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佞宠-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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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哼,果然‘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暂理而已,架子却端得比昔日杨皇后还高,盛气凌人,仗势压人,活该挨圣上责骂!”宋慎苦恼道:“可怜惠妃娘娘,无端受了委屈,我想去看望,又怕她见了我就生气。”
  瑞王摇摇头,“别去。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先专心给圣上治病吧。其实,母妃已经气消了,曾几次聊起你,抱怨太医的方子不管用,怀念你的医术。”
  “是吗?”
  “骗你作甚?”
  “喜讯啊!等时机合适,我一定要去给娘娘请安!”
  瑞王笑了笑,“随你。”
  宋慎慨叹:“娘娘受了委屈,这两年,你肯定也受了贵妃母子不少气,真是辛苦了,受苦了。”
  一句“辛苦了”。
  紧接着一句“受苦了”。
  身心疲惫的瑞王,突感沮丧,长叹息,仰脸遥望启明星,喃喃说:“我苦一苦没什么,只是自责于保护不了母妃。保护不了娘亲,我简直是无能之辈。”
  宋慎倍感心疼,安抚握紧对方的手,安慰道:“哪里的话?眼下这乱局,你纵有三头六臂,也顾不了全局,都怪敌人无耻阴险!”
  “乱了很久了,但愿早日尘埃落定,大家过清静安宁日子。”
  瑞王沮丧之余,眼里饱含欢喜与信赖,庆幸道:“此次圣上病重,幸亏你及时回都,顺利重获圣上信任,大家都很高兴。”
  “你呢?”
  “我?自然也高兴。”
  四目对视,宋慎不由自主,挪动脚步,慢慢把对方挤进拐角处,哄道:“嘴里说着‘高兴’,脸却一副沮丧样儿,快别自责了!后宫妃嫔勾心斗角,皇子不宜插手,瞧瞧你大哥,瞎掺和,落个被圣上迁怒的下场。”
  瑞王感受着对方的体温,胸中憋闷感消散,振作道:“我也没怎么沮丧,只是偶尔烦躁罢了。后宫一日无主,贵妃便一日不甘,千方百计暗示父皇立继后,搅乱后宫,我又不能接母妃去王府小住,故心里难受。”
  “小不忍则乱大谋,告诉娘娘,再忍忍,敌人嚣张不了多久了。”
  不知不觉间,启明星黯淡下去,黛青色的天光变为一缕橘红,而后白芒渐盛,天际出现一片灿烂霞光。
  原本被夜色笼罩的庞大宫殿群,徐徐显出轮廓,巍峨,恢弘,庄严。
  瑞王被日出吸引了,定睛观赏景色,侧脸俊美如画,愉快道:“天亮了!”
  宋慎则目不转睛看对方,百看不厌,恨不能摘星揽月哄其欢心,正欲接腔时,后方突兀响起一声:
  “咳,宋大夫,几位太医有请,说是邀您商议要事。”
  宋慎回神,扭头答:“知道了,我马上回去。”语毕,他催促道:“啧,你居然熬到了天亮!赶紧去歇息,养足了精神,再来探望圣上。”
  “嗯。”瑞王心情松快多了,“有机会再聊。”
  宋慎点点头,目送对方带领随从离开乾明宫,待走去寻太医时,敛起笑容,暗忖:
  师姐之仇尚未报,又添了若干新仇,韩贵妃、大皇子、韩太傅……狭路相逢,我与你们势不两立!
  早朝后,日上三竿。
  韩贵妃母子赶到乾明宫探病。
  大皇子语含埋怨,“昨晚的大动静,母妃竟不知情吗?”
  “我怎会不知?”韩贵妃拾级而上,维持着表面端庄,“我悬着心,一宿未眠,想悄悄知会你,却怕被抓住私递消息的把柄。”
  “奇怪,老三、老四和老五连夜入宫,却未召我,这是什么道理?难道……父皇嫌恶我了?”
  韩贵妃斜睨儿子,恨铁不成钢地蹙眉,边走边说:“快收起难看脸色!稍后务必沉住气,切勿自乱阵脚。”
  大皇子扯开嘴角,“明白。”
  下一刻,母子俩被禁卫拦下了。
  “娘娘、殿下请止步,圣上正在静养,吩咐暂时免了诸位的请安。”
  “什么?”大皇子挺起胸膛,抬高下巴,“贵妃娘娘来探望圣上,你们也敢拦?”
  禁卫态度恭敬,却未退让半步,“卑职只是奉命行事,求娘娘和殿下谅解。”
  “你——”
  韩贵妃抢过话头,微笑问:“这‘暂免请安’,是圣上亲口吩咐的吗?”
  “是。”
  “好,圣谕自当遵从。”韩贵妃图谋继后之位已久,争得焦愁憔悴,眼尾纹细密,脂粉也遮不住,试探问:“不知现在是谁在照顾圣上?”
  禁卫口风严,一问摇头三不知,“回娘娘的话:卑职不清楚。卑职等人只负责守卫乾明宫,无从得知里面的事儿。” 
  大皇子昨晚未能入宫侍奉,怨疑交加,唯恐父亲偏向庆王,“其余皇子来过没有?”
  禁卫答:“回殿下的话:卑职于两刻钟前上值,不清楚其余皇子殿下的行踪。”
  此时此刻·高台
  宋慎站在乾明宫外,双手撑着栏杆,目光锐利,俯瞰下方被挡驾的韩贵妃母子。
  大皇子不安,急欲面见父亲,抬头,仰望位于高处的皇帝寝殿——视线恰与宋慎对上了!
  照面一打,宋慎不慌不忙,别开了脸,伸指拈了拈盆栽内的花朵,悠闲欣赏。故意气人。
  大皇子愣了愣,暗忖:是他?被驱逐的民间大夫,何时入了宫?
  皇长子一贯自视甚高,霎时不悦,抬手指着高处,明知故问:“那位是谁?看着既陌生,又有些眼熟,似乎、似乎是庆王前两年推荐的民间大夫?”
  “哦?”韩贵妃讶异抬头。
  高处,宋慎闻了闻花香之后,悠闲离开,仿佛没发现下方人群。
  禁卫目不斜视,躬身答:“回殿下的话:卑职于两刻钟前上值,不认识您所指的人。”
  “你——”大皇子脸色一变。
  “皇儿!”韩贵妃隐忍着,柔声道:“圣上需要静养,咱们先走吧,改天再来请安。”
  “好。”大皇子咬了咬牙,面色虽无异,但离开时,脚步稍重。
  走远后,大皇子咬牙切齿,痛骂:“那个姓宋的,江湖狂徒,目中无人!他助着老三,连年跟咱们对着干,可恶至极!”
  韩贵妃忌惮叹息,“江湖人士,有仇必报,上次没能治死他,后患无穷啊。”
  “现已交手几次了,姓宋的绝非善茬,但愿父皇不会被挑唆。”
  “少安毋躁,明天再来看看。”
  两人没猜错,宋慎确实恩怨分明,早已发下“此仇不报枉为人”的毒誓。
  他熟门熟路,稳步行走于皇帝寝殿。
  少顷,两名太监迎面寻来,碎步匆匆,“宋大夫,圣上醒了!”
  宋慎颔首,大踏步探望病人,获允进入,刚绕过锦绣江山水墨屏风,恰听见宫奴道:“启禀陛下,贵妃娘娘和大殿下——”
  承天帝半躺半坐,正揉着太阳穴,病中耐性差,打断道:“不见。”
  “他们已经走了,奴婢按规矩禀告您一声。”
  承天帝面无表情,略一挥手,宫奴忙告退。
  宋慎若无其事,“草民给陛下请安。”
  “平身。”
  “谢陛下!”宋慎定睛观察病人气色,“您觉得身体怎么样?可否容草民把把脉?”
  承天帝躺下了,伸出手腕,“睡得还算安稳,但醒后感觉头晕脑胀。”
  “晕得厉害么?”
  “尚可忍受。”
  “稍后草民给您揉一揉?应能缓解缓解。”
  “唔。”
  承天帝心情复杂,审视英气勃勃勤勤恳恳的年轻大夫,既欣赏人才,又不满其断袖。
  片刻后,宋慎缓缓为老皇帝按揉太阳穴,正色嘱咐:“请恕草民直言,您这次的病情,颇为棘手,必须卧床静养一阵子,戒躁忌怒,按时服药,辅之以药膳,等能下榻行走了,最好每天去园子里散散步。”
  承天帝受用地眯着眼睛,威严“唔”了一声,内心清楚自己的病情,再也不敢随意发脾气。
  于是,皇帝遵从医嘱,推了早朝,并将政务分派给亲信,专心养病。
  韩贵妃母子次日来请安时,又被阻挡,第三日、第四日……至月底时,皇帝病倒,大半个月未露面,引得众人背地里议论纷纭。
  国不可一日无君,尤其储位空悬时。
  承天帝告病,流言蜚语愈演愈烈,人心惶惶。
  “西北起战乱,中原闹瘟疫,朝中出了大事,父皇却迟迟不露面,拒绝见咱们。”大皇子扼腕问:“他究竟是病重?还是被老三软禁了?”
  韩贵妃沉着脸,“难说。”
  “父皇不肯见咱们,却肯见老三、老四、重臣等等,摆明了不待见咱们,岂有此理,太偏心了!”
  “皇儿,冷静些。”
  “儿子无法冷静!”
  大皇子愤恨,困兽一般转圈,“咱们辛苦二十多年,艰难铲除了皇后母子,倘若最终输给三弟,儿子死也不服!”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动动脑子,总会有办法的。”
  “母妃有什么辙?”
  韩贵妃目露狠光,“咱们与庆王争斗多年,无路可退了,智取不行的话,只能力敌了。”
  大皇子紧张问:“您、您的意思是……?”
  “抢!自古以来,谁坐龙椅,谁便是皇帝!”
  大皇子握了握拳,“母妃所言极是,儿子一切都听您的。”
  “哼,庆王算什么东西?”韩贵妃冷笑,“我儿才是名正言顺的继位者!”
  数日后,早朝一散,瑞王和庆王等人惯例前往乾明宫请安。
  不料,半途遇见了韩贵妃母子。
  碍于礼节,皇子纷纷行礼,“给娘娘请安。”
  韩贵妃笑吟吟,“快快免礼。你们也是去看望圣上吧?”
  “是。”
  “巧了,同路。”她仪态雍容,带领儿子率先迈步,“一起去吧。”
  狭路相逢,双方只差没撕破脸皮了!瑞王和同伴们对视一眼,谨言慎行,安静跟随。
  此时此刻·乾明宫
  承天帝身穿宝蓝团龙常服,端坐书案后,皱眉,双手捧着一份早已拟好的文疏细看,沉思良久。
  ——此乃立储文疏,待推敲无误,将会誊写为圣旨,昭告天下。
  “陛下,宋大夫求见,药煎好了。”
  “传。”
  “是。”
  转眼,宋慎拎着小食盒入内,“陛下,该服药了。”
  承天帝叹了口气,放下文疏,服药后,威严问:“近期,淳州等地出现伤寒疫病,隐约有成瘟之兆,你可知道?”
  宋慎颔首答:“略有耳闻。”
  承天帝垂首,逐字逐句审阅立储文疏,神色肃穆,半晌,慢条斯理说:“朕有意派瑞王前往疫病区域,巡抚赈灾,安抚当地百姓。”
  “什么?”
  宋慎难以置信,惊诧瞠目,不假思索道:“不妥!瑞王不合适!”
  “放肆!朕问你意见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诸位,本文已进入完结倒计时!


第62章 收留

  派瑞王巡抚赈灾?
  开甚么玩笑?
  一个身患心疾的文弱书生,几乎药不离口; 突然命令他赴任; 估计赶路途中就累倒了。
  圣上怎么回事?居然选阿琛; 病糊涂了?
  宋慎震惊之余,深感皇帝的决策荒唐,定定神,撩袍跪下; 恳切道:“草民多嘴了; 陛下息怒。但为了皇子的安危着想,草民斗胆,求您三思:关于赈灾巡抚的人选; 瑞王委实不合适!”
  “朝野皆知,瑞王生来病弱,需要长期静养,您若下旨; 他肯定乐意接下差事,但恕草民直言:他从未出过远门; 那副身体; 十有八/九无法承受舟车劳顿操劳之苦。”
  承天帝合上立储文疏,后靠椅背,语调平平地问:“你认为瑞王难担重任吗?”
  宋慎摇摇头,努力劝说:“伤寒一旦成疫,虚弱者往往先染病。瑞王的孝顺淳厚与聪明才华,有目共睹; 毋庸置疑,只可惜身体不好。”
  “满朝文武,人才济济,求您再考虑考虑,换个人选吧?”
  承天帝好整以暇,通身帝王尊贵气派,不疾不徐道:“皇子生来便肩负责任,不能光享受荣华富贵,也得为朝廷分忧解难。朝中固然人才济济,但眼下,朕认为,宅心仁厚的皇四子,较适合担任赈灾巡抚一职。”
  宋慎劝阻片刻,忍不住急了,严肃道:“陛下,术业有专攻啊!瑞王才华横溢,擅长著书作画,管理国子监亦不在话下,但赈灾、赈灾——”
  “唉,都城前往灾区,路途遥远,当地想必有些不太平,他头疾未愈,拖着病体,如何能长途跋涉呢?”
  “头疾?”承天帝皱了皱眉,“琛儿心疾未愈,几时又添了头疾?”
  宋慎简略告知:“您龙体违和,瑞王十分担心,常请安常侍奉,曾担忧熬了一整晚,着了凉,次日便觉得头疼,现正在调养着。”
  “朕今天才知道。”承天帝欣慰感慨,“那孩子,也没吭一声。”
  “无非出于孝心,不愿给长辈添烦忧。”
  承天帝叹了口气,拍了拍椅子扶手,起身踱步道:“琛儿的体魄,确实差了些。但灾民正在受苦,朝廷必须尽快派人赶去探察,你再三提醒‘瑞王不合适’,莫非你认为自己合适?你想替他?”
  我?
  此话从何说起?
  宋慎愣了愣,“不敢,草民愚笨,哪里担得起朝廷重任。”
  承天帝板起脸,“瑞王不合适,你又拒绝烫手山芋,那该派谁呢?总得有人去安抚灾民!”
  皇帝这话里话外,什么意思?
  宋慎回过神,冷静一琢磨,咬咬牙,试探表明:“瑞王需要静养,不宜奔波,如果您不嫌弃,草民愿意去一趟灾区!伤寒成疫,古今罕见,瘟疫一旦蔓延开,伤亡的后果,不堪设想。”
  承天帝缓和了脸色,凝重问:“疫病,人人谈之色变,凭你的医术,可有把握阻止其蔓延?”
  宋慎坦率答:“凭空没法讨论‘把握’,具体得去当地探一探才能估测。”  
  “瘟疫一旦蔓延,灾情极可能凶险。”承天帝问:“你就不怕死?”
  命只有一条,谁会不珍惜?
  以身犯险,要看是为了谁。
  为了替他,我愿意。宋慎毫不犹豫答:“人总有一死,草民作为大夫,假如死于防疫救死扶伤,也算是死得其所,无悔无惧!”
  “好,胆识不错。”
  承天帝感慨颇多,眼里流露一丝笑意,话锋一转,威严吩咐:“既然你毛遂自荐,朕就给一次立功的机会。吏部将会给你一枚钦差副使的腰牌,灾情紧急,三日之后启程吧。”
  宋慎毫无防备,仓促“毛遂自荐”成了钦差副使,不忘追问:“不知您会派谁当正使?”
  承天帝会意,没好气答:“朕仔细想了想,感觉琛儿不太合适,得换个人选。”
  宋慎顿时松了口气,“陛下圣明!”
  “行了,起来吧。”
  下一刻,宫奴入内禀告:“启禀陛下:贵妃娘娘、大殿下求见,他们——”
  承天帝落座,继续推敲立储文疏,打断道:“不见。”
  宫奴硬着头皮转告:“可是,娘娘和大殿下说,许久没见面,担心您的身体,想给您请安。”
  “朕正忙,咳,咳咳咳。”承天帝大病一场后,精力不济,平静说:“朕身体好了不少,等改天有空,会召见他们的。”
  “是。”宫奴连连躬身,又道:“另外,庆王瑞王几位殿下和鲁阁老、赵尚书他们也求见,说是有要务禀报。”
  承天帝闷咳数声,“叫他们去书房候着。”
  “是。”
  不料,没多久,宫奴去而复返,为难极了,含糊禀告:“陛下,贵妃娘娘和大殿下仍在等待,十分想见一见您。”
  宋慎作为贴身大夫,座位设在屏风外,靠窗而坐,听着里间动静,根据皇帝脾气,内心笃定默数:三、二——
  “朕说了,不见!”
  承天帝不耐烦了,“啪”地合上立储文疏,扬声问:“朕的话,谁敢不听?”
  宫奴扑通下跪,小心翼翼道:“奴婢绝不敢不听从,刚才出去,一字不漏地宣告了您的吩咐,谁知、谁知——”
  “有话直说,再支支吾吾,朕治你的罪!”
  “求陛下息怒,息怒。”
  宫奴吓一跳,慌忙告知:“其实,贵妃娘娘和大殿下已经在门外等候小半个时辰了,禁卫按照您之前的旨意,告之暂时不用请安,以往劝两句他们就会走,但今天,无论谁劝,他们都不离开,执意要见您。”
  “而且,庆王瑞王等人被拦住了,正在宫门口争吵、呃交谈,僵持住了,催促奴婢来请示您。”
  “争吵?”承天帝面无表情,“哼,看来,朕的口谕,有人并未当一回事。”
  宫奴跪着,不敢接腔。
  承天帝的脸色变了又变,对长子愈发失望,须臾,扼腕下定决心,吩咐道:“立即传鲁阁老、定北侯、六部尚书见朕。另外,叫门外之人消停些,否则,以宫廷喧哗罪论处!”
  “是,奴婢马上去传谕!”宫奴丝毫不敢耽误,一骨碌起身,碎步小跑办差。
  锦绣江山屏风相隔,宋慎看不见里间,却因耳力过人,清楚听见老皇帝长叹了一声,少顷,唤道:“宋慎?”
  “草民在!”
  宋慎迅速绕过屏风,“陛下有何吩咐?”
  “朕方才不小心动了怒。”
  承天帝抬起左手,慢腾腾活动五指,疲惫道:“左手,忽然有些发麻,不知是怎么回事?”
  宋慎深知皇帝病情,并不意外,捏住病人左手腕,“是手臂?还是手指?” 
  “手指麻得更厉害些。”宝蓝色的团龙常服,衬得承天帝格外苍老,鹤发病容,背佝偻,已是风烛残年了。 
  宋慎劝道:“您赶紧消消气,先吃一颗六清安神丸,草民再把脉。”
  此时此刻·乾明宫外
  双方僵持已久。
  “让开!”
  “大哥,冷静些。”
  韩太傅沉默旁观,韩贵妃母子并肩,大皇子怒问:“同为皇子,老三,你凭什么拦着不让我们见父皇?”
  庆王冷静答:“父皇早已吩咐无需请安,大哥何苦非要硬闯?”
  “谁硬闯了?我们是光明正大来请安!”
  日渐高升,晒得瑞王头昏脑涨,无奈提醒道:“在乾明宫,除了父皇,谁有权下令拦你们?假传圣谕可是重罪。”
  大皇子猜测父亲病危,生怕庆王抢先下手夺得皇位,皮笑肉不笑,“呵,四弟啊,你一贯一心向着你三哥,说辞自然是一样的。”
  瑞王皱眉,“什么意思?难道大哥怀疑我们撒谎?刚才,父皇传见了阁老尚书等人,你亲眼目睹,为什么还不信——”
  “哼。”大皇子强硬打断道:“父皇足足一个月没露面,前所未有的事儿!你们求见,父皇必见,我们来请安,却一直被阻拦,将心比心,换谁都会纳闷!”
  韩贵妃眼睛泛红,拿帕子按了按眼睛,接腔表示:“唉,我们只是担心圣上的身体,担忧一个多月了,极想见见他,心安了就会离开。”
  庆王理论良久,按捺对胡搅蛮缠的反感,“但父皇不允许。”
  “你——”
  这时,瑞王余光一扫,忙告知:“都少说几句吧,快看,李公公出来了!”
  众人齐齐望去:
  帝王亲信宦官赶到,高声宣告:“圣上有旨,宣诸位立即前往佛堂觐见!”
  佛堂?
  宫外吵成这样,皇帝竟在礼佛?
  众人惊疑不定。
  瑞王一头雾水,随着人群踏进乾明宫内的小佛堂,定睛观察:
  佛像宝相庄严,香烛气息缭绕。
  承天帝身穿宝蓝团龙便服,盘腿坐在蒲团上。
  老人闭着眼睛,略垂首,两手捻动佛珠,无声念经。
  朝中的元老重臣们在旁候命,宋慎则站在其后方,静观局势。
  瑞王不由自主看向宋慎,后者回了一个安抚的眼神。
  紧接着,众人同时行礼,有呼“儿臣见过父皇”的,也有呼“叩见陛下”的。
  承天帝一动不动,沉声道:“平身。”
  “谢陛下。”
  众人起立,各怀心事,鸦雀无声,佛堂内静悄悄。
  一盏茶功夫后,承天帝放下佛珠,缓缓开腔,老迈沧桑的嗓音说:“朕登基数十年,膝下现有皇子九名。”
  众人精神一振,竖起耳朵倾听:
  “自仁宗开国以来,上托天地神灵和列祖列宗的庇护、下仰历任君臣的勤恳,皇恩泽被苍生,本朝已绵延近四百年,饱经风雨而巍然屹立。”
  承天帝神色肃穆,银发一丝不苟,以雕龙金冠束起,威严表示:
  “近二十年间,朕慎之又慎,不断以各种方式考验皇子,谨慎选择储君,经多番衡量后,元老重臣一致认可——”
  韩贵妃母子紧张睁大眼睛,既期待,又忐忑,仿佛听取生死判决。
  “皇三子,泽雍。”承天帝口齿清晰。
  庆王越众而出,“儿臣在。”
  瑞王等人瞬间面露喜色,内心大叫:三皇子!圣上会选庆王吗?
  宋慎先已知道结果,镇定自若。
  庆王?韩贵妃母子等人呆住了,惶惶对视。
  承天帝字斟句酌,严肃道:“皇三子泽雍,正直稳重,功勋卓著,堪承宗庙,着立为皇太子。鲁阁老,宣旨。”
  “臣遵命。”鲁阁老领命,行至香案前,众人此时才发现,明黄桌幔贡品间,有一份圣旨。他展开,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三子泽雍,文韬武略、恭俭仁孝、宽厚纯良,克肖朕躬,为天下苍生福泽计,今册立其为皇太子,以继承大统。钦此。”
  尘埃落定,终于胜出,太好了!瑞王由衷松了口气,目光飘向对角,与宋慎对视一笑。
  “太子殿下,领旨谢恩。”
  庆王深吸口气,跪下,双手接过圣旨,郑重表示:“儿臣叩谢父皇厚爱信任,余生誓必为朝廷社稷尽心竭力!”
  “唔,切莫辜负朕的信任。”承天帝衰弱,已无力上朝,甚至无力久坐,强撑着作礼佛状。
  立储圣旨一下,有人欢喜,有人悲愁。
  韩贵妃呆若木鸡,身体摇摇欲倒;
  大皇子脸色惨白,失魂落魄,颤抖嘶声问:“什、什么?皇三子?为什么是三弟?父皇,为什么?”
  “究竟为什么?”
  “陛下,陛下!”
  韩贵妃跌跌撞撞,奔向蒲团,失态哭问:“陛下,为什么?为什么不选咱们的儿子?”
  其余人面面相觑,或躲或劝。
  宋慎趁乱靠近瑞王,把对方拉走,耳语道:“离远些,瞧她那不依不饶的撒泼样儿,怪吓人的。”
  “嗯。”皇子不宜触碰父亲妃嫔,瑞王依言避开了。
  承天帝体力不支,无法动弹,怒道:“大呼小叫,成何体统?来人,立刻送她回去!都退下吧,朕想静心礼佛。”
  “是。”
  “臣告退。”
  宋慎需要留下照顾病人,低声嘱咐:“先走吧,等我忙完了就去找你。”
  “好!”
  两天后·傍晚
  瑞王忙完公务,乘坐马车回府。
  车轮辘辘,摇摇晃晃,于街市穿梭前行。
  忽然,马车停下了,“吁!”随从禀告:“殿下,宋大夫拦车。”
  瑞王登时笑起来,刚扭头,车窗帘就被人从外掀开了。
  宋慎背着个小包袱,腰悬掌门佩剑,丰神俊朗,彬彬有礼说:“殿下,打扰了。”
  瑞王忍俊不禁,关切问:“圣上准许你出宫吗?”
  “唔。”
  “他的病如何了?”
  “圣上吩咐太子暂理朝政,他专心养病,急不得,慢慢儿休养着看吧。”
  “你背着包袱,是要上哪儿去?”
  宋慎愁眉苦脸,“无家可归,无处可去。”
  瑞王一怔,“怎么可能?”
  “紫藤阁早就被官府查封了,我老家又在南境,唉。”
  “你还有个医馆啊,名气不小。”
  宋慎可怜兮兮,“勉强有些名气,所以,招揽的大夫越来越多,后院屋子全住满了!”
  瑞王哑然失笑,“你是馆主,竟没个卧房么?”
  宋慎语调慵懒,却故作伤心,“宋某落魄成这副模样,殿下居然笑得出来?居然不肯伸出援手?”
  “放心,本王并非冷漠之人。”
  瑞王愉快伸出援手,招呼道:“行了,别伤心了,快上车,瑞王府的卧房,任你挑!”
  “此话当真?”  
  “当然!”
  瑞王眉宇间满是笑意,沉浸在相见的欢喜中,丝毫未意识到,自己给自己挖了个陷阱。
  “多谢殿下慷慨收留!”
  宋慎如愿以偿,登上马车,笑眯眯,却不舍地暗忖:
  你还不知道,我后天一早就要启程了,赶赴中原,防疫救灾,吉凶不可卜。
  唉,该怎么开口呢?


第63章 留宿

  “殿下回来了!”
  “宋大夫喜欢竹林,殿下吩咐了; 晚饭摆在竹楼上。”
  王府管事风风火火; 连声吩咐:“快; 立刻去把贵客的卧房打扫干净!另外,速开酒窖,挑几瓶好酒,供宋大夫挑选品尝。”
  新来的小厮忙活之余; 好奇问:“宋大夫是谁呀?管事为什么那么重视他?”
  “你刚进府; 没见识过!”老仆七嘴八舌告知:“宋大夫医术高明,被誉为‘神医’,性格随和大方。”
  “前几年; 咱们殿下病重,多亏他治好。”
  “南玄武医馆的匾额,‘悬壶济世’,是圣上御笔; 嘉奖赐予宋大夫的。”
  “……”
  “总之,切莫怠慢他!”
  “只要贵客舒心; 殿下就高兴; 咱们就不愁没赏。”
  下一刻,月洞门外传来一道爽朗男子嗓音:
  “一晃两年没来了,风景如旧,竟看不出什么变化。”宋慎剑眉英挺,暮色下头发微呈栗色,一笑便显得神采飞扬。
  瑞王心情甚佳; 握着对方的佩剑,边走边比划,“你希望看见变化?还是希望风景如旧?”
  宋慎迈进月洞门,一本正经答:“风景无所谓,我只希望殿下不要变心。”
  瑞王原本挥剑向树干,动作一停,有些结巴,“少胡说,我何时变、变什么了?”
  宋慎一个大步,逼近问:“这两年,府上有没有新收门客?”
  “没有。从来只有你一个。”
  瑞王忍笑,严肃道:“其实,本王曾想招几个清客,闲暇时谈论谈论学问,但,一则考虑到宋大夫不爱听讲学问,二则怕你使促狭捉弄新人,故打消了念头。”
  “啧,殿下未免把宋某想得太不堪了!”
  宋慎佯怒,气呼呼往前走,“你喜欢与清客谈论诗词歌赋,谈去呗,宋某一定不掺和!”
  瑞王失笑,承诺道:“开个玩笑而已,生什么气?我保证,府里绝不会有第二个门客。”有你足矣。
  众随从习以为常,十分识趣,不远不近地尾随。
  两人时而并肩,时而追逐打闹,一路谈天说地,走向园内竹楼。
  新来的小厮遥遥观察后,惊奇咋舌,“哎哟,咱们殿下,平日斯文稳重,跟宋大夫在一起时,活像变了个人,好动健谈。”
  “咳,殿下欣赏宋大夫,待其一向器重有加。”
  老仆指点道:“记住喽,在瑞王府,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宋大夫!”
  “没错,宋大夫在殿下心中的分量,非比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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