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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掌门-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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罔樨杀了几天几夜,眼看着保护自己的同门陆陆续续躺下,几度以为自己也要随之而去,可他到底还是没死,他昏倒在死人堆里,又从血泊里冻醒,剑未曾离手,悲恸还来不及发作,就得提剑厮杀。也多亏得那些想要他死的人源源不断地杀来,不然罔樨不知道要如何度过刚刚失去至亲、师父和同门的日子。
这场杀戮终于还是到了尽头,青铜派上再没有活着的外人,罔樨麻木地拖拽着熟人的尸体,然后沉默地坐在大堂中,就像一尊泥塑。
他看着门外灰蒙蒙的天,心里一片空白。
昼夜模糊了区别,好似一场黄粱梦醒了,又像是仅仅愣怔片刻,时间的实感在罔樨心中完全消失,身边的声响光影都像是隔了一层窗纸一般,朦胧又虚幻,他只是个坐在肉身中的荒魂,下一刻就要烟消云散。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天似乎亮了几次,但他记不清了。身体的痛感出现又消失,他恍惚间觉得自己也该和同门们一起躺在那里,但师叔们护着他时的喊话总是在他耳边响起。
还不行,他还不能躺下。
至少还有一件事他没做,所以现在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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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王一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他才终于找回了一点活着的实感。
“你受伤了吗?”
罔樨近乎本能地问出口。
王一却像是被蛰了一下似的,愣了好一会,才跑向他,踉踉跄跄的,中途还摔倒了,但王一似乎连站起来都来不及,连跑带爬地赶到了罔樨身边,然后,王一死死抱住了他。
再后来,尘埃暂时落定,青铜派的名声尽失,内外交困,当初被罔樨杀退的杀手再次从四面八方赶来,华玉门首当其冲,但这次却不再只是针对罔樨。
王一与他都仿佛一夜之间就被迫成为大人了,曾经很遥远的未来,一下子就变成了现实。幻想中的美好景象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他们所面对只有血淋淋的残景。亲人和同门死的死伤的伤,外面的攻势还在继续,老掌门故去,罔樨仓皇之间成了掌门,人手缺失,境况不利,罔樨无从下手,但也只能下手,若他再不做点什么,青铜派就没了。若青铜派消失,那么余下的同门们也只能任人鱼肉,不难想象那些率先出手的门派会如何对待这些青铜派的旧人。
四面楚歌,孤立无援。
王一表现得太过成熟,成熟到罔樨都无法不去依靠他。忙于门派内事务的罔樨不知他是如何联系上了武林盟主,但青铜派终于得以在江湖上发声,与此同时,花大姐的死讯忽然从华玉门传来,如此一来华玉门再不能站在德义高地,那些明着来的杀手只能改作暗地行事,但他们没放弃斩草除根。
这之后……又发生了一些事。
彻底清醒的王一忽然找到罔樨,劝他离开青铜派。
王一的劝说很有道理,华玉门和其他几个门派来势汹汹,与其两个人一起面对极具威胁的生命危险,不如分开,这样威胁也会一分为二,就算谁遭遇了不测,也能有一个人留下,继续维护青铜派。
王一说了很多话,让罔樨以为离开门派的一方才是最危险的那一方,于是罔樨离开青铜派,开始了长达数年的漂泊。
这期间追来的杀手也不少,手法也是层出不穷,一度让罔樨怀疑自己是否还有和王一重逢的那一天。好在终于是熬过去了。只是随着劫难的磨砺和时间的推移,他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脸上常带着笑,免得泄漏心思;少言寡语,免得言多必失落人口舌;做事要思前想后,免得着了有心人的道;对着女子要懂得应和殷勤,才能让千里之外的人安心。
说来也是讽刺,面对心上人连句“喜欢”都说不出来的人,在外历经风霜雨雪,最后却变成了风流倜傥的芳心窃贼。和被暗杀时留下的伤疤一起增加的,居然是话术的水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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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好,一切都过去了,他总算可以对王一表明心迹。
他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对着王一结巴,也不会笨嘴拙舌词不达意。但罔樨没想到,这多年的情话都说给鬼听了,一点用也不管,一旦站到王一面前,他就又变得笨拙愚钝,磕巴了好一会,最后却只能抓住王一的手。
他知道王一是明白的,可有些东西不对,王一没能像当年那样心无芥蒂地对他笑,他忽然也没了当年那种定会圆满的自信。
这也没什么,他能回到青铜派就已经很好了,在这之后他就不会再离开,守着青铜派和王一,轻轻松松地将下半辈子过好。
可罔樨还是没想到,不到半年的时间,他已经两次离开青铜派。第一次是王一在山下失去音讯,那时柳思璋不知为何一定要下山,他便跟着一起去寻王一。回来后一切都变了,王一不肯说真话,青铜派已经从困境中脱身。
至于第二次,还是为了找王一。
罔樨不敢相信,王一从他眼前逃跑了,他什么都没解释,带着可能身为叛徒的嫌疑和无解的谜题,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罔樨不知道王一要做什么,可是有一件事是确定的,王一要做的事,一定是对他自己有害的。
不然,王一为何会露出那般决绝的眼神?
第27章 我觉得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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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想想,掉下悬崖这件事确实没有话本里写得那般好。
我还没遇上高人拾获宝典,就被追兵逼到了巨岩上。巨岩下的华玉门弟子来势汹汹,攻上来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于是我愈加奋力地抵抗,拼杀到最后,我已经神志不清,身上的疼痛也不停地侵占着我的理智,压得我再也无法睁开眼睛。
死到临头发现,死似乎也没什么可怕了,只是有点可惜。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在一片黑暗中醒来。
本该死去的我仍然还有意识,身上的疼痛不知为什么感觉不到了。难道这就是死后的感觉吗?一个人在虚无之中,丧失了全部感觉,只有清醒的意识横冲直撞……要是这样,我得撤回前言,死还真的是件挺可怕的事。
我想抱紧自己,却忘了我压根没有身体的感觉,残缺的感受瞬间包裹了我的意识。
我必须要去想些什么转移注意力才行,就这样沉寂在完全的虚无里太恐怖了。
篇幅庞大的记忆奔腾着回到最开始的时候,我挣扎着将自己经历过的所有都一一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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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成为王一之前,我叫陆千。
实际上,那时候没有几个人会用名字叫我,也许成千上百的人都想姓陆,但于我而言,那只是个让我活得格外艰难的枷锁而已。
因为这是皇家姓氏。
如果按照一般的说法,我应该被称为“皇子”。
如今民间都以为前朝君主大乔皇帝无子嗣,但其实是有的,而且不止一个,只不过皇帝不喜欢这些孩子,所以没有一个人得到承认。孩子们多数都归于了母亲家,各自随了娘亲的姓氏,唯独我和柳思思是例外,思思的母亲家族权势极大,所以她是唯一一个能留在皇宫中养尊处优的孩子,但就算是这样,她的身份也还是不被承认,更不为民间所知。
至于我,我之所以能留在宫中,则是因为我的母亲在生下我后就死了,那些人都以为我无处可归,但姓陆的人不能横死民间,不能流落在外,所以我被关在了宫中。
我这辈子两次被寄予了极大的期望,第一次是在我出生之前。那些泥古不化的忠臣良将们不知皇上已有子嗣,硬是为了他们所谓的“正道”培养了一个女子,这个人就是我的母亲,她在皇帝外出巡游时接受了自己主上的安排,给不知情的皇帝下了药,让根本就不喜欢女性的皇帝神志不清地和她发生了关系,皇帝甚至都不知道这件事。之后母亲心满意足地怀着我,等着她“正道”能得以实现,但她等来的不是什么美好的未来,而是难产。
后来据老张说,那时她是有选择的,保大人还是保小孩,她毫不犹豫地选了保我,甚至都还没等到那些“忠臣”发话,她就没了。
直到死她都觉得自己是个忠国忠君的巾帼英雄,何等可笑,何其悲哀。
她是第一个因为我而死的人。
兴许是天生就带着灾殃,我与一般的孩子不太一样,我过于早慧,无法忘记一切。无论是前天我磕到在哪块石头上,还是午时树叶又掉了几片,又或者是柳思璋跑来戳了我几下,这些琐碎的事情,我一件也忘不掉,我还不会说话,就先学会了记事,所以头疼昏厥成了家常便饭。但那些抚养我的人并不知道我过目不忘的本领,只知道我是个先天不足的孩子,不足以继承大统,于是他们将这归结于我母亲的低劣体质,同时也放弃了我。但就算如此,我到底是姓陆,一岁多时,我被交入了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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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荒唐的宫城里,被皇帝厌弃的人基本是没什么活路的,我亦是如此,我至今都能记得自己爬着去找吃食时的情景,如果被人发现,接下来不但要受罚,还要挨饿。
待到大了一些,我终于从某个小太监那里讨了条活路,这个小太监因家贫被卖入宫中,见我像是曾经的他,心里便可怜我,愿意拿些多余的饭菜救济我,多亏了他,我还算健康地长到了三四岁,渐渐有了点水灵的模样,救助我的人却因为宫中变故,平白丢了性命。
柳思璋,那时候还叫阿柳,他偶尔会跟着他义父进宫,他义父去办正是,他就来找我,阿柳会带来些吃食,什么事也都会帮着我点,但只依靠他,我是活不下去的。
失去食物来源,我就只能去和其他人做交易,谁能想象,一个皇子要靠干杂活来谋生。干活代工都算是好的,毕竟一个四岁的孩子就是再聪明,也干不了重体力活,更多时候,大人们喜欢利用我身为孩子的特质。
那些人会借着我的手杀人。
身为皇子,我的卖点有二,一是早慧,虽然还是个孩子,但其实我心智已经如同十一二岁的少年,可以理解他人的意图;二是自由,身为皇家子嗣,若是没有人管我,就意味着我可以不受限制地在宫中许多地方悄然移动。
所谓的暗杀,实在是很拙劣,一个孩子能做的事并不多,要么在茶水中加药,要么在枕头中插毒针,因为我心思细如发丝,不但能得手,而且从未暴露过。
幼时我并无是非观,要么去死,要么杀人,必须选一个,没人会帮我,我也不相信什么中间选项,要想活着,就得抢命。没人来教导我仁义道德,我也没有余力去想。
后来陆丝出生了,她成了住在宫城中的第二个孩子,待遇却完全不同于我。她有母亲做后盾,即便什么都不懂,也能活得很好。
像陆丝那样,作为母亲的掌上明珠,在宫中过着优渥的生活,对我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我只有一身看起来不错的旧棉服算是最贵重的财产,而她拥有那时我想有的一切,她头上一朵珠花甚至能买下来我这条命。
说不嫉妒是假的,我那时甚至恨她,如果没有她,我就不会知道我的生活原本可以好到那般程度。她与我分明都是皇帝的孩子,却是云泥之别。
后来,陆丝成了柳思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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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五岁那年,皇宫里的气氛突然变化了。不常出现在一处的皇帝和皇后时常在一起,而我第一次站在了我的生父面前,他努力地对我笑着,给了我两块糖,我从来没吃过这样的东西,贪恋的眼神太过明显,他发现我还想要吃,竟把那一盘子糖都端到了我面前,还说什么“天杀的皇帝佬儿,居然这么对待一个孩子”之类的话,面带愧色地摸了摸我的头。
自那之后,我的待遇突然好了起来,我有了锦缎被子、一日三餐和冬日中的木炭,而且他还时常来看我,陪我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像是什么“我其实也不算是你爹,但有你这个儿子挺好的”、“希望你不会有心理疾病”、“要是能把你带到我那个世界就好了”之类的话。
必须承认的是,那一年让我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从闭口不言变得能言善辩,走路不再像过去一样畏畏缩缩,也敢提出自己的要求。最重要的是,我没再杀人了。就像陆丝那样,我也成了一个孩子,而且陆丝还会懵懵懂懂地来到我身边,陪着我玩,虽然玩的内容实在很无聊,但她本身很好玩,我都不知道小孩子原来是这样的,我终于能把她当成妹妹了。
只是好景不长。
固然这个“爹”竭力地想去力挽狂澜,但一切也还是太晚了,历经了风风雨雨的大乔终究还是谢幕了。爹对我告别,他要我不要难过,他只是回到他原来所在的地方而已,要我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其实他不说我也知道,他不是我的生父,就算身体是,心灵也不是。那个皇帝从不会正眼看我,而我这个爹,总能对我露出真心的笑容。
他可能是个仙人,可惜我没办法跟着他一起去天上。
那是我见他最后一面,这之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一队人,领着我去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在那里,五岁的我和罔樨第一次见面了。只是那时我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只是一心想要回去见爹,但再次回到宫殿时,爹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我又被送去了华玉门,和我一起的,还有几个孩子,其中就包括柳思思,稍加思索就能明白那些孩子是做什么用的,真正的皇嗣只有两个,其他都是障眼法。
我只觉得他们没投好胎,除此之外我再没有同情,自身尚且不保,顾不上其他人了。
那时候的华玉门不是现在的华玉门,不在岛上,门派小,人也少,内部竞争没有现在这么激烈,华奇正年值二十六,看起来不像是门主,更像是个大师兄,他不喜欢我,我能看出来,不过我也能看出他并未打算对我不利。
在那里等着我的还有当朝皇后的哥哥,国舅九方榕,障眼法便是他的主意,他让我在这里安心生活,然后一个蹦蹦跳跳的姑娘拉着柳思璋的手走到了我面前,这就是九方汝筠。
在华玉门的日子并不算好,但好在我有伴了,比我大几岁的汝筠和阿柳一直陪着我,柳思思也一直待在我身边,只不过她有了新的妈妈,并不认得我,但这样也好,她本来就是个命好的孩子,不该知道得太多。
就这样,日复一日,日子过得缓慢悠闲。但从大人们的神情来看,外面的情势应该是越来越不妙。直到某一天,街上的旗子忽然换了颜色,处处都有鞭炮响,我便明白,我可能再也见不到爹了。
但他说得对,我得好好活下去,这些人若依然把我当皇子供着,那我也不客气地凭借他们好好好活着就是。
自这之后,我第二次被他人寄予厚望。
想来也是好笑,天下太平时,我在宫中像条饿狗,谁也不会将我真的当做皇子,待到改朝换代时,我却突然成了香饽饽,以往连正眼都不瞧我一眼的忠臣良将,又纷纷将我捧起来。
所有流落在外的皇子都被新的势力斩草除根,唯独我被身居朝堂又行走江湖的几位人士保护着,成了前朝唯一的遗孤。他们终于发现了我过目不忘的能力,都觉得我是天选之子,是复国的希望。
可我哪里想要复国,我只是想如爹所言那般,活得更好而已。我不说破,任由他们供应我吃喝。现在想来,那时的我到底还是太小了,没能发现异常,只知道尽力活得更好。
一年后,华奇正向新的执政者供出了九方榕的藏身之处。
于是九方榕成了第二个没被我所杀却因我而死的人。
他为了给保护我的人和我创造逃跑的机会,故意引着追兵去了前朝皇帝遗留下的行宫。在我转移到青铜派后,前朝国舅九方榕的死讯也传到了青铜派中。
很快,前朝皇后与国舅所在的九方氏族灭族的消息传遍天下,无人不知九方家连同家仆一起为前朝殉葬,可我知道,九方家还是留着人的,留下了温姨和九方汝筠,温姨留下命是因为华奇正,而九方汝筠……名义上她已经死了,和我一起被送到华玉门的孩子中,有一个替了她。
汝筠其实非常喜欢那个孩子,整日拉柳思璋一起缠着那个孩子玩,正因为如此,不知情的旁人难以分清汝筠和那个孩子,这才让九方榕临时决定用那个孩子来混淆视线。
至于为什么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九方榕布下这个局的时候,我就在门外听着。我知道他要死了,我也知道那个孩子要死了,但我什么都没做,纵然心有不安,可我仍觉得没有什么事比自己能活着更重要。
但是,真的听到九方榕死讯的时候,我开始怀疑自己了。
固然他是在恪守心中的忠君之道,信守着某个承诺,可到底是对我有恩。
在逃亡的路上,汝筠哭着打我,她说这一切都怪我,若是没有我这个皇子,叔叔族人好朋友就不会死,大家也都不会想着什么复国,要是我死在宫中,大家一定不用这样东躲西藏,以后还会有很多的人为我而死,所以我最好是立刻去死。
事实多数确如她所言,但吴叔却捂住了她的嘴,随后汝筠被关了起来,柳思璋低着头哑着嗓子,说是汝筠心里难受,希望我别把这些话往心里去。
可我又有什么好介意的呢,汝筠的表现才是一个正常人最普通的表现吧。
在我转移到青铜派的过程中,一路上死了许多人,无一不是因为我。我已经数不出那些因我而死的人有多少了,为了保住我,他们不停以自身为诱饵,转移追兵视线。我一次次听闻他们的死讯,或是目睹他们死亡的瞬间。或是清晨,或是夜里,九方汝筠的哭喊和柳思璋的抽噎夹杂在一起,传到我耳中,我开始整宿整宿地做噩梦。我想忘记,但我连忘记也做不到。
“陆千”这个人,被追逐着我们的人杀了无数次,可每次死的都不是我。
耳闻则诵,过目不忘,曾让我暗自欣喜的能力,此时变成了施加我身的刑具。
那时候我甚至开始痛恨爹,是他让我变成了一个正常的普通孩子,逐渐有了愧疚和同情,却没教会我怎么去忘记、去不在乎。
可我到底是舍不得恨他的,我只能恨自己。
我开始恨我自己了。
愧疚和同情一但醒了,就再也不会睡去,而我只能陪着它们辗转反侧。
作者有话要说:
王一拥有超级记忆,是个七行俱下的人精
如果他爹没挂,朝代没变,他也许真的能登上帝位
第28章 我留了一命
100
经历一番腥风血雨,最后留下的人,都是容成叔吴叔这样的武林高手,或是老张、花大姐那样略有功夫但更注重照看我的人。
汝筠和我不一样,作为九方家的人,她继承了族人一贯的颖悟绝伦,但到底只是个普通的孩子,并不像我一样,心智与年龄不符,像个怪物。我只要好好待她,时间久了,汝筠还是会原谅我。
毕竟我们别无选择,只能相依为命。
其实剩下的人数已经很少了,但到了青铜派后,不多的皇子护卫队中又多了两人——老掌门和掌门夫人。
他们虽然是江湖人士,但受恩于前朝皇室,因此忠于前朝皇室,从而接收了我。接收了我之后,他们并没有什么反叛现任皇族的动作,我的生活好像也终于回归普通,没人再提复国的事,也没人会因我而死。
我似乎不再是个皇子了,其实我也从未真正成为皇子。得到王一这个名字时,我其实是很高兴的,哪怕只是做青铜派一个扫地的小厮,也比继续顶着陆姓不得安生要好得多。
若说有什么不普通的,就是掌门之子罔樨。
我记得之前我见过他。那时他想借我手去取一只玉笛,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出力讨好的事,于是作势去取,然后故意砸了花瓶,用响声唤来了长辈们。
兴许是那时被他记住了,再次见面后,他看起来非常不待见我,毕竟他是青铜派少主,若论尊卑,已然没有任何身份的我怎能及他一丁半点,于是只能尽可能躲着他,即便碰上了,我也不敢直视他,并且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姿态,只差匍匐在地了,可又不知怎的,他的态度忽然大转弯,总是跟着我,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
我从未遇上过这样的同龄人,说他坏,又不是真的坏,说他好,他却还总是做些让我不知所措的事,我不知该怎么办,只能尽量躲着他。罔樨越发变本加厉,但做的事却都是些让人啼笑皆非的事。
说实话,以往没有人这样尽心尽力地追着我跑,我非但不讨厌他,还挺高兴。现在想想,我当年完全是缺爱缺昏头了,但凡是个人愿意关注我本身,我都会很高兴。承认自己缺爱挺不好意思的,但现在我也不用再在乎那些了,我就是缺爱,我就是喜欢罔樨。
毕竟我已经挂了,身为一个死人,再在乎这在乎那的,多矫情啊。反正罔樨不会知道,我没必要再克制自己。
101
在我成为王一后没几个月,卫菡萏来了。
卫姨她吧……算是我平静生活的浩劫了,那些恶作剧真的不知高出罔樨多少。但我总莫名觉得,她做什么事都是有道理的。如果不是她把我系在祠堂房梁上,罔樨也不会来救我,那我就不知要再过多久,才敢和罔樨说话了……我其实一直都很想和他说话,只是害怕自己妄自开口会让他更加不快。
其实说起来,从罔樨将我从横梁上放下来的那一刻开始,我似乎就模模糊糊地预感到,我可能要和这个人相处一辈子。
小时候嘛,不会多想,只知道他这人似乎挺别扭,但确实帮了我。虽然并不是什么危及性命的事件,可现在想来,他是唯一一个因为我是我,才来救我的人。罔樨不知道我的身份,对他来说,我只是掌门收养的孩子而已,我姓王,不姓陆。
我明白,这想法也挺别扭的,我不是我,还能是谁?可对于其他人来说,我的确不是我,至少不是王一。
为了保险起见,我的身份只有很少的几个人知道,连柳思思都不知道。她被送到了普通人家,像个普通女孩那样过着老百姓的日子,因为年纪小,又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大乔旧臣并未对她寄予厚望,既然不能用来复国,那么她就没有重点保护的价值。
原名陆丝,化名柳思思,这样发音都相似的化名其实很危险,我一度想要给她改名,但被老张阻止了。理由直白得可怕——如果将来有一天我们的身份暴露,可以把她推出去。届时,所有人都会统一口径,说他们是护送公主来此地避难的,而我就可以继续逃亡。
初次听到这个理由,犹如给了我当头一棒。
我没想到,看似归于平淡生活的旧臣侠客们,心里还是想着念着要复国的。若不是惦念这桩大事,他们不会对我们兄妹两个厚此薄彼。
吴叔、花大姐、老张还有其他人,我已经没办法只把这些和我一起逃到青铜派的人当做仆人了。若要说的话,我觉得他们都是我的家人,即便他们并不是这么想的,但那也无碍,只要时间够久,我们会变成家人的。
可柳思思的名字让我觉得,即便我与他们再亲密,也还是会有主仆之分。只要我是前朝皇帝的孩子,我就永远无法成为他们真正的家人。
此时想来,这算是我短暂青春期不讲理的烦恼了吧?明明他们连命都愿意为我卖,我却还在意着他们是不是将我当做真的家人看。我们确实没有血缘关系,本来就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家人,只要他们有那么一点意愿,愿意将我当做家人来看待,我就该心满意足了。
也许就是这样,我才遭了报应。
102
平静的生活真的会让人麻木,我变成了会在罔樨下山前闹脾气哭鼻子的傻瓜,全然忘了自己到底是谁,忘了身上背负什么东西。
可别人没忘。
青铜派当年被人攻讦的缘由,就是私藏前朝余孽,而且意欲在太平盛世兴风作浪。
最先发声的,就是华玉门的门主,华奇正。
在九方一族灭门后,我的替身纷纷替死,朝廷只会以为我死了,华玉门本来也不该再查过来。
本该如此。
众人皆以为华奇正当年揭露九方榕,是因为他对九方家不满,旧帝在世时他观察风向,旧帝一殡天,他便立刻对九方家下手了。
容成叔等人觉得华奇正已经达成所愿,不会继续追杀我们,而且华奇正也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暂且不能算是威胁。纵使我们要为九方家报仇,也不能打草惊蛇,毕竟身为前朝旧臣,一旦暴露了身份,我们就要同时对付当今朝廷和华玉门。
连我也以为是如此,放心地在青铜派过着日子。
可华奇正并没有就此罢休,在沉寂了数年后,他再度和朝廷联手,但这次被针对的不是我,而是青铜门。
在事情爆发前一夜,我被吴叔卫姨等人护送下山。下山的时候,墨夷八让我先走,下山后墨夷嫂子将孩子托付给我们。
后来路上被华玉门弟子截杀,对方以没来及逃跑的容成寻为人质,容成叔让我先走。
和我不怎么亲近的王老伯,在官兵赶来之前,将我和其他人藏进地窖里。
江河挡在面前,再转移极易被发现,尤三还是笑嘻嘻的,只身一人上了船。
琴师老刘把他的宝贝根子似的琴交给我,让我去识货又公道的当铺当了它,不准贱卖。
当了大半辈子半仙的黄瞎子,告诉我,他这辈子有大功德,下辈子能托个神仙胎。
许婆将她多年炼制的暗器都带在身上,唯独留了一套牛毛针给我。
……
……
我看见掌门夫妇拉着手,安安静静地躺在罔樨身后。
我以为这是最后了,我真的以为这就是最后了,我没想到啊,这已经不仅仅是我这个前朝余孽的问题了,整个青铜派才是华玉门的目标,每一个华玉门弟子都想着分食一杯羹,他们想让整个青铜派都万劫不复。
于是花大姐不告而别,她去了华玉门。花大姐曾是前朝宫女,有的是人认得出她,她此去的目的,是为了让别人知道她与华玉门有关,让华玉门也摘不干净与前朝的关系,给青铜派一个喘息的机会。
彼时,江湖上的人不清楚这内里的缘由,焦头烂额的罔樨也毫不知情,他无条件地信任着逃跑后又回来的我,只以为青铜派有了转机,能在多个门派的碾压下再度站起来。
他堪堪振作起来,我如何对他说得出事实。
当罔樨把副掌门的职位交给我的时候,我只能对着他笑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当我是太激动了,可我知道,只要我开始发出声音,那我就会把一切都说出来。
罔樨心思活络,是非分明,所以我不该把事实告诉他,我绝不希望他成为第二个我。我和华玉门的仇,与他无关,而我欠他的,定要偿还。
我想,花大姐也一定是觉得我们欠了罔樨和青铜派太多,多多少少想要弥补一部分,同时……她也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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