她哭得歇斯底里,喉咙火烧火燎,眼睛肿大如桃一睁就痛,她哭得脑子都昏昏沉沉起来,只是觉得自己已经许久没有哭过了,这种把衣服都汗湿的、吃奶的哭法,上一次好像还是小时候祖母死掉的时候。
  她是看着祖母死掉的,不是一下子,而是一天天死掉的。眼睛浑浊起来,说话含糊起来,身体干瘪起来,终于有一天轮到了脑子,于是人就死掉了。
  她为了阻止祖母的死亡做了很多事,恳求名医,扒拉着人家的裤脚把人家小腿都捏青了;求神拜佛,揉着膝盖一个个磕头磕过去;去请神婆,捏着鼻子忍受涂在自己脸上的香灰。
  可是这些都没用,还是死掉了。
  她就是在那天知道“无能为力”四个字怎么写的。
  好像我不管怎么做,悲剧总是在发生;好像我不管做甚么,总是会晚来一步;好像我不管怎么努力,都在无能的悔恨之中。
  王妍的事,说起来也轻巧得很,不就是“遇人不淑”四个字么?
  可谁知道这四个字背后的千斤重呢?
  一个好好的女孩子,满心欢喜的以为自己觅得良人,为此不惜众叛亲离,可是她所信的爱情背叛了她,她甚至连她爹的最后一面都没见上,想逃又逃不走,想躲又躲不开,只能在无尽的深渊里徘徊,活得宛如一条畜生。
  不,比畜生都不如!
  她们都是常人,这对于她们来说就是灭顶之灾了,而她却只能在王妍经历过这一切后,不痛不痒的安慰几句。连挠痒都算不上。
  蒋钰嚎啕大哭,不,那甚至不能说是哭,只能说是自胸腔里挤出的嚎叫。
  守在外面的捕快们紧张的破门而入,对着嚎啕大哭的蒋钰不知所措。
  王妍本来还笑着,渐渐的笑容垮了下去,眼眶也渐渐红了。
  他们一应男人干站着,还是最后王妍见蒋钰收不下来怕她哭坏了嗓子,强制给她灌了杯茶,这才让她止住了哭声。
  蒋钰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尤其一双眼睛活泼灵动,现在却因哭得狠了肿得好似桃子一般,看上去可笑又可怜。她一面打着哭嗝,一面睁着眼睛望着王妍,王妍摸了摸她的头,对陈捕头讲:“我有些乏了,先歇息,还望官爷见谅。”
  陈捕头自然说好,将蒋钰连拉带拽的给拖走,一直把她拖到衙门里。
  过了半响蒋钰才冷静下来,将王妍同她讲的隐晦的说了,话一出口屋子里一片死寂,还是陈捕头最先反应过来,只叫她放宽心,又说她这几日辛苦,给她明日放一天假,想去哪儿玩去哪儿玩。
  蒋钰本来想要推辞,然而转念一想陈捕头是好心,况且现在确实是精神恍惚,累得不行,只想倒头就睡,于是便接受了。
  她回房便睡,连袜子也不曾脱,一直睡到日上三竿,这才起来简单的洗漱,又草草用过早午并在一块儿的饭,坐在房内发呆,直直坐了两个时辰才想起昨日邹仪同她的约定,赶去了客栈。
  邹仪他们早早的就来了,正坐在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嗑着瓜子听评书。
  东山见到蒋钰不由得吃了一惊,张了张嘴想说甚么,被青毓不动声色地踩了一脚,他一面揉自己的脚趾头一面十分肉痛的拂去新鞋上的脚印,将之前想问的话搁在一旁。
  邹仪见她来了,一施礼道:“蒋小姐。”
  蒋钰挤出个笑容来:“我来晚了,叫三位久等,见谅。”
  邹仪道:“才刚来没多久,茶也是新沏的,蒋小姐可要尝一尝?”
  这么问着,手下却不停,青毓却忽的起身,将圆肚子茶壶给抢过来,自己给蒋钰倒了杯茶。
  邹仪知晓他那点儿飞醋横生的小心思,不由得无奈的笑了笑。
  蒋钰抿了口茶,将王妍的大半事迹都隐去不说,只提了他们不曾同房,就见邹仪收敛了笑,自袖中取出一张画像,推到面前:“蒋小姐可认识画中之人?”
  那人正是之前同兰娘在一块儿的少年。
  蒋钰目光在画上逡巡片刻,忍不住蹙起眉头:“这人我认识,是我同窗,名唤丁玮。怎么了?”
  三人守着之前的约定,并没有将兰娘同他的事传出去,此刻也只道:“见这人不似少年心性,留个心眼罢了。”
  蒋钰显然不信,然而过了片刻还是将原委道来:“他爹是个好吃懒做的酒鬼闲徒,本就风评不好,十年前酒醉杀了一对老夫妻,还将人家的女儿清白给玷污了,他虽死,他儿子却顶着老子名声抬不起头来。”
  青毓心道难怪兰娘面色惨白的要他们保密,若是被兰娘爹娘晓得了,必然是一万个不肯。
  蒋钰道:“说起来,徐鑫倒是在读书的时候心悦他,只可惜他对她不理不睬的,颇为冷淡。”她忆起徐鑫证词有造假嫌疑,又问,“这可同她当日诬陷兰娘有关?”
  邹仪见瞒不住,便干脆将那两人私下在一起的事一讲,蒋钰嫌恶的撇了撇嘴:“她必然是知晓那两人关系,心里头嫉妒得紧,这才随口胡诌。”
  然而语毕,旁儿的三人却都缄口不言,她的脸色逐渐难看起来。
  她还不曾忘仵作验尸的结果,伤口是由自上而下的匕首造成的,行凶者比死者更高,且应当为男性。
  现在看来,倒像是丁玮杀了何霄,徐鑫为了包庇他做假证。
  她张嘴欲言,却被青毓抢了先,青毓道:“之前都没甚么法子将徐鑫拘到衙门里,现在理由充分了,烦请蒋小姐好好审一审,恐怕能套出不少话来。”
  蒋钰虽面色惨白,但到底是捕快出身,本职不曾忘,点了点头,又听三人问她兰娘现在在何处,她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答了:“她若是得了空,必然会去私塾接英娘放学,她对这妹妹宝贝得紧。”
  几人听了这话便匆匆告辞,她望着邹仪笔直如松的背影,那背影沐浴在光里,从她的角度看,像是下一刻就要同金光融为一体,消失不见。她突然慌了神,忍不住喊出了声。
  “邹大夫。”
  邹仪回头,就见小姑娘眼睛又红又肿的瞅着他,眼底有楚楚可怜的神色。他知道她的意思,她希望他安慰她,信誓旦旦的朝她发誓这凶案同兰娘一丝关系也无。
  邹仪却只是扫了她一眼,笑了笑便转回头去。
  那笑容看得蒋钰一怔。
  她印象中这人的桃花眼再温和不过,好比三月微风,扫一眼叫人从心舒坦到脚,但刚刚那一眼却不是那样,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把花团锦簇的乱象拨开,露出含冰带刃的内里。
  直看得她心惊肉跳。
  三人一路快走赶到了私塾,却还是晚了,英娘已经被兰娘接走。
  三人虽扑了个空却也不急着回来,在私塾里转悠了好几圈。
  私塾有家里住得远的,平日吃住便在私塾后院,那儿他们进不去,还有些爹娘来得晚,便在庭院里头捉虫玩水。
  因是夏日,晚膳时分天气也爽朗得很,天空是又粉又亮,蓝晃晃的,映着像荷包蛋似的边儿焦黄蜷缩的云。
  邹仪见那浅浅的池塘里有一身子圆润没有脖颈的小胖子,正两脚陷在淤泥里拔不出来,眼见着就要用脏手抹眼泪,他忙喝了一声,然后东山将小胖子抱了出来,领他洗净了双手双脚。
  小胖子同邹仪道谢,邹仪笑道:“无事,只是你需自己小心,这池子瞧着浅,实际可深得很。”
  小胖子一板一眼的应了,那糯米团子似的脸孔绷得紧紧的非得装出大人的模样,显然是忘了自己之前还在池塘里打滚。
  邹仪见着泼皮的小孩儿就想起小时候的自己,格外有耐心的陪他坐在台阶上说了会儿话,知道那小胖正等着爹娘。
  青毓见着两人黏糊在一块儿就不爽,然而也知道吃小孩的醋简直是个笑话,干脆眼不见心不烦的出去兜圈,东山权衡片刻,跟着师兄跑了。
  小孩对着邹仪那俊朗面孔喜欢的不得了,把自己为数不多的谈资都吹嘘了个遍,最后实在没的说了就翻起书包来,忽的翻出一张稿纸,递到邹仪手中,笑嘻嘻地说:“这是之前先生命我们写的悼文,说是选出最好的五篇烧给何先生,我就是第一名呢!”
  邹仪匆匆扫过,对着那些生搬硬套的锦句哭笑不得:“何先生不是只带毕业的学生么,怎么轮着你们写悼文?”
  小胖子道:“咱们私塾教幼童的先生少,何先生时常来帮忙上课,带的课有我们先生一样多,但是他却不肯多收半分钱,他人可好了,大家都喜欢他……”
  他突然涔涔的闭了嘴。因为他发现邹仪一刻不落的盯着他看,眼神冰冷,双目赤红。


第60章 第六十章
  小胖子吓得都要哭出来。
  就在他忍不住挤出一泡泪的时候,邹仪突然站起来一发不语的走了。
  他刚走没几步就撞上兜圈回来的青毓,青毓甫一见面就觉出他脸色不对,忙握住他的手温声细语道:“怎么了?”
  邹仪双目赤红面颊却白得可怕,好像脸上的血色都涌到了眼睛里,他掀起眼皮敷衍的“嗯”了一声,然后低下头去,回握住了青毓的手掌。
  青毓的手掌大而干燥,上面有细细的茧子,他握着就像握着一把刚出炉的糖炒栗子,能生出几分熨帖的温暖来。
  邹仪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他垂着眼睑低声道:“我同何霄是不是长得有几分像?”
  青毓愣了一愣,忽然面色难看起来。
  邹仪:“刚刚那小孩儿同我说,私塾里教幼童的先生少,何霄时常来替人上课,孩子们都喜欢他——我一直在想蒋钰说他成婚五年不曾碰过貌美温良的妻子一下,他做为一个男人,有甚么理由不行夫妻礼,惟一结论是非他不想,而是心有余力不足,可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必定得找法子纾解——他又砸了大半时间在帮人带孩子上,孩子们交口称赞,你知道这意味着甚么吗?”他那宽而深的双眼皮往下一搭,显出深深的疲惫,“意味着他连哄带骗的对孩子们做出甚么畜生不如的事,也没有人会知道!”
  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线索被一个小童的无心之言串起,以一种残酷的、血淋淋的、猝不及防的姿态,揭开了真相的遮羞布。
  蒋钰说他成婚五年不曾碰过貌美妻子一下,非他不想,而是他的龌龊欲望只能对孩子发泄。
  他亲弟弟何霖对他恨之入骨,他们又差八岁,他们兄弟打架打得你死我活的时候何霖不过十三,正是初晓人事的年纪。他有一日放学回来,世界突然天翻地覆,那些属于兄弟的亲密无间原来不过是兄长的肮脏私欲。
  还有兰娘……
  还有兰娘!
  兰娘所做的一切也就说得通了。
  东山已经在一旁听得痴了,嘴唇嗫嚅了好几下都不知道张开口该说甚么。
  还是青毓最先反应过来,引着剩余两人找到了私塾的先生,彬彬有礼的问了苏兰的卷宗。
  苏兰毕业不过一年,卷宗很快就找到了,他眼睛在那些蝇头小字上匆匆扫过,忽然顿住:兰娘的先生,自启蒙开始一直是何霄。
  每一个孩子降生在世上,他们在懵懂时候就渴望着爱、善意、朝他们伸出的温暖手掌。
  而兰娘呢,她所拥有的不过是酗酒成性的爹,唯利是图的娘,卑微如尘的出生,还有一个再怎么用功努力也只能算平平的脑子。
  而这时候何霄朝她伸出了手。
  先生的手多么温暖呀,手指修长,手掌宽厚,带着点薄薄的茧子;先生的手有奇怪的香气,仔细凑近了嗅嗅原来是墨水的味道,一瞧就知道是读书人的手;先生的指甲也是圆圆的,修剪的整整齐齐,指甲缝里一点儿脏东西都没有,看上去干干净净的,真是好极了。
  兰娘想不出更好的修辞,于是只好不断的念叨着:好极了,真是好极了。
  何霄曾对那个一无所有的孩子伸出手,然而当兰娘放下所有戒备,将一颗赤诚之心坦荡荡的献出来的时候,他却突然抽回了手,一脚把她踹进了更黑更深的泥潭。
  青毓突然想起了兰娘一贯的眼神,木讷、瑟缩、一惊一乍,可被锁在那具皮囊里的是将胸口烧得滚烫,快喷薄出来的汹涌恨意。
  她怎么能不恨?
  她怎么能不恨啊!
  痛苦肮脏不堪的记忆十数年如一日浮在心头,永远鲜艳,永远鲜活,永远近得你不伸手都能够到,仿佛拿捏极准的凌迟,叫你开肠破肚,浑身好似血葫芦却偏偏永远死不了;又仿佛是印在脸上的刺字,在每个阳光明媚充满希望的早晨,在你照镜子的时候提醒着你,打碎你的一脸希冀。
  青毓想起了他看见的那把匕首,不算锋利,全凭着一股子蛮力插得极深。那一刀是一个绝望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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