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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耽]新欢-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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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页上的指尖停了一下,复而又徐徐往下,“又闯祸了?想到这家里将来要由你执掌,我就想着还是赶紧嫁出去的好。”
    “二姐你小瞧我了。”温雅臣扭过脸遥遥看着她,笑声嘶哑,“我这回干了件好事。对我们家而言,就算不是好事,也绝不会是坏事。”
    强自咽下的药汁在心里一阵阵发苦,荆棘般的苦涩生了根抽了芽,带刺的枝条在胸腔肺腑间疯长,扎得他喉头发紧两眼酸涩:“二姐,我不要做顾明举。顾明举和严凤楼……我不能和他们一样。”
    有些人有些事,避之唯恐不及,万万不能沾惹。一旦涉足,惟有一死。天纵英才如顾明举如何?风骨清高如严凤楼如何?还不是身陷天牢前途未卜?还不是身败名裂遭人非议?朝堂如战场,一个大意便是粉身碎骨。招惹不起就要躲。常人只道要挺身而出仗义执言,忠君忧国威武不屈。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何等壮阔何等豪情何等大丈夫气象?双唇一碰说得容易……天牢里那杯蛇虫鼠蚁爬过的酒,顾明举喝得下,可他温雅臣却连碰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二姐,我啊,这一辈子只能做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我……就这么点出息了。”

     第十八章

     天佑二十八年春,冰雪初融,细雨霏霏,枝头上嫩黄的腊梅犹自傲立风雨,另一头的几株梨树上早早绽出几点如雪的小花。福大命大的顾侍郎又在牢里苟延残喘熬过一个寒冬,温雅臣拱着手煞有介事地上门贺喜:“可喜可贺,祸害遗千年,圣人诚不欺我。”
    顾明举忙不迭起身,双手抱拳笑容可掬:“同喜同喜,温少昨夜又是小登科。”
    微微敞开的衣领下赫然一点嫣红,还未走近就能闻见一股扑鼻的甜香,不用猜都知道他是从哪儿来。顾明举拢着手,乐呵呵瞄他微微透开的衣领:“敢用正红色的胭脂,必定是个肤白赛雪的大美人。倚翠楼的庞嬷嬷还在吗?翠珑姑娘可好?”
    “赎身嫁人去了。是个南边来的富商,年前跟着坐船走了。”温雅臣脸不红心不跳,故意又把下巴抬一抬,赤红色的半抹印子跳出雪白的衣领,大大咧咧挂在脖颈上。双唇微抿,飞眉入鬓,说不出的张扬跳脱。
    顾明举的视线一一落扫过他头顶崭新的攒丝八宝嵌翡翠错银冠与身上花团锦簇的衣袍。三五月光景,温少唇红齿白依旧,面如冠玉,目似点漆。一身宝蓝色锦衣盘金线缀珍珠,精工细作,襟口的纽扣赫然是水色通透的玉石。腰际更是垂垂坠坠,荷包香囊白玉佩,更别出心裁佩一柄月牙状西疆弯刃短刀,墨色刀鞘纯金吞口,刀柄上蓝汪汪一枚鸽蛋大小波斯宝石。世家千金都不及他的鲜艳华丽。衬着一张阴柔细致的俊美面孔,活脱脱便是说书人口中养尊处优的公子王孙:“过得不错?”
    温雅臣懒洋洋地答:“还成。”既不说高兴也不说难过,绣着重重花纹的衣袖下,指间硕大的鸡血石戒指幽幽不定闪着红光,连带他泛着水光的眼角也被晕上淡淡一抹赤色。
    顾明举嚼着草席上扯下的枯草闲闲发问:“近来有什么热闹?”每次温雅臣来,能聊的无非是那些真真假假的流言蜚语。家国大事什么的,温少不懂,问他还不如问门口那个老狱卒。
    “没什么有意思的,刚过完年,圣上龙心大悦,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惹事。前两天飞天赌坊那条街着了火,烧了整整一夜,听说还死了人。哦,对了,南边来了个新戏班挺有意思。”喝茶听戏斗狗打猎,纨绔子弟的花样来来去去就是这些,“难得有新戏班进城,人人都去看热闹。”
    温雅臣敛下双眸,正望见他下巴上青黑色的胡渣,昔年惊艳京华的顾探花如今全然一副胡子拉碴的落拓模样,哪里还能看出半点风流肆意的精绝雅致?这是因为时光不留情,抑或世道沧桑催人老?想起前些日子在大殿外见到的严凤楼,升官后的严大人瘦得比从前更骇人,形销骨立的样子,远远被百官排挤在外,背脊纵然挺拔如松,却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凄楚孤绝,仿佛风再稍大些,这副铮铮铁骨就要被错落不停的雨点打得粉碎。那么精明干练的两个人都被消磨成这样,有些事,真的一点都碰不得,醉生梦死总好过生不如死。
    不知不觉,一片死寂。远远地,曲折幽暗的高墙后依稀传出几声风声,兀然长长一声尖啼刮进耳中,凄厉入骨。顾明举端然不动,温雅臣却止不住浑身一颤。
    佯作不在意他眼中的动摇,顾明举叼着枯草兴味盎然:“新戏班?”
    “嗯。”握紧双拳强自镇定心神,温雅臣咬牙克制着心底的恐惧,“是个坤戏班,连小生都由女子装扮,戏也是新的,没见过。”
    依稀是出才子佳人戏,才高八斗的富家公子与倾国倾城的小姐,一见钟情再见倾心,后花园私定终身。原以为两情相悦可成双,谁曾想公子家中另有一位兄长,兄长同样青睐小姐。公子父母早逝,种种皆由兄长定夺。兄长大权在握强横霸道,公子年幼孤苦柔弱无依。种种曲折过后,心上人无奈成了长嫂,公子悲痛欲绝又无可奈何,痛哭流涕誓言终身不娶,更找来无数面容肖似的女子,纳入后院,日夜醉生梦死……这戏班的戏也排得古怪,如说书一般,每日只演一折,每三日方再演下一回。
    如今正演到兄长棒打鸳鸯,公子寻肖似之人醉酒寄情。那公子扮相俊美唱腔高亢,及至幽怨处双眸闪动百转千回,看过这出戏的老少妇孺没有不哭的。
    顾明举摸着下巴认认真真地听:“确实有些意思。一个没有红角的外地戏班,想要在京城站稳脚跟可不是件容易事。”又是那样闪闪烁烁高深莫测的表情,一双桃花眼精光四射掠过无数谋算。
    温雅臣无心追问他话中的内涵,弯腰收拾地上的食盒:“整日里算来算去,有意思吗?”
    “我若如你一般,自然觉得没意思。可你若是我,再不想争也不得不争。大护国寺的老和尚说,世人愚昧,熙熙攘攘皆为名来,川流不息皆为利去。出家人四大皆空自然觉得人世庸俗可笑。只是,名利二字纵然诱人,可倚翠楼中的顶尖花魁尚有人感慨不够颜色,何况众生芸芸大千万象?焉知你之砒霜即我之蜜糖?奋力搏杀,在你温少眼中或许只觉污秽恶俗,在我看来,却只为挣扎求生。”不是所有人都生来锦衣玉食,浑浑噩噩亦能安享尊荣。所以他才喜欢同温雅臣一起,看着这个不知疾苦的公子哥昏天黑地胡闹,心中便不自觉跟着生出几分快意。能这般无所顾忌任意妄为,也是老天对他的厚爱了。微微一笑,顾明举撇开话题,“你的那位叶公子呢?还在劝导你用功读书?啧,真是个实心眼的老实人……”
    指尖一颤,白瓷酒盏滴溜溜倾倒在地。温雅臣把腰折得更低,埋下头自顾自去拾:“我这个人你还不知道?去年入秋以后就再没见过了。你不提,我都忘了。”
    既然忘了,怎么我一说你就立刻想起来?顾明举不拆穿他的谎言,想了一阵,又再问:“上回你说要找个先生进府教课,学得如何?”
    温雅臣的嘴角越发勾得疲惫,视线下落,语气克制不住地上扬:“说说罢了,你当真觉得我是念书的料?”
    隔着影影绰绰的栅栏,顾明举上上下下将他打量,神色格外正经:“其实你天资聪颖,加上几分用功,不是不行……”
    温雅臣哈哈大笑,毫不客气地打断:“可我哪里是用功的料?你从前不也说过吗?老天爷偏疼我,这一辈子这么安安稳稳地过着也挺好。”
    他提着食盒步步后退,闪进高墙下的阴影里,壁上熊熊燃着的火把将一身埋着金线的衣衫照得辉煌璀璨,却自始至终看不真切故作轻快的夸张语调下,他隐在火光后的真实表情。
    临走时,顾明举斟酌再三不知该如何开口。温雅臣突然跨前一步,站在栅栏前欲言又止。
    顾明举抬起头,望见他紧握成拳的双手:“怎么?”
    “唐无惑,你怎么看?”
    火光太扎眼,顾明举盘坐于地,不得不眯起眼,头颅用力上仰,方看见他紧紧绷起的下巴:“比你强。”
    “呵……都这么说。”他恍恍惚惚地笑,笑声低低的,几分讥讽几分自嘲,“年前我在照镜坊前遇见他。”
    倚翠楼前的十字大街右拐往东十来步,窄窄的巷口默默无声躲在无数五彩斑斓的店招下。逼仄深幽的小径弯弯折折一眼望不见尽头。两侧石墙静默高耸,隔出细细一线天空,身前身后院门相仿鸦雀无声,一转身,景色依稀相熟依稀陌生,恍如照镜。人们说,住进照镜坊里的皆有一段秘辛,不可见人。
    他站在巷口对面的酒肆前怔怔想着关于照镜坊的种种传说。夏夜长街尽头一别,温雅臣再不曾踏足小巷一步,每每路过,却总止步停下脚,呆呆对着巷口张望一会儿。远远地,唐无惑高大魁伟的身影一点点自巷子深处而来,一步步,夹杂着细小雪粒的冰凉雨水里,由远及近,从朦胧至清晰。街头人流滚滚,打着油纸伞的路人步履匆匆一晃而过,温雅臣一眼便望见他,那边暗黄色的伞面斜斜上抬,唐无惑脚步稍顿,也正目不转睛看着他。目光穿透重重水雾落向他身后蜿蜒如蛇的青石板小路,温雅臣迷迷瞪瞪,脑海心间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盘旋萦绕——他是从叶青羽的院子里出来的。
    “若有一个秘密,你会告诉我,还是严凤楼?”四壁厚墙的天牢里,温雅臣盯着顾明举的脸严肃发问。墨瞳如水,看不见一丝轻佻。
    拗不过他倔强锋利的眼神,顾明举老实回答:“那得看是什么。”
    “身世之谜。”
    “我不会告诉凤卿。”毫不犹豫,顾明举正色道,“也不告诉你。告诉他于事无补,且连累他一起伤神。至于你……”
    “非但帮不上忙,哪天喝多了更可能说漏嘴。”温雅臣抢过话头淡淡叙述,口吻直白,句句嘲讽,说得仿佛不是他自己“我这人,没本事,也靠不住。”
    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唐无惑那张不怒自威的脸。照镜坊外门庭冷清的小酒肆里,被众口一词夸着老持稳重的唐大人端坐如松,滴酒不沾,对着方桌这头的温雅臣直言不讳:“我从不赞同他与你相交。”
    之后他又说了什么,温雅臣完全听不清了,耳边仿佛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雪籽打在身侧的纸窗上“啪啪”作响:“他是谁?叶青羽,他究竟是什么人?临江王至今未娶,不可能有世子。”皇室宗亲皆是天家血脉,宗人府岂能眼睁睁看着皇家之后流落在外?
    唐无惑的脸上透着一丝古怪笑意,轻快的语调叫他恨得牙痒:“他既然不告诉你,我自然也不愿违背他的意愿。”
    温雅臣死死抓着桌沿,牙关紧咬,十指内抠,不愿在他面前失态:“你纵然知道又如何?朝中局势瞬息万变,唐家满门忠烈,你真要把你唐家一世英名连同全族性命一同赔进去?唐无惑,这两年抄家灭族的事还少吗?”金殿上那把龙椅,有人要争就让他们争去,铁打的龙庭流水的帝王,谁做天子于百姓何干?于天下何干?
    于他温雅臣何干?南涝北旱流民饿殍依旧,江山锦绣山河壮丽依然,他温雅臣照旧一掷千金醉卧美人膝。为什么他们却一个个放着好好的安稳日子不过,偏偏一头栽进夺嫡这个血窟窿里?顾明举是,严凤楼是,叶青羽也是,现在连木头人似的唐无惑也跟着他们一起疯!都失心疯了不成?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你们念书个个念得比我多,大丈夫能屈能伸这句话也是古来圣贤的名句。不就是为了后世垂名,能在史书上留下那么几笔……哼,从龙之臣确实是个好名声,只是也得留得性命才能享这个福。”他不解,他疑惑,他不屑。身家性命最紧要,他们争他们的名利,他顾惜他温家上下,何错之有?
    唐无惑目光炯炯一言不发,自始至终皱着眉头听。临走时,他长身而起,取过桌上酒盏一饮而尽:“温少,你我皆男儿,多生些胆气方为大丈夫。”
    不愧是人人交口称赞的厚道人,鄙弃至极也不曾恶言相向。连篇不绝的质疑与争辩戛然而止,温雅臣双目圆睁,愣愣看他拂袖而去,满腹牢骚顷刻烟消云散。抓着桌沿的手指早已僵硬发麻,微微松动便是一阵酸胀。刻意挺直的腰杆在唐无惑跨出门槛的刹那就软泥版般瘫软崩溃,弓着背,慢慢移动指尖,温雅臣用指甲磕着空空的酒盏,呵呵苦笑。
    胆气,呵,他便是胆小怕事了又怎样?他怯懦,他畏惧,他恐慌,他打小就没出息呀,京城里谁不知道温家有个生来就是来讨债的混世魔王?他从来就不是金銮殿上声嘶力竭涕泪交加的报国臣,他是浪荡不羁荒唐胡闹的温雅臣啊。文死谏武死战,人人都要死得其所,做个纨绔子弟,他就该醉死在倚翠楼花魁的闺房里,在飞天赌坊的牌桌上挥金如土把家业败光。胆气这种东西,没有就是没有,要来何用?
    “不说了,难得开春后的好天气,小爷我却跑来这么个晦气地方找你这个晦气人说话,回去后得赶紧换身衣服才行,免得晚上赌牌又输银子……”举起手臂伸个懒腰,他把嘴角一扯再扯,势必做出个轻松愉快的笑脸来。长长的袖子顺势盖住了脸,明暗交错的瞬间,顾明举清晰无误地看见他迅速低了头,脸上难以言喻的悲伤一划而过,沮丧混夹着讪笑,愉悦夹带着哀戚。长袖落下,火光通明,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温雅臣一如既往顶着那张名扬天下的艳丽笑容,下巴高抬,脖颈后仰,又是传闻中事事顺遂天生好命的温少。
    “你啊……”连连摇头,当日舌灿莲花的顾侍郎一径望着他满脸皆是忧色。
    温雅臣笑笑地回头:“我怎么了?有些人羡慕还羡慕不来。”
  
    第十九章

     天佑二十八年夏末,天子驾崩。九州缟素,天地同哀。半月后,相府门前白幡高挂,高相病逝。
    一月忙乱,临江王谨遵先帝遗诏,扶持皇子彰登临大宝。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尊亲母庞妃为太后,叔父临江王辅朝摄政。皇子崇被勒令拘于偏殿永世不得踏出半步,龚妃自缢。
    隐隐约约在人们口中流传了许久的彰皇子终于登上宫楼直面他的万千子民,夏季炙热刺目的阳光下,隔着帝冕下微微晃动的十二道旒珠,呈现于百官面前的是一张尚带着青涩稚气的白净面孔,与先帝的龙睛虎目截然不同,新帝有着同生母庞太后一般细长下弯的眉眼,行动斯文,举止温雅,尚未开口,面上先有三分浅笑。几分依稀熟稔,几分似曾相识。
    鼓乐齐鸣,山河垂首。自始至终,再无人胆敢将视线上移半寸,一窥天子龙颜。
    一俟出得宫门,终于有人沉不住气,低声咕哝:“先帝勇猛刚硬,自幼习武,不爱诗书。看如今陛下的做派,却是温文尔雅,不似先帝,倒有几分当年临江王,啊,不,摄政王的气韵……”
    话未说完,四下肃杀。温雅臣心头猛然一跳,没来由想起之前同顾明举说起的那个戏班和他们那出旁人不曾演过的新戏。三春之后,他们就再未上过戏台。整个戏班就如同年前突然冒红一般,又突然销声匿迹了。倚翠楼中浪荡纨绔们眯起眼,学着市井无赖们漫声戏谑:“好吃不如饺子,好玩……呵呵呵呵……”的情景一瞬间跳入脑海……身边有人勉强笑着提起别的话题,所有朝臣皆不约而同扯开嗓子高声说笑起来。温雅臣跟着他们一路跌跌撞撞向前走,艳阳如火,身后盖着赤金色琉璃瓦的宫墙艳红如同滴血,汗湿的官服紧紧贴在身上,周身上下说不出的闷热难受。伸手触到温荣递来的冰凉手巾,温雅臣止不住狠狠打了个寒噤。
    换了天子,纷纷扰扰总有变故。高相死了,相府被查抄,高相一党或处决或流放,树倒猢狲散。顾明举冷笑着说,这世间最不缺的就是官,自来只有人挤破头去占一个官位,从未有官位高悬苦等着人来坐的。望一眼依旧黑压压站满整个朝堂的上朝队列,温雅臣深以为然。
    再然后,一切照旧,一切如昨。起高楼,宴群贵,盛世安享,歌舞升平。黎民百姓照旧为着茶米油盐四处奔波,公侯子弟照旧骑马遛鸟为祸一方,倚翠楼的花娘照旧唱着缠绵的艳歌,温雅臣照旧搂着美人喝着酒,兴致高时,飞天赌坊内一掷千金博得满堂喝彩,回府后一边垂着脑袋跪祠堂,一边听着老郡主哭骂温将军。片刻后,黑漆漆的祠堂照进些许光亮,温将军阴着脸踱进来,皱紧眉头狠狠剜他一眼,而后心不甘情不愿屈膝跪在他身旁。
    好像什么都没变,好像有些事渐渐变得遥远,模糊得仿佛只是他酒醉后发的一场幻梦。某个凉风习习的夜里,温荣无意中说起:“少爷喝醉了就连路都不认得了,从这儿回府,打先前叶公子住的那条巷子的巷口过去就好,怎么偏偏回回都走错,绕了好大一个圈子。”
    温雅臣停下蹒跚的脚步,扭过头无声无息地看他,赤红的眼瞳里不见一丝迷离。温荣一缩脖子,顿时明白自己说错了话,更讶异于他此刻愤恨狰狞的面容,这位总是嬉皮笑脸没有正形的少爷,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这般阴沉狠厉的表情?
    摆手挣开他的搀扶,温雅臣拖着袖子一个人踉踉跄跄走出很远:“一年了,我只当已有十年。”
    天佑二十八年秋,一个天高气爽碧空澄澈的日子。顾明举出狱。
    温雅臣识趣地没有去天牢,孤身一个人登上城楼,看着遭贬的严凤楼扶着顾明举,一步步头也不回地慢慢走出这个无数人心生向往的天下之都。
    回家路上,温荣绘声绘色同他描述天牢外的情景,不苟言笑、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人味的严大人在见到顾明举的刹那笑了,素来笑脸迎人的顾侍郎却意外绷紧了脸,瘸着腿,固执地独自歪歪扭扭跨出天牢大门,而后伸手把严凤楼拉进怀中。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这两人就这般搂在一起,从前围绕在严凤楼身上的种种污言秽语与风流逸闻顷刻间又都浮现在众人脑海中。种种异样目光与窃窃私语里,严凤楼脸上不见丝毫惊慌,仿佛理所当然一般,同顾明举手握着手,并肩走过了车水马龙的滚滚长街。
    “那位严大人真是……”温荣啧啧有声,不知该找什么词来形容。
    “有担当,有胆量。”温雅臣垂眼看着鞋尖,声调平直,缓缓替他把话说完,“有胆气方为男儿。他一直心性坚定,从来都没退缩过。顾明举总跟我抱怨,严凤楼是个死板的书呆子。你说,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从哪儿得来了这么大的……勇气?”
    他停下脚,转身回头,一脸的疑惑不解。温荣瞠目结舌,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答:“许是……生来就是如此。”
    “是吗?”温雅臣轻声问着,嘴里喃喃自语,把“天生如此”四个字反反复复咀嚼,倏忽飘然一笑,“难怪我没有。”
    眼前就是倚翠楼前熙熙攘攘的十字大街,高鼻深目的胡人客商赶着骆驼往西市而去,茶馆里的小厮放开喉咙立在门前殷勤揽客,晚起的花娘慵慵媚媚倚在窗前梳妆。温雅臣放开目光,追忆一般向那街口右方小得轻易觉察不到的巷子瞟了一眼,掀袍举步,镇定从容地拐向左边的石板长街。
    这一次,温荣再不敢出声提醒。
    天佑二十八年冬,北方有月琉族王子率使团入京朝见。恰在新帝初登基,万事根基未稳的时刻。据闻王子深得月琉王喜爱,使团不过屈屈二三十人,边境之上却足有五万月氏兵将护送。大军直抵边关冀北城下,登临城头便可见雪白篷帐恍如云朵一般铺陈而去,连绵不见尽头,金顶中军大帐光华耀目与城门遥遥相对,顶端墨黑底色的大旗上,一只金色狼头怒目而视血口大张,正是月琉战旗。
    金銮殿上,方即位不久的少年天子听罢奏报,久久不语,半晌后苦笑长叹:
    “皇叔说得果然不错。自来人心可怖,锦上添花易得,难为雪中送炭,更险恶趁火打劫。”
    临江王缓步出列,躬身叩首:“陛下,而今政局方定,正值百废待兴之际。民间积怨已久,更应以休养生息为上。况而今天寒地冻,北地大雪封城,若远征则必是苦战,且一路坎坷崎岖难免耗损不菲,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利,实不宜妄动干戈。”
    朝堂内商议未歇,公主和亲之说风传天下。
    众所周知,宫中适龄公主皆已出嫁,吾皇年少犹未大婚。宗室内郡主、县主虽多,又有谁家当真舍得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走上和番这条不归路?一时间,显贵之家凡有待嫁闺秀者,皆惶惶难安。众家媒婆陡然间成了各府贵客,从早到晚走东蹿西,恨不得多生两条腿一张嘴。
    老郡主破天荒为了这个怪癖的二孙女把温将军找去长叹许久,就连出嫁的温家大小姐亦按捺不住回了娘家替妹子说亲。
    温雅歆一如既往半倚在榻上懒懒翻书:“那个月琉王子长得如何?罢了罢了,既然谁都不愿去,那就让我去吧。隔开得远了,老祖母或许就能看我多顺眼两分。”
    温雅臣沉着脸气急败坏打断她:“胡说什么!那种蛮荒地方,兴起时连肉都生着吃,哪里能与京城相比?祖母给你挑的那些世家子弟,多少总有好的。但凡有一分看得上,你便将就将就吧。”
    温雅歆斜眼嗤笑:“一辈子的事,说将就就能将就的?将就一辈子?”
    “那也总有好的。那个唐无惑就……”脱口叫出唐无惑的名,温雅臣也吓了一跳,温雅歆正抬头看他,想收回也不能,只能讪讪地断断续续往下说,“虽然是根水火不侵的木头,性子也无趣乏味,可学问见识骑马射箭这些,都……还成……”
    “他……”不曾留意到温雅臣尴尬的脸色,温雅歆支着下巴,一时陷入沉思。转而扭过脸,望着一脸端庄肃穆,满眼忧色,唯恐她当真心血来潮跑去边疆和亲的温雅臣,含笑打趣,“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家万事不管的白眼狼也知道心疼姐姐了。”
    温雅臣摸头附和着她笑,语气越加认真:“姐,我舍不得你。”
    如今,在他身边,能这样真心盼他上进、为他着想、为他筹谋的,只剩下温雅歆这个外冷内热的二姐了。
    豪门贵戚满大街找女婿的热闹里,飞天赌坊二度失火的消息更显得无足轻重。
    这回不再有过年时那次的侥幸,整间赌坊连带左右数十间商铺俱都成为一片火海,待得天亮后,当初雄踞京城一隅的飞天赌坊只余一地残垣断壁,银月夫人那间能一览京都夜色的雅致书房连同内中所有古籍、摆设、器具随之灰飞烟灭,只余一摊灰烬。
    温雅臣闻讯而来,不时犹有细小火苗蹿升的黑色火场上,银月夫人正镇定自若地指挥着店内伙计清理遗迹,又在一个小丫鬟的搀扶下一家一家向着遭了池鱼之殃的商家登门赔礼。她腕上三四个光滑质朴的银镯微微晃荡,发出“叮叮”脆响,举止从容,言辞得体,丝毫不减优雅风范。熹微天光下,焦糊气味四溢,一身白衣的她稳稳当当立于火场中央,似有意似巧合,恰是每日黄昏她开张迎客的位置。
    温雅臣被簇拥在人群里,遥遥看她薄施粉黛的清丽面容。一束天光罩下,银月夫人顺势回眸。不知是被这破云而出的光芒炫花了眼,抑或是被鼻息间的热气熏晕了头脑,膝盖一软,温雅臣险险跪倒。温荣大惊小怪的惊叫声近在耳边又似乎远在天边,昏昏沉沉模糊成一片的脑海里,女子盈盈浅笑着的眉眼异样清晰触目,那般精致如画,那般楚楚动人,那般天边新月状浅浅下弯的亲切和善……金銮大殿之内,白玉丹陛之上,十二道旒珠之后,隐隐约约为百官窥见的亦是这样一副未及言说就先浮现三分笑意的婉约。宫中纷传,当今天子的面容与其生母庞太后如出一辙。
    眼前一花,是温荣见他呆傻,吓得伸出手掌在他面前不住摇摆。温雅臣醒过神,脚下虚浮,靠着温荣的搀扶慢慢走出两步,忽而灵光一现,赶忙回头再去看那远处的银月。银月夫人已然半侧过身,正指点赌坊伙计从灰烬里翻找些有用之物。
    方历经两度劫难的女子,眼中波光婉转明媚依旧,一举手一投足皆是淡然,不见一丝一毫灰败慌张。温雅臣上前两步,站在人群最前方凝神仔细打量她的脸,朝堂上对少年天子的惊鸿一瞥再度显现眼前,庞太后、当今圣上、银月夫人、叶青羽……当初是谁撇着嘴角满脸不屑地评论,他们说桂枝像银月,呵,我倒觉得,你比桂枝还像。

    第二十章

    天和元年新春,京中各家显贵耳边满是谁家三公子定了谁家四小姐,谁家大小姐同谁家小世子说亲的流言蜚语。先帝国孝未满,暂停一切婚丧嫁娶,却难挡一颗为儿女费力筹谋的父母心。眼看着月琉王子过了正月十五还没有启程离京的意思,开春后,好似说好的一般,京城里呼啦啦冒出一大群“早在先帝未驾崩前就订好了亲,恰好未及通知亲朋好友”的官家小姐。
    朝堂内,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策马定乾坤的文武群臣们关起门商议再商议,出得门来个个摇头叹息神色沮丧。传说登基不足一年的天子夜夜不得安寝,一张青涩俊秀的面孔憔悴难辨。传说临江王不顾体面,众臣之前屈身拜俯于地,哭得老泪纵横,自责愧对列祖列宗。传说据说听说,纷纷扰扰,沸沸扬扬。
    夜半,被召进宫中叙话良久的温将军逋一回府便直奔后宅问老郡主安。一头华发的老郡主乍见蹙眉不语的儿子,心下便是一凉。过不久,宫中传来懿旨,宣老郡主即刻入宫。
    翌日,满京城疯传,太后要收温家二小姐为义女。彼时,温雅臣正自花魁的香闺里悠悠醒来。顾不得整理仪容,拽上皱巴巴的衣襟,一路飞驰自倚翠楼赶回。
    仲春时节,乍暖还寒,温府后花园黄澄澄开了一地迎春花,绿叶黄花里,温雅歆款款立在廊下,手中一柄细巧折扇上,几星墨梅傲然绽放,正是叶青羽题词唐无惑执笔的那柄。她目光泠泠,波澜不惊看三步开外弯着腰两手扶膝的温雅臣。
    因着一路风尘,温少喘得全然直不起腰:“二姐……”扯着粗粝嘶哑的喉咙勉力开口,只唤得一声就咳不停,直至满眼泪光。
    “好歹是个王妃,也不亏。”明明相似的脸庞轮廓,他们天生却是截然相反的心性脾气,温雅歆还是那般似笑非笑地讥笑着,一双眼眸光华熠熠,好似天地间当真没有一人一物能入得其中,“从来朝堂就是男人的天下,家国大事女人插不上嘴。哪怕命格贵极,头戴凤冠做了皇后、太后,后宫妄议朝政,仍然是个死。没想到,原来男人走投无路的时候,还是要靠女人去周旋。”
    “祖母说,她会再进宫去求太后……”
    嘴角再挑高三分,温雅歆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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