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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友-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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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地引起了一阵风波。
“不过大事还是徐公公决定,奴婢只是帮衬着处理些乱七八糟的琐碎……啊,到了。”绿衣带着笑意停下,不远处的凉亭中一个人形影影绰绰,“大将军自己去吧,奴婢退下了。”
她打趣二人时总分寸刚好,苏晏无可奈何地与她道别。
绿衣知道他们久别总有悄悄话,走得又快又安静。廊下的西风带起了水面的涟漪,苏晏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手指握紧又放开,朝他走了过去。
凉亭临水,冬日里四面挂了挡风的帘子,故而光线不算太好。其中有张床榻供休憩中,桌案、凭几一应俱全,墙角点了灯。
榻边放着取暖的火盆,却没有熏香。苏晏甫一进去,榻上靠着凭几坐在那儿看书的人闻声抬头,瞳孔微微收缩,没料到他这么快就会来一般:“阿晏你怎么……”
苏晏解下披风,随手挂在一旁,在萧启琛旁边半蹲身,揉了揉他的耳朵,把方才那句话还给他:“我想你了,就偷跑过来看看你。”
倒真是含蓄的“一日不见如三月兮”,萧启琛往旁边挪出个宽敞的位置,好让苏晏坐进来。他的手迅速地钻进苏晏袖间,指尖微凉,狠狠地冰了苏晏一下。他“嘶”了声,皱眉道:“不是烧着火么,还这么冷?”
萧启琛摇头:“不冷,就是手一直晾在外面。我冬天反倒精神些你又不是不知道,本来不想要火炉之类,绿衣姐姐非说会受冻,愣是叫人拿来一个。你看我脸,被烘得都发烫……”
他说到这,抓住苏晏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两人的距离蓦地拉得很近,萧启琛后知后觉这姿势似乎暧昧得过头,刚要搜肠刮肚点什么来缓解,下一刻,苏晏便凑得更近了些,嘴唇在他鼻尖落下一吻。
苏晏笑道:“好像是有点热。”
这回萧启琛发烫却不是因为过分温暖的炭火了,他自暴自弃地往苏晏怀里一钻,两手搂过他:“你看我平日就过得这么无聊了……”撒娇撒到一半,萧启琛在苏晏身上到处揉揉捏捏,忽然听见他一声轻呼,仰头问道:“什么?”
“阿琛,”苏晏的右手摸了摸他的头,温柔道,“别碰我左肩,有伤。”
萧启琛连忙坐直了:“你不是没受伤吗?”
苏晏耐心解释道:“之前一直反反复复的,军医说要静养……伤了骨头八成得跟一辈子,以后稍微注意下,调养个几年说不定也能好转。”
他说得轻描淡写,萧启琛却不能不当回事,连忙伸手就要脱他的衣服。
苏晏自是能轻易躲开,但不知为何他懒得去辩解,也不愿在萧启琛面前有所隐瞒,任由他剥了外衫,接着露出肩骨,另只手蹭过萧启琛的脸颊,先安抚道:“没事的。”
就算知道上战场的人定是带着伤疤的,也见过苏晏身上那些深浅的坑,萧启琛还是语塞。
他的左肩处一道极长的疤痕,从肩头蔓延到了前胸,这让苏晏的手臂看着仿佛缝上去的一般,颇为狰狞。但那伤疤偏偏又没有任何血腥感,安静地躺在他身上,惟独让人怀疑它是不是真能痊愈。
萧启琛皱眉,想要碰触又怕弄疼了他,手指半途拐了个弯,拉过苏晏垮到手肘的衣裳给他重新穿好了,想了想,问道:“怎么弄的?一定很痛吧?”
苏晏搂过他让萧启琛靠在自己胸前,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声音便紧挨在萧启琛耳边了:“那时在渔阳,到处都是人,要分不出敌友了。身边一个熟悉的面孔都没有,一时不察,有个突厥兵就朝我冲来。我躲闪不及,只好忍了这一下,还好雁南及时赶到,否则手臂就真的断了。”
他慢慢地说着:“我在战场上见了许多人英年早逝,或者不成人样地回到家乡,这辈子都没法自己走路。那时我想,图个什么呢?我又不像爹,一辈子为了这山河万死不辞,我没那么大的理想。后来就想通了,四海安稳,你也无忧——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
因为知道这天下都是你的了,怎么能让你还操劳许多以至于不得安眠呢?
凉亭挡风的帘子隔绝开外面冬月湿寒,在一室干燥而暖和的气氛中,萧启琛侧头轻吻苏晏侧脸,含住他的嘴唇。刚从外面进来没多久的人身上还冷,薄唇如同一片露水,萧启琛眨了眨眼,脑中不合时宜地冒出“饱暖思淫|欲”。
他和苏晏在一起时总是很想腻在对方怀里,什么世外桃源都不愿去,和他一起哪怕是只剩四壁的破房子他都能怡然自得。
但萧启琛到底说不出来,这种话一旦开口只怕苏晏得取笑他:“你自小锦衣玉食,没受过饱一顿饿一顿的苦,哪里懂家徒四壁的难过?”
苏晏不知道他丰富的思绪变化,只觉得此人有点分心,不满地掐着萧启琛的下巴逼他开口,舌尖旋即探了进去,卷过他的吮吸。他太久没有同人亲近,平时还不觉得,一旦被撩拨,即刻便有些按捺不住。
“等下……”萧启琛按住苏晏往自己腰间伸的手,“这儿就一条毯子,会着凉,你陪我回……回……”
他“回”了半晌也没说去哪,苏晏停下吻他,手指极轻地隔着衣裳在萧启琛腿侧抚蹭,眼底的情|欲渐渐退去。似乎察觉到刚才失控,而萧启琛好像也不太愿意,苏晏不好意思地捏了捏鼻子,就坡下驴道:“那等过几天吧,我还有许多事要忙。”
什么?过几天?!
萧启琛瞬间不满地拧起了眉毛,觉得自己简直矫情,不由分说按住苏晏肩膀一推,将他压在床榻上。
苏晏脑袋在凭几上一撞,霎时有点晕,天旋地转的一遭,“你干吗”没问出口,就被毫无章法地吻住了。榻上的桌案被萧启琛推到一边,火盆也踹远了,他跨坐在苏晏腰上不由分说低头便开始解繁复的腰带。
苏晏失笑,顺从地躺好,摸过萧启琛一缕长发在指尖绕了绕。
他仰面望着萧启琛,近一年不见,他好似看不腻这张脸了。此刻发髻被苏晏解开,萧启琛经久未曾修剪的长发便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苏晏抚过他的脊背,披在身上的外袍落了,露出素白中衣和一片单薄的胸口。
“那还是别过几天吧。”萧启琛笑着说道,眼底绯红,也不知是羞得还是热得,结巴半晌,到底把下面半句话吐出来,“……我等不及。”
苏晏细腻地吻他,舔湿了萧启琛的手指,拉着他的腕往下伸到后面,示意他自己去弄那地方。萧启琛微微抬起腰,整张脸红得不行,咬着唇被他带着缓慢拓开自己的身体。细长手指不断进出,逐渐地前面不受控制一般有了感觉,被苏晏握住上下套|弄。
“没自己……”他刚说出这三个字,被萧启琛慌忙堵住了嘴,弯着眼角安静回应。
这人在性|事上不太害羞,苏晏自己会的不多,教他时萧启琛十分好学,可惟独不喜欢说话,也不准苏晏趁机调戏他。于是他只好细密地吻萧启琛,引导他主动些,掐着对方的腰使他坐下来,再缓缓地动作。
两人许久未见,话语显得多余极了,还不如这样亲热一番。
台城上空又飘起了小雪。绿衣端着热茶与糕点,正走到凉亭外的回廊上,忽地听到隐约的低声喟叹,掩口而笑,轻手轻脚地把那木盘放在了外头的地上。
软红光里涌银山,雪后初晴。
偃旗息鼓之后,萧启琛懒洋洋地趴在苏晏身上,动也不想动。
苏晏瞥见放在地上的热茶,推了萧启琛一把让他挪开,自己则披衣下榻,拿毯子和衣服把萧启琛裹得严严实实。他走过去掀开帘帐,看了半晌也没发现周围有人,只得弓身把那茶点都拿了进来。
绿衣做事仔细,生怕东西受凉,茶壶搁在一个精致的铁架子上,下头还有块炭火微微烘烤着保持温度。苏晏掀开壶盖,闻出是从前在上林苑时常喝的霍红,给萧启琛倒了杯,拿过旁的糕点吃了口。
“对了,”苏晏突然道,“赵王怎么办?”
话题来得猝不及防,萧启琛一口茶水险些喷了出来,擦着嘴问:“他还活着?”
苏晏颔首道:“腿是没办法了,后来醒了他就闹着要回金陵,其实也不是无法把他送回,可我们太缺兵力,少一个人都不行,于是一直扣在军中。现在他被我安顿在了金陵城外的一个别院里,方参军守着。”
萧启琛眼底一沉,道:“你们有多少人知道他没死?”
苏晏:“我,雁南,方知,沈成君,此外再没有第五个人了。他被救回来的第二天军医将他截肢,说活不久了,此后一直由方知照顾着。讣告呈到了金陵,先帝都……所以没人怀疑他还会活在世上。”
言下之意费了大力气带回来不过因为他是萧启琛的兄长,苏晏的责任感总不合时宜地显得过分执着。萧启琛叹了口气,搓着脸道:“我该怎么做……”
因为严肃的话题,刚才旖旎缠绵的气息登时烟消云散,苏晏坐直了身体,把萧启琛整个人连同毯子一起抱在怀里:“我不能杀他,你明白吗?的确可以这么做,但我不能。”
这个决定要萧启琛自己来下,生死于人是大事,何况萧启豫身份尊贵。
“倒是把难题留给我了。”萧启琛有些头疼,“我以为你那封信说的意思就是他大概不会活着回来……现在人怎么样了?”
苏晏道:“不太好,他哪儿都去不成。”
萧启琛喝过茶,又随手拿起梅花糕咬了口。苏晏默不作声地瞧他,这人思考正事时喜欢吃点东西,足以见他并非如沈成君所想不把萧启豫当回事。萧启豫成了块棘手的狗皮膏药,苏晏后怕极了,心道先皇驾崩若再晚一些,兴许他这个无比荒唐的决定会暴露,届时不但小命难保,还会牵连萧启琛。
恐怕真是前些年没做过缺德事,这千载难逢的机遇都被他们碰上了。
那块梅花糕被吃完,萧启琛舔去指尖一点残渣,再开口时眼底的柔软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冷冷的锐利:“那我去见他一面吧。”
苏晏提醒道:“你现在不好出宫。”
萧启琛不以为意道:“让柳文鸢替我打掩护就行了。他才是不好进宫,如今老人们我都没换,太极西殿新来的两个小宫女还没查清底细,不知道是哪位太妃的眼线,还是保险为好,萧启豫此事不干净也不体面……”
他说到这儿,又朝苏晏笑了:“我没有怪你的意思。若非此事,父皇哪会这么快就……说来阿晏,我该谢你那时当机立断。”
苏晏心头蓦然一空,他早就知道萧启琛不是什么善人,从来都睚眦必报,萧启豫此前那样利用他逼迫他,萧启琛怎么报复都不为过。但他提起生死,竟是如此轻描淡写。
“可能放任他这么下去吗?”苏晏对自己道。
他握住萧启琛的手,轻声道:“阿琛,你听我一句可好?”
萧启琛自然地靠在了他肩上,亲了亲苏晏的下巴,懒散道:“我何时不听你的?”
苏晏:“此事是我理亏,但却是你们二人的恩怨,我便不再多言。以后……你现在不比从前了,做事要深思熟虑,不能再任性,行么?”
他说了句假大空的傻话,赌萧启琛能不能听懂。话音刚落时,对方眼里闪过的迟疑让苏晏放了心,萧启琛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仍相信萧启琛本性不坏,只要自己看顾着,就算以后再大风雨他也能安然无恙。
良久,萧启琛扑哧一笑:“你道我是谁,拿着江山做儿戏么?既然费尽心思地得到了,我自不能落下半点口舌给别人作谈资。放心阿晏,我心里有数。明日朝会后你等我一会儿,然后就带我去萧启豫那里。”
苏晏答应了,萧启琛又恢复那黏人本性,倒在他怀里撒娇:“下雪了,一时半会儿估计停不了。你今夜不回家吧?”
帘子被风吹得抖动起来,发出一阵脆响。雪落却安静,连带四野都没了别的声息。
苏晏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行,但你想再闹得回寝殿去,这儿太冷了。”
第61章 迷局
十一月的金陵还没到最冷的时候,近两年时常飘雪,江南的温润就变作了湿寒,叫人很受不了这种黏糊糊的感觉。
城外四处都是皇家园林,也有不少权贵的别院,高墙砌起来,基本谁也不认识谁,偶尔出入间相见也不过打声招呼而已。有人的园子养了外室,有人用以朋友私会,大家心知肚明,便也从不窥探旁人的隐私。
一辆朴素的马车停在金陵城北的某间别院外,方知早已站在那儿等着了。他见苏晏从里面出来,先打了个招呼,随后又见车里钻出个人。
方知诧异地认出是萧启琛,急急地行礼,萧启琛喊他带路,并未多话。直到往里间走时,方知缩到苏晏旁边,小声问道:“陛下怎么也来了?”
“他有几句话想同里面那位讲。”
苏晏这么说后,方知自然领会到深意,指向朝东的那间屋子:“人在里面了。陛下您放心,一路都好吃好喝伺候着,身体早就养好了,就是时常胡言乱语,难免冒犯……”
“我皇兄不是一向胡言乱语吗?”萧启琛意味深长地向方知一笑,径直走了过去。
木门被“吱呀”一声打开,方知站在原地,后知后觉打了个寒战,只觉得方才萧启琛那个表情让他十分陌生,还有点害怕。
而他来不及多想,门又从里面关上了。
这间别院算不上奢华,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东厢房装点得素净却典雅,所有家具均是竹制,显得格外别致。萧启琛看了一圈,伸手推开了紧闭的窗。
阳光立刻倾洒进来,照得半边房间都清晰了。他环视一周,终于在榻上看见了萧启豫。
出征前对方意气风发,又是三十余岁风华正茂的年纪,倨傲而尊贵,如今萧启豫蜷缩在榻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脸色灰白,两颊瘦得凹陷了,闭着眼好似要将自己和世间其余的人或物都隔绝开来一般。
屋里多了别人,萧启豫往里间一侧身,烦躁道:“滚出去!”
萧启琛居高临下地望向他,由心底生出一种快意来:“皇兄,不愿看我是谁么?”
他听了这声音浑身一抖,挣扎着要坐起来,苏晏不失时机地扶了萧启豫一把,拿来凭几和软垫让他靠着。做完这些,苏晏又退到旁边,对一切都充耳不闻了。
萧启豫不可置信地打量萧启琛一番,直到目光接触了他衣裳上的龙纹,这才开口:“你来做什么,看我还没死么?”
萧启琛好整以暇坐下,倒了两杯茶,作势要给他一杯:“不好意思啊皇兄,抢了你梦寐以求的东西。只是你看看自己,就算被他们知道你还活着,又能改变什么呢?”
他好似永远明白怎么去戳中对方最难堪的地方,萧启豫听了这话几乎勃然大怒。他掀开被子,缺失的左腿横在那儿,姿态很是丑陋:“是不是你让他——让苏晏去做这些!我说呢,那日战场上为何突然身侧就没人……”
“王爷,”苏晏不带情绪地打断他,“是你不随大军前进。我提醒过你,刀剑无眼。”
萧启琛笑着示意苏晏别说话,弯了弯眼角:“可我听说倘若那日阿晏不救你,你就直接死在乱军中了。皇兄对救命恩人怎么这样不客气呢。”
“少来!”萧启豫冷笑,“见我如今这样,你心里早乐开花了吧?”
萧启琛见他不喝那杯茶,索性端回来自己捂在手心汲取温暖:“就因为这个乐开花?……皇兄怕是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吧。”
在萧启豫疑惑的眼神里,萧启琛缓慢道:“皇兄,你从没正眼瞧我,所以对付起来也只想着利用完就扔。最初是让晚晴陷害平哥哥,后来朝中处处与我作对,进而拿我与阿晏的感情来威胁我,你是不是以为做完这些我肯定恨死你了?”
卧房中陷入了诡异的宁静,阳光拉长了,一直倾斜到床榻,萧启豫的脸在光影交界处几乎扭曲,咬牙切齿道:“难不成你还要猫哭耗子地说没恨过我么!”
萧启琛放下茶盏,双手揣进袖子里,是个十分随意且有些无礼的姿势。他随时都云淡风轻地笑着,哪怕当年被萧启豫威胁,也没露出过分毫失态。
可这云淡风轻,如今却让萧启豫没来由地心里没底,一阵空荡荡的难堪。
下一刻,萧启琛平静道:“恨?你想多了,萧启豫,你也配我去恨?”
萧启豫的呼吸蓦地粗重了,他搁在身侧的手无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你……你……”
“我什么?”萧启琛见他的狼狈样,好似觉得很有趣,“萧启豫,世界上没有活该属于你的东西,要去争去抢——说来这还是你教给我的呢,若非当年你害了平哥哥,我根本都不会想去争取。”
萧启豫:“你当真以为自己的位置坐得稳么!?”
“当初你羽翼丰满,无奈野心暴露得太早,被父皇发现了,一路打压至死。你说是不是因为他心里压根没有这个念头?”萧启琛慢条斯理地同他讲道理,“可能有过吧,但最终却还是不肯留你。我就不一样了,父皇觉得我安静,不争,也好掌控——说来还要感谢你,那些时候让我做了许多见不得人的事,自然也……拉拢了许多大人们,现在心甘情愿为我所用。至于那些无时无刻护着你的,也狠得下心去处理干净。我不会和你正面交锋,但是削干净了你的羽翼,你还斗得过我吗?”
在萧启豫快要杀人的目光中,萧启琛欣然道:“但父皇直到临终前,才知道我原来对皇位也有想法,吓得大惊失色——有什么用呢?他已经没得选了。”
萧启豫倒抽一口气:“你……你谋害……”
萧启琛不管不顾地打断他:“我没有!父皇是自己病死的,就算我那天不去华林园,他也捱不到第二天!你自然能去揭发我伪造遗诏篡位,但谁会信你,这天下又让谁收拾?你毒害萧启平的时候,恐怕没想到今日吧。”
他越说下去,萧启豫抖得越厉害。萧启豫自行拼凑出一个真相,本该属于他的东西此刻全被萧启琛拿走,他声音变得尖锐,几乎要划破一般:“萧启琛!伪造遗诏……你好大的胆子……你就不怕报应吗!”
“怎么你们一个二个的都喜欢跟我说报应?”萧启琛笑得越发开怀,突然正色道,“早年我受苦的时候,也没人与我说过苦尽甘来,经过那么多事,我早就不信因果了。”
萧启豫的话被他堵了个彻底,半晌挣扎着趴在榻边,竟是呕出了一口血。
轻轻地拍过他的后背,萧启琛温声道:“别忘了我朝祖制,皇室宗亲身有残疾者,不得为储,不得即位,不得入仕。”
他毫不在意在苏晏面前暴露这些罪恶一般,站起来望向萧启豫,温柔得十分残忍:“好好养病,毕竟你后半生兴许只能在这里度过了——皇兄,我不会杀你的。一旦杀了你,那不是和你当年一样令人作呕吗?”
言罢,他懒得再多费口舌,径直站起来,甚至都不愿去扶萧启豫一把,侧身对苏晏道:“走吧。阿晏,我叫人做了桂花羹,此刻回去正好。”
萧启豫望向一直没说话的苏晏,眼神复杂,好似不相信自己的判断——他以为自己知道萧启琛那不伦的心思,却没料到苏晏居然好似对他百依百顺!
到头来是他失去了一切,而他最看不起的兄弟踩着他一步步地拿走了权力?
木门隔绝了屋内萧启豫断断续续的咒骂,萧启琛拉了拉苏晏的手,抬头时方才眼底的阴沉不见踪影,他轻声问:“你如此在意手足之情,会不会觉得我太残忍?”
苏晏闻言只极清淡地笑了笑,抚过萧启琛鬓角,似是安慰他道:“是他对你不好在先,不必自责。”
两人又说了些话,至此萧启琛心中石头落地。他笃定苏晏是完全站在自己这边的,不会开口闭口就是所谓道义,也不会再没来由地说些话来戳他心窝子了。
对上守在门口一脸为难的方知,萧启琛平静道:“我会找两个人接管这里,方参军辛苦了。”
方知不明就里,还是硬着头皮应下了。他送走萧启琛和苏晏后不久,便来了两个护卫模样的人,朝他出示暗卫腰牌后顺理成章接管了此处。
后来方知再没见过萧启豫,也不知他是死是活。
赵王“死”在了战场上,他的轻甲与头盔一并随军迎回都城,葬在金陵郊外的蒋山脚下。因尸骨未归,陵墓中只有衣冠冢。他的母妃李氏郁郁寡欢,为萧启豫守过头七之后,便独自前往钟山的长芦寺带发修行,再没问过世事。
下葬当日,赵王妃和萧启豫的两个侧室哭得当场昏了过去。其余皇子悉数到场,甚至与萧启豫素有罅隙的萧启平都一身白衣地出现,好似默默地与他冰释了前嫌。
金陵在几场雪后更加冷了,苏晏终究要回家一趟。
他在南苑住得习惯,直到父母来口信催他回去,苏晏方才记起了这事。他本意是去与萧启琛作别,岂料对方一听,连忙要跟着他去侯府,理由让人啼笑皆非:“我好久没见珩儿了。”
平远侯府还是从前的样子,自萧启琛即位来,苏晏在朝中自是如鱼得水,但却并未和其他朝臣交流过密,再加上他常年不在府中,自然就无人上门寒暄。
王伯替苏晏开了门,一路唠叨着最近的事,什么小少爷去年开始识字了,小少爷年前生了场病不过现在好多了,张口闭口都是苏珩。苏晏对此没有太大的感觉,他从没在苏珩的成长中扮演过太过关键的角色,此时也接不上话,只好听着。
行过走廊,却已听见了朗朗书声。苏晏一蹙眉,停在了书房前面,他探头望向窗边,借着天光看清当中光景,当时便愣住了。
萧启琛道:“怎么了?”
苏晏道:“珩儿跟着我爹念书呢。”
说着“我瞧瞧”,萧启琛便也靠过来。他们二人说话的动静太大,里面苏致已经看往这边,苏晏立时浑身不舒服起来——他心里有鬼,下意识地把萧启琛挡在自己身后,匆忙挤出个微笑:“爹,我回来了。”
苏致还是那副淡淡的神色,右手执书卷道:“平安回来就好。珩儿,看看是谁来了?”
坐在书桌前的人这才应声抬头。苏晏看见他时,心下一空,突然记起当年萧启琛说“他很像你”,苏珩今年快六岁,自是比不上他从小习武,看上去白白净净的,脸上还带点肉,五官颇为精致,却又一团孩气。
苏晏已经很久没认真地看过他了,自苏珩出生,他便常年在外,偶尔回到金陵也基本住在军中。别提尽父亲的责任,他连生辰时陪在苏珩身边都做不到。故而两人之间不太亲近,甚至有时,苏晏都会觉得他陌生。
果然,苏珩有些茫然地望向苏晏,良久都没有开口喊人。他向苏致投去求助的目光,对方长叹,摸了摸他的头,轻声哄道:“那是你爹。”
于是这次苏珩开了口,仍是怯生生的,仿佛从没喊过这字一般:“……爹。”
此言一出,他们两人都不太习惯,苏晏隔着窗框“嗯”了声,之后也再说不出旁的话来。倒是萧启琛,兴冲冲地从苏晏背后冒出来:“珩儿!”
看见他时,苏珩的表情明显生动了,径直站起来,左思右想后喊了声陛下,不复方才拘谨。他显而易见地和萧启琛熟悉些,苏晏疑惑地望过去,萧启琛忙揽过他的脖子,道:“给你带了好玩的,一会儿念完书来正厅,我和你爹先过去了。”
苏珩开开心心地应下,他便拉着人从窗外消失。走到旁边,萧启琛才跟苏晏道:“平远侯府的孩子照例都要去国子监听太傅讲学,他和其他几个孩子一起念书,我去看过几次。说实话,比你小时候聪明多了……”
苏晏勉强地笑了笑,萧启琛看出他眉间一抹阴翳,问道:“不高兴么?”
“只是有点难过。”苏晏伸手比划了一下,“我上次抱他的时候他才这么大……后来我就再也没抱过他,一转眼现在都开始念书……我……”
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都是转瞬即逝。他错过了的时间却再也无法弥补了。
萧启琛低头,掰着他的小拇指蹭了蹭,道:“此后还有机会。”
苏晏皱眉,想起了自己那年说过的话,此刻顿时很想倾诉,遂道:“我以前发过誓,自己身不由己,但不会让珩儿重蹈我的覆辙,如今看来,这事好像很难。我希望他不被任何事束缚,他却那么怕我。”
萧启琛自己没当过爹,只好静静地等他下文。
苏晏却突然沉默,良久才道:“阿琛,我觉得自己太失败了。为人子,为人兄长,为人夫,为人父……样样都没做好过,留下的全是遗憾和愧疚。”
“可你总要有所牺牲。”萧启琛道,“从前都走了出来,怎么现在又开始钻牛角尖?”
他的尾音轻飘飘地上扬,捏了把苏晏的鼻子。
一脸悲愁的青年叹了口气,肩膀塌下,沉闷道:“倒不是因为过去,我早就看开了……只是一见苏珩,我就觉得自己十分对不起他。此后我要怎么告诉他这些呢?”
便是此处,他两次见证了苏晏百年一遇的懦弱和难过。萧启琛打量四周一圈,回廊旁侧没有其他人,他轻轻地搂过苏晏,轻声提议:“来日方长,我信你能处理好。”
这可能是他们之间最难走过的一个坎,好在苏晏不爱逃避,就算每次被折腾得心力交瘁,仍旧慢慢地在自己调整,所以萧启琛还能相信他。
他们还有很长的一生要过。
苏珩结束了这天的功课,蹦蹦跳跳地出来找萧启琛要他的礼物。他和萧启琛说话时没大没小,挨了几次批评也死不悔改,拽着萧启琛的袖子,拿了对方送的木偶人爱不释手——他每年生辰都会收一个,都是宫廷工匠的手笔。
“知道你生日在腊月,今年事儿太多,正巧现在过来便给你拿来了。”萧启琛搂着苏珩的肩膀,笑眼弯弯地把他拉到一边,问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苏晏见他们二人相处愉快,竟从心里生出一点欣慰。
后来萧启琛直到夜幕低垂才离开,苏晏送他到门口,袍袖间十指相扣,又说了好一会儿话。萧启琛现在的身份不便在宫外留宿,而苏晏自然也不能如同以前一般在宫中过夜了,他们交往甚密本就不是什么好事,倘若被别人发现,不知又会说什么。
苏晏送走他,在冬夜的侯府外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去。
家人都已经歇下了,他先走去苏珩的卧房看了看,对方睡得很熟。苏晏一个人默默地绕过侯府的庭院,在当中的石桌边坐下。
和萧启琛没喝完的酒还放在那儿,晚风吹拂,枝头残叶随之晃动,斑驳的影子被黯淡星光浅浅地印在了积霜的墙角。
早年精心布置过的庭院繁花落尽,只剩下一株白梅散发着幽香。
苏晏喝完了剩余的酒,轻叹了一口气,暗想:“这样就很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差不多还剩几章吧,一点小细节要处理,预计30w多一点点点完结
第62章 冬至
苏晏的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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