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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赠一朵菊-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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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上的红鲤栩栩如生,烈烈如火,似乎要跃出桎梏。
缈缈阿爹见到那只鞋,惊慌与慈爱交替在脸上,他又是笑又是哭,语无伦次地讲着:“缈缈,阿爹替你报仇了……红、红鲤,你别缠着我了……你来了?……别过来!别跟着我!”
众人一阵唏嘘,见到这般血腥场面,没人敢吭声。
金蕊飞快地接住了卫潜,没看着他摔倒在地,卫潜意识模糊地睁着眼,直视这烫人的金。
卫潜从来没被人这样抱过,打小就没有,他躺在金蕊的臂弯里,口里的血呛得他连连咳嗽,每咳一下伴随的胸腔起伏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的剧痛。
金蕊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从来没有过这样鲜明的表情,甚至连眉眼都扭曲,他说:“你竟敢骗我。”
卫潜讲不出话,他一张口,血就会发了疯一般地涌出来。他吐出来的血,是发黑发紫的。
他特别害怕,怕血吐完了,他会没命。
金蕊眉头蹙得很深,飞快地伸手覆在卫潜唇上,捂住他满面的黑红。
有人趁机偷袭他,边上的斧头被悄无声息地捡起,恶鬼的影子摸到金蕊身后,寒光凛冽的斧刃破空直下。卫潜看见了,却因被捂了嘴,讲不出话,只能拼命摇头示意。金蕊纹丝未动,眼里一片红,他只盯着卫潜的眼睛。
不知道哪里飘来的小黄菊,瓣瓣如针,朵朵似刀,风吹花落,一片繁盛绝美之中,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一滴一滴的血作雨落,在地上淌成干枯的红。
漫天的花,宣告一场屠杀,它们说:围观者,皆入地狱!
卫潜看到方才那些猛兽恶鬼一个个凄惨地尖叫、流血、倒下,而地上没有他们的尸体,朵朵黄菊迎风而飘。
卫潜霎时觉得自己可笑愚蠢,竟然还会被他稚气未脱的外表给蒙骗,他心思缜密且手段狠辣,谁能伤得了他?他跟这个世界一样,崇尚弱肉强食,讲究胜者为王,不分青红皂白,随心所欲卷起一场血肉横飞的战争。他骨子里透着冷意与残忍。
金蕊说:“卫……兰嗣音,你要死,只能死在我的手上。”
卫潜的血漫过金蕊的指缝,汩汩地流出来。他悲哀地想,倘若不必死……可惜,他等不到。
金蕊的手竟有些颤,卫潜轻易地挪开了他覆在自己唇上的手,任血汹涌地流。
卫潜不知道金蕊究竟是什么心思,只看着这个自始至终一心一意想杀他的人,此刻却两眼发红地死死盯着他。莫非他还记挂着他们之间子虚乌有的兄弟情分?
血腥味开始从口鼻如空气般漫开来,卫潜只感觉喉咙一片苦涩,地下伸出一双双枯槁糜烂的亡魂之手,扯出他的身体,拼命将他往下坠。他听见了无数恶鬼的叫嚣。
恶鬼说,陪我!
卫潜看到深渊,底下是业火,是永劫不复。
他蜷缩成一片枯叶,牢牢抓着周身可抓的东西,害怕得发抖。
他抓着金蕊的衣袖,死紧死紧。
“兰嗣音,你真是个没用的东西!”金蕊的怒火能将卫潜灼烧成灰烬,“你骗了我一路,觉得好玩吗?”
说着,金蕊的手扣上他的脖子。
卫潜费力地喘着气,他说:“我若不骗你,早就死了!”
金蕊瞪着他:“你本来就该死。”
卫潜咳了好多下,忍着痛说:“是!遇见你是我该死!”
“你……现在就去死!”金蕊微微收紧了扣住他的手。
卫潜感到累,他晓得他一直害怕的东西来了,他看着金蕊发红的眸子,竟然有一丝快活,他说:“如果有下辈子,我希望……不要遇见你……”
他闭上眼,黑暗来迎他,眼帘的酸热终于冷却。
恶鬼问,你痛不痛?
“痛。”他说。
“我祝福你。”恶鬼说,“祝你立刻死去。”
那一瞬间,他看见恶鬼巨大的口,锋利的齿,他躺在齿缝中间,嗓音嘶哑,喊不了,逃不掉。
来不及啼哭,双眼已沉入深溺的苦血。
金蕊仍在问这个闭着眼不搭理他的人:“你为什么要骗我?”
许久的死寂之后,金蕊盯着卫潜,只见他脸上还血迹斑斑,惨烈而狼狈。
死了好。原本就是个该死的人。
他是骗子,早早地就该死了。
金蕊紧紧攥着自己的手,直至有鲜红的血滴落。他有一件后悔的事。
他早该杀了卫潜,他最狼狈的时刻就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仇人成为别人刀下亡魂。
金蕊将那把插在卫潜胸口拔出来时,鲜血飞溅,一朵在鲜血浸润下依旧雪白的兰花赫然出现在刀口处,不知出于什么缘由,他愣愣地伸手去碰。
可在他触到白兰花的那一刻,却眼睁睁看见那朵白兰从卫潜心口隐去,而他抱着的这个人,一下子轻得毫无分量,白光闪烁,一切化作虚无。
金蕊看见一朵发光的白色小兰花悠悠地飘走了。
地上白茫茫一片菊花,在风中轻轻晃着,栀黄的影子涉花而过。
九曲轮回,敛眸之时,瞧见的,是一双流萤般清亮的乌眼睛。
那个人怯怯地喊:“金施主。”


(三十)春城日报:蓑衣翁巧逢食影仙1
苍穹是一只黑漆漆的眼睛,无月无星的晚上,江边荻花瑟瑟,风吹得凉飕飕的,雨斜斜地打在油纸伞上,伞上面三两点桃花醉得薄红。
茫茫漾着水纹的江面上,没有行舟,岸边却停着一只小船,没有灯火,许是叫雨水打湿浇熄了,借着熹微天光,依稀见得一人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无声息地立在船头。
金蕊将含辞抱到船上,钻进船篷里,跟船家讲:“去春城。”
船家并不言语,船却缓缓地离了岸。
含辞多了一句嘴,他讲,不请自入是无礼之举。
金蕊眉头微挑,翘着一条腿,讲,既然上了船,就没有不渡人的道理。
含辞看他这副地主恶霸的架势,心知劝不动他,便也不多说。
“小和尚。”金蕊忽然喊他。
含辞心里一惊,果然!他敛眸低首,老老实实地伸出了手。
金蕊毫不客气地打了他一下,说:“不长记性,该打。”
含辞轻轻嗯了一声,默默地揉了揉自己的手。
金蕊看到了他的小动作,有点儿愉悦,弯着眼睛一直盯着他。
含辞本就怕羞,尤其怕金施主,他不自在地将头垂得更低了。
正是寂静之时,忽而船身微微地颤了一下。
“金施主……”含辞警觉道。
“嘘,别说话。”金蕊掀开帘子凝视江水,忽而道,“有东西出来了。”
含辞闻言呼吸一滞,而金蕊却轻裘缓带好整以暇,似乎早就看穿了一切。
“那东西危险吗?”含辞问。
金蕊挑眉道:“危险。”
含辞忙唤那还站在船头的蓑衣翁,让他躲进船篷里。蓑衣翁似乎有耳疾,久呼而不应。含辞意识到这一点,忙跑到船头去,他拍了拍船家,蓑衣翁仍旧毫无反应。
金蕊坐在船篷里,幽幽道:“小和尚,别管船头那东西,它不是活人。”
含辞顿时松了手连连后退了几步。金蕊将手里的茶杯盖子飞出,恰好将蓑衣翁的斗笠击落。
这时,含辞看见一颗巨大的头颅,正缓缓地转过来。
蓑衣翁身子不动,仿佛一根柱子,而那颗头就像插在柱子上,以不可思议的弧度转向了船篷的方向。含辞在一瞬之间看见了这东西的模样,惊得愣在了原地。
巨大的一张人脸,惨白的面、鲜红的大嘴,硕大的眼窝里,灌满的白色中间硬是挤出一丝细缝般的黑眼珠子。
它发出嘻嘻的笑声,原以为能看见船篷里那位惊慌失措的模样,不想对方亦是笑眯眯的,鬼面似乎被激怒了,哇哇怪叫。
金蕊一脚踹过去,蓑衣翁身首分离,那颗鬼面头颅在船板上咕咚咚地滚了一阵,终于“咚”地一声掉进了水里。
水花四溅,它进到水里之后,水像沸腾了一般,顿时嘈杂起来。
含辞怔怔地看着剩下的蓑衣翁身体,正要念“阿弥陀佛”,金蕊却又给它补了一脚,一堆稻草从蓑衣的包裹中滚落出来,断成两截的木桩子还有一半插在船板上。
原来这蓑衣翁竟是个稻草人!
含辞感到不可思议,然而更奇怪的现象紧接着发生了。
分明没有了撑船的人,船却依然在茫茫江面上快速前行。船竟然自己在动?!
“金施主,船……”
金蕊一眼便看穿了小和尚的心思,他的眼睛喜怒哀乐分明,根本藏不住东西。
“水里的东西在推船。”他跟小和尚讲。
含辞向船舷边移动,想探头张望一番,然而被金蕊一把拉回去了。
“待在船篷里,不要靠近水边。”金蕊道。
含辞听话地回到了船篷里,心怦怦地跳得好快,一遍一遍地念经。可惜身边没有木鱼可敲。
“小和尚,你在害怕?”金蕊的声音特别近,含辞甚至能感觉到耳边的气流,他低着头,紧紧抓着腕上的佛珠,抿着唇不讲话。
“看着我。”金蕊道。
含辞是怕的,他不晓得世上除了人和佛,还有这样荒诞离奇的东西。
他慢慢、慢慢地抬起头,侧过身子,金蕊就坐在他旁边,他怯怯地对上金蕊的眼睛。
那双眼睛过分漂亮且灼眼,他只看了一眼,便被烫得眼神飘忽。
“看着我。”金蕊重复了一遍。但是他没有给含辞时间犹豫,伸手托住他的下巴,略强硬地让含辞扬着脸与他对视。
“金、金施主……”
“不准害怕。”
船身在这一刻猛地一震,周遭一片死寂。
金蕊掀开帘子,船停在了江心。
沉寂不过眨眼的时间,雨落下的江面,一圈圈涟漪漾开,水波中心,一朵朵莲花偎水而出。
噗噗噗,随着一连串的怪响,莲花花芯处竟燃起一簇簇的火光,红莲燃火,在雨中热烈地烧,霎时之间,便映了满江的霞色。
美不胜收,惊心动魄。
船篷内也被映得红彤彤,含辞眸中有流萤扑闪扑闪,恰好撞进金蕊眼里。
似乎是红莲将江水煮沸了,水面忽然冒出不计其数的水泡,咕噜咕噜,像在煮粥。
忽然,无数“鱼儿”自水中跃出,江面顷刻被喧闹嘈杂之声笼罩,侧耳细听,竟像是有一群人在七嘴八舌咿咿呀呀地唱歌,嗓音尖细诡谲。
不时有嘻嘻的笑声响起来,噗通的落水声、乱七八糟的歌声、尖锐物刮船板的刺耳声……最终唤起了含辞越来越快的心跳声以及金蕊的轻笑声。
船篷内,红光映亮的壁上,忽而闯进一个巨大的黑影,嘻嘻的怪笑声犹在耳畔。
那东西要从窗户口窜进来!
“砰”地一声,金蕊将那东西一脚踹出去了。
含辞隐约看见一团黑黢黢的杂草般的东西。
金蕊让含辞看窗户外面,笑眯眯地问他好不好看。含辞吓得小脸都白了。
在江面上肆意乱蹦的哪里是什么鱼儿!分明是方才跟蓑衣翁的那颗头一般的鬼面头颅!
数不胜数的鬼面头颅无比快活地在江面上又唱又蹦,红莲灼灼,火光四溅,在江上燃成一片火海。
群魔乱舞。百鬼夜游。
这是何等难得的景象!
忽然一颗头颅稀里糊涂地撞到了船板上,它摇头晃脑地跳起来,泄愤一般一次次撞击着船板,惹得其他的鬼头嘻嘻地笑起来,同时引起了无数玩耍的鬼头的注意。
它们哗哗地向船围拢,有的潜在船底,咚咚地撞;有的落在船顶,笑声刺耳;更多的鬼头,直接跳到了船头。它们口里反复碎碎念着三个字“人崽子”,牙齿咂得咔咔响。
含辞不自觉地往金蕊身边靠,躲在他身后,气都不敢出。金蕊唇角微微扬起,摘下辫子上的小雏菊,金黄的匕首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金光,手起刀落,不知死活跃过来的鬼头发出凄厉惨叫,整颗头自眼窝处断裂成两半,咚地一声滚到地上。
其他鬼头虽有些畏惧,但是仗着鬼多势重,它们气焰嚣张,又一波一波地逼近二人。
“小和尚。”金蕊随手丢了一眼东西给他,“接着。”
根本无需含辞去接,那东西稳稳地掉在他光溜溜的脑袋上,湿哒哒的,还淌着腥红的水,血气冲鼻。含辞一惊,忙从脑袋上拿下来——竟然是鬼头的乱发!他顿时又惊又气。
金蕊正抓着一颗鬼头的乱发,金黄的刀尖以闪电之势唰地刺入它眼珠子里,黏糊糊的液体疯狂地涌出来,他面不改色地又往鬼头鲜红的嘴巴处刺了一刀,刀锋直直穿过面具,捅进鬼头残余的血肉中,尖厉的惨叫声顿时被绞肉之声取代。
含辞无法直视如此血腥残暴的画面,他心乱如麻,无法集中精神念佛经。
那些鬼头也被同伴的惨状所打动,隐隐有了退却之势,不敢再靠近。
含辞喊了一声:“金施主,莫要赶尽杀绝,得饶人处且饶人!”
金蕊手里的刀在鬼头的耳朵里转了一圈,刀肉相磨发出叫人心悸的声音,他一脸嫌恶地将鬼头往船头一丢,冷笑道:“这种东西,全死了才干净。”
“金施主!”
“小和尚,管好你自己,你拦不住我。”
金蕊的眼里尽是森冷的杀意,金黄的匕首上血肉斑驳。含辞感觉到他周身的危险的杀戮之气,虽然害怕,但他手上的佛珠和心里的佛跟他讲,不可畏,不可退。
于是他咬着牙冲过去了,他抓住了金蕊的握刀的手。
那一刻,金蕊的动作停住了,他的目光缓缓地移向含辞的脸。
“小和尚……”
骤然间,外面似乎有什么东西爆炸了,巨响轰然,船身剧烈抖动,无数水花溅到船上,通过窗户,金蕊看见那些燃火的红莲接连炸开了!
火光殃及船篷,那些鬼头再次兴奋地哇哇乱叫,纷纷跃入水中,顿时无数红光从江水之下飞出,附在船上,燃成一团团火苗,将草顶的船篷烧得滋滋响。
大火燎江,船在烟气与火气中苟延残喘。
含辞呛得连连咳嗽,眼睛被熏得掉泪。
他被一双手捞起来,金蕊将他按在胸口,讲:“抱紧。”
含辞双手紧紧地环住他的双肩。金蕊抱着小和尚跑到了船头。然而放眼望去,无论江面还是船上,皆是滚烫火舌。
无处可避。


(三十一)春城日报:蓑衣翁巧逢食影仙2
玄色与江水融为一片,独独二人所在的这一片水域红光照彻。
远远地,一只小小的船缓缓漂来,船头上站着一人,那人同样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手里还提了一盏暖红的灯笼。灯笼在风雨中飘摇,显得弱不禁风。
金蕊眼前一亮,足尖轻点,墨发随着黄衫白菊在空中飞旋,眨眼间,稳稳地落在小船上,船家手一抖,险些将船桨给丢进水里。
“少年郎啊,咋冒冒失失的。”他抱怨道。
金蕊只觉得这声音耳熟,将他斗笠摘了随手一丢,一张笑眯眯的脸便映入眼里。
“是你!”金蕊语气不善。
“哎哟,好巧啊,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小甜甜啊。”他被人粗暴地摘了斗笠,也不气,依旧笑眯眯的。
金蕊闻言脸色难看如锅底,怒道:“不要叫那个鬼名字!”
他怀里的含辞咳了几声,那个人注意到,便笑嘻嘻地讲:“唷,小甜甜出息了,连儿子都有了。”
“闭嘴!”金蕊黑着脸道。
这时含辞揉了揉眼睛,不自觉的情况下双手圈住了金蕊的脖子。金蕊猛地将人丢开,好在那个人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含辞。
“年纪轻轻的,四肢无力可不行唷。”他的目光别有深意,淡淡地落到金蕊脸上。
金蕊冷哼一声。那个人笑了两声,低头瞧了含辞一眼,而含辞恰好仰起了脸。
一瞬之间,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含辞起身向他道谢,他这才笑盈盈地摸了摸含辞的光脑袋,讲:“好一个可爱的小和尚。”说着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金蕊。
含辞喊他施主,他听不惯,略带暗示地说自己姓金。
含辞原本该喊“金施主”,但是另一个金施主可怕的眼神立刻便杀过来了,他生生地将嘴边的话咽下去了。
“不准喊!”金蕊讲,转而对半枫怒道,“老家伙,谁说你姓金?!”
“哎哟,别气嘛,开个玩笑而已。年轻人就是肝火旺……”他说,“小含辞啊,你喊我半枫就成哈。”
金蕊冷笑了一声,道:“二百五。”
“金施主……”含辞想说“人无礼不立”来着,但他有点不敢。
金蕊岂会看不出小和尚那点心思,见他欲语还休的模样,不禁唇角微扬。
半枫悠悠地讲:“小含辞啊,你喊他金施主做什么?多生分!直接叫小甜甜就行了。”
含辞闻言惊诧万分,悄咪咪地偷看了一眼金蕊,果然他的眼神已经能杀人了,手紧紧地握成拳,似乎下一刻就要手撕半枫。可是半枫似乎一点也不怕金蕊,还冲他微笑。
天色幽暗,半枫将手里的灯笼挂在船头的竿子上,打了个呵欠,靠在船舷上,眯着眼睛讲,他要困觉了。含辞也有点困,脑子不大清明,只迷迷糊糊地点了头,身子自觉地往边上靠,不晓得枕到了什么东西,没过几下就睡下去了。
金蕊原本还心机满满地盯着半枫,盘算着趁他打盹的工夫将他一脚踢下去,不想忽然腿上一沉,低头一看,含辞的小脑袋靠在他腿上,小猫儿似的蹭了蹭。
金蕊本能地想一掌推开,但是他看见那光光的脑袋上滑稽的三个戒疤,便想起小和尚波光盈盈委屈巴巴的眼睛,忽然下不去手。
因为落雨的缘故,船头被打得有些湿,被顺风飘来的水珠子吹了满脸,半枫连着打了三个喷嚏,个个响声如雷,愣是把含辞惊醒了。
半枫掀开了船篷的帘子,率先进去,寻了个位置随意地躺下来。含辞进去才走了没两步,就被一个黑漆漆的东西挡了去路。
半枫听到“咚”地一声响,忙坐起来,给含辞指了个位置落座,自己轻轻拍了拍那东西,口里念着“打扰了,兄弟勿怪”,之后又神神叨叨地念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惹得金蕊骂了他一句。
船篷里黑黢黢的,而船头的灯笼被风吹得晃呀晃,雨打在上面哒哒响,里面的烛火隐隐欲熄。
含辞问半枫为何不将船头的灯笼拿进来。
半枫似乎很怕他去拿灯笼,一下子坐起来,连连摆手讲:“那个不能拿。”他讲那个灯笼是引路灯,必须得挂在船头,否则夜间行船,船会在江上迷路。
半枫讲到这里,听见黑暗中有人发出了轻蔑的笑声,不消多想,除了金蕊还能是谁。
“小含辞,船篷里这么黑,想听故事吗?”半枫故意将声音压得又低又长,颇有一种危险的诱惑味道。“好啊,你讲,我听着。”是金蕊的声音。
“……啊,困觉咯”半枫打了个哈欠。他又不是傻的,跟金蕊讲故事绝对是最没意思的事!他那一肚子的志怪传说,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吓得人脸色大变,偏偏到了金蕊那里便屡战屡败,仿佛对牛弹琴。
含辞方才在外面躺得衣裳有些湿,身上凉飕飕的,于是便蜷缩成一小团,往手心里吹气,过了好久有了困意,一双手捞住了他,含辞半梦半醒地讲了句“金施主”,还念了几声“冷”,随后便睡过去了。
醒来时,浑身暖融融。含辞身上裹着一圈黄衫,清香袭人,正是金施主的衣裳。
船篷里依旧黑,含辞掀开窗户前面的帘子,外面的空气伴着水气涌进来,晨光照得里面亮堂堂的。两个人都不在,却有一口黑漆漆的棺木停在中间。
这是一口封好的棺木,上面还贴着黄色的符纸,符纸上画满了符文,并非是空棺。
这时外面传来闹哄哄的声音,听得出来,是两个人在七嘴八舌地争吵。
含辞走到船头,金蕊只穿着一身白衣,更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半枫则是一身花衣,白底红枫,热烈欲燃。
金蕊手里拿着一只船桨,半枫翘着脚坐在船边上,拿了鱼竿子正在钓鱼,吵吵嚷嚷的,没有一条鱼上钩。
两个人争吵的原因很简单,半枫用激将法激得金蕊拿了桨划船。金蕊其实没划过船,半枫笑话他,金蕊又拿他钓不上鱼来攻击他。
含辞出来之后,两个人有一刻的安静,含辞将衣裳还给金蕊,真诚地跟他道谢,金蕊却讲,船舱里又闷又热,衣裳是他脱了以后随手丢的。
半枫“噗”地一声捧腹而笑,金蕊将船桨扔在他身上。
半枫怕鱼竿掉进水里,被船桨砸得痛呼还是牢牢抓着,不敢松手去挪,只好叫含辞来帮忙。
含辞将船桨搬开之后,半枫瞬间原地复活,又开始挑衅金蕊了。
“小甜甜,你信不信,小含辞都能划得比你好?”
“哼。”金蕊十分不屑,小和尚个头还没船桨高,怎么划?
半枫微微一笑,招手让含辞靠过来,他在袖子里掏了半天,许久掏出一块糖来,给含辞吃。
糖是酸酸甜甜的,一开始入口时特别酸,完全融化在嘴里时又甜蜜蜜的。半枫说,这叫甜甜果。他讲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冲金蕊挑了挑眉,金蕊顿时火冒三丈,骂他“老疯子”,又骂他“二百五”。
含辞吃了甜甜果以后,眼前朦朦胧胧的,走路也不大稳,因为金蕊正在骂人,他循着声音,本能地向金蕊的方向走,伸手想扶住个东西,然而周围都是模糊的,他怯怯地喊“金施主”。
有脚步声越来越近,黄白的颜色在他眼前晃呀晃,他撞到一个人,那股好闻的清香让他安心了,是金施主。
含辞抓着金蕊的衣角,脑袋紧紧挨着他的身子,他身体内涌出很奇怪的感觉,特别难受。
金蕊有些错愕,小和尚仰着脸,眼里柔柔地泛着水光,就那样迷迷蒙蒙地看着他,声音软软地喊着“金施主”,还讲“我难受”。
“老家伙,你给他吃了什么东西?!”金蕊眼神锐利如刀子,冷冷地刺向半枫。
还未待半枫回答,金蕊就发现了异常——含辞的手从他的腿侧一路爬到了他的腰际,脑袋唰地一下蹿到了他胸口。
小和尚长高了!
含辞的脸还扬着,金蕊可以完完整整地看见,那童稚的小脸长开了不少,一双桃花眼眼尾飘红,眼睛闭着,微微有泪珠沁出来,小嘴薄红,犹显青涩稚嫩。
然而这张脸映入金蕊眼里的那一刻,他就怔住了。
这张脸与记忆里飘走的影子有八成相似。
“卫潜!”金蕊死死地盯着这张脸,面上喜怒难分。
“嗯?”他睁了眼,顿时清明了,看见上方近在咫尺的金蕊的脸,“金施主?”
这一声叫得金蕊愣了神,声音也像他。只是他的目光这才落到眼前人的脑袋上——戒疤尚在。
不是他。金蕊后退了几步,转而看向半枫,目光凛冽。
半枫笑眯眯地解释,说甜甜果的效用就是能让人迅速成长,如今的含辞正是十五六岁的模样。
他让含辞撑船,正教他如何握桨之时,只听呲啦一声,原本就紧紧绷在含辞身上的衣裳,裂开了。
第一时间,金蕊杀人般的眼神就射过来,半枫强行撤回嘴角尴尬而僵硬的笑容,拉着含辞到船篷里,找出一个包袱,将自己的衣裳找出来给含辞。
在船篷里换衣裳原本没什么讲究,但多了一口棺材就不一样了。
半枫在棺材旁边叽里呱啦地念了半天,一边还绕着它转了几圈,就像在跟棺材里的东西交流一样。弄了半天,半枫觉得差不多的时候,帘子忽然被掀开,光线猛地窜进来,金蕊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把将他扯开。半枫叹了口气,跟含辞讲可以换衣裳了。
哪晓得“啪”地一声,金蕊一只脚踏在了棺材板上。
“坏了!”半枫欲哭无泪,“本来在此处更衣已经是对这位老兄的不敬,小甜甜啊,你!你还踩在人家棺材板上,这是大不敬啊!”
金蕊支着下巴,挑眉看着他,唇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意。
半枫拿他没什么办法,只能拍着棺材讲:“兄弟啊,只好委屈你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哈,再忍一忍,马上就能入土安息了。”
含辞很快便将衣裳换好了,半枫便将人拉到船头,继续教划桨。
金蕊拿了半枫的鱼竿,坐在船头,一边晃着脚,一边钓鱼,看着有模有样。
含辞聪明伶俐,学东西很快,没一会儿便能自己撑船了。半枫便闲下来,靠在船舷上眯眼打盹。他才闭上眼睛没多久,“啪”地一声,响亮!冰凉!湿滑!还痛!火辣辣!
一条闪着银鳞的鱼被丢在他脸上,还在活蹦乱跳地摇头甩尾!
半枫用两只手钳制住滑溜溜的鱼,那条鱼甩了他一脸水,腥得要命。他满脸幽怨地瞪了金蕊一眼,始作俑者正满面春风地垂钓,嘴里还叼着一朵小甘菊,优哉游哉。
“半枫施主,为何船上会有一具棺木?”含辞一边摇桨,一边问。
半枫舀了一瓢水,将鱼装进篓子里,一边洗脸一边答道:“迫于生计,讨口饭吃。”
含辞不解,半枫又解释了一番。
春城那边的人,死后都葬在江对岸的那座山上,他是专门给人家运棺的。
那座山被称作“极乐山”,山脚下住了六个人,都是些无儿无女且年近半百的孤家寡人。他们专门负责接应春城送过来的棺木,并负责下葬事宜。那边的人叫他们“极乐使者”。
船离岸边越靠越近的时候,岸边的树上捧出一朵朵的小花,一团团地浸成水中花影,白云蓝天也在水里,偶尔有小鱼一晃而过,搅碎了一潭子的花影云影,一圈圈的水纹也叫如镜的江面生动起来。
半枫掏出一只传音螺,喊了一声“棺材到了”。
少顷,岸边果然陆续出现了几个人影,不多不少,堪堪六个。
他们帮忙将船系在了树干上,然后拿着长木杆子和麻绳登上了船,没过多久便麻溜地绑好了,抬着棺材稳稳当当地下了船。半枫挥了挥手,跟那棺材里的兄弟做最后的告别:“兄弟,一路走好,莫回头,莫要念着那边的人!”
他又拍了拍其中一个极乐使者的肩膀,讲下次来给他带酒吃,那个人便憨憨地冲他笑,脸上皱纹深深,一如那岸边老树的树皮。
他们在船上一直等到极乐使者将棺材入了土,得了一把坟头草做信物,半枫跟六人寒暄了一番,将篓子里的鱼拿出来烤了,大家分着吃过以后,才恋恋不舍地告别。
含辞一直坐在船头上,不仅不吃鱼,还要念经,为那些被烤熟的鱼儿超度祈福。
金蕊拿了包子给含辞,含辞接了也不大敢吃。
“素的。”金蕊讲。
“谢谢金施主。”含辞这才慢慢地将包子往嘴里送。
“骗你的。”金蕊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包子,将露出来的泛着油光的肉馅在含辞面前晃了晃。
含辞惊愕地呆住了,顿时食不知味,猛然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包子。
分明是素的!
“金施主!”含辞被他这一句玩笑话吓得差点噎住,有点恼怒。
金蕊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显然是因为捉弄了人而感到十分愉悦。
含辞不晓得为何,看到他的弯弯的眼睛,气就莫名其妙地消了一半,只好闷闷地讲了一声:“金施主下次不要再捉弄小僧了。”
金蕊笑了几声,拍了拍他的脑袋,毫不犹豫地讲“好”。
·
船离了岸,向春城缓缓漂去。
因为船上没了那束手脚的东西,半枫顿时化身为脱缰野狗,快活无比。
不晓得他从哪里弄来的铃兰串,往船头挂灯笼的地方一挂,风一吹,悠扬的曲子立时飘出来。
那道好听的男声出来的时候,含辞停下了摇桨的动作,怔怔地问这是谁的歌。
半枫一边跟着哼哼,一边讲是兰嗣音的。他说话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瞟了金蕊一眼。
金蕊并没有什么反应,仍坐在船头,悠悠地晃着脚。但是半枫却眼尖地看见了江面上漂着两朵金黄的小花。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层层涟漪环抱着小船,而船却执拗地将涟漪推开。日头将要西沉时,船终于靠了岸。
半枫将船系在桥底下,跟金蕊和含辞挥了挥手,当是告别。很快便有人找上他,给了他一袋钱币作定金,没过多久便抬着一具棺木过来了。半枫觉得奇怪,随口便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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