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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啖一肉-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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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520,你觉得我会更新吗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青毓本半眯着眼昏昏欲睡,听罢猛地睁开眼,目光在邹仪五官间逡巡了一会儿,忽然低低笑了起来:“不要担心。”
邹仪皱着眉十分肉痛地说:“这可是我这么多年省吃俭用省下来的银子呢,不曾想一朝大浪打来,甚么都没了。”
青毓屈指,用指关节刮了刮他的鼻梁:“所以说今朝有酒今朝醉,之前瞧着你倒挺豪爽的,怎么,回过神来心疼钱了?”
邹仪白了他一眼:“我不是心疼钱,是心疼你呀。”
“哦?”
“心疼你才跟了我,还没来得及穿金戴银、吃香喝辣、过上几天神仙日子,立马被打入凡间吃苦了。”
青毓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有甚么办法呢。”
邹仪见此人居然如此蹬鼻子上脸,当场磨牙霍霍,准备撸起袖子揍他一顿,青毓立马见好就收,转了个话题道:“在人家家里死乞白赖的呆着总不是长久之计,明日我们就去城里看看有甚么营生,也好攒钱出海。”
邹仪想起他们弃了大船,得再买一艘,这大船不知要花多少银两,想想就割肉似的疼,叹了口气道:“是了,我去药堂看看有没有要招工的,如若要我必能选上。”
青毓啧啧两声:“满谦啊满谦,你这表字取的是‘满招损,谦受益’,姓名也是仿的‘刍议’,俱是谦词,怎么脸皮却这般厚呢?”
邹仪毫不在意地说:“大概是我爹把我的谦逊都用在名字里头了吧,名字用光了,自然人就没有了。”说着拍了拍他肩膀,“睡了睡了,早起还得喂鸡。”
主屋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听着清清脆脆的该是贪玩刚回来的英娘,不知受了甚么委屈,她姐姐像是在哄她。
青毓给邹仪盖好了被子,自己下床去吹灭油灯,轻手轻脚上了床,八爪鱼似的将邹仪团团抱住,然后脑袋往邹仪肩膀上一搁,睡着了。
邹仪话这么说,他们早起还是没有喂鸡。
兰娘手脚勤快,天还乌漆墨黑的时候就起了床,扫地喂鸡,生火做饭。她前不久刚从私塾毕业,她爹娘本想着她能找个体面生计,可兰娘不善交际,成绩也不拔尖,一时半会儿去不了城里,现在只得继续在村里传承海女手艺,虽然危险,赚得也不少,她爹娘也就让她去了。
她将一大家子早饭都准备好,正欲出门的时候见着了起床撒尿的东山。
东山同她打了招呼,兰娘干巴巴回了礼,两人就面面相觑着不晓得再说甚么,东山见她眼底乌青很重,于是道:“兰姑娘还是早些睡,不要过于拼命了。”
兰娘点了点头:“谢过大师。熬的粥在厨房里,正温着,还有咸菜同咸鸭蛋,放在左手边柜子里。”
东山道过谢,就见兰娘出了门,十四五岁的女孩子,正是花朵将舒未舒的年纪,一般的女孩都有股还不曾褪去的稚气,可他看着她的背影,却像是朵被迫早早开放的鲜花。
邹仪和青毓起来的时候兰娘她爹娘也起来了,坐着喝粥,两人行了礼吃了早饭,准备去帮忙劈柴,却发现东山将这活干了,两人兜了一圈见无事可干,便决定进城。
渔村同城里不远,然而若要细说起来,光凭两条人腿去就得一个半时辰。
三人囊中羞涩,总不好再伸手讨钱去做牛车,于是只好走去。
走到了城里刚过晌午,他们走前拿了面饼和鱼干,在进城前夹着吃了。面饼砖头似的硬,鱼干更硬,小小的本就没几两肉,一晒干肉迅速瘪下去,青毓嘴里叼着一头,手抓着另一头,面目狰狞的拽下一块,草草嚼了咽到肚里。
至于为甚么不进城再吃,东山问了,青毓告诉他:“笨呐!城里这么多好吃的,你要是见着了,你这面饼鱼干还能吃得下去?只是两厢郁闷饿肚子罢了!”
事实证明青毓是对的。
城里头各色小吃的香味、各色人的吆喝声连绵不绝,勾得这些荷包里没有一分钱的人恨不得以头抢地,才能了了对食物的相思。
三人肚子填饱了才勉强能抵御住,于是便挨家挨户的看招不招工。
青毓凭借自身体格,得了份纤夫的工,转眼间邹仪就将它给推了。
青毓有些生气:“你做甚么?”
邹仪淡淡扫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一眼却奇妙的抚平了他躁动的心。
之后他和东山又找了份码头搬货的工,邹仪虽皱着眉,这回却没有说甚么。
青毓见状宽慰他道:“搬货而已,我力气本就多得没处用,这活对我来说轻松得很,更何况工钱是日结,想甚么时候走都可以,也不怕拖欠。”
邹仪勉强点了点头。
后来三人又见着有药堂招短工,邹仪不出意外的被选上了,不过工钱有限。但又想到他初来乍到,这样已经不错,日子久了工钱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他们寻工寻了整整一下午,待到暮色四合之时才停。
邹仪本提议立马就回村,青毓却眼尖,见着有客栈的厅堂坐满了人,原是有人在此说书,他忙拉着两人找了个椅子坐了,桌上有免费茶水瓜子。
几人将面饼在茶水里泡软,淅淅沥沥喝了,青毓压低声音对邹仪说:“你瞧着没有,这就是商家手段。免费的茶水瓜子不值几个钱,却叫人觉得老板大方,这评书又说得好,人听得正高兴,也就乐意掏钱再买些别的小菜点心。”
纵观厅堂,三分之二的桌上都摆了额外的点心和小菜。
邹仪扫他一眼:“看你脑子活络得很,不去做生意真是可惜了。”
青毓却不知怎地突然面上一红,只说自己一心向佛,然后低下头去小媳妇似的剥瓜子,他本是剥一颗吃一颗,这下却是堆在小碟子里,东山眼馋伸手去捉,被青毓重重拍了下肉手,待那小碟的瓜子肉已堆成小塔,才朝邹仪方向一推。
邹仪受宠若惊的瞥了他一眼,又见碟子里的瓜子仁都是一份碎成两三截的,还黏着不少瓜子壳,不禁笑起来。
“你也吃啊,我一个人吃这么多,要上火的。”
青毓这才抓了把瓜子仁塞进嘴里,东山的小眼睛在这对狗男男之间逡巡了会儿,突然也探出手,青毓见状就要打他,他忙缩回来,抚摸着自己肉肉的手背,眼神委屈得不行。
邹仪见状一面笑一面抓了一把放到东山掌心里:“吃吧。”
东山忙谢过邹大夫,然后朝自己的师兄翻了个白眼。
青毓险些跳起来:“小兔崽子,这瓜子可是我剥的,你不谢我就算了居然还敢朝我翻白眼,你哪儿来的胆子?!”
东山一缩脖子,很有躲在邹大夫身后不出来的架势,青毓恨恨磨了磨牙却没有甚么办法,忽听东山道:“咦,这不是兰姑娘吗?”
两人抬头一看,就见她面色惨白的从楼梯口下来,走得又轻又快,东山想伸手朝她打招呼,但青毓见她脸色不对,阻止了。
这夏日昼长夜短,估摸着戌时三刻天都是明亮的,三人刚吃过晚饭,肚里有着沉甸甸的面饼,一时半会儿也赶不了路,干脆再多坐会儿喝喝茶水,听听评书。
这评书人是位白须公,手里的惊堂木因被日积月累的抚摸亮得出油,他一面拍着惊堂木,一面捋着胡须,嘴唇上下翻动,显然是老道极了。
三人津津有味听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正准备起身离开,忽听楼上爆发出一声尖叫!
那声音十分尖利,不少人都听见了,连说书人也停下来,店小二一个赔罪一个腿脚灵活的往楼上跑,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就屁滚尿流的爬了下来。
他面色惨白,说话结结巴巴,直到被掌柜的呵斥了他才撸直了舌头:“掌、掌柜的,有人……死了!被捅死了!”
众人都是一惊。
掌柜的一边提腿上楼,一边喊人去叫官府,客栈里的听众都凑到一块儿叽叽喳喳的说着话,东山见师兄和邹大夫脸色都不太好,过了半响才小心翼翼的问他们:“我们……走不走?”
青毓眼前正是兰娘面色惨白、神色匆匆下楼的模样,他皱了皱眉,正欲开口,忽然一掀眼皮扯出个笑来:“不必走了,你想走也走不了。”
官府来了。
官府来了,自然是一个都跑不掉,客栈被团团围住,尸体被运回衙门,客栈里的听众被一拨拨的叫去录口供。
这人多得很,口供也就是个形式,可再是形式也架不住人多啊,轮到邹仪他们的时候天色已经灰蓝灰蓝的了。
审问他们的是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眉毛很淡,头顶毛发也很稀疏,唯有肚皮上的脂肪长得十分繁茂,他旁边有一男一女都是年轻小孩,显然是打下手做记录的。
按照惯例,他问了他们三人姓名身份文牒,当听到他们没有文牒时突然眯了眯眼。
邹仪叹了口气道:“不敢欺瞒大人,并非有意,只是不知大人还记得前夜的海风吗?我们三人的船只进水,用了小船逃出来的,钱也好文牒也好都没来得及带。”
那人点了点头:“我知道,只是都两天了,你们怎么还不曾来办暂住证?”
“暂住证?”
“你不晓得?”
“我们幸被乡下渔村人家收留,今日是初次进城,有不知之处,还望大人言明。”
那虎背熊腰的大人砸吧了下嘴,显出几分不耐来,在旁奋笔疾书的小男孩立马凑过来解释:“这暂住证就是给没有文牒的人准备的,这住店做工都需要的,倘若没有可白白多添了许多麻烦。”
审讯的大人屈指敲了敲桌面:“好了,好了,回来,半个时辰前你们三人在做甚么?”
“在厅堂里听书。”
“可有人证?”
“跑堂的曾来添过水。”
听到这话那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叫人去喊店小二,店小二做了证,也就放了他们。
那肚皮圆滚的大人在他们走前忽的想起甚么,对身边记录的姑娘说:“小钰,你领他们去办一下暂住证。”
名唤小钰的女孩瞧着十四五岁的年纪,生得十分漂亮,尤其是一双鹿般的眼睛,十分灵动,听罢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姿势,率先推开了房门。
他们选了客栈的一间厢房做临时的审讯室,在房间里还不觉得如何,一出去才发现挤了满当当的人真是热闹。
邹仪问小钰:“招工一定得要文牒或暂住证?”
小钰道:“是,规矩是这样定的,如若没有也许会有人要,只是都不是甚么正经地方,工钱也必然被压得很低。”
邹仪想起他去药堂做短工时他们笑得多高兴,还有那极其有限的薪水,原来是这么回事。
说话间下了楼正要出门,迎面却见两衙役带着一年轻姑娘进来了,那姑娘面孔灰白下巴尖尖,眼珠因为恐惧而不住瑟缩,见到邹仪他们愣了一愣——正是兰娘!
小钰见状也不禁愣住,忙问那衙役:“怎么回事?”
那衙役忙答道:“回蒋小姐,据证人词,这位姑娘之前和死者单独在屋里呆过。”
作者有话要说:
我来更新啦!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邹仪飞快的同青毓对视了一眼。
那衙役甫一说完,就见兰娘忍不住一个颤抖,她狠狠的咬了下嘴唇,咬得嘴巴都歪了,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丝声音道:“不……不是我……”
邹仪瞧着她的纤细脖颈上顶着个乌黑油亮脑袋,虽不大,但因脖颈过于纤细,总觉得会一不小心折断。
兰娘算不上多漂亮,但年轻的小姑娘,青春摆在这里,也丑不到哪里去,更何况男人见到年轻的女孩儿总归是要心软的。
邹仪叹了口气,轻声道:“兰姑娘。”
兰娘正被带着往前走,听了脚步一顿,颤颤的抬眼看他,就见邹仪冲她安抚的笑了笑。
邹仪这人轮廓温柔,尤其是那双桃花眼,看了就叫人心情舒展,兰娘不由得也放松了冲他回笑,就听邹仪道:“兰姑娘,不必担心。”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起她不禁脸色一白,邹仪却微笑着说:“我之前在大堂听书,是亲眼看见尸体被如何抬下来的,死者身高五尺多一二,左胸有一匕首自上由下,显然是被比他高的人所刺,可兰姑娘至多不过四尺半,这差距大得很,兰姑娘不必担心。”
兰娘听罢面孔出现一丝血色,僵硬的点了点头:“是这样最好,谢邹大夫吉言。”
说着身后的衙役不耐烦的催促了一声,她忙闭上嘴,低眉顺眼的上了楼。
小钰,也就是蒋钰本在旁默不作声听着,见兰娘上了楼才将目光转到邹仪身上,沉声道:“我听她叫你邹大夫,邹大夫,你怎地这样信誓旦旦凶手必然比死者高大?为什么不是死者不甚跌倒时候,凶手趁机刺入他体内的?”
邹仪看着小姑娘的朝气眉眼,很有刨根问底的意思,不禁微笑道:“我不过是粗粗一看,这验尸的活儿,还得是仵作来干。”
她还想说甚么,青毓插话道:“快些走吧,再晚天就黑了,回去不方便。”
几人应了一声,蒋钰便也闭上了嘴,她领着三人去了衙门办暂住证。
本来衙门这地方只要没有案子,水的很,浑水摸鱼一个下午差不多了就该放衙,只是出了这么一场祸事才生生耽搁的,许多人都不曾顾上吃饭,阴森森的衙门里头飘荡着一股厚重怨气。
蒋钰领他们到办暂住证的地方,却被告知没他们的事儿准备放衙不办了,她喊几个匆匆路过的同僚替他们□□,要么只做双耳聋,要么讲自己忙得脚不沾地,要么打太极道不合规矩。
她恨恨的在门口站了一刻钟,却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邹仪见状宽慰她道:“蒋小姐,既然他们打算放衙,明日再来就好。”
蒋钰抬头瞥了他一眼,鹿似的大眼睛狠狠射出两道光:“呸!一帮尸位素餐的玩意儿,明明还有半个多时辰呢!”
邹仪却一点儿也不生气,只是微笑着想:果然还是初入官场的年轻人,一腔有所作为的热血撞上浑浊无能的泥沼,现在火气这样大,过个三年半载只怕被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蒋钰不知道邹仪这样想她,若是知道必然得给他狠狠的来一拳。然而她并不会读心术,不但不知道,还瞧着这三人可怜,见外面天色已是乌漆墨黑,便连声道了歉,去衙门附近的小客栈开了三间房请他们睡一晚。
这下倒轮到邹仪吃惊了。
蒋钰付了客栈的钱一回头,就见邹仪盯着她背影瞧,触及目光又挪开,心虚的摸了摸鼻子。她一脸的莫名,正打算瞧个究竟,却见邹仪旁边的光头和尚上前一步,巧妙的挡住了她的视线。
旁人的事她也不便多管,手头还有个新鲜热乎的命案,她嘱咐几句便告辞,赶往案发客栈。
这客栈算不上如何好,但有热汤热水热饭菜,对于这群穷得叮当都不响的人来说,实在是神仙般的日子。
邹仪虽没考上功名,书也不怎么读,但那一丁点儿读进去的书却叫他有了文人清骨,当时他是想喊住蒋钰的,可转念一想自己连个铜板都没有,那骨头就不由得软了下来。
邹仪吃完饭,在厅堂里坐了会儿,瞧着时候差不多回房去,却见青毓坐在床边洗脚,见他来了乌溜溜的眼珠一转,露出个笑来:“我退了我那间房,同你挤挤。”
邹仪静静看着他不说话,又听他道:“实在是想你想得紧,晚上没有你就睡不好,你可别把我赶出去。”
邹仪坐到他身边,轻轻抱了抱他,抱着他的时候摸到他硬邦邦的口袋,里头有些碎银子,想来是退房得的钱。
青毓任凭自己被抱了会儿,待洗脚水凉了一半才轻轻挣开,擦干净脚上了床。邹仪洗漱一番跟着钻进了被窝。
这是单人床,一条被,以前两人虽睡一张床却是两床被子,这一床被人若是分得开了总觉得肩膀处漏风冷得很,于是越发挨得紧。
青毓仰面躺着,抓住邹仪的一只手放在肚皮上,邹仪能感受到他一呼一吸时肌肉的颤动。
过了好一会儿,邹仪鼻尖都是温暖干燥的气息,迷迷糊糊的要睡着,忽听青毓低声道:“你不要生我气。”
这话让他骤然清醒了,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是讲退房换银子的事,他不禁笑开了,用指关节刮了刮青毓的掌心:“怎么会同你生气,穷有穷得过法,我们一没偷二没抢,对得起天地,怎么会生气。我只是……心里有点儿烦,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青毓哑声道:“我也是。”
在黑暗中两人面面相觑片刻,都不禁笑了起来。
待笑够了邹仪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轻松道:“好了好了,明天起早去办暂住证吧,我那药堂的工钱可不能让他们占便宜去。”
第二日一大早蒋钰就去领他们办暂住证,倒是没过分为难,邹仪拿了证,换了份工,工钱涨了不少,青毓东山也同工头商量提了工钱。
不过虽有了钱,但这钱若是住了客栈基本也就保不住多少,租房子更是不行,他们不得已还是赖在兰娘家里,只交了一笔小小伙食费,顺带干活。
兰娘的爹常年都是一副人人欠他五百两的嘴脸,她娘收了钱倒是好些,时不时露出个笑容来,可兰娘知道他们日子艰难抹不开脸,之前死活不收,后来被亲娘提去房间叽里呱啦一顿,才勉强收了。
这日子过得顺溜,本该是无忧的,可邹仪那夜心底不好的预感却也悄然浮上了水面。
邹仪他们有一日晚上回来,就见兰娘跪在地上哭,他爹在板凳上坐着,哭也不敢大声哭,一哭出声就被抡一巴掌。
邹仪和青毓还没有说甚么,东山是最心软的立马就熬不住了,忙过去挡在兰娘前面:“苏先生,有话好好说……”
他话还不曾说完,兰娘他爹却突然挤出一泡眼泪,给东山跪下了,东山吓得不知如何是好,邹仪青毓忙去扶他,那老头跪在地上却不肯起来,一面哭一面试图打兰娘还一面口齿清晰的诉苦:“诸位啊……诸位!这是我亲生女儿,是我的心肝宝贝,要不是她犯了大错,我怎么会舍得打她一下?你们之前也瞧见了那客栈命案,你们可知那人是谁?那人是兰娘的先生,私塾的老师啊!她一个十五岁的黄花大闺女,同她先生单独呆在房里,是想要做甚么?”
邹仪同青毓对视一眼,又飞快的撤开,青毓极快的笑道:“话不是这么说的,一个个好的姑娘家,怎能被人无故污了清白,必然有隐情,苏先生该问个清楚才是。”
一边说一边暗中施力将他托起来,兰娘他爹听了沉默一瞬,力道也放松了似是要站起来,青毓心下松了口气,不曾想这气舒到一半就卡在喉咙里——兰娘之前被东山挡住打不着,现下大家都有所松懈,他猛地扑过去,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在兰娘的惨叫声中几乎是把她拖到面前,给了两巴掌。
“苏先生!”
“兰姑娘!”
东山这时候也顾不得甚么男女授受不亲了,忙一把抱住她,但她头发在她爹手上,大家都不敢用力,只得去掰那老头的手,花了好大工夫才掰开,甫一掰开东山就把她给抱远了,青毓邹仪一人架着一只胳臂,瞧她爹气喘如牛、肌肉紧绷,似乎随时还会扑上去来两下。
邹仪忍无可忍的皱着眉厉声道:“苏先生,这是你亲骨肉,不分青红皂白就下此毒手,于心何忍!”
那苏老头见实在犟不过两个年轻人,也懒得再装出慈父面孔,鼻孔里愤愤呼着热气大喊:“放他娘个屁!哪里冤枉了?分明是她又骚又不要脸,勾引师长,这样败坏门风的女儿,我哪怕打死也是应该的!你们不做爹,不晓得天下父母的苦心,我打她一回,打得狠了才让她知道苦头,不然下次没看住不晓得又去哪儿勾引男人了?!”
这话难听的连青毓这种自小三教九流混过来的都听不下去,近乎是粗暴的捏住了苏老头的肩膀,捏得他肩膀咯吱咯吱响,他惊恐的朝青毓看了一眼:“你……你想做甚么?!我们家的家务事,你个外人不要插手!”
青毓沉声道:“谁说兰姑娘勾引师长的?她自己说的,还是旁人说的?”
苏老头愤愤骂道:“还用得着她自己说吗?!”
青毓当下冷笑:“既然不是她自己开的口,你为何宁可去信外人,也不肯信自己亲骨肉?苏先生,都道是虎毒不食子啊。”
那老头犹自梗着脖子道:“我的女儿我来管教,何须你屁话忒多!何先生是个怎样的人?方圆百里,谁不要赞他一声好,兰娘又是个几斤几两的我个做爹的最了解,谁会看上她?无非是她自己犯贱犯骚勾引别人,勾引完了又仗着自己年纪小倒打一耙罢了!她惯会用这招,真正是伤风败类、家门不幸!”
一直沉默着,瑟瑟发抖攥着东山衣角的兰娘突然开口了,那声音凄厉得简直像是掐着嗓子发出来的,她喊:“我没有!爹,你信我,我真的没有!是他自己——我没有!”
“闭嘴!”她爹唾沫星子乱飞,“你再敢狡辩一声试试?你以为我打不着你,你有人撑腰你就神气了是吧?你他娘再敢乱吠一声我不把你腿打断就不姓苏!”
说着就要扑过去,可邹仪和青毓死死按住他,苏老头觉得肩膀都要被那臭和尚捏碎,恨得咬牙切齿当场就要破口大骂,兰娘她娘却突然开了口。
她娘之前一直在厨房里做饭,现下擦着手出来了:“行了,别丢人现眼的,你看你刚刚说得是些甚么话!”又将目光转到兰娘身上,扫了眼女儿低声道,“快去擦把脸,英儿马上就回来了,别让她看出来,她知道了就要死要活的哭,忒烦人!”
兰娘如获大赦,立马跌跌撞撞的跑去房内。
最后她娘才转到三人身上,微微一笑道:“几位想必饿坏了吧?是我不好,动作磨蹭,马上开饭了。我家老头就这样,喝了点儿酒总上头,你们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再说了他也是为兰儿好,你别看她爹打得狠,打在儿身痛在爹心啊!
这可怜天下父母心,哪有父母是不为儿女好的呢?”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吃小龙虾手疼,昨天脚底受伤了,今天又把手划伤了……
好倒霉
第50章 第五十章
兰娘再出来时发髻整齐,只是眼皮肿,脸有些不正常的红,是被打肿了一时半会儿消不下去。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英娘回家了,这漂亮的小姑娘一回家就钻姊姊怀里,一声也不吭,被兰娘催促了好几声才探出头来,嗫嚅地同他们三人打了招呼。
这半月来都是这样,三人也毫不在意,兰娘领妹妹洗了手吃饭,用过饭后替她温习功课。
苏家家教极严,厅堂里就架着一根藤条,这藤条抽人抽久了包裹了一层均匀的油脂,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若是功课做不好便会被抽,兰娘虽用功但脑袋不好一路就是被这么抽过来的,现今油光闪亮的藤条,属她的功劳最大。
邹仪去厨房陪姊妹俩的娘洗碗,这俊俏小哥儿在身边谁不喜欢?她娘见了他笑容就要比平日里大一些,忙不迭地道:“邹公子来了?邹公子太客气,你是客人,这洗碗的活儿我来做就好。”
邹仪道:“这是哪儿的话,若不是您收留,只怕我们不知会在哪处饿死,救命之恩大过天,更何况还每日吃这么多粮食,要是不干活我心底可过意不去。”
她娘那皱巴巴的脸上挤出一抹笑,褶皱更深了,被她暗褐的肤色一衬,总叫邹仪想起山核桃。
山核桃听了这话便退开几步,让邹仪上前,自己在旁儿同俊哥儿说些话。
邹仪同她聊了几句,免不了绕到刚才苏父大动肝火上来,她娘一面叹气,一面将事情原委道来。
离那场客栈命案约莫过了半个月,兰娘第二天早上就被放走了,一是仵作证明凶手比死者高大,二是在兰娘离开后那死者还叫过热水,兰娘在回程路上有人作证,不可能再偷偷潜回去杀人。
这嫌疑被撇得一干二净,可在问及为何要同死者单独开一房间时,她却结结巴巴、牙齿打颤了半天,才说是先生喊她去的,她对先生十分信任,不曾想先生对她动手动脚,吓得她逃走了。
到底是人家私事,审讯的也不便太难为她,就这么放了。
可不知是谁嗅到了这个消息,散播出去,传闻她是不知廉耻勾引自己先生上床,后被先生拒绝而恼羞成怒,刺死了他。
这传闻愈演愈烈,一直传到兰娘她爹耳中,他气得当场就摔了酒瓶回家。
山核桃道:“兰儿这年纪也差不多了,我们都在替她操心寻人家,孩子她爹正给她选了几个不错的夫婿人选,却见着有人因畏惧传言而跑来拒绝,怎能不气?当时又在酒馆里,身边都是酒友,她爹抹不开面子,脾气就躁了些。”
邹仪一面洗碗,一面神色淡淡的应声,山核桃后知后觉发现邹仪兴致不高,这才讪讪住了嘴,邹仪已经将碗洗得差不多了,水一淋,再用抹布一擦,叠在一起锃锃亮。
邹仪回屋里坐了会儿,那对师兄弟正脱了鞋光着脚在玩牌,这两人在码头做苦力,出了一身的热汗,此时一脱鞋脚缝中钻出的酸臭实在是难以言喻,像一缸在太阳底下曝晒的酸菜,本就奇酸无比,再加上被一晒发了馊,更是酸中带臭,臭中含酸。
邹仪嫌弃的抽了抽鼻子,青毓毫无所觉,见邹仪来了就极高兴的趿着脱鞋去抱他,不曾被想邹仪一低头给避开了。
他自他腋下躲过,当时就闻到这和尚咯吱窝的臭味,险些臭得他眼前一黑,青毓委屈的扁扁嘴,还没来得及说甚么,就被邹仪嫌弃的捏着衣角,革令他和东山去洗澡,不搓掉一层皮之前不许进来。
说话间兰娘却是来了。
她本就内向,这下出了大丑,更是垂着脑袋,脸红得好似滴血,她手里抱着床薄被,是这三人盖的,早上见天气晴朗便拿出来晒了晒。
东山道了谢接过,见她轻轻一点头,话也不说转身就走,咬了咬牙终究没有忍住,喊了她一声:“兰姑娘。”
兰娘脚步一顿,过了许久才转过头来,就见东山面色涨得通红:“兰姑娘,我想……”
突然觉脚一阵钝痛,原来是青毓踩上了他的脚,不动声色的往前一步将这胖子脸挡住了,朝兰娘笑道:“多谢兰姑娘,还请早些歇息吧。”
兰娘冲他飞快的微笑一下,低头离开了。
东山屏着气,直至她走远了才朝师兄瞪去:“你拦我做甚么?”
不提这事还好,青毓的笑容也是装出来的,见人走远了嘴角一撇,眼尾一勾,显得十分凌厉:“我还想要问你,你刚刚想要说甚么?”
东山嗫嚅了下,咽了口唾沫准备开口,青毓却不给他机会自顾自讲了下去:“你是不是想对她说:他们这样对你,不如你跟我们走?”
东山噎了一噎,青毓冷笑了一声:“说话之前过过脑子,你这样的话说出来,叫她怎么做人?”
东山梗着脖子道:“难道你要我冷眼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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