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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友-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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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绒娘体质特殊,这辈子若是安安稳稳地待在府里,好生静养,或许还能有转机。哪知,李大人竟让她出嫁了,还不告诉夫家她最好不要怀孕!这次生产对李绒身子伤害极大,连小少爷都比平常的婴儿要虚弱。您看,这如今每况愈下……”
“我知道。”萧启琛温言道,“但总有解决的办法,对吗?”
老大夫奇异地望了他一眼,片刻后摇了摇头,在萧启琛的惊讶中,他缓慢道:“才十九岁,实在太可惜了——少爷,不如你多问问绒娘还有什么心愿,替她了了吧。如此下去,她能不能熬过冬天尚且未可知……”
萧启琛蓦地站起,来不及反驳自己并非李绒夫君:“怎么会!”
“绒娘自小心气不足,血脉瘀滞,附有喘证,厥脱,以往我开些助阳通脉的药可以舒缓症状。现在一帖药下去,却没有半点好转,倘若之后出现晕厥、咳血的症状,那纵使神医在世也救不回来了。少爷还是尽早安抚绒娘的情绪,让她走得没有遗憾吧?”
萧启琛皱眉:“那、那加大剂量呢?大夫,她还年轻啊……”
老大夫默然不语,只站起来缓缓朝门外走去,再不理会萧启琛的问话了。
他们的这番话被天慧听了个遍,萧启琛失神般愣在原地,天慧上前拽了拽他,轻声道:“殿下,还去看少夫人吗?”
“你没听大夫说吗?”萧启琛瞪了他一眼,“我要给苏晏写信,无论如何他这次一定要回来。”
天慧作为知情人,觉得他家殿下实在有点不合时宜的过于温柔,忍不住出言道:“小侯爷对夫人的感情……殿下您知道的,非要让他回来么?”
他的话触动了萧启琛的隐秘,看了天慧一眼,萧启琛终是点了点头:“他到底是绒娘的夫君,就算对绒娘不喜欢不在乎,那是他自己的事。”
李绒自病后便没有再住东厢房,而是搬到了向阳的一处厢房中。那地方本是客房,布置一番后倒也温馨暖和。
她的病见不得风,萧启琛进去时,屋内暖烘烘的,在夏天更显得闷热。
床榻上还盖着春天的棉被,李绒卧床不起,不时咳嗽,为了方便躺着她的长发披散,松松地挽了个发髻,脸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旁边伺候的婢女是她从娘家带来的,正侍奉左右。见了萧启琛,她先行了个礼,然后对李绒道:“小姐,殿下又来看您了。”
李绒没什么力气,她勉强地朝萧启琛笑笑。
赶在她说话前,萧启琛道:“绒娘,少说话多休息,我都明白。”
婢女给萧启琛倒了参茶,那味道萧启琛并不习惯,仍旧微笑着接了,他捂在手心,不嫌烫似的。他将那些朝堂上的压力统统留在了门外,两人有种很奇妙的默契,一如他们都爱吃甜的,萧启琛开始捡些好玩的事说给李绒听。
李绒喜欢听五湖四海的趣事,萧启琛当年在国子监整理古籍时,看了不少流传下来志怪传说。人头蛇身的神明,八只眼的妖怪,梦见彩凤的帝王和设计砍杀大蛇的普通少女,他讲的故事简短却引人入胜,时常叫李绒听得羡慕不已。
“绒娘,还想听什么?”萧启琛喝了口茶润嗓子。
李绒笑起时杏眼弯弯十分好看,她面上难得地泛起绯色,倒有几分健康的红润,轻声道:“殿下上回说的那只鲲鹏,后来去到北冥了么?”
萧启琛想了想,道:“北冥之外,也许还有个大荒,鹏鸟虽大,在天地面前却仍旧过于渺小,可知道自己这般微茫的鸟,心中也有宏愿,不肯轻言放弃。书上没说它去了哪里,但我觉得它的志向应当不止是北冥。”
李绒若有所思,失笑道:“殿下是想让我不要放弃么?”
萧启琛一时失语,正斟酌措辞,又听李绒叹息道:“可我早就知道了,放弃与否,我自己怎么想,根本不重要——从小就是这样的。”
她话里有话,萧启琛突然忘记了安慰,顺着李绒的口气“嗯”了一声。他的尾音轻轻上挑,在闷热的房间里显出别样的透彻感。
北冥与鲲鹏激起了其他话题,李绒望向他时那双眼竟很明亮,声音细细的,还带着少女的憧憬:“殿下,你有心上人么?”
萧启琛捂住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
当然有心上人。
想见的时候见不到,不敢说,不敢听人提起。把他放在心里都是罪恶,任谁知道了都会觉得荒唐又可笑,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甚至犹豫要不要就此断掉。
但每次想起这事,心口就痛,一阵一阵地蔓延到四肢百骸,折腾得浑身乏力,只好就此作罢。于是怀揣着不可说的自私,仍旧和他做着旁人眼中的挚友,他什么都愿意提,全身心地信任着,对那些被掩藏的感情一无所知。
萧启琛从未发现有个心上人这么苦,没有磐石无转移,没有愿为西南风,他不像女子害了相思病,终日流不尽梨花泪,却也辗转反侧,闲下来时满心苦楚。
不如不要,但不肯不要。
他静静地沉默许久,终究在李绒意味不明的目光中,选择了回避。
看出萧启琛不愿意说,李绒极清淡地笑了笑:“殿下,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没有对旁人说过的。”
萧启琛愣住了,他隐约猜到李绒想说什么的时候,竟然有点安慰。
“小时候我身体很差,不能跑不能跳,就整天整天地坐在我家后院发呆。那时隔壁住的是一个木匠,他家有个穷小子和我年纪相仿。那小子常常爬到围墙上——我们两家的围墙是挨在一起的,我就能看到他。日子久了,两个人虽然没说过话但也算认识了。后来有一天,他从郊外给我带了一束小黄花,应该是野花,大哥说栖霞山下有许多……”
萧启琛没来由地想起被苏晏别了一朵花在发髻边,情不自禁笑道:“我应该知道那种花,小小的,每年春天开得漫山遍野的。”
“是吗?”李绒笑意顿生,“真想去看看。”
萧启琛问道:“那穷小子后来怎么了?”
李绒道:“后来,他就时常带一些小花送我,翻墙进了我家的院子,问我怎么不出去玩。偶尔也做点竹条和木头边角料雕的小动物,看着粗糙,不过活灵活现的……我那会儿不懂事,觉得很有意思,于是成天都期待着见他。我们两人不说家里的事,这么过了几年,从一天开始,他就不再来了。”
“我听家里的佣人说,隔壁木匠家的儿子生了重病,他们没钱治,可怜得很只能等死。我……就去求爹,问他能不能帮木匠儿子请大夫,又偷偷让章大夫去给他瞧病。我爹知道了,发了一大通火,大概是害怕我像话本里写的那样,千金小姐爱上穷小子,然后跟着他私奔天涯吧?”李绒说到此处,觉得十分好笑似的看向萧启琛。
他的表情仍旧是耐心且温和的,柔声道:“是绒娘心善,李大人有些想多了。”
李绒道:“我再也没见过那小子,不知道他是死了还是走了。一年多以后,父亲便同侯爷定了我和阿晏的亲事,大哥反对我出嫁,还和他吵过——他说阿晏对我没有感情,但我理解,不是他的错。”
她说到此处,突然猛地咳嗽起来,萧启琛连忙替她挪了挪身后的软垫,把晾凉了的参茶递到李绒手里:“喝点水,别着急。”
好不容易平复了咳嗽,李绒眼圈通红,好似要哭了。
她突然有些怨恨地说道:“两边儿的爹娘定好了,叫我和阿晏见一面,没多久便成了亲……他们根本没问过我,想来也没听阿晏的意见,凭什么强迫我们互相喜欢?”
故事里的穷小子成了一个缩影,萧启琛问道:“绒娘是喜欢那人吗?”
几个字简简单单的,却让李绒浑身一抖。
她眼睫低垂,随后摇了摇头:“……不知道什么叫‘喜欢’,所以才问殿下有没有心上人。我对你们上心,记得很久,只因为阿晏和他,还有殿下都去过很远的地方,知道很多别的事。”
萧启琛蓦然懂了。
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将“愿得一人白首不离”当做人生第一要事,有人胸怀家国与天下,有人只愿踏遍名山大川,有人喜欢夜半无人私语时,有人向往朔云边月满西山。
对于李绒而言,她压根不在乎嫁个好夫婿,做个贤妻良母,她骨子里有叛逆,因为去不成、得不到,才会遗憾终生。
萧启琛忽地觉得问李绒喜不喜欢苏晏根本没有意义。
那天他陪李绒聊到最后,承诺道:“待会儿回宫了,我就写信给阿晏,叫他中秋之前回家来。冬天外头不好玩,绒娘便抓紧时间养好身子,等明年开春,我和阿晏陪你先去会稽,再到太湖泛舟,一路逆流而上……最后往洛阳赏花,怎么样?”
李绒笑得很是开心,她拼命点头,连再休息时都比平日心情舒服多了。
他从厢房出来,夏日灿烂的阳光正倾洒在庭院的草木之上。春花开尽,平远侯府新栽的蔷薇花瓣掉下一地落红。
作者有话要说: 把给绒娘的便当热一热……(掩面。
明天要是到时没更新就是有事出门来不及了……给大家鞠躬。
第35章 玉陨
可能萧启琛说的那些安慰的确起了作用,又可能是心中有了执念便真的不会轻易想到放弃,那天以后,李绒精神好了许多。听侯府的人说,她近来午后还在院子里坐了坐,抱着苏珩逗弄。
苏珩比普通人家的孩子瘦弱,但除此之外并没有落下病根,奶娘照顾了半年多,如今养出了点肉,看着白白净净的,又不怕人,任谁去逗都张着没长牙的嘴笑。
小孩儿的五官还没长成型,看不出像谁,刚出生时皱巴巴的,现在却乖得多了。曹夫人只觉得萧启琛是真心喜欢孩子,同他闲聊:“珩儿的眉眼和晏儿小时候一模一样呢,长大了应当也像得很。”
“这是阿晏的骨肉。”他想,任由苏珩搂着自己的手指往嘴里送。
随着李绒的渐渐好转,萧启琛觉得旁的事也都在往最理想的方向发展着。
萧启豫最近十分春风得意,暂且顾不上他。倒是皇后,似乎察觉萧启琛和萧启豫走得太近,生怕他们联手给幼子使绊子,私底下找过萧启琛两次,无奈萧启琛对这个团子实在没什么兴趣,冷漠客气地寒暄几句就算了。
萧启平那边,自打有了小郡主萧菀,他对其他事都不上心了,在家专心和闺女聊天,一大一小的两个往那儿一坐,你说你的我玩我的,却并不尴尬。
北境的战事暂且平息,苏晏回信道:“中秋归家。”
好似经过前些时候的兵荒马乱,所有人都进入了一个倦怠期,只想好好过日子,懒得去勾心斗角了。萧启琛重又去了国子监,曾旭年岁渐老,许多事力不从心,他唯有多帮太傅些,好分担固执的老先生肩上重担。
萧启琛在平和的气氛中收敛了野心,任由它静静地蛰伏在内心的角落,却不曾忘记。时机未到,他利用萧启豫的关系打通朝中人脉,默不作声地拓宽自己的路子。
有些多嘴多舌的臣子背地里说六殿下像是赵王豢养的一条狗,连叫唤都不会,只知道摇尾乞怜。天慧听了气得肩膀发抖,立刻对萧启琛告密。
萧启琛却无所谓道:“没事儿,你没听说过会咬人的狗才不叫么?过去我母妃还在,他们说什么的都有,后来更是得寸进尺……那有什么关系?等日后……我让他们学狗叫来听听。”
天慧被他逗得发笑,连旁边不苟言笑的天佑都抿着嘴弯了眼睛。
于隐忍一道上,倒真是没有人比萧启琛更能体味了。
暑热消退,秋风乍起。
萧启琛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八月初三。
朝廷收到北境大捷的战报。雁门关主帅苏晏毫无预兆地领着两百骑兵出现在云门关,与沈成君一道率军将突厥驻扎在幽州城外二百里的大营捣毁,呼延图紧急撤回了阴山王庭,捏着鼻子向苏晏认了怂。
这是继广武城之后南梁最大的一次胜利,迫使呼延图不敢再犯。而苏晏用行动证明他的确与他爹不同,说要赢,那便迟早都会赢。
朝会的氛围难得和谐,萧启琛在结束后一身轻松地哼着歌回到承岚殿,甫一坐下没多久,连茶水都没喝上,天佑突然推门而入,气喘吁吁:“殿下!”
萧启琛把天佑留在侯府帮忙有些时候了,对方不会无缘无故地回到宫中。萧启琛心情不错,端着茶杯奇怪地看向他,道:“大呼小叫什么?”
天佑撑着膝盖不住喘气,鲜有的狼狈,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少夫人……少夫人不好了!”
茶杯轰然坠地,摔得四分五裂,热水在萧启琛手背上烫出一排整齐的小水泡。他蓦地站起来,不顾手背疼痛:“谁?!”
而天佑来不及回答,萧启琛便急匆匆地往外走。好在他回到承岚殿就换下了朝服,此时节省了更衣的时间,穿着一身浅杏色常服就要出宫,天佑跟在他身后,刚走出几步,萧启琛突然停下不动了。
天佑差点一头撞上萧启琛,疑惑道:“殿下怎么了?”
“你上次说的那个东西,”萧启琛道,“传信一日千里的那个,还在么?”
天佑“哦”了声,道:“在的。”
萧启琛道:“立刻马上,传信给苏晏,叫他不要去管呼延图了,赶紧回金陵!不回来的话叫他后悔一辈子!”
平远侯府前所未有的热闹,上一次这么多人仿佛还是苏晏成婚那天。
李家的人得到了消息,挤在侯府不大的庭院里,李续仍旧每日惯例似的开始骂苏晏薄情,御史夫人哭成了泪人,几乎就要站不住了。余下那些佣人们不知如何是好,齐齐地停在了廊下,等着这一家人的吩咐。
萧启琛突然出现,所有人都没想到,曹夫人抱着苏珩刚要请安,人群中却挤出来一个小丫头,正是李绒的婢女,焦急道:“是殿下来了吗?小姐想见您!”
此言一出四下登时哗然,李续皱眉道:“她是苏家的儿媳,六殿下尚未婚娶,孤男寡女的像什么样子!绒娘怎么——”
萧启琛打断他道:“一定是事出有因。绒娘和我都不介意,李大人,不必多心。”
言毕,他不管李续再想说什么,径直跟着那婢女进了屋。厢房中大白天也点着灯,与萧启琛习惯了的一样闷热。
中元节时萧启琛来过一次,那会儿李绒虽然面带病气,但精神不错,同他聊了很久。不过半个月,她竟迅速地瘦得几乎皮包骨,伏在床边半是咳嗽半是呕吐。
婢女擦了擦眼角,过去蹲下,替她揩干净唇角的血迹。那鲜红刺痛了萧启琛的眼,他不可思议道:“怎么还……”
“小姐从早上开始就不停地咳血,大夫来瞧时,只让侯爷准、准备后事……”婢女越往后说越是抽噎,话音刚落便掩面哭泣。
萧启琛走过去,在李绒榻边坐下。他是喜洁净的人,此时却一点也不嫌弃满屋混合着血腥气的难闻味道,俯下身轻声道:“绒娘,难受么?”
李绒见了他,因为瘦下而显得更大的眼中登时噙满泪水。
萧启琛拿过她枕边的手帕递给李绒,宽慰道:“阿晏在回来的路上,他生辰快到了,绒娘坚持几天好不好?”
一口气终是喘匀了,李绒摇头,泪水顺着颊边滑落。
她在这刻被病痛折磨得失了分寸,从前兀自憋在心里的话再也忍不住,想说什么便说了出来:“他回来有什么用?他心里有别人,何曾看过我一眼?阿晏经常半夜起身在书桌边看一幅画,一坐就是好久,还以为我不知道——”
什么画?怎么苏晏心里突然有了人?
萧启琛怔住,仍试图劝她:“但是……”
“殿下,”李绒抓住萧启琛的衣袖,苍白的脸上竟有一丝倔强,“你与阿晏一起长大,是他的挚友,能不能托你替我留几句话给阿晏?”
听出其中的不祥意味,萧启琛摇头道:“你自己告诉他,我不帮你传话。”
李绒却没听见似的,兀自说道:“到底做过几日夫妻,我与他没有缘分,此事无法强求……他待我仁至义尽,也不欠我什么,只是不喜欢而已。等我……等我不在了,如果阿晏愿意,殿下就转告他……叫他去找心里那人,我真的不怪他……”
“不在”二字让萧启琛听得鼻尖一酸,哑声道:“绒娘,你现在要调养好,不要想那么多生生死死的——”
“阿晏在这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孤孤单单的,我帮不了他什么。如果以后那人能真心待他,替他分忧,也算是……阿晏的幸运。”李绒的声音渐小,染上哭腔,伴随着咳嗽,格外让人不忍,“阿晏分明心里有人,殿下,你帮我告诉他,不要因为我后悔,也别把自己困在这桩被强迫的婚事里。”
萧启琛简直想捂住李绒的嘴,让她不要再说这么诛心的话。
每个字都像一根针,钉在了他最软弱的地方,反复地痛。
萧启琛不住地胡思乱想:“阿晏怎么会有心上人?他自己都说不知道,画是什么?他又在累什么?”
“活人比死人要难过得多了,被这病折磨好些日子,如今……我一点儿也不怕。只是还没离开过金陵城……殿下,我不甘心!”
这话在萧启琛耳边炸开来,他心乱如麻,只低声安抚:“嘘,绒娘别胡说了,好好休息,你会好起来的……”
李绒点点头,大约意识到不该说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话,抽泣着停下。
她的手还抓着萧启琛的衣袖,片刻后,突然提了个很奇怪的问题:“殿下,我现在是不是很难看?二哥从小就说我丑死了。”
萧启琛此刻听不得“死”字,条件反射道:“他胡说!”
房内静默,风吹动窗纸发出的沙沙声成了唯一的声音,门外还有许多隐约的对话和哭泣。李绒被病痛困扰,但比外头那些人看上去都要冷静,她不闪不躲,在萧启琛吼完这句话后,淡然地重复道:“……那我真的很难看么?”
她还是少女的年纪,自然会在意美丑。
萧启琛努力地朝她笑笑,他觉得这伪装比他在萧启豫面前的无所谓还要困难,却坚持道:“哪里难看了,你还和我第一次见你时一样。那时候你站在外头朝我们笑,我就想,阿晏这小子真是太有福气了……”
听了这话,李绒的咳嗽仿佛跟刚服了一帖良药似的止住了。
她坐直了些,靠在床头,弯起眼睛朝萧启琛无声地笑。
眼泪被她自己抹掉,萧启琛这才发现,李绒腮边有个小小的酒窝,她此刻看上去和那些金陵城中每到上巳节便邀约着去踏青、然后伺机递给心上人一朵芍药的少女没有分别。
萧启琛还在搜肠刮肚地想说些什么,李绒平静道:“我想见见珩儿。”
他顺势说“我去叫侯夫人”,站起来时趔趄了一下,然后往外走。萧启琛说不出自己的心思,他感到难过,却又有些……无从遁形的失措。
走到门口时,萧启琛突然听见李绒道:“殿下。”
他僵硬地停下来,镇定自若地转身望向榻上的女子,发出个疑惑的单音节。李绒眼神仿佛变了,方才没什么感情在里头,这时分明如春水温柔,始终意有所指。萧启琛在和她四目以对的一霎那心如擂鼓,莫名地紧张。
李绒嘴角的笑还在,却多了几分无奈和纵容:“……是阿晏吗?”
没头没尾的四个字听上去像普通的问候,却让萧启琛心头那点侥幸霎时暴露在了天光下。他脑中“嗡”地一声,紧接着须臾丧失五感,整个天灵感炸开一般。
她看出什么来了吗?
她怎么知道的?
那她的话都是在说给我听?
萧启琛不敢回头,更不敢承认,在心底捂住耳朵装作没听懂,径直出了门。
后来他如何以尽量淡定的语气对曹夫人道“她还想看看珩儿”,又是如何装作有要紧事逃避一般离开了侯府回到宫中,萧启琛回想起,都觉得脑内一片空白,只余下几个支离破碎的片段,光记得李绒风马牛不相及……但连起来毫无障碍的问句了。
“殿下,你有心上人吗?”
“……是阿晏吗?”
两句话让萧启琛立刻丢盔弃甲,溃不成军。他躲回了让自己安心的承岚殿,掩耳盗铃似的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不愿再去想任何事,他甚至想叫天佑不要穿信了,发自内心地恐惧这个真相暴露在人前——
萧启豫用来威胁他,萧启平从此与他有了隔阂,甚至李绒看出来,他都无所谓。
他只怕被苏晏知道了,在未来的漫长岁月中他都会无颜面对。
而就算萧启琛再怎么不去看不去听,时间依然不会为了任何人停下。他精神不振地过了一夜,翌日清晨好容易思考清楚,觉得应该再去一趟侯府时,天佑忽然出现在了宫里。
他万年没有其他表情的脸上显示出一丝难过:“殿下……”
未到枯萎时节便凋零了的蔷薇成了个早有预示的征兆,李绒在初秋的夜晚离开,守夜的婢女从外头回房时,她已经没有了呼吸,床畔淅淅沥沥都是干涸了的血迹。
离苏晏允诺过归家的日子还差着十天,她到底没等来。
侯府的白灯笼挂了好几日,听说御史夫人哭得昏了过去,苏致与曹夫人双双替李绒守灵。李续痛失亲妹,不分昼夜地等在侯府,攒着一口怨气。
还有个人始终没有消息。
八月初九的夜,露似真珠。金陵城早早地进入了宵禁的状态,除却被特殊赦免的夜肆,其余街道俱是一片安宁的寂静,鲜有行人,城门也即将关闭。
金吾卫值守金陵城北门的是一个新上任的小官,他和经验老道的前辈一同准备落锁,远方的马蹄声却急促地传来。他疑惑地望了前辈一眼,两人默契地停下了动作,拔出腰间佩刀,警惕地望向城外的方向。
一骑绝尘而来,在即将路过金陵城门时,那小官喝道:“什么人?!”
高大黑马蓦然停下,那人冷冷地一瞥,面容居然甚是年轻。黑色披风下隐约可见一身轻甲,腰间佩剑,他闻言从怀中掏出什么物事凑到小官鼻子底下——
巴掌大的令牌,通体铜色,上有篆刻的二字:骁骑。
骁骑卫中唯有参将以上军衔之人才有的通行令牌,为传递消息,除台城外通行四境,无人能够阻拦。因为数量极其稀少,故而拥有者必定是能亲率一方军队的大将。
“……将军?!”
小官惊讶地后退一步,刚要行礼,马背上的人手中缰绳一抖发出声轻叱,看也不看他们,径直扬长而去了。
他与年老些的守城军望向这位年轻将军离开的方向,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
马蹄声在无人的夜色中格外清晰,一直到平远侯府门口方才停下。那人翻身下马,披风兜帽旋即滑落,露出张疲惫不堪的脸。
苏晏接到天佑的讯息后连战甲都没有换下,匆匆地拿了盘缠和令牌,一路骑着惊帆不眠不休整三天两夜,好不容易从云门关赶回金陵。
他站在自家府邸门口,险些因为体力不支直接摔倒。
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苏晏有气无力叩响了门环。他等人来开门时倚靠着旁边的墙壁,恨不得直接坐下睡一觉,眼皮不停地打架。
拴在门口的惊帆也累坏了,不停地用前蹄蹭着地面,发出粗重的喘息。
金陵的夜比幽州温暖,夏日余温未散,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草木气息和桂花香。
接到萧启琛的讯息那一刻,苏晏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日夜兼程地回来,心头的不安愈演愈烈,终于在叩响大门时达到了顶峰,再往前一步仿佛就要跌落万丈深渊似的,苏晏觉得这样很不舒服。
半晌没有等来人,听见府邸里头隐约有嘈杂人声,苏晏拼着疲惫,挪到门口,抬起手打算再敲一次。他的手掌还没碰到,突然“嘎吱”一声,门开了。
来开门的是个面生的男子,瞅着似乎在哪见过,苏晏就是死活想不起。
苏晏皱起眉:“你……”
他只来得及发出这个字,下一刻,那男子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拳头随即招呼上来:“苏晏!你还知道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挥手帕送绒娘下线……
P。S:本文中时间轴与细节与《北风》不符之处,以本文为准。
第36章 允诺
“她等了你这么久,你有没有心?!……为人夫的责任你尽到了吗?连她离开的最后一面都不肯见——你怎么不干脆死在雁门关!?”
李续的拳头如骤雨一般落在苏晏身上,混杂着他蛮不讲理的咒骂。
他分明可以轻而易举地推开李续,但苏晏没有躲,任由他拖着自己的衣领揪进院门,然后不分青红皂白地一通痛殴。
小舅子到底是个成年男人,极度哀痛之下手上力气不小,苏晏被他揍得发出几声闷哼,被自己咽了回去,继续承受。直到李续一拳打在他腹部,反倒被苏晏身上轻甲阻挡,他才停下疯了一般的发泄。
“你……你对不起她!我怎么会看走了眼,让她嫁给你!”李续红着眼说道,他的手间发酸发痛,望向苏晏的眼神几乎想把眼前这人碎尸万段。
苏晏冷静地望向他,偏头吐出一口血沫——他方才被李续揍了一拳在脸上,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完全不觉得疼似的说道:“够了吗?”
李续语塞,旁边劝架的人这才回过神,连忙拉开他们。
苏晏解下披风随手扔给一个佣人,他眼底通红,嘴唇干燥得起了皮,都是好几天没休息的证明:“不够就继续。”
李续:“……”
苏晏不以为意地用拇指擦掉唇边血迹:“我从幽州一路不眠不休地赶回来,现在没什么力气,心情也很不好。你是绒娘的兄长,若是还想打,看在她的面子上我不和你计较,只是有些话——我死在雁门关了,绒娘就能回来么?”
他许久没喝水,声音无比沙哑。
战场上待了快两年,和大老爷们儿糙汉子成天混在一起,苏晏过得要多随意有多随意。如今生死、伤痛都是苏晏的家常便饭,轻而易举地磨灭了少年最后的意气风发和被礼法捆束了十几年的规矩,取而代之的是满身戾气。
苏晏说话时的威压带着几丝血腥,让人错觉他下一刻就要拔剑。这从鬼门关外磨练出来的狠厉,金陵城中轻声慢语的文人们无论如何比不上。
难得蛮不讲理的李续一时被他吓住,苏晏堪称凶恶的一个眼神甩过来,他便知情知趣地闭了嘴。
解决掉李续,苏晏扭头走向自己房间,身后李续还小声嘟囔:“他什么态度?!”
外头熙熙攘攘,他一头栽倒在床上,嗅到被褥间因许久没有打扫而特有的陌生味道。
很突兀地,苏晏被名为难受的情绪层层包裹。他终于回家了,不是凯旋也不是轮班休息,而是卡在这么个令人伤心的时间点上。
侯府门外挂着的白色灯笼,苏晏上次看见它们挂在那儿时还是个孩子,身高比现在短一半,不明所以地听曹夫人哭。直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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