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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啖一肉-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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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旌吩咐了一应人下去干活,再仔细检查一遍,他自己倒是乐得清闲,去重新烧了一壶开水,重新填了些苦得嘴巴发麻的茶叶,将一整壶都咕噜喝了。
  第二日,方旌便复了职。
  方老爷子自然是极高兴的,因方家嫡系就他一根独苗,偏偏他也争气,年纪轻轻就做了户部的员外郎,手握户部精兵。
  方旌为之前几日的任性写了一封长长的罪己书,涕零之辞溢于言表,那还是方老爷子瞧过草稿以后亲自替他润色的,他见这次户部一下子两名股肱落马,而兵部也伤得不轻,此时正是城主反扑急需用人之时,必然会提拔方旌的。他左等右等,等来的却是调职令。
  命方旌为刑部正五品郎中。
  刑部?
  虽说从五品到正五品确实是升职了,可是居然是刑部?
  刑部是个在户兵两大部中夹缝求生的部门,又是阴森森的,无甚么油水可捞,比礼部还不如。
  方老爷子当时听了就险些惊得中风,后来命人一打听,居然是他那宝贝儿子自己提出来的,城主也十分诧异,再三挽留,可他去意已绝,便只好放了手。
  这下方老爷子气得一阵阵胸闷,险些撒手人寰,待反应过来就气急,闯到方旌的院子里就要把他提到祠堂前,打断逆子狗腿。
  然而方旌早有准备,在调职令颁下来的那天就打包去了刑部,并且在刑部附近的客栈租了房,凡是方老爷子来见他就推脱是公事繁忙,或是外出不在,躲得甚是辛苦。
  方旌作为个天降的头头,其实甚么也不懂,于是便主动提出来整理卷宗。
  这是个可有可无的活儿,再加上六十年前民众反抗时义愤填膺,烧了不少前朝的史料,现下整理起来也有些困难,众人自然乐得有人揽麻烦,也就随得他去。
  对于方旌来说,这倒是挺新奇的。他小时候不太爱看书,进户部也是走了自家的关系,现在却每日对着佶屈聱牙的史料进行精炼,被迫的精通了学识。
  想来也是好笑,倒像是轮回似的,当初他十分庆幸自家实力丰厚,自己作为独苗能少挨读书的苦,然而兜兜转转下来,还是把那些书一个不落的啃了一遍。
  那日他正匆匆接过司务递来的油角,提着早饭就准备入书库,却见那些同僚三三两两的聚在一块儿,对着报纸指指点点,他好奇的走过去一瞥,见着了邹仪和青毓的名字。
  笔帖式道:“这官报怎像那些花边小报似的,登个这么玩意儿?居然谷坛投票还真将人给放了。”
  司务道:“我倒觉得没甚么,本来这外乡人就不习惯,之前对于外乡人是否禁浴的法案两者票数也接近得很,现下人家帮了好大一个忙,救那和尚一命又如何?”
  笔帖式道:“这倒也是,只不过瞧着像话本小报,觉得荒唐罢了。”
  司务摆摆手笑道:“荒唐?这近日里荒唐的事儿还少吗?户部的左侍郎顾秋,满城皆知其清廉爱民,却不曾想是那棋城的内贼,居然还叫他做到左侍郎的高位,也是……”
  后面的话就不可说了,他摇了摇头,一抬头却瞥见方旌直勾勾瞧着他,兀地想起方旌是从户部调过来的,审顾秋的案子也经了他的手,心下不禁一跳,忙责怪起自己口无遮拦,却见方旌神态自若的走过来,端起来一碗豆腐脑:“刚忘了,这早饭不吃些汤水,难咽得很。”
  司务汗涔涔的点头应和,一边应和一边谄笑道:“这豆腐脑可合大人的心意?大人若是满意,我明个儿还替您带。”
  方旌便道了谢头也不回的入了书库,待他关上门,这才叫在场的几人松了口气。
  方旌在桌上一角快速吃了早饭,收拾了下正准备研墨,忽然发现自己袖口沾了少许墨汁,并不浓,但被袖子一带糊了一片,瞧上去脏兮兮的不甚体面。
  他静静瞧了会儿自己的袖口,突然低声笑起来。
  他不过是突然想起了顾秋的模样,也是这样体面,而他穿着双面绣的衣裳,风风光光。
  陈业没了,有顾秋。
  顾秋没了,有方旌。
  总得有人求索下去。
  顺着历史的车辙,在黑暗的泥沼之中开辟出一条新的道路。
  他忙活了一个上午,用完午膳正在看报纸,却见有人递了帖子,打开不出所料的是邹仪他们拜访。
  这三人在谷城正是风头盛时,方旌不便同他们明面扯上关系,便命人递了回信,约在他下榻的客栈。
  方老爷子虽然气得跳脚但万幸没有断了儿子的财路,方旌大手笔的包了顶好的雅间,本还要请他们吃顿饭,但三人执意不肯,便退而求其次请几人喝了茶。
  东山在牢里折腾了许久,但并没有如何亏待他,因而洗了澡换了衣裳居然看上去白白胖胖的,脸色不差。
  青毓从见到方旌的第一眼就觉得他是个乌龟王八蛋,但他到底兑现了诺言放了东山,所以还是捏着鼻子同他道了谢。
  方旌似笑非笑道:“大师这是哪儿的话,这本是我分内事,您这样说倒叫我折寿了。”
  青毓见他得了便宜卖乖,终于按捺不住翻了个精巧白眼,冷哼一声。
  东山不知道他们两人这样不对付,刚刚出狱,觉得呼吸的空气都弥漫着自由的香气,对方旌那可真是诚惶诚恐感激涕零,就差拿他裤脚管擦鼻涕了。见状忙暗自扯青毓袖子,殊不知他自以为是暗自,实际一桌人都瞧见了。
  青毓把眼皮翻下来,冷冷的在那只白胖猪蹄上逡巡了片刻,不耐烦的一咋舌,最终还是端正了坐姿。
  邹仪见状,便给青毓沏了杯茶,又起身给方旌添了一杯,笑道:“总要多谢方大人,我们两个升斗小民又哪里懂得朝堂之事,能不添乱已是万幸,也亏得方大人宽厚将我们的蝉翼小功记在心里。”
  方旌美滋滋的喝了邹仪亲手倒的茶,见着那双弯如月牙的桃花眼,只觉茶里掺了蜜水似的甜,忙笑道:“邹公子怎同我这样客气,倒显得生疏了。二位的大恩,不消说我,即便是城主大人也记在心里的。”
  过了片刻,他又想起甚么:“三位瞧着也不像是做生意,这海上日子艰苦,几位出海是做甚么的?”
  东山一缩肚子,一挺脖子,一本正经道:“我们是去蓬莱求经的。”
  方旌似是吃了一惊,却没说甚么,只道:“那三位不日就要走了罢?”
  邹仪点头道:“明日便走。”
  方旌道:“怎么走得这样急?”
  邹仪道:“已经逗留了几日,这谷城民风太过开放,报纸上登了我们,如今下楼吃个饭逛个街都要被人指点头脚,实在是有些不自在。”
  方旌忍不住笑道:“这确实是,倒辛苦三位了。邹公子,我知你乃医者,正巧前几日收了本古医书,这书放在我这儿也是暴殄天物,不如给你,也算是给它寻了个好机缘。”
  邹仪愣了愣,就要推辞,然而方旌面上春风似的笑,态度却强硬得很,他却之不恭,便接受了,起身一同和方旌去他屋内拿书,青毓俩师兄在雅间内喝茶叙天。
  东山确保那两人已经走远听不见话声了,才迟疑地将目光转移到自己师兄的脸上,师兄的脸孔已经臭得能叫人掩鼻而逃了。
  他忙将自己缩成一个团,过了会儿发现并不打算迁怒到自己头上,才小心翼翼地凑过去道:“师兄,他们……”
  青毓尖锐的目光从那胖子身上刮过,能刮掉一层油皮,东山忙一缩脖子,这才听青毓凉凉道:“我知道。”
  “咦?”东山似乎吃了一惊,“师兄你既然知道怎不阻拦?”
  青毓低头喝了口香气扑鼻的茶水:“他既然找满谦有话说,那就且让他说去。”后面还有半句不曾讲:任凭他如何在背后乱嚼舌根,他就不信自己在邹仪心里比不过那个乌龟王八蛋。
  邹仪随着方旌进了屋子,这才发现方少爷的屋子里头堆满了书,方旌招呼了他一声喊他自己坐,方旌则去书堆里寻那本古医书了。
  邹仪坐在凳上,瞧见桌上正放着一摞报纸,他随意翻了翻就见着方旌的调令。只一句话带过,大抵都以为是两部相争的牺牲品,可邹仪瞧着他积极得很,热情比在户部有过之而无不及,怎么看也不像是被动调来的。
  于是他便问起方旌的近况来。
  方旌笑着说甚么都好,一面在地上找书,还一面同他讲些书上瞥见的奇闻异事。
  就这样过了半盏茶功夫,方旌忽的直起腰来,面上带笑,口中喊着:“找着了,找着了!正是这本!”他摸出帕子细细将它擦干净,递给邹仪,邹仪伸手去接,往回一收,却没抽动。
  方旌捏着古书的一端,正站着直直的瞧着他,从他这个角度正巧能看见邹仪那两排墨抹上去的睫毛,既柔软又浓密,还像蝴蝶翅膀似的微微颤抖,颤得人心尖儿也跟着发颤。
  这美人如画,真是越看越好看。
  邹仪见他盯着自己,也毫不畏惧的同他对视,一面对视还一面笑道:“方大人费了老大功夫将我单独带来,是有甚么话想同我说?”
  方旌大喇喇笑道:“倒被邹公子瞧出来了。”
  说完之后他却微微偏头,避开了邹仪的目光,过了片刻方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虽同邹公子相处不长,也知晓你是世间难得的胸无城府,光风霁月之人。”
  邹仪笑道:“方大人过誉了。”
  方旌却不笑,顿了顿又道:“可你为人坦诚,未必别人也会对你坦诚,坦诚久了受得伤总要比旁人多些。”
  邹仪也不笑了,一双桃花眼直勾勾觑着他。
  他这番话说得直白,几乎是指着他鼻子说青毓不是甚么好东西,你同他在一起迟早有一日要被囫囵吞了。
  他看着方旌的脸忽然没来由的有些烦躁,大抵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的时候总觉得他甚么都好,优点自然是将那人包得花团锦簇要捧到天上去,缺点也不过是添了分平易近人的可爱。自己钟意的人这样好,被人贬低轻看,总会生气。
  他眨了眨眼,勉强按捺住浮动的火气,道:“方大人家中行商,怎会不知道买卖最讲公平二字,你不付出坦诚,谁愿意同你掏心掏肺?”
  方旌微微睁大眼睛,又愣愣瞧了他一会儿,忽然低声笑起来,顶着邹仪一头雾水的目光,他过了好一会才收住了笑音:“我祝邹公子历经千难万险仍能初心不改,始终如一。”
  邹仪虽有些莫名,但也道了谢,坐了会儿见方旌不再说话便起身告辞,方旌让他托给青毓他们一声自己身子疲乏,不便出门送客,邹仪说了好,出门的时候却觉肩上被轻轻一拍。他回头,就见方旌拿着那边医书朝他微笑。
  他接过的时候就听方旌低声道:“人心易变,邹公子要有甚么想做的就快些做,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那声音轻的被一阵风就给搅和散了,邹仪愣了愣,以为耳边的是幻觉,反应过来才同他道谢离开。
  邹仪回去就见青毓邹仪脸上罩了份报纸,美名曰闭目养神,实际上就是流哈喇子睡觉,他毫不客气的一把掀开报纸,就见青毓皱了皱眉睁开了眼,那眼睛又黑又亮,里面藏了自己的影子。
  他心尖仿若三月春风拂过,又暖又酥麻,面上却不显,只将方旌的话转述了一遍,见青毓臭着脸哼了一声,把点心吃了个干净才下了楼。
  茶水点心再好,终究不能饱肚子。
  为了庆祝东山的出狱,又因为明日就要出发,邹仪特地花了大把银子,去谷城最好的酒楼用晚膳。连带着邹腊肠也沾了光,被牵着去吃酒席。
  这一分钱果然一分货,同样的鱼肉却是更嫩更鲜美,素菜也分外清爽可口,三人都吃得极欢。
  除了菜,还点了两壶桂花酒。桂花酒自冰中镇过,还冒着凉丝丝的气,送到喉咙里却是一团甜味散开,整副肠胃都被甜化了。
  桂花酒酒性不烈,喝到兴致头上也不过是微醺,邹仪吃得差不多了,去台上吹风醒酒。
  那正是夏季的夜晚,天空似刚烫浆过的蓝布衣裳,再也找不出更纯粹爽朗的蓝色来。
  邹仪在外头走了两圈,觉得有些累了便就地坐下,忽觉身旁有人靠近,一回头就见青毓提着酒坐到了他身边。
  邹仪还是规规矩矩坐的,青毓则随意的盘了个腿,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自己当然浑不在意,笑嘻嘻地冲邹仪道:“同东山这臭小子讲话简直就是鸡同鸭讲,累得半死,还是来找你喝酒痛快。”
  邹仪抬眼看着夜空,没有说话。
  他又兴致冲冲的给邹仪和自己都倒了一杯酒,仰头而尽:“这酒滋味真不错,我刚同厨房讲,叫他们给我备了两大坛装到船上去,要是以后嘴馋了,也能过过瘾。”
  邹仪拿起酒杯小口酌酒,忽有大风刮过,将他那件麻布袍的宽袖吹得了鼓起来,邹仪本身还不觉如何,青毓却先皱了皱眉,将他往后一扯,自己挪了挪位置挡住风口,这两人身高相近,青毓若是还这么塌肩膀坐着风就会从他头顶溜过去,于是他便挺直了腰杆,嬉皮笑脸的面孔竟显出一丝沛然正气来。
  他说:“喝完这一壶我们就回去,外头风太大了。”
  邹仪握着酒杯的手顿了一顿,目光在他眉眼间逡巡。
  青毓的长相不似邹仪的长相,只瞧一眼就能生出好感来,青毓生得浓眉大眼,五官刀凿斧刻,初看有些逼人,唯有你同他处得久了,才会发觉他是真的越看越好看,眼睛乌溜溜的,像颗极温厚的珠子,虽不讨人欢喜但触手却是温暖得很。
  青毓被盯了片刻,亦有所觉,笑着摸了把自己的面孔道:“怎么,我脸上沾到甚么东西了?”
  邹仪摇了摇头。
  他便笑意吟吟的凑过去,低声道:“你今儿个怎么一个字也不说?难道是醉了?我瞧你也喝得不多,怎么酒量这般差。”
  说着就去碰邹仪的额头,邹仪却一把捉住了他的手,青毓愣了愣没有挣开,就见邹仪直愣愣看着他,目光灼灼。
  他轻笑道:“到底怎么了,都不肯说话。”
  邹仪闭了闭眼,忽然长长的叹了口气。
  在他们的头顶之上有一抹如水夜色,银月淡薄,星灯疏朗,唯有青毓的睫毛将这世间的万千光亮滴水不漏的兜了起来,胧胧璀璨;熠熠生辉。
  他听见自己轻声道:“不敢高声语,恐惊心上人。”
  作者有话要说:
  不敢高声语,恐惊心上人:原句是“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李白《夜宿山寺》
  冒着被比特币病毒攻击的危险上来发个文……大家注意及时保存重要文件嗷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青毓瞳孔剧烈收缩了一瞬,那瞬间心底的惊涛骇浪将他从脚没到头,他只觉呼吸一堵险些喊叫出声。
  喊叫,咆哮,呐喊。
  心底盘踞的情绪险些要将他的胸口生生撕裂。
  然而现实情况不过是他嘴唇嗫嚅了一下,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脸道:“你还真是醉得不轻,不过三五杯,怎地就醉得这样厉害。”
  说着伸手去碰他的额头,被邹仪一把捉住了手,邹仪体温偏低,这次却发着烫,手心有一层薄汗,青毓被那汗一激手心也不自觉的出了汗,恐被他发现端倪,因而邹仪的手劲虽不大,他却不敢挣脱。
  邹仪手心虽烫,脸上却不显,只似笑非笑的斜觑着他。
  青毓心里头咯噔一下,闭了闭眼又故作轻松道:“满谦,你眼可真瞎,我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同你那大胸大屁股的小妾哪里像。”说着站起来就势将邹仪拉起来,“回去了,外头风太大,小心明日头疼。”
  邹仪像没骨头似的,青毓都没感到反抗的力道,他就这么顺着站了起来,就在他以为这事儿完了往回刚迈开一步的时候,邹仪忽然凑到他耳边咬着他耳朵说:“青毓,你在怕甚么?”
  青毓浑身一僵,竟有那么一瞬他不敢回头看他。
  指名道姓的,再是不能装聋作哑了。
  他咬了咬牙,这一刻他自己都不晓得心中是个怎样滋味,就像咬了口半熟的果子,即甜又涩,甜得心尖发痒,涩得舌尖发麻,他回过头去看邹仪,邹仪迎着稀疏的月光看他,月光给邹仪身上笼罩了一层极恍惚的光,像是梦里走出来的美人,随时会烟消云散,唯有那双眼睛清明惊人。
  看上去一丝一毫的醉意都无。
  青毓过了许久、许久,反手捏了捏他的掌心,哑声道:“满谦,你知道你在说甚么吗?”
  “我知道。”
  “你看上的是个男人,你知道吗?不但是个男人,还是个和尚,”他低头指了指自己脑门上的戒疤,“当和尚也当的不伦不类,又是喝酒又是吃肉,一年四季只会讨饭吃,时常半个月都不洗澡换衣裳。你看上这么个疯疯癫癫的赖皮和尚……我有甚好?”
  邹仪一眨也不眨的看着他,轻声道:“除了半个月不洗澡不换衣裳这点,其他都很好,这点也不要紧,以后我会督促你改。”
  青毓是个油嘴滑舌的主儿,邹仪在和他的斗嘴中时常处下风,唯有今日,他舌头像被冻成了冰棍,三番两次张口却捋不直不知道要说甚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看你是孤家寡人久了寂寞疯了……你要是信得过我,我替你张罗一门亲事,包君满意……”
  邹仪嘴角本噙着三分笑意,听到后面忍不住面色一沉,一把攥紧了青毓的手腕:“都到了这个地步,装聋作哑给谁看?”
  青毓的心里突突的跳着,上边儿是冷下边儿是热,时上时下正是冰火两重天,他只觉之前喝得酒都冲到头上,自己似乎都耳鸣起来。
  他去看邹仪的眼睛,邹仪正直直看着他,平日里不觉得,只觉那双桃花眼未语三分笑,勾人的紧,然而被盯的久了,却发现那是春风化刀,锐利逼人。
  他有些受不住,不禁将头侧了侧,避开他的目光,轻声道:“可我不喜欢你。”
  几乎就是在同时他感受到了邹仪的僵硬。
  他咬了咬牙,继续说下去:“情爱这事讲究你情我愿,我既遁入佛门,虽不算规矩,但也是放下半个红尘。便是有朝一日还了俗,也是同常人一样娶妻生子的。”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得可怕:“满谦,对不住。”
  说罢提腿便走,不看身后人是何神情。
  不过往前走了两三步,忽听身后有声音冷声道:“站住。”他下意识的就定住了。
  只听见邹仪的步子不紧不慢的追过来,在约莫半步距离站定,他只要微微低头就能瞧见两人的影子,正挨在一块儿好像它们的主人也亲密无间。
  邹仪瞧着他背影一会儿,忽然低声笑了起来:“既然你还肯认自己是佛门弟子,那你种的因你自己就得尝这果。青毓,当初可是你撩拨的我。”
  “我……”
  邹仪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自顾自的说了下去:“你若是不喜欢我,我们不过初见一面,你何须当夜折返来救我,还为此动手杀了两个人,其实你当初是特地来见我的,对不对?你说要我的银两才将我绑上船,可要这银两大不了抢去,何须带一个大活人?再说那时在雪山,你为我弄来一件鼠皮大氅自己和东山却穿着薄棉衣,如若我猜的不错,你恐怕是去人家偷来,心里却又愧疚,因此只偷了我这一件……”
  青毓闭了闭眼,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他:“够了。”
  邹仪轻声道:“我还有后面的许多不曾讲。”
  青毓看着地上的影子,忽的叹了口气:“满谦……你真的会错了意……我之前一直瞒着你。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那时候我受了伤,又在破庙里,饥寒交迫,险些病死,被邹老先生捡了回去你也在旁照顾我,只是你还太小,大抵不记得了。我那日便是想来看看昔日恩人如何,却发觉你已不记得,本就是小事,便想着也不必提了倒让你平添记挂。现在想想却是我思虑不周,惹出误会。满谦,实在对不住。”
  邹仪站在他身后,静静的不说话了。
  青毓听着他背后的呼吸声,那呼吸是细细的沉沉的,他那双眼睛几乎都能拐个弯瞧见邹仪的脸上是怎样的神情。
  他简直不敢想。
  身后的邹仪忽然开口,语调是极其轻快的:“你不喜欢我?那你可真是不识货,我的相貌是人中上等,性格是通情达理,又是江南一带赫赫有名的神医,手艺自在,况且我盘缠不少,你若是跟了我,这好酒好菜如流水,到哪儿都能逍遥快活,绝对比你一路化缘强,你真的不考虑考虑我?”
  青毓愣了愣,不禁摇了摇头道:“满谦……”才刚说两个字就被邹仪攥住了手腕,邹仪的声音陡然低了下来,他几乎是咬着他耳朵,一个字一个字自牙关挤出来的:“转过来看着我,看着我眼睛,说你不喜欢我。我就闭嘴。”
  青毓转过头来,看着那一汪如水般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都要明亮,里头盛着满溢出来的温柔同期冀。
  怎么有人能忍心打碎它?
  他三番五次张了张口,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一个字。
  他近乎狼狈的别过眼去,低声道:“你别逼我……”
  邹仪只觉自己一而再再而三按捺的火气终于忍不住冲了顶,他一把攥住他的领子,近乎咬牙切齿地说:“是谁逼的谁?你这样明里暗里的撩拨,真将我心撩拨过来了又撒手不管,你叫我怎么办?青毓,你做人是不是太厚颜无耻了一点?”
  青毓沉默了好一会儿,反将那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捧住,像捧着一个极其贵重的宝贝,他轻声说:“对不住。”
  邹仪非常缓慢、非常坚定的摇了摇头:“我不要听这个。”
  青毓垂下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我不知道还能说甚么……这事是我不好,可是长痛不如短痛,若是就此打住,过些时日也就淡了。满谦,你说的一点也不错,你这样好,到哪里不是抢着要的人尖儿,你何苦要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现在出海,过些时日就要离开岛屿你还不觉得,待到回去,你清清白白一个人,同喝酒吃肉的妖僧沾在一起,世人会如何看你?”
  邹仪冷眼瞧着他:“我倒不知你甚么时候在意起旁人眼光来。”
  青毓道:“我不在意他们如何看我,可我在意他们如何看你。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我有一日厌了、烦了、腻了,一拍屁股去云游,留下你一个人怎么办?你为了这段感情耗费了这么多的心血,投入这么多的精力,赔掉这么多的光阴,有朝一日却甚么都没了,你剩下的几十年该怎么过下去?”
  邹仪一时半刻没有回答他,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一片清明。
  他并不觉得难过,只是心口咯噔的跳了一下。
  他又想起自己以前在寺庙里偷偷养的那只小麻雀,他带着那只小麻雀东躲西藏,省下口粮给它吃它却最终还是没有捱过那个冬天,那时候,他的心口也咯噔的跳了一下。
  跳着跳着就习惯了,青毓想。
  他垂下眼睛看邹仪,正欲开口喊他回去外面风大,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没了立场,正干巴巴的组织措辞,就听邹仪突然抬起来,直勾勾的看着他,那眼神这样明亮一路要看到他心里去。
  邹仪说:“你为甚么对你自己这么没有信心呢?”
  青毓一愣。
  邹仪飞快的笑了一下,翻了翻他那薄而深的双眼皮,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来:“我早就瞧出来你同我是旧识,你也不曾刻意隐瞒,你又说那时候我照顾你,我大抵一算是十五年前的那场瘟疫,我爹在道观赈灾,那时候死伤太多,年纪也小,我确实是记不清了。还有你之前说身受重伤,被丢在庙宇,饥寒交迫……你是怎么受的伤,又是怎么会只身在庙宇,你那时比我大不了几岁,”他突然抬起头深深的看了一眼青毓,“——是谁抛弃了你?”
  青毓的手不可自抑的颤抖起来。
  邹仪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他含着眼里那汪水,哑声道:“你那么聪明,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青毓闭了闭眼,颤声道:“不。”
  没有一个深爱着的人,会怀疑自己的诚心。
  他口口声声说自己若是有一日弃了邹仪,叫他如何自处,可他心底想的却是,若是有一日邹仪放弃了他,他该如何自处。
  他知道的,只是他不敢说。
  他记得自己是过继来的孩子,那家农户生不出孩子,便养了他,养了他不过一年半,就生下一胎,好巧不巧还是个男胎。
  他那时候虽小,却格外敏感,见着父母亲对弟弟的笑容羡慕的要命嫉妒的要命又害怕得要命,从来不敢出去贪玩,只知道闷声使劲干活,希望他们多喜欢他一点。
  那时正是春节将近,对他十分冷淡的父亲突然兴高采烈地带他出去玩,给他买了糖葫芦、布老虎,然后将他带到庙宇门口叫他乖乖等着,他其实心里隐隐有了预感,却还是愿意相信父亲会带他回家。
  之后他便被庙宇收养,那时候境况不好,庙里也养不活那么多人,便叫他们出去化缘,轮到他的永远是最穷最苦都要生吞人的地方,他哪里要的到饭?不过是回来再被训斥打骂,他还要替师兄扫地烧饭做功课。
  再后来寺庙也穷得没办法了,人又越来越多,只有主持师父和师兄能吃得到饭,给他们师弟都是喝粥,粥里的米都还是要数过的。
  实在是饿得狠了,他有次化缘回来,经过热闹街市,瞧见了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又被旁边的师弟求得没法子便去偷,刚拿到,烫得险些丢到地上,一口都还没吃着便被那卖包子的发现,打了个半死,被扔到庙门口。
  小师弟自然是早早溜回庙里,还将他的行径添油加醋了一番,师兄同师父将他绑起来再打了一顿,都将戒棍打出了裂痕,最后他奄奄一息被丢到柴房。
  本是困极累极,却因伤口疼痛难耐无论如何也睡不着,正巧听见师兄在讨论将这佛门逆子诛了吃了,也算是造福万众,吓得他当夜磨掉了绳子逃了出来。
  他这不长也不短的人生里,重复着的不过是一次次的背叛和抛弃。
  他将一颗炽热真心奉上,永远只会招来别人踩在地下,永远不会被小心翼翼、珍而重之的捧回来。
  邹仪很好,是的,他很好,可是他又怎么能保证他是心如磐石的那个,人心最易变,若是邹仪再不要他一次,他该怎么办呢?
  他这样的人,不想爱,不肯爱,不敢爱,因为他这一生没有爱于是便疯魔的渴求,他不懂得保留,不懂得精打细算,不懂得将真心放到秤上去称斤两,自己要是给的多了便拿回来一些,他一爱便是伤筋动骨,榨干了自己的心头血要奉上去,他将自己整个人都掏空了去爱别人,剖开自己的胸口,露出脆弱柔软的内里,只要对方想,怎样在手中□□都可以,他都将自己整个人由里到外的掏空了,如果邹仪不要他,他该怎么办?
  他担不起这个风险。
  他一面止不住的喜欢邹仪,觉得他甚么都好,同小时候的模样叠了起来,好得不像世间的人,一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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