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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见欢_非天夜翔-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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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牧家迟早会坐大的。”段岭说。
    “嗯。”李衍秋说,“所以在过完第一个阶段,就得迁都,换到江州之后,只要有江州士族的支持,待权力接收完后,就可除掉他了。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你要做的就是扶持江州一带士族,与淮阴侯对抗。”
    段岭:“……”
    李衍秋想了想,又说:“姚复有一幼子,不堪大任,待他死后,淮阴的治辖权迟早能收回来。届时你将需要面对南方士族的权力争夺,分化,打压,制衡,不能让任何人的权力太大,哪怕是谢宥。”
    段岭答道:“懂了。”
    “治国之道,也就是制衡之道。”李衍秋说,“但你爹有句话,说得不错,我们在这十年中,仍需适当放权,不可冒险集权。毕竟当大臣的,也是在为你尽心竭力地卖命,不能为了稳固帝权,导致边患频起,否则迟早会出问题。”
    “是这么说。”段岭答道,“那天我与费宏德先生谈起土地问题,都觉得实在棘手。”
    “我看你殿试题目上亦提到此事。”李衍秋说,“想必回去后,你已有主意,你和叔父、你爹,哪怕你爷爷都不一样。大陈历代皇室成员,唯独你有这阅历,自小就在民间长大,也是天意使然。你关心民生疾苦,来日这天下到你手中,必能一扫如今颓废之势,迎来新的盛世。”
    “太难了。”段岭摇头说,“许多事,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不知从何下手。”
    “凡事俱无法一蹴而就,何况国家?”李衍秋说,“你刚过十七岁,还有很多时间来筹备。”
    段岭点点头,李衍秋又说:“与你重逢,乃是老天待李家的恩泽,本不欲多谈这些,不过聊聊也好。罢了,今日就顺便去看看乌洛侯穆,看他有什么话说,不过以我对他的了解,应当是不会有所悔疚的。”
    段岭心中咯噔一响,没想到李衍秋终于打算见郎俊侠了。
    “我把他带过来吧。”段岭说。
    “我去见他。”李衍秋答道,“叫上武独。”
    李衍秋与段岭来到侧厢,武独与郑彦也来了。
    郎俊侠正在睡午觉,段岭推门进去时,郎俊侠翻了个身,看见段岭,便慢慢地坐了起来。
    “乌洛侯卿。”李衍秋说,“找了你半天,没想到居然在这儿睡大觉,你倒是悠闲。”
    郎俊侠看见李衍秋时,脸上有那么一刹那的神色动摇,仿佛失了方寸,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陛下。”郎俊侠说,继而下得床来,着一身单衣,站在李衍秋面前。
    “有什么要交代的吗?”李衍秋朝郎俊侠说。
    “没有。”郎俊侠答道,“属下知罪。”
    李衍秋说:“你当真是给了朕一个惊喜。”
    郎俊侠只垂手而立,保持了沉默。
    “你以为朕是来让你向满朝文武做证的吗?”李衍秋轻描淡写地说,“你又猜错了。”
    郎俊侠看了段岭一眼。
    “不必你佐证。”李衍秋说,“朕也能亲手结束你犯下的这个愚蠢的错误,今天过来,不过是想听听你究竟有多少悔过之心。”
    武独与郑彦注视郎俊侠。
    “皇儿朝朕说过。”李衍秋又说,“他在上京的那段时日里,是由你亲手带大,教他读书写字,你对大陈太子,有着养育之恩。上京城破后,你带那冒牌太子归来,若是为稳定朝廷大局,也说得过去,但你发现他仍活着时,居然下毒谋害,此罪朕也无法饶恕你。”
    “我知道。”郎俊侠说。
    “既然都知道了。”李衍秋说,“那就自己看着办吧。”
    说毕,剑出鞘,一声清越声响,郑彦的佩剑被拔了出来,扔在郎俊侠面前,落地,“当啷”一声。
    段岭:“……”
    郎俊侠慢慢地躬身,捡起地上长剑。
    
    第180章 求情
    
    “等等!”段岭马上道。
    除郎俊侠外,房中所有人都看着段岭,大家都知道会有这么一声。
    紫电金芒上,倒映着郎俊侠的双目。
    “暂且饶他一命吧。”段岭说。
    刚与李衍秋叔侄重逢没多久,段岭便违拗了君王之意,他忐忑地看着李衍秋,李衍秋却仿佛早就料到。
    “你饶他做什么?”李衍秋说,“让他戴罪立功?没见他心不在此,只求速死么?”
    段岭心里不住恳求,希望郎俊侠求饶。郎俊侠却没有半句话说,只是安静地跪在地上,两手手指按着紫电金芒。
    你说啊!你说戴罪立功,否则如何饶你性命?
    “我现在还不想杀他。”最后,段岭无奈说道。
    “可是我想杀他。”李衍秋说,“皇儿,你要饶他一命,需要给他个理由。”
    在场所有人都清楚,郎俊侠已罪无可赦,哪怕今天在李衍秋面前逃得一命,回到江州后,也会被群臣要求处死。这不仅是欺君之罪,他还将大陈满朝文武视为无物!
    “你戴罪立功。”段岭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说,“乌洛侯穆,回头是岸,我至少现在不杀你。”
    “殿下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李衍秋冷冷道,“你总得给他个台阶下,乌洛侯穆,否则这事情若传出去,你死了倒是一了百了,从今往后,却教太子殿下怎么抬头做人?”
    段岭感觉到李衍秋生气了,他生气时就是这种带着讥讽的语气,平静,却又十分恐怖。
    “谢殿下恩典。”郎俊侠答道,“罪臣乌洛侯穆定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段岭听到这句话时,心里大石落了地。李衍秋却不发一语,径自转身出了房门,段岭忙追上去几步,郑彦收起紫电金芒,也追了上来。
    段岭又回头看武独,表情里带着不安。
    武独神色如常,毫无变化,站在段岭面前,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去追李衍秋。
    段岭实在不知该怎么办好,优柔寡断,当断不断,反受其害,这些话在他心里来回滚了几次。
    “还不追上去?”武独催促道。
    “我……好吧。”段岭叹了口气,内疚地看着武独。李衍秋也就罢了,反倒是武独保护他最多,叫出那句“等等”时,段岭纯粹是源自本能的冲动,现在想起来,武独才是最有理由生气的那个。
    “不要说了。”武独完全不想听段岭费劲解释,眼里反倒带着笑意,朝段岭说,“我不生气,你去吧。”
    段岭就像个做错事的小孩,武独又说:“真的不生气。”
    “那我先去找四叔。”
    段岭只得转身去找李衍秋,武独目送他离去,突然笑了起来,随手拔出烈光剑,手腕旋转,来回玩了两圈,推开房门,复又进到郎俊侠房中。
    郎俊侠坐在榻上正沉吟,没有料到武独居然又回来了,手里还拿着剑。
    武独以剑略略抵着郎俊侠的下巴,令他抬起头。
    “为什么在他身上下寂灭散?”武独沉声问道。
    郎俊侠答道:“我早就输了,而且输得一败涂地,追究一味药的作用,又有多大意义?”
    武独眉头微微皱起,郎俊侠又说:“奉劝你一句,最好当心点,有时候,狗急了也会跳墙的。”
    武独打量郎俊侠片刻,突然开口道:“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吗?”
    郎俊侠没有回答。
    “你在他心里的位置,已经没了。”武独说,“在你求饶的那一刻起,你就输了。”
    “你不过是命好。”郎俊侠答道,“是你捡到了他,不是别的人。”
    “你不过也是命好。”武独说,“是你先捡到了他。”
    说毕武独归剑入鞘,转身离开。
    段岭跟着李衍秋到了厅堂内,李衍秋端坐厅中,段岭忐忑片刻,想起小时候自己有时惹得父亲生气的处理方法,便上榻去,小心翼翼地去拉李衍秋的衣袖。
    “这是你第几次饶他性命了?”李衍秋侧头看着段岭,“这厮害得你处于如今境地,为何还要放过他?”
    “我……看不得他死。”段岭无奈答道,“哪怕是条狗,也是有感情的。我不该把他比作狗,可是……”
    “家养的狗不会咬你。”李衍秋说,“不会给你下毒,再把你扔进江里去。”
    段岭答道:“或许他也是想救我性命,若真想杀我,为何不当着蔡闫的面,一剑杀掉我呢?何必费这么大力气,给我下毒?”
    李衍秋说:“那么你宁愿相信他是想瞒天过海,留你性命?有这天大的冤屈,为何不说?”
    段岭意识到对付李衍秋,说人情是行不通的,除非拿出理由来。
    “他向来不说。”段岭答道,“他从以前开始,就什么都不想说。他叛我爹三次,我爹还是相信他,所以……我觉得这里头,但凡有一点想不明白的地方,就不能赐他死。”
    李衍秋答道:“那是因为你爹当年无人可用。”
    “因为无人可用,就把儿子的性命托付在一个随时可能背叛的人手里吗?”段岭说,“如果是我,我宁愿不让人去接,也不会这么做。”
    “那么你说怎么办?”李衍秋索性问。
    段岭知道自己面临着李衍秋给出的,一个难度颇大的考验——如何处置郎俊侠。他必须给出让大家都信服的理由,才能留下郎俊侠的性命。
    毕竟一国储君,行事绝不能单凭一己喜好,否则来日要怎么管理这个国家,让天下人心服口服?看李衍秋的眼神,叔侄二人彼此都心知肚明,这是段岭不得不去面对的问题。
    段岭有点难过,叹了口气。
    “若你爹在世。”李衍秋的语气缓和了下来,说,“当不至于这么问你,以他的脾气,必然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杀了他无所谓,留他性命也无妨。但他是他,四叔是四叔,皇儿,四叔不是要逼你做什么,而是不想以后你会后悔,眼睁睁看着一些事发生,然而无力挽回。”
    “我懂的。”段岭说,“以后把他带回去,再当廷宣判吧,该治什么罪就治什么罪。”
    李衍秋神色稍缓,说:“再过两日,我想我也得回去了。”
    “四叔。”段岭虽然很不想与李衍秋分开,但他恐怕李衍秋再不回去,牧旷达与蔡闫不知道要弄出什么事来。
    “你必须回去了。”段岭想了一会儿,说。
    李衍秋沉吟片刻,而后点了点头。
    “皇儿。”李衍秋说,“开春后,诸事稍停,你须得回江州述职,否则我更不放心。”
    段岭自当应允,当天叔侄二人又对坐许久,段岭将牧旷达的安排大致告知了李衍秋,顾及叔父颜面,段岭不敢把武独的推测讲得太清楚,毕竟这等宫闱之事,关系再亲近,也不该随便说。
    段岭只是反复暗示了几次,恐怕牧旷达与牧锦之有合谋,确认李衍秋听懂后,方放下了心。
    李衍秋答道:“如今皇宫中有谢宥在,那两兄妹翻不出什么风浪来,这个你不必担心。”
    这是李衍秋来到邺城的第十二天,眼看冬天最冷的时候将要到来,再过半个月,北方官道就要封路,若李衍秋再不回去,就真的只能在邺城过冬了。
    二人议定,李衍秋明天就启程回去。当夜李衍秋又要求段岭陪自己睡一晚上,来年回朝后,兴许就不会有这机会了。
    当夜,叔侄二人同榻而眠,仍在说话,一时间都睡不着。段岭侧过身,枕着自己的手,端详叔父的侧脸、李衍秋温文儒雅,与父亲常年征战的英气不同,有种内敛的威严,哪怕闭着眼时,也让人不自觉地屏息。
    叔父未有子嗣,已经这么多年了,朝臣不可能不议论,李衍秋自己也不会不知道,段岭觉得说到这里就可以了。单凭彼此的寥寥几句,段岭觉得李衍秋很可能一点也不喜欢皇后牧锦之。
    “皇儿,你觉得皇后如何?”李衍秋闭着眼,倏然开口问段岭。
    “挺好的。”段岭以自己有限的几次接触,并未尝到牧锦之的针对,也许也是因为与牧磬在一起的原因。
    “四叔要纳妃吗?”段岭问道。
    “不纳。”李衍秋说,“有你一个就够了,还生?”
    自古帝王家继承人太多,总是没什么好下场,自伤元气不说,还牵连站队的朝臣。但段岭挺希望李衍秋能有个孩子的,皇子也好,公主也罢,宫中定会热闹些,叔父现在这样,未免太寂寞了。
    当然从私心上来说,李衍秋若有儿子,段岭就不必费心思了,当一段时间的储君,来日登基便可立李衍秋的儿子为太子,自己正乐得和武独出外玩去。
    “有小孩的话,宫里热闹些。”段岭说。
    “要生你自己生。”李衍秋眉头微皱,答道,“想生几个生几个。四叔给你带。”
    段岭心里咯噔一声响,寻常人家十三四岁的少年就要说亲下聘,当年父亲回到身边时,也特地问过“我儿有喜欢的姑娘没有”,万一李衍秋下一句是“回去也该给你说门亲事”,那该怎么办?
    
    第181章 民生
    
    段岭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本想答道“我也不想生”,却生怕又惹得李衍秋生气,可真娶太子妃吧,却又对未来的那女孩不公平,对武独更不公平。
    李衍秋半晌未听见段岭应答,睁开双眼,打量段岭,手指摸了摸他的眉眼,问:“怎么?不乐意了?”
    “没有。”段岭尴尬地答道,“我还没……做好准备。”
    “不过是开个玩笑。”李衍秋说,“不想娶是不?”
    段岭索性答道:“是。”
    “那就随你。”李衍秋自然而然地说。
    段岭:“……”
    “可以吗?”段岭又试探地问道。
    “四叔这一辈子。”李衍秋说,“最烦的就是娶了个不喜欢的人,终日了无生趣,住宫里像坐牢一般,自然不会去勉强你。你爹还在时,也说过,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怕是不想当皇帝,真要走,也只好让你走了。”
    段岭转身抱住了李衍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李衍秋笑了起来,无奈摇头。只有段岭心里明白,李衍秋说这话时满是无奈,想走就走,一走了之,自然爽快,大陈的江山却又交给谁?还不是又扔给李衍秋?
    “当年你爹与我推这位置,推来推去半天。”李衍秋摸了摸段岭,低声道,“我不敢接,就是怕接了,他更有理由不回来了,到时又留得你四叔我一个,待在宫里,你小子算是有良心的。”
    段岭笑了起来,在李衍秋的胸膛上蹭来蹭去,但想到自己的决定,对李家而言,又似乎十分自私。
    这夜他一时百般滋味涌上心头,一时又只想与武独好好地过日子,直到天亮时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不多时便被外头的声音吵醒了。
    “该动身了。”郑彦的声音在门外说。
    段岭睡眼惺忪地起来,李衍秋却已洗漱完毕,换上了衣服,在门外交代武独事情。武独只站直听着,时不时地应一声。
    “不必来送了。”李衍秋朝段岭说。
    “要送。”段岭还没睡醒,抱着柱子说。
    武独只得用裘袄将段岭裹上,派了一队两百人护送,李衍秋骑奔霄,身边跟着郑彦,郎俊侠则被李衍秋顺道带回江州。
    段岭忍着不去看郎俊侠,与李衍秋话别,路上小心的话说了又说,又反复交代郑彦。送到邺城南门时,李衍秋才说:“回去,开春来见,再往前一步,就跟着叔走了。”
    段岭只好停下,欲言又止。李衍秋说:“回去给你写信,等我。”
    说毕李衍秋竟是一骑当先,冲出了官道,将所有人扔在后头。
    这皇帝果真是当得随心所欲,李衍秋一走,所有人登时惊慌,忙跟上去,郑彦顾不得道别也赶紧走了,两百名邺城军将士紧随其后。段岭正笑着,忽然瞥见郎俊侠策马,稍稍侧了过来,正看着他。
    两人目光一触,郎俊侠也不吭声,只要段岭看到他了,就调转马头,径自离开。
    “这就走了。”段岭说。
    “回去吧。”武独下马,翻身上了自己的马,带段岭回邺城去。
    冬天终于真正地来了,李衍秋刚走,邺城便迎来了三天大雪,段岭哪儿也去不了,开始着手处理前些日子耽搁下的事务。
    李衍秋来时披着斗篷,无人见其面目,他来到后武独便将城守府上下侍卫遣到府外,重新调拨人,与郑彦亲自守着厅堂与李衍秋起居之处,避免走漏风声。林运齐等人尚不知大陈皇帝居然来过一趟。
    “昨夜你们说了什么?”武独问。
    “没说什么。”段岭说,“就睡觉了。”
    武独疑惑道:“只睡觉了?”
    段岭寻思早上起来时,听见李衍秋在交代武独不知什么事,料想武独猜到了些。
    “昨夜我倒是做了个梦。”段岭靠在武独身上,翻阅政报,饶有趣味地说。
    武独正喝着茶,眉头微微一扬。段岭说:“梦见你穿着大婚的红袍,站在我边上。”
    武独一口茶险些喷了出来,段岭又伸手在武独身上摸来摸去,说:“你穿上婚袍还挺好看的。”
    武独不禁满脸通红,忙道:“你老爷我可不会插得满头钗还涂脂抹粉,莫要动奇怪的心思,恶心!”
    “没有满头钗和脂粉。”段岭抱着武独的腰,趴在他身上,解释道,“就是一身凤袍,头发束着,和一个小皇帝拜天地来着。”
    “小皇帝是谁?”武独红着脸,似笑非笑,打量怀里的段岭。
    “你说是谁,自然就是谁了。”段岭笑着从武独身上爬起来,一本正经地翻着陈情书,忽然想起入冬前费宏德的陈情书还未解决。虽然开春就要回去了,被秦泷不幸说中,官员来来去去,俱未将河北视作真正的家,但无奈之余,段岭却知道唯有这样,才能让河北真正地好起来。
    “把人叫过来吧。”段岭吩咐手下。
    不片刻,林运齐、王钲、费宏德、严狄与施戚都到齐了。十余日不见,段岭恐怕手下人诸多猜测,先道:“近日里颇有些倦怠,校尉师门,白虎堂里又来了人,便说不得怠工了几日。”
    众人纷纷点头,段岭知道不说有访客是行不通的,毕竟还派了两百人去护送,须得先编个理由瞒过去。
    林运齐说:“恰好今天,丞相的信也来了,午后到的。”
    这么巧?段岭接过信,却先不拆,说:“今天请诸位来,是想谈谈开春后,需要推行的几件大事,费先生与我全程商议,便由他来谈吧。”
    费宏德早有准备,闻言便点头,先与众人寒暄几句,总结过往几年内邺城的情况。
    费宏德虽无官职在身,却是段岭的首席智囊,各人也较为尊重。趁着费宏德总结过往时,段岭便在案下偷偷地拆了信。
    果然,长聘既没有回邺城,也没有回江州,下落不明。牧旷达派出人来,想把乌洛侯穆带回去,以便盘问长聘的下落。
    “来人是谁?在哪儿?”段岭突然打断了费宏德的话。
    林运齐答道:“是一名丞相府的家臣。”
    “蒙面吗?”段岭问。
    “不,没有蒙面。”林运齐答道,“把他叫进来?”
    段岭隐约觉得有点不妥,要带郎俊侠回去,怎么不让昌流君来呢?还是说昌流君已经来了,只是没有出现?
    “让他等着吧。”段岭答道,“咱们继续说事。”
    段岭与武独交换了个眼神,武独便起身出门,前去盘问信使。
    厅内,费宏德便继续他的议题,邺城已经穷了很久,农业、工商业都长期未得发展,最大的原因是元人频繁进犯,截断商路,掠夺物资。如今新任太守与校尉连着两场大战打退了元人,又与辽国交好,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足够休养生息。
    “不久前。”费宏德说,“在下与太守大人筛选了适合邺城发展的几种方式,在此提出,与各位大人商议。”
    “好的,到这里,请裨将也过来。”段岭说。
    属下叫来裨将,行礼后段岭便让两人在一旁听着。
    “其一,是走养殖与放牧业。”费宏德说,“邺城每年住民大多由东北面南下,以牧民、猎户等为主,让他们打猎是不成的。考虑到这四万人口对本行的熟悉程度,养、放两业,乃是最合适的一种,我们可利用起邺城西南方,浔水中游及其支流天沙河两岸近四千顷的草场,来进行适当放牧,来年入冬时既有肉类可供加工,又有羊毛等副产品可供贸易所需。”
    “其二,是利用东面,河间城东南方,蕴有矿脉的山地,进行开挖与采掘,发展冶金与冶铁。”
    “其三,则是耕种必不可少,但不能像从前一般,毕竟人多地少,也是浪费劳力。一旦开春,这些地就要集中起来,重新分配。”
    “放牧与养殖的畜种怎么出呢?”施戚问,“都是官府出?没有这么多钱。”
    “朝廷会有拨款。”段岭答道,“预算不必担心,第一年,淮阴可供采买。”
    “其四:先是鱼塘,再有林业。”费宏德说,“荒置的大片河滩可圈为鱼塘,这样全部规划下去,每家每户,可先行申报,再进行自选。过完冬,林场可勉强落到每户,但第一年产不出太多实木,须得与鱼塘并行。”
    众人提出疑问,段岭一边寻思信使之事,一边随口解答,许多问题譬如怎么分配,如何追责,事先都与费宏德一一对过。两人实际上是将资源重新做了划分,不再把所有权局限于田地。把原本的田地再次从地主手中收起来,再以便宜的官价,重新租给农民。
    田地是七分租,官府只收四分,差价三分,由官府贴补给地主。
    这部分亏空,则从养殖、放牧、林业与渔业四部分里出,理想的情况下,出完还有结余,便用来收购冶出的生铁。
    至于生铁如何处置,就是另一件事了,首先要给邺城与河间军换武器与配备。
    连同入冬涌进来的难民,邺城已有近十万户人,只要安排得当,度过这一年并无太大问题。段岭只担心自己开春回去的事,就怕看不到成果了。
    与会众人疑问渐少,费宏德听得一些难处时,便提笔记下,最终完毕后,段岭吩咐让王钲去核对户数,预备这就开始分划区域,以备开春后推动新法。
    足足一个下午过去,讨论完后,段岭只觉头疼,但总算是初步定下来了。武独又进厅堂内,正好赶上众人散会。
    “说完了?”武独问。
    “说完了,没什么问题。”段岭见大家又要朝武独汇报,便想繁文缛节,都可免了,打发他们回去,让孙廷关上门,方问道:“如何?”
    “来了个人。”武独说,“说话颠三倒四的,我怀疑昌流君也来了。”
    “该不会是昨天早上碰见四叔出城,跟着走了吧?”段岭想到时不由得紧张起来。
    
    第182章 险境
    
    武独与段岭相对沉默片刻。
    “我想去看看。”段岭突然说。
    “去哪儿看?”武独答道,“下着这么大的雪,他们说不定已经到淮阴了。”
    段岭不知为什么,有着强烈的不安全感,就像当年父亲离开上京一般,总觉得心神不宁。可是有郑彦在,又有邺城军护送,从邺城回江州的路都是走官道。乃是北方最安全的几条道路之一。
    过了陵水就是淮阴,再朝东南走就是长江,不至于出什么事才对。
    “好吧。”段岭承认自己是关心则乱,须再仔细想想。二人坐在房中看雪,武独突然又问:“你怀疑牧旷达想行刺?”
    “嗯……”段岭分析道,“先不说他有没有这个动机,你觉得有可能吗?”
    “他没有这么多人手。”武独答道,“影队不听他调遣,牧家一直没有私兵,怎么行刺?”
    “但是昌流君去了哪儿呢?”段岭问道。
    “谁知道呢?也许是跟踪吧。”武独说,“让他知道又有何妨?这次回去,也不用再瞒着他们了。话说回来,牧旷达杀他做什么?”
    “牧相要确定长聘到底落在谁的手里。”段岭说,“如果落在蔡闫手里了,蔡闫就会用长聘来对付他,只要我四叔一回到京城,牧相就会事发,不是吗?”
    “可是现在谁也不知道长聘的下落。”武独答道,“我猜他很可能是被乌洛侯穆杀了,你看乌洛候穆那神神秘秘、什么也不说的模样,说心里没鬼,谁信?”
    “他还说了什么吗?”段岭又问。
    武独缓缓摇头,在房中踱了几步,忽然道:“最后他说了一句,狗急也会跳墙,不知道是说谁。”
    “蔡狗吗?”段岭的一颗心登时提了起来,“还是牧相?”
    武独眉头皱着。
    “先说长聘。”段岭接着道,“长聘没有回江州,也不可能落在四叔手里,否则他早就说了。如果长聘还活着,抓住他的人要么是姚复,要么就是影队的人。”
    “不会是姚复。”武独说,“当时落雁城外,只有郑彦可能是他们阵营的。”
    “那么只有两个可能。”段岭说,“一是长聘被郎俊侠杀了,二是被影队带回去了。”
    “你觉得牧旷达是这么想的吗?”武独皱眉道。
    “只有这两个可能。”段岭说,“只要听昌流君分析完经过,一定就能得出和我相同的两个推论。”
    段岭实在太了解牧旷达的思路了,他朝武独说:“他一定是这么推断的,先假设长聘被影队带回江州,落在蔡闫手里,那么蔡闫就会知道两件事,一是牧相想谋反,长聘知道的细节相当多。二是牧相已经知道蔡闫是假的了。”
    “对。”武独说,“这相当于是逼牧旷达提前动手。”
    段岭眉头深锁,想了想,说:“因为秘密落在了东宫手里,他只有行刺这条路走,我四叔不在江州,这是最好的机会。”
    武独又问:“可你确定蔡闫抓到长聘以后,长聘会招?就算他招出详情,那假货也绝不敢让陛下审长聘。因为一招就是全招,假货自己的身份也要受连累的。”
    “是啊。”段岭缓缓点头,答道,“我要是蔡狗,我就不会给自己找麻烦,所以……我们有了第二个可能。如果长聘被郎俊侠杀了呢?郎俊侠知道抓长聘回去,只会给自己找麻烦,杀也不是,放也不行。所以索性把他除掉,这样一来牧旷达反而会疑神疑鬼。以为长聘落到了东宫手里。”
    段岭不由得一阵背脊生寒:“郎俊侠这是在逼牧相动手!这着棋下得太漂亮了!杀了长聘,只要不说,牧相就会疑神疑鬼,寝食难安,提前开始他的计划。可是郎俊侠的计划被咱们打乱了!陛下来了邺城,不在江州,这恰恰好是牧相最好的机会!”
    只要牧旷达有足够的人手,并且让昌流君绊住郑彦,极有可能在半路上把李衍秋成功刺杀。只要李衍秋一死,再抓回郎俊侠,让他与钱七当庭对质,就能动摇太子的位置!
    这是铤而走险的一招,如果成功了,获益最大的人正是牧旷达!
    武独皱眉道:“但仅凭昌流君一人,绝无可能刺杀得了陛下。牧旷达除了昌流君,再没有别的手下能担任刺客了,他应该是与信使两个人一起来的,没有再带其他人了。”
    段岭沉吟不语,眉头深锁,说:“你确定牧相真的没有其他刺客吗?”
    “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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