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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恶犬也没有牵绳-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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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老爷疑惑的是他的穿着打扮。
  星北流舍不得长光受委屈,所以吃穿用度都给他最好的。因而长光身上穿的衣服,并不像是一名仆从能够穿得起的。
  三老爷将长光打量了许久,长光并不知道,三老爷已经在心里暗暗记住了他。
  天亮后,星北流醒了过来,收整好自己又开始忙碌,就像是昨晚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长光看着他淡漠的脸色,心里不知为何有些泛疼。
  那之后,星北流没有再有意避开他。只不过没过多久,星北流提出要将他送走。
  ·
  长光深吸了一口气,问沉如琰:“八年前,在皇宫到底发生了什么?”
  沉如琰被松开后,自己起了身,整理着衣领。
  “你知道皇帝最初是如何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孩子么?”他问长光。
  长光摇摇头,他并不知道威正帝是什么时候知道星北流的存在,也不知道星北流是如何知道自己的身份。
  沉如琰说:“主母和丈夫靳裕一直感情不和——不,应该说,他们之间根本没有感情。所以那么久了,主母只有星北澜一个孩子。试问主母作为星北府掌权人,突然多了一个七岁的孩子,并且对外宣布这是她的长子,威正帝会不怀疑么?”
  “主母根本没有想瞒着皇帝!”长光忽然明白了。
  这个女人,就是想要告诉威正帝,他的孩子在自己手中,想要他好好的,想要将这个孩子认回去,就跟自己谈条件。
  “主母当初认出星北流是威正帝丢失的那个孩子,就动了利用他和威正帝谈判的心思,因为她知道威正帝一直都没有忘记过这个孩子。”沉如琰讽刺地笑了笑,“星北流是个傻子,他一直把主母当做自己的母亲,记着她在皇城时对他伸出手……带他回家,给他吃的,教他知识礼仪,让他成为星北府的大公子。”
  “可是他那时候根本就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他的利用价值之上的!他以为的父母之爱,只是可笑的利用,就连星北府第一继承人这个看上去风光无比的身份,都只是一个筹码!”
  肃湖卿走过来插嘴道:“可是威正帝是皇帝,他会怕主母的要挟?他大可以直接夺走星北流。”
  沉如琰瞥了他一眼:“以前我一直也没有想清楚过,可是今天的事情,让我想清楚了。”
  “今日主母当着所有人的威胁,恐怕也是当年她用来威胁威正帝的。”沉如琰沉声道,“威正帝定然在当年璃狼的灭亡中做了什么,主母帮过他,所以很清楚这件事。他不敢让这件事暴露在天下人面前,害怕失去自己的威信。”
  “于是在主母的威胁下,他不得不承认了星北流是主母的长子,让主母将自己的孩子捏在手中。如此一来,他忌惮主母手中有星北流,就不敢轻易对星北府做什么。”
  沉如琰又望着肃湖卿,问:“你记得我曾经提到星北府时,对你说过的,威正帝的担忧么?”
  肃湖卿点点头:“记得。属国家族实为皇帝心头毒瘤,当除之。”
  长光也明白了:“历代皇帝都想削弱属国家族的势力,因为他们越来越强大,强大到令皇帝忌惮。主母怕星北府被削弱后毁掉,于是以皇子为掣肘,让威正帝想下手依然要瞻前顾后!”
  “不错。”沉如琰点头,“这件事谈判的结果,是两方都各退一步,星北流留在星北府中,由主母抚养,而威正帝的条件,是让主母将星北府府邸迁入皇城中,在他能够看得到的地方。”
  长光和肃湖卿都了然地点点头。
  “但是威正帝不甘心自己的孩子就这样在主母手中。”沉如琰又道,“他自己无法直接告诉星北流真相,于是他利用了我。”
  “利用……你?”长光疑惑道。
  沉如琰点点头:“星北流后来跟着主母,频繁进出皇宫,自然免不了要来与我们几位皇子见面。你们知道的,威正帝的孩子一出世,都会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黄金铭牌,上面刻有自己的名字。阿流与我年岁相差不大,威正帝让我带着他去我的书房看书,刻意让人把我的铭牌,摆放在了显眼的地方!”
  后来的事情,长光也差不多可以想象了。星北流看到这铭牌,与自己的那块十分相像,只是上面刻的字不同,定然是要问沉如琰的。

  ☆、孤流离(八)

  沉如琰眼中带着几分恨意,时隔多年想起这事依然十分恼怒:“我那时也还什么不懂,他这样问我的时候我自然也十分好奇,还有几分期待,根本没有想过,这是什么人在设计我!”
  “我当年、当年……”他气得说话的时候都有些呼吸急促,“我当年还觉得这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悄悄地派人去帮助星北流调查,却不想……”
  却不想,他所有的一切调查,都有威正帝在暗中助推。
  如此一来,让星北流明白自己的真实身份,是多么容易的一件事情。
  “这件事足以令人震惊,知道真相后,阿流在主母面前藏不住自己的疑惑……很快主母知道了这一切,知道这是威正帝的意思。你们知道么,她那样的人,心高气傲,怎么能够容忍别人这样算计自己?尤其是这个人,还是威正帝!所以你们知道,她丧心病狂到了什么地步吗?!”
  长光和肃湖卿皆是摇头。
  沉如琰难得的如此失态,他握紧双手,双目中微微有些发红:“八年前,威正帝邀请主母和星北流参加宫中宴席。她察觉出来威正帝有公开星北流身份的意思,于是提前准备了一杯毒酒。”
  长光心头猛地一跳,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沉睡的星北流。
  沉如琰跟着他的目光,也看了看星北流,眼睛里更加发红。
  “她让……她让星北流端着两杯酒,一杯有毒,一杯没有毒,来给我敬酒!”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低吼着出声的。
  长光微微睁大了眼,肃湖卿震惊到合不拢嘴:“她……她竟然……”
  “她怎么能这样?”肃湖卿的声音因为惊讶和愤怒有些扭曲,“一杯有毒一杯无毒,如果是殿下你喝下毒酒,威正帝就算认回了大公子,他也是弑兄的罪人,如果是大公子喝下,那么威正帝就会失去这个他一直挂念的孩子!”
  沉如琰冷笑道:“没错……这个女人,比你们想象得更加狠毒。最令人愤怒的是,她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是在伤害星北流,而是在惩罚威正帝。”
  “她的眼里,只有威正帝!”
  长光猛地一拳打在桌子上,桌子被他的力道击中,直接从中间断为两截。
  他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听不出来有什么不正常:“然后呢?”
  肃湖卿默默地往旁边站了站,生怕自己就是下一个被长光劈的对象。
  沉如琰继续说了下去:“……我们都不知道主母的设计。但是阿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没有把酒给我,而是自己喝下……第一杯酒喝了半杯,被我打落了。”
  他望着长光,笑得发苦:“正好是他喝的那一杯。半杯,你知道么,就差点要了他的命。威正帝将他留在宫中,所有御医都来了,保住了他的命。”
  所以当星北流再次回到星北府时,长光看到的他,是被毒药折磨成了那副模样。
  仿佛有一把刀,一下一下刺在心头。长光捂着心脏,剧烈喘息起来。
  “……是我……害了他……”
  他有些茫然地睁着眼,将八年前自己听到主母说话并且告诉星北流的事情说了出来。
  如果不是那天,他听到了主母的那些话,并且告诉了星北流,星北流怎么会猜到了主母想要做什么。
  沉如琰的眼睛里有些悲哀,久久地凝视着长光。
  “后来我就反应过来了,他可能是猜到了主母的用意,所以为了保护我才在不知道哪杯是毒酒的情况下,选择了自己喝下两杯酒。”他轻声道,“我没有想到,事情原来是这样的。”
  他嘲弄似的笑起来,不知道在笑谁:“我觉得他真是太天真了,像他这样的人,在宫中根本活不下去!可是……我忘不掉他自己拿走两杯酒喝下的那一幕,我又忍不住想,既然他这么傻,那我就真情实意地将他当做弟弟吧,我会保护他。”
  他对自己的父亲没有父子之间的感情,对自己宫里的那些弟弟们也没有真实的情感,却在那天之后,将星北流当做自己真正的兄弟。
  肃湖卿皱眉,问:“威正帝没有想过惩处主母?”
  沉如琰冷笑:“狡猾的女人,虚伪的男人。主母对威正帝说了,星北流是星北府的大公子,以后将会继承星北府主君的位置。她给星北流的身份是一份荣誉,是一件筹码,同时也是她给威正帝的承诺。”
  “星北流从小未养在宫闱之中。他不像沉如瑜一般拥有有势力的母家作为靠山,也不像我一般有支持自己的一批人,更没有一位从小教导他的朝中重臣……他什么都没有,若是有朝一日回来,别说他无法与我们几位皇子分庭抗礼,就算是名正言顺恢复身份地位,都是一件难事!”
  如果在后宫与朝中都没有属于自己的势力,那么势力强大的属国家族,必然是星北流最好的选择。
  “主母曾经许诺不参与皇帝子嗣夺位中,她只忠于真正的皇帝。可是如果阿流成为星北府主君,整个星北府势力都是他的,那时候星北府不管是忠于自己的主君,还是未来的皇帝,都是一样的。”沉如琰眼睛里冷冷的,“威正帝显然也想明白了这件事情,所以他没有对主母做什么——没有责怪,没有惩处,什么都没有,就这样不轻不重、不咸不淡,这件事就过去了。”
  长光瞪着赤红的双眼:“呵——什么都没有?那是因为他侥幸活下来了!他虽然没有死,可是要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活下来,试问有谁问过他的伤痛,有谁体谅过他被苦苦折磨却什么都不能说出来?!”
  眼前一次一次出现的,不但是八年前星北流虚弱抱着他无声哭泣的模样,还有方才他在自己怀里,口中不断咳出黑色的血。
  他越是回想起当年的事情,心头怒火愈发旺盛。
  他愤怒不已,急切想要发泄,手指在可怜的桌子残尸上抓来抓去,留下一道道灰白的抓痕。
  他满心都是那两个人——威正帝和主母,脑子里乱成一团。
  肃湖卿神色也是愤懑不已:“太可恨了!”
  沉如琰见他们如此愤怒,自己倒是没有那么失态了。他耸了耸肩,带着几分说笑的意味:“所以你们知道了吧,威正帝每一次想把自己儿子接回来,都是一场灭顶的灾难,当然最惨的,还是星北流了。”
  威正帝第一次想把星北流接回来,派了江成逝去东荒大川寻找,后来死了很多人,璃狼也都死了,只有星北流独自回来了。他第二次想把星北流接回来,害星北流中毒差点死掉。
  第三次,也就是这次,大殿之上,所有贵族公卿面前,有人死了。
  死去的人无辜,而每一次活下来的星北流,却要承受生不如死的伤痛。
  长光有些疲惫地喘息了一口气,姿势僵硬地朝着星北流床前走了过去。
  他差点床角一绊,险些一头砸在星北流枕头边,不过摇晃了几下稳住了身体。他俯身狠狠地抱住了这个在昏迷中什么都不知掉的人,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你们走吧。”长光低声道。
  沉如琰看着他们,微微点头:“让他好好休息,长光,你一定要陪着他,一定要好好劝他。我现在回去收拾沉如瑜那个混账,顺便要处理星北府的事情。这次事情中,沉如瑜那个白痴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做事纰漏百出,足以让我折腾他一番了。”
  他的眼睛里带了几分沉痛:“别的什么我都不担心,我只担心阿流,我怕他醒来后会崩溃。长光,你千万要小心。”
  长光埋着头,久久后才回答:“不用你说,我明白。”

  ☆、孤流离(九)

  沉如琰和肃湖卿离开后,长光一直在房间里陪着昏迷不醒的星北流。
  他睡得十分不安稳,眉头紧皱,身体一阵阵发颤,即便是被厚厚的被子压着,依然没有半点温暖起来的意思。他又咳嗽了几次,深沉发黑的血迹再一次将新换的衣服弄脏了。
  长光给星北流喂了一道医官开的解毒药后,抱着他用自己的身体温暖他。
  等到寒千将退烧的药送来后,长光再一次给星北流喂过药,开始动手帮他换掉沾满了血迹和药的衣物。
  长光没有让人来帮忙,自己帮人把衣服脱了,又换上干净的衣物。以前他还小的时候,星北流就习惯自己照顾他,不让别人插手,现在他照顾星北流的时候,也不喜欢有人在旁边。
  衣服脱下后,长光再一次看到他瘦削的身体,有些地方皮肤紧紧贴在骨架上。
  这么多年来他身体一直都不好,容易生病,怕冷,又不肯好好吃药调养自己。前面是被人折磨的,后面不肯吃药是他的反抗。
  可能是真的因为怕苦,也可能是因为不想承认自己被折磨到身体必须靠着药物维持。
  他越想越觉得难过,飞快地拿衣服将人裹起来,然后抱在自己怀里。
  “你真傻,”他低声对怀里没有意识的人说话,“他们对你一点都不好,你为什么还要顾忌着他们?”
  如果这时候星北流醒着,肯定又要用一番大道理来说服他。长光突然挺庆幸他没有醒,这样让他有一种自己小小地胜利了的感觉。
  “如果是我,他们谁敢这样对我,我就一个一个把他们咬死,管他是不是我的父母……”长光把头放在星北流脖子处,在他耳边小声说,“不过,他们欺负的人是你,我帮你把他们咬死,好不好?”
  星北流没有醒过来,依然不能回答他的话。就算真的回答了,一定也是“不可以”。
  不过长光心里有自己的想法,他微眯着眼睛,那些念头逐渐地稳定了下来。
  ·
  一直抱着星北流,到后来长光也有些困意了,索性闭着眼陪着他睡觉。
  他睡得也不是很深,因为星北流在他怀里一直有动静。迷迷瞪瞪睡着的时候,反而还梦到了以前的事情。
  梦到了他很小的时候,小到无法变成人,小到他可以被星北流藏在厚厚的衣服里。
  星北流那时候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穿着十分厚实的衣服,艰难地走在飘雪的天空下,脚下积雪被他踩得一阵阵作响。
  长光就被他放在自己的衣服里,狼脑袋从衣领口伸出来透气。他的姿势是仰躺着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星北流的下巴。
  风里夹着雪,冷漠地割在人脸上,席卷掉这天地间所有的温度,就连星北流小小的身影都要被白色的雪吞噬。即便如此,长光在他怀里半点没有沾到雪,反而整个身体都是暖烘烘的。
  他甚至闻不到雪的味道,呼吸间只有星北流身上淡淡的气息,既不香也不甜,却让长光十分喜欢。
  后来的无数个日子里,他在这气息中睡得极为安稳,或许最初的记忆,就是在雪地里被抱着走了很久很久。
  星北流走路,他就盯着星北流看。走了一截路程后,他嗷呜一声,星北流就会慢下脚步来,伸手在他脑袋上摸一摸,然后掏出水壶,给他喂一点里面的羊奶。
  那种奶的气味十分腥膻,并不好喝,但是每次他想吐出来的时候,星北流就低头在他嘴巴边上亲一下,低声轻哄道:“长光乖,不要吐出来。”
  耳边似乎还萦绕着那句低低的哄声,长光睁开眼,揉了揉眼睛,凑上前去在星北流嘴角上亲了亲。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他的动作弄醒了,星北流颤了颤长长的眼睫,无力地睁开一双眼。
  长光惊喜不已,将人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你醒了!”
  他沉浸在自己的喜悦和兴奋中,没有注意到才醒过来的星北流眼中,空空荡荡,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是充斥着茫然。
  星北流任由他抱着自己,动也不动。
  长光既心疼他又气他折磨自己,什么都还没有说,就听见星北流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长光……不要恨我。”
  长光愣了一下,连忙坐起身,顺便将星北流搂着扶了起来。
  此时已是黄昏,雨一直都在淅淅沥沥,屋子里没有点灯,从外面投射进来的光线勉强可以充当照明的。在这黄昏昼夜交汇的时刻,天际阴沉,一切都有些晦暗不明,连带着星北流的神色都是那么的模糊。
  只不过长光的视力在黑暗中还算好,他看到星北流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水雾,却没有眼泪落出来。
  但即便是这样,也足够让他心疼不已。长光伸手扶着他的背脊,让他放松下来:“我说过,我永远都不会恨你。”
  可是星北流像是没有听到他这句话一般,再次重复了一遍:“长光,你不要恨我……”
  长光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是他又想不出来哪里不对。
  他一直被星北流纵容着,在男人的保护下肆意长大,从来都是星北流来照顾他的情绪。如今有一天要他去安慰星北流,长光这才发现了自己的无力。
  于是他只能把人抱得更加紧了一些,再次回答道:“我不会的,我不会怪你的,也不会恨你的。”
  星北流许久没有说话,长光以为他再一次睡过去了,正要把人放下的时候,听见他沙哑无力的声音响起。
  “醒梦花生长在东荒大川,璃狼服用等同于服用催情之药,人类服用会使神智溃乱。如果醒梦花被灾厄血脉的血液浇灌,就会发生变异,这时候,如果璃狼吃下变异的醒梦花,就会失去理智发狂,不分敌我地进行杀戮,人吃下变异的醒梦花,会被当场毒死。”
  长光浑身一震,眼睛在昏暗的屋子里睁大。
  星北流咬着嘴唇,吃力地笑了笑:“主母拿来的醒梦花,是之前我们从督主那里带出来的,我让昊映处理掉的那些,被浇灌了我的血液的醒梦花。”
  “她并不知道这些。而且这世上除了我,可能没有谁知道,变异了的醒梦花到底有什么作用。”
  长光心头震惊:“所以……这就是那个人当场死亡的原因么?也是……我上次被醒梦花气味迷惑,吃掉一口后开始发狂攻击人的原因?!”
  星北流说的一点都没有错,没有谁知道醒梦花变异了真正的作用,所以也就不会有人料到今日大殿上的结果。
  所有人——不管是主母,还是设计一切的沉如瑜,以及帮助他们的三老爷,都不知道那误打误撞拿来的醒梦花,会让人当场暴毙。
  “是啊。”星北流的声音轻得都快叫人听不清楚,若不是长光离他十分近,他也可能听不见星北流要说什么,“璃狼当年灭族,不是因为被醒梦花毒死的。”
  “但是也十分相近——璃狼一族生活的水源处,确实被人类放入了浇灌过我的血液的醒梦花。他们将那些叶子捣碎后,用布包装起来,封好后系上石头,沉在水底,这样就可以保证醒梦花一直在水源处起作用。”
  “当年下毒的人,也是以为,变异了的醒梦花会直接毒死璃狼。其实并不然,被污染的水源让璃狼在近乎一夜之间全部发狂,他们失去理智,开始撕咬自己的同类。隐藏在暗处的人类本来想着出来后会看到璃狼的尸体,可是他们没有想到,出来后只有发狂的璃狼。”
  “人类和璃狼、璃狼和璃狼,在那天进行了惨烈的厮杀。”他闭了闭眼,至今能够回想起那一天,眼睛里看到的全是血,耳边充斥着的全是惨叫,“威正帝派去的精锐军士,全部都丧命在璃狼的撕咬之下,最后只剩下璃狼继续厮杀……几乎所有的璃狼都受了重伤。”
  “你的外祖父,璃狼的族长,还有勾月,因为拥有族长的血脉,又没有大量摄入有毒的水,所以保持住了清醒理智。族长为了将勾月和我们俩送出来,死在了族人的利爪之下……我们逃出了那个人间炼狱,东荒大川也发生了剧烈的地震。”
  长光心头一阵阵发紧:“我的母亲……”
  “一只发狂的璃狼追了上来,她曾经是勾月的婢女,也照顾过我,可那个时候她谁也不认识了,只会一昧攻击,勾月和她打了起来,受了伤。”星北流轻声说着,“她受了很重的伤,我们的脚步被拖慢了,然后有埋伏的人发现了勾月……”
  他哽咽着,几乎快要说不下去,声音沙哑:“那些人……的箭射中了她……她推开我让我带着你离开……自己扑了回去杀了那些人……”
  “……再之后……地层断开了……”
  地震将东荒大川和人类的地界震开巨大的裂缝,母亲的身影再也无法看到了。
  他身上带着血,怀里抱着睡得不省人事的长光,坐在地上,望着再也无法看到的东荒大川,嚎啕大哭。
  威正帝派过去的人,璃狼一族,都消失在了那个美丽的地方。

  ☆、孤流离(十)

  长光拼命地喘息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纵然他当年没有亲眼目睹那一切,如今从星北流口中听到当年发生的那一切,依然愤怒得快要失去理智。
  他的声音一时间扭曲起来,猛地抓住星北流的肩膀:“为什么?为什么威正帝要这样做?为什么他要害璃狼?”
  星北流抬头望着他,眼睛里依然是那种空荡的状态:“这个问题,我问过主母。她说,威正帝是在继位之后,听说了璃狼这个强大的种族,又听说了璃狼拥有的奇特力量,所以想要借此来让自己的身体也变得强大,甚至是……长生不死。”
  璃狼过于神秘,又可以变作人形,哪怕没有任何证据说明他们是妖怪,可是依然有人信他们是妖怪。
  不过就算是妖怪也没有关系,只要能够像他们那样变得强大、变得寿命更长,什么都没有关系。
  “他找来的方士告诉他,璃狼一族拥有可以让人变强大的秘密,所以他就动了歪邪的心思……他的想法不敢告诉太多人,于是只给主母说过,并且在暗中组织人手。主母总是一遍遍带着恨意告诉我,他当年引诱我已经成为巫祭之女的母亲,是因为他从方士那里得知了灾厄血脉的秘密,所以才想要我这个孩子,为的就是能够实现自己的计划。”
  长光咬着牙:“他大可以随便找一种毒药,为什么一定要选择浇灌了灾厄血脉的醒梦花?”
  星北流笑了笑,眼睛里终于多了些悲哀:“因为这是精心设计好的。璃狼嗅觉灵敏,人类的药物放在他们的水中,定然是会被闻出不对劲的。而醒梦花,不但是他们土地上的植物,不会被察觉出来怪异之处,而且,变异了的醒梦花和没有变异的,气味没有任何区别。”
  长光耳边“嗡”的一声震响,震得他当即有些头晕目眩。
  星北流继续低低地说了下去:“方士们的那些法子,都是要么在散落的古籍中寻找,要么就是听来的各种传闻,并没有得到实际验证……所以他们才会把变异醒梦花的作用弄错,酿成了当年的惨剧。”
  长光捏住他肩头的力道越来越大:“就算是他们知道真相,依然会这样做。酿成当年惨剧的,是威正帝的贪婪!”
  “我爹当年接受威正帝的命令,不但是为了去寻找你的下落,也是为了完成威正帝的计划吧?”
  星北流动了动唇角:“那不是一样的么。”
  长光明白了过来:“是不是,他以为自己只是去寻找皇子,却不知道威正帝真正的目的。等到他找到你后,告诉了威正帝你的下落,这个时候他也知道了威正帝的真正目的,所以才会被紧急召回去,软禁在宫中。”
  星北流没有说话,沉默地点点头。
  娇妻和才出世的儿子在遥远的东荒大川,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即将面临一群带着恶意而来的人类的屠戮,而自己身陷囹圄,却什么都不能做。
  他被囚禁在皇宫中的时候,面朝着东方,面对着那个遥远无法触及的地方,他在想什么呢?
  或许什么都没有想,心中只充满着内疚和绝望。
  那几天他是怎么度过的呢?每一刻都是煎熬,他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救不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最后在冰冷的深宫中,被绝望一点点卷噬。
  他知道他们会死,于是在最深重的绝望中,选择了上吊自尽。
  屋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一直都没有停歇,反而越是入了深沉的夜色,越有急骤的趋势。
  长光脱了力一般松开手,往后瘫坐在床上。
  他的心脏跳动剧烈,一阵一阵发麻的感觉从脖子下方蔓延上来,沿着下巴席卷了他的脸侧,很快让他有一种头脑充血的体验。
  纵然当年父母死的时候他什么都意识不到,可那是他的父母,生他的父母,是与他有着血缘关系的父母。
  纵然以前说着有多么的不在意,可如今终于知道了他们离开自己的真相,他依然愤怒得几乎无法控制住自己。
  他变成今日这般模样,年幼失怙,流离失所,在人类的世界里躲躲藏藏,掩藏自己璃狼的身份,都是拜威正帝所赐。
  那个双手沾满了璃狼血液的罪人,二十年来从未遭受到谴责和惩罚,却要自己无辜的孩子,去承担这一切。
  威正帝在大殿上众人面前,面对主母的威胁,最终选择了沉默不语的那一幕,此时让长光想了起来。
  胃里一阵阵抽搐,十分难受。
  长光猛地从床上跳了下去,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门。
  ·
  星北流默默地看着他冲出门的背影,眨了眨眼,含在眼睛里一直都没有流出来的眼泪,此时像是决堤了一般汹涌而出。
  他在昏暗的房间中独自坐着,没有发出半点哽咽的声音,只是任由眼泪无声从面颊上划过。
  疼吗?他摸着自己的心脏,问。
  很疼很疼。他日日夜夜都无法忘记二十年前那一幕,一次又一次在他的梦中轮回反复。
  二十年来他从来没有梦到过母亲来看他一眼,只有每次临近死亡的边缘时,他总是恍惚看到月白色的狼来到面前。
  母亲,是在怪罪他吧。
  不管是为什么,到底是,他害了璃狼。
  他害了所有的璃狼,害了母亲,害了父亲,害了长光。
  所以他这样的罪人,不配得到原谅。
  他是一个一直都在被抛弃的人,身负着不祥的灾厄血脉,或许这本该是他的命运。但他也是在害怕着自己会被所有人抛弃,所以总是在尽力做些什么,以此来弥补。
  星北流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想起来那些总是在感激他的人,如果知道他愿意出手相助的真正原因是这个,会不会十分厌恶地远远避开呢?
  这么多年来一直瞒着长光,也是出于自己的私心。
  对于他来说,他只剩下了长光,只有长光会毫不保留地信任着他,会全心全意地依赖着他。
  有长光在的时候,他还会相信,自己和别人没有什么区别,也是可以好好活着的,能够拥有一份真挚情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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