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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友-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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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权收回自己手里。
  苏晏年轻,服从,还有些恰到好处的言辞沉闷,做事雷厉风行说一不二,打仗时沉得住气,是个显而易见的帅才。可萧演总觉得拴不住他。
  难得清闲之日,萧启琛邀约苏晏到栖霞山下喝酒时,不免谈到了这事。
  “昨天下朝后父皇突然问我,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萧启琛说道,惊悚无比的表情,“这可真是……我怎么会知道!”
  此时正值年节的尾巴,春天连个影子都找不着,折柳亭外芳草萋萋的美景还未浮现,只有一片荒凉。北风呼啸着穿堂而过,其余人都恨不能躲在温暖的室内烤火温酒,唯有他们二人坐在天地之间。
  苏晏被这话吓得打了个寒噤,半晌才道:“陛下这是何意?”
  萧启琛抠着手指上起了皮的地方,心不在焉道:“怕你年纪轻轻地就做一辈子鳏夫吧?不过皇姐们都出嫁了……我看他的意思,好似打算把惠阳嫁给你。”
  皇帝最小的女儿,差着苏晏六岁,性情像男孩子一样的大大咧咧,被宠着长大的,却半点不骄纵。
  萧启琛在他的愕然里补充道:“他说惠阳喜欢骑马射箭,你们也许会有共同话题,处得来——惠阳是挺崇拜你的。”
  苏晏一口茶径直喷了出来,他擦着嘴咳嗽,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我不要。”
  萧启琛乐不可支地调戏他:“哇,你出息了,公主都不要?”
  苏晏道:“陛下有空说媒拉纤不如先替你操心,过完年你都要及冠了,连个王爷都没封,更别谈成亲之事——赵王殿下那年儿子都有了。”
  旁人拿此事调侃也好,取笑也罢,萧启琛统统一笑置之,惟独苏晏不能说。
  他的脸色立时冷了,漠然道:“我不想娶亲,不想成家,不想平白无故地就和没见过面的女子半夜睡在一张床上。”
  这番言论倒是先进得过了头,也不知萧启琛从哪里学来的,他就着苏晏吃惊的表情,振振有词道:“我听天慧说,平民百姓家的子女婚娶尚且要情投意合,女子早就不是前朝那般稀里糊涂地就上花轿了。反倒是金陵,皇城脚下,把那套旧风俗贯彻得无比认真,有什么意思?”
  好像有些道理,又好像在无理取闹。
  苏晏憋住评论,道:“你继续说。”
  “嫁娶对谁而言皆是终身大事,像平哥哥与王嫂那般婚后琴瑟和鸣、真心以待的太少了,大部分是就这么凑合着过了一辈子。许多男子成家之后还出入烟花之地,这对得起家中的妻子么?所谓忠贞不二,须得是双方的,只让女子守贞成何体统?”萧启琛话锋一转,戳了戳苏晏的肩窝,“比如你。”
  苏晏莫名其妙:“我怎么了?”
  萧启琛:“夫人丧期未过,就有人巴巴地求你续弦。换做是你战死沙场了呢?他们恐怕要绒娘守一辈子寡吧?连平等对待都谈不上,还求别的?”
  苏晏读的书没他多,见过的世面看似很广,实则是困在了很狭窄的区域里,于是萧启琛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呆呆地点头:“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萧启琛立刻来劲了:“对吧?我若要成亲,势必得找个两情相悦之人,日后不再纳妾不再去青楼喝花酒,才算尽到了丈夫的义务。自己做不到的事,凭什么要求别人来做——所以,我就不成亲了。”
  话题甩得太快,苏晏被他的逻辑晃了个七荤八素,愣了许久才辗转明白了萧启琛这一大段话的最终目的:“……你不就是不愿成亲,说这么多作甚?”
  萧启琛竟开始笑,眼角斜飞,瞳仁映出一点天光,正色道:“大将军,我若想娶,世间愿嫁女子何止成千上万,可我终究不愿无辜之人白白在皇城宫墙内耗尽青春,哪怕自己过完一辈子,也不会因一己之私耽误别家好女儿。”
  苏晏越听越不对劲,果然,下一刻萧启琛端正了眉眼,认真地望向他。
  “我心有所属了。”
  那天他们回到金陵之后,苏晏染了点风寒。他喝了药沉沉睡过一宿,翌日生龙活虎。
  他觉得自己这场病来得蹊跷。照理说,在北境待了那么久早就皮糙肉厚不畏严寒,怎么吹了点小风就头昏脑涨。他把喝茶那日的前前后后梳理一通,最后断定是萧启琛那无端的几句话害他生了病。
  “心有所属”。
  苏晏本可以轻松接过话题,趁机问他:“属意何人,难道求而不得?”但他问不出口,他对着墨梅图看过半晌,隐约觉得萧启琛既然这么说了,定是希望他问,而他只是笑,无怪萧启琛最后翻了个白眼,借口太冷要回城。
  这件事从那天以后便没有人再提,左右苏晏想,萧启琛愿意说就自然会说。
  他过着滋润日子,萧启琛隔三差五地请他喝茶吃饭,又时常到侯府打秋风——萧演彻底管不着他了,萧启豫近来被倚重,一时也忘了和萧启琛的约定。
  正当苏晏以为自己好不容易能歇口气,侯府来了个不速之客。
  开春气温变化无常,王伯是府中老人了,折腾几日累得倒下,侯府其他佣人不多,苏晏听见门响时,便自己去开了门。
  客人器宇轩昂,相貌虽然平凡,体魄却是标准的武将样子,甚至比寻常军中将领们还要更加强大。他见了苏晏,非常客气地一笑,表情霎时柔和了:“请问,大将军在吗?”
  自从苏晏接过了辅国大将军的官职,他自己没当回事,金陵城中却已经叫开了,闻言他点了点头:“我就是。”
  那客人露出一点疑惑,思虑片刻后道:“在下的意思是……令尊。”
  苏晏“哦”了声,问道:“爹在休息,你是何人?”
  客人站直的时候并未给人很强的压迫感,他仍旧礼貌道:“烦请转告大将军,就说方知回来了,希望见他一面。”
  苏晏点头,留下句“稍等”后掩上门。他往外走了两步,忽然想起这名字之所以耳熟,是雁南度说过——这人是苏致的旧部,已经十年没有音讯了。
  这名字被苏晏转达到父亲耳中时,那几乎快要心灰意冷、整天无所事事的人突然站起,然后就往门外跑。苏晏不明所以地跟在后面,直到苏致将自称“方知”的人请进了府中会客厅,苏晏才看清了他爹的表情。
  真心实意地开心,为旧友重逢。
  他皱着眉,觉得自己好似从不曾这样,与萧启琛重逢时他们从不勾肩搭背,反倒是长久地凝视彼此,直到忍不住发笑。
  寒暄了几句后,方知忽地话题一转,看向了苏晏:“小侯爷,恕我冒昧,当年你兄弟的确是在金陵城中走失的么?”
  苏晏皱眉,心中有些不满,但仍客气地简单提了苏锦彼时是如何偷跑出家门,混在清明看灯的人群中,再后来便找不到了的事。随着他的话,方知的眼神却闪烁片刻,待到他说完,方知手指交叠,是个很忐忑的姿势。
  苏晏跟着他紧张了,问道:“怎么了?”
  “我的意思是……”方知眼神闪烁,支吾道,“这些年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他活着?”
  仿佛一块悬在半空的石头猛然落地,它吊着太久了,地面上沧海桑田,它却只吹着风淋着雨,不知所谓地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不上不下地挂在那儿。终于有一天,它想起来缘由,正巧一阵劲风袭来,绷直的绳索蓦然断裂,石头立刻在地上砸出一个惊天动地的坑。
  苏晏被这块石头砸得内里四分五裂,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他伸手扶了下桌子,不着痕迹地稳住平衡,和苏致露出了如出一辙的愕然表情。他掐了把自己的手心,吞吞吐吐道:“兴许……我们找过一年多,后来也在到处打听……他们都说这种情况,应当不会……”
  方知打断他的话,把一个令人欣喜的事实送到了苏晏怀里:
  “去年……啊,就是小侯爷幽州大捷左右,我追着一个江湖侠士去了益州成都府,非常巧地见了一个人。后来始终觉得此人面熟,竟和大帅年轻时有点相似。”
  他们兄弟二人倒是确实长相像父亲,苏晏瞥了苏致一眼,他握住茶杯的手骨节突出,坐直了的背好似一根绷紧的弦。
  方知继续道:“不过当时没有问过,也不敢确定。后来……就在半个月前的临安,雁将军平叛归来受降,我们又见到那人,他与雁将军交了手。雁将军与小侯爷更加熟悉些,我们一拍即合,觉得这人和小侯爷实在是太像了,五官几乎一样。其余有些事很复杂,于是我趁着大军北上,来找侯爷。”
  苏晏咽了口唾液,声音都在发抖:“……有名字吗?”
  方知道:“他说他叫苏锦。”
  一阵天旋地转,苏晏这次连表面的平和也维持不住,突然站不稳似的,险些跌倒。他耳鸣不断,心潮澎湃,千回百转后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要去找他。”
  他离开金陵是秘密行动,害怕旁人多想,故而留了个信给萧启琛,其余谁也没告诉。
  收到这消息的萧启琛心情不错。朝会上他提了句南诏的进贡,得到萧演的夸赞,钟弥不失时机地“提醒”萧演六殿下快要二十了,萧演这才恍然大悟。
  大司空钟弥是除了过世的谢轲外,朝中最举足轻重的权臣。王狄此人早就表明态度要和赵王共进退,不过他自身没有才能,仰仗王家的实力才到如今地步,不足为患。其余几位重臣态度暧昧,太傅倒是向着萧启琛,无奈他没有实权。
  思绪转过几趟,萧启琛嘴角的笑又冷了下去。
  萧演自打去年入冬后患了病,咳嗽就一直没好过,御医战战兢兢地开药、针灸,都是好一阵坏一阵的。换句话说,如今东宫未定,按礼制自是传嫡不传长,不过萧启明一团孩气,倘若萧演突然病倒……
  恐怕朝中拥戴赵王的才是大多数。
  “看来不能让他继续嚣张下去。”萧启琛想着,加快了脚步。
  他没回宫,而是拐了几条街,去到司空府上。萧启琛从角门进的,钟弥正在家中休息,听说他来访,外衫刚穿好就出来了。
  钟弥对萧启琛很是看好,他觉得比起刚愎自用的萧启豫和优柔寡断的萧启平,萧启琛这般喜怒不形于色,看问题又过分犀利的皇子更像先帝,是明君的胚子。原本此前钟弥和所有人一样,觉得他是摊扶不上墙的烂泥,但东华堰一事令他豁然改观。
  尤其在察觉萧启琛并非甘于做个贤王之后,钟弥难得地涌上一丝热血沸腾的感觉。他是老臣,可也有血性,当年是他和谢轲商议,在先帝英年早逝后力排众议,拥立了在封地的越王,事实证明他们没看错人。
  有生之年,上天好似又送了他另一个拥立明主的机会。萧启琛也许不信任他,但那又有什么关系,此事如同博弈,从来都是各取所需。
  钟弥亲自给萧启琛倒水,又让旁人退下,这才道:“殿下怎么有空过来?”
  萧启琛喝了口司空府上的茶,认真道:“路过。”
  钟弥笑了:“殿下怎么会刻意路过?怕是有事找老臣吧?”
  “钟大人今日是替父皇担心忘记了封王之事么……”萧启琛整理自己的衣袖,轻描淡写道,“其实大可不必,我不在乎这些。”
  钟弥不知看出他的心思没有,配合道:“但殿下怎么会善罢甘休呢?”
  萧启琛一双眼无辜又纯良,望向他时全然与吐出的冰冷话语大相径庭:“我想要的不是个什么王爵封地,也不是东宫之位……反正如果萧启豫死了,父皇也不在了,到时候谁做天下之主,群臣那边不也没得选了吗?”
  钟弥正要顺着说几句,突然惊讶道:“赵王?殿下……你……”
  萧启琛喝了口茶,只是深沉地朝他笑:“我不会做傻事,静观其变吧,等个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  妇女之友六殿下。


第39章 旧念
  苏晏无功而返,气得七窍生烟——他拼死拼活地跑到襄州,刚和齐宣鬼鬼祟祟碰了个头,转脸就接到战报说突厥大军压境逼近雁门关,好在雁南度已经折返,他连忙从襄州北上直接去了雁门。
  结果刚打了两天,突厥又吃错了药似的撤军,洛阳反而出了岔子:一群江湖人不知是怎么着吃错了药,在洛阳城郊斗殴,差点惹了大乱子。萧演意思是这事不好处理,便让雁南度去瞧瞧,苏晏现在对这个话题敏感得很,若非军令如山,他恨不能插翅飞到洛阳去。
  雁南度走得痛快,他却得要交接许多事务才好去找齐宣。来来回回耽搁几趟,洛阳的事摆平是摆平,苏锦却跟条滑不留手的鱼一样,又不知所踪了。
  苏晏几天加起来只睡过十个时辰,眼底青黑,萎靡不振,雁南度强行把他架回了广武城,免得此人当场发作要拆房子。这事太过荒唐——预料中的兄弟重逢变成苏晏疲于奔命、苏锦一无所知,他都差点要说有缘无分了。
  雁南度叹了口气,觉得他家小侯爷简直命苦:夫人早逝,爹娘不疼就算了,好容易来个亲生弟弟,对与他相认的事也一点都不上心。
  命苦的苏晏一脸苦大仇深地拆了金陵来的信封,对着里面的白纸黑字看了半晌,随手扔到一边。他安静地坐了会儿,觉得不解气,又把那诏令直接撕了。
  雁南度在旁边目睹这一切,出言道:“小侯爷,里面写了什么?气成这样。”
  “例行询问。”苏晏不以为意地扔到一边,“陛下最近病了,罢朝,令赵王监国。你之前抄了鸣泉山庄,那些金银珠玉、奇珍异宝清单不是送到台城了么?现在赵王殿下怀疑咱们私吞,要我给个说法。”
  雁南度听不懂:“怎么个意思?我拿那些钱作甚?”
  苏晏道:“他才不管你作甚,我们没孝敬他,这人仗着如今陛下信任,朝臣纷纷阿谀奉承,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登基了,放言削减军饷——反正最近没打仗。”
  雁南度立刻愤愤不平:“突厥都快把大营扎到城门口了!”
  苏晏:“没有死伤,在那些大人们看来火药味再重也算不得打仗。”
  雁南度在昆仑山长大,又算是江湖平民出身,不懂官场险恶,闻言不禁戚戚然道:“小侯爷,你懂得挺多啊?”
  “都是六殿下‘耳提面命’,”苏晏提起他时情不自禁沾了点笑意,连带心情都轻松不少,“他觉得我傻得很,又常年不和朝臣打交道,别人说什么我就信,故而我回金陵这半年,他时常在我耳边唠叨这些——潜移默化吧。”
  雁南度摸着自己的爱刀,随口道:“对你可真上心……我听人说陛下继承人未定,这位六殿下,你以为如何?”
  放在平时,这类大事在军帐中议论总显得不太正经,这天苏晏难得心情好些,于是顺着雁南度的话,说道:“他会是好皇帝,但没有机会的话,就只能抱憾终身。”
  雁南度:“怎么说?”
  苏晏托腮靠在案头,想了良久,道:“阿琛心性坚韧,非常能忍,懂得退一步海阔天空的道理。但他不太会为自己争取,陛下的目光未必落得到他身上。何况他是庶出,母妃娘家没权也没钱,放在平常的富贵人家他都算最不起眼的那种。”
  雁南度“哦”了一声,显然对皇帝的继承人没有太大兴趣。
  这番话却让苏晏陷入思考,他反复地记起萧启琛的模样,小时候跳脱娇气,少年时阴郁沉默,后来与他相逢,好似遇到了一点光,骄傲与执着随之飞速泛滥。
  直到他长成现在的样子:心机重,脸上却一派无辜,八面玲珑地跟在萧启豫旁边,全不会考虑自己的事一般,但又莫名其妙地笼络了好多人心。他知道自己的优劣,并不吝啬利用它,甚至……
  “感情对我而言也一样。”萧启琛说道,表情十分无所谓,“我不识爱恨,不懂为什么一个人会愿意为了另个人去死,但可以利用它。”
  这是苏晏每每思及便无比痛心的话,他得承认萧启琛说话做事都有道理,可他不敢苟同。
  说到底,倘若萧启琛只是他的至交好友,和谢晖一样,他做什么事、说什么话,苏晏为何要在乎?要往心里去?要给他打个对与错的烙印?
  撑在桌案边缘的胳膊肘突然不明原因地往后一撤,紧接着陷入须臾失衡,苏晏整个人都吓出了身冷汗。
  中军帐就地搭建,地面不平是常有的事。此间桌案安放在一个将就平坦的地方,但左手边总是翘起来一点,桌面倾斜。苏晏这一动作,整个桌案蓦然随着他那滑下去的手肘,倾斜角度更大,几乎要翻。
  放在手边的砚台不合时宜地“咔嗒”一声,愉快地凌空跃起,弄了苏晏一身的墨汁。
  雁南度擦拭爱刀的动作停下,望向他这边:“怎么了?”
  手忙脚乱地收拾乱成一团的桌案,苏晏忙着抢救那几封机要文书,摇了摇头没理他的问话。雁南度虽觉得好笑,没敢表现出来,放了刀去和苏晏一起整理。
  好容易折腾完毕,雁南度又问:“刚才想到了什么?”
  他年纪比苏晏大好几岁,在军中算是除了沈成君以外的着名知心大哥,热爱操心一切家长里短。沈成君对外多少还有些生人勿近,雁南度全然是包容温暖的姿态,巴不得全军将士有了烦恼都来找他聊天。
  苏晏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不用你操心。”
  话都这么说了,雁南度只得一瘪嘴,把他寸步不离的刀拿起来,扛在肩上出去了。他边走边道:“心情不好就找我打几场活动一下,哎,你是没见过苏锦……”
  “他怎么了?”苏晏问道,“你们交过手吗?”
  雁南度夸张道:“临安城外,惊天动地。”
  苏晏一眯眼,旋即客客气气地笑:“肯定是阿锦赢了,否则你憋不住炫耀。”
  雁南度嗤之以鼻,立刻转身,给自己挽回面子:“我没赢,也没输——不过阿锦身手真是好,一把剑而已,在他手里就跟活了一样。”
  言下之意很明显,“怎么有你这么个废物兄弟。”
  苏晏不和他计较,拾起地上一根秃了的毛笔朝雁南度扔过去。对方哈哈大笑着跑了,留苏晏自己在中军帐内,反复咀嚼他提供的关于苏锦的只言片语。
  他实在不了解苏锦,所有的事都要靠听说。
  苏晏依着自己的习惯重新把那些笔墨纸砚收好,军帐中间的沙盘有日子没动过,还停在此前他和雁南度、靳逸几个玩闹着的排兵布阵。再靠内一点的地方,屏风挡住了视线,后头就是他的床,又硬又窄,刻着他几百个夜晚的梦。
  他坐在床边,抓起水壶喝了口,再次回到了方才扰乱自己思绪的问题上——萧启琛。
  萧启琛真是猜不透,苏晏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他的靴子很旧了,衣服却崭新。他还在长个子,自从十五岁开始每年都会长一点,慢慢地就比父亲要高出了一个头。长此以往,只有在比划前一年的衣裳又短了的时候,苏晏才会久违地觉得:“原来我还年轻。”
  战场能让人迅速成长,也能让人迅速老去。
  苏晏觉得他有点未老先衰了,渴望安稳,又追求刺激,年轻的意气风发与莫名的贪生怕死一直胶着。
  他摸到那个荷包,摊在掌心——这是他身上除了靴子以外,另一件旧物。
  里头装的安神香早用完了,如今这阵仗每天疲惫得很,根本不用药物助眠。苏晏拉开磨损过度的荷包口,从里头倒出了两颗小石子。
  他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心底被奇妙的甜味充盈,连舌尖都蘸着蜜糖一样。
  一黑一白,那么相配。
  好像是第一次,他在千里之外的黄沙中思念起了那个锦绣丛中的金陵城。他的思绪顺着每一条记忆里的街道蔓延,最终越过承岚殿的琉璃瓦,裹住其中的主人。
  于是他的想法又不可避免地拉扯。
  为什么他那么在意萧启琛的想法,当他与自己意见不合就会非常生气?换做旁人他还会这样么?比如谢晖,他们俩争执不下的时候多了去了,但也从未有过因此互相甩脸色,遑论互不搭理好几天还烦恼如何修补。
  而他因为对方的忐忑坐立不安,又因为他的一个笑而满怀欢喜,虽然苏晏一直没有发觉,他的确十分在意萧启琛的心情——脸色差,是没休息好还是受了欺负;这么高兴,遇到了有趣的事吗;冷着一张脸又是怎么了,不要生气……
  他再没像这样关心过第二个人了。他没喜欢李绒,但哪怕是父母,苏晏也从不会为别人的情绪动摇自己分毫。
  有答案在他心底呼之欲出,苏晏伸手把水壶放在桌案上,忽地就难以启齿。
  他才刚刚送走了李绒,怎么能这么快地察觉到……心动?
  这两个字甫一冒头,便如同开天辟地的巨斧一般撕裂了罩在苏晏头顶的混沌。他觉得世界猛地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三月关外,满城花开。
  萧启琛说过:“那是你从未遇到喜欢的人,你知道那种滋味吗?那人就是……真像古诗里说的,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怕自己高攀,又怕他走远了,关切每一丝一毫的情绪,一遇到他看自己一眼,简直能兴奋一整天!”
  他都快忘记自己身在何方了,心里挤进来一个张牙舞爪的萧启琛,笑嘻嘻地塞过来一颗糖一幅画,就此在他近十年的岁月里一刻不停地喧嚣。
  唇角的笑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苏晏又收敛了,他揉了揉自己的脸颊,突然低落地想:“可是又能怎么样呢?”
  他好像明白得太晚了,萧启琛心有所属。
  苏晏霎时又如同霜打的茄子,一声叹息后,他倒在床上翻了个身,想让自己睡一觉。情绪大起大落不是好事,十分影响他的判断。
  而这个盹打到一半,传令兵刮风似的冲了进来,急急如律令道:“大帅!斥候来报!突厥预备攻城,领军的是阿史那!”
  苏晏立刻训练有素地穿甲,出军帐翻身上马,有人递来他常用的长弓。他抓起来,反手背好后朝身边一瞥。
  他第一次这么心不在焉地上战场,愧疚和欢快的矛盾,齐齐地开始煎熬他。
  清明未到,北境依旧严寒。这天刚下过雪,领军抵达雁门关下时,天空开始放晴。
  他登上城关,远处隐约可见大军压境。苏晏皱眉,问斥候道:“对方多少人,是佯攻吗?是否有埋伏?”
  那斥候低头道:“是!禀大帅,大约八千人,阿史那领军,都是骑兵,似乎并未有攻城云梯与投石车随行。敌军情况不明,为何突然来此,目的也尚未查明。”
  苏晏压着一团火:“八千人?是要来给我军表演杂耍吗?”
  四下低低地开始哄笑,苏晏转头呵斥道:“别笑!敌军意图不明,我军更当严正以待。靳叔,烦请您另一队人在青冢之后待命,随时见机突袭。方知,你在城门后领军,倘若开关应敌,你做先锋策应我。雁南,守城。”
  他的安排合理,如今沈成君还自己守着云门关迟迟未归,好在方知归队,多了个经验丰富身手干练的参将,也算如虎添翼。
  三人领了命,靳逸与方知前去调兵。苏晏望着远处缓慢向前行军的突厥人,突然“嘶”了一声,像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雁南度问道:“怎么?”
  “雁南你看,”苏晏指着那堆阵型不齐整的军队,“阿史那我们以前也不是没打过交道,他善用两翼向前的阵型,这……歪瓜裂枣的是什么玩意儿?”
  仔细端详后,雁南度道:“总不会是来不及整军被赶出来了,我去瞧瞧。”
  他说这话的意思就是要独身前往隆山之外,但雁南度轻功极好,时常把自己当半个侦查使。苏晏领教过一次,就默许了他这种明显违反军纪的行为,闻言颔首道:“你一个人千万小心。”
  “比他们回来得快。”雁南度笑了笑,手一撑城墙,及其轻巧地翻了出去。
  这手功夫他炫耀过多次,熟悉的守军将士们见惯不惊,依旧站得笔直。苏晏没有方才那么恼火,刚要提醒众人保持清醒,突然耳力极好地听见身侧一声低低的“咦”。
  他扭头盯住那斥候,没有任何预兆地发难:“你是斥候哪位校尉麾下?”
  斥候小兵手足无措地僵在了原地,苏晏这声不高不低,最多引起离他最近一位守军的注意。他直直地凝视斥候,又重复了一遍:“哪位校尉?”
  不是个难回答的问题,可那斥候喉咙里发出古怪的笑声。苏晏脑中一蒙,手指刚刚握住剑柄,忽然斥候仰起脸,相貌陌生,有点高鼻深目的味道。
  “危险!”苏晏只来得及这么想。
  他和那斥候里得极近,对方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对准他的心口捅了过来。
  剑身格挡开匕首,但苏晏紧接着还是听见锋利刀刃划破衣衫的声音。它轻巧地割开了两片甲胄中间的缝隙,直直地插进苏晏肋下。
  一阵剧痛,他强行忍住,不顾刀还未曾拔出,抬手强行让长剑出鞘。
  “斥候”用突厥语说了两句什么,没等发现异常围上来的梁军将士将他制住,生生地拔出了插在苏晏血肉中的匕首,干净利落地刺向自己的喉咙!
  尸顺着雁门关城墙翻滚摔下,远处的雁南度一回头,提着一口气迅速回撤。
  鲜血滴落黄土,苏晏感觉眼前越来越模糊,他听见了细微的流水声,痛楚从腹部一阵一阵地抽动,将他的思绪在清醒边缘来回拉扯。
  他被一双手扶住,随后听见雁南度的声音:“怎么回事?!”
  “还好。”苏晏想,视野完全黑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雁南:怎么肥四!


第40章 夏生
  清明时节的金陵,歌舞升平,婉约得自成一幅风景。杨柳依依,在缠绵的细雨中风姿绰约地摇曳。落雨的日子行人比平时要少,屋檐淌下淅淅沥沥的水珠,没有铺石板的路几乎不能走了,三步一个坑。
  在安宁静谧中,疾驰而来的马车显然太毁气氛。它一路发出叮呤咣啷的响声,随着一声嘶鸣停在了某座府邸门口。
  车帘掀开,一个人迫不及待地跳下来。他身上还穿着朝服,颜色与整条街的青瓦白墙格格不入。马车停下的地方离府邸屋檐还有一段距离,这看上去地位不低的青年一点没耐心等随从拿伞,径直遮住头跑了过去。
  “殿下,当心淋了雨!”天慧撑开一把伞,刚要过去时,见萧启琛已经站在侯府门口了,他收回后面想说的话,越发觉得自家殿下是被迷了心窍。
  萧启琛懒得理他,转身拍起了门。
  他刚才在朝会上差点和萧启豫吵起来。北境战事又起,萧启豫主张出关迎敌,趁机在夏天之前把突厥打回老巢。但萧启琛认为现在北方还不时会下大雪,并不利于作战,应该死守雁门关,再伺机进攻。
  两个人针锋相对,最后萧启琛服了软,站回自己的位置不说话了。
  萧演看似还更倾向于萧启琛,大约此前钟弥提了一下,他又提起封王的事。萧启琛这回没坚持,但他心情不好,难得地冷了脸。
  “小六受不得挫折。”萧演给他下了定论,劝他多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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