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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见欢_非天夜翔-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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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彦见段岭注意到自己的纹身,便又瞥了他一眼。
    “和武独一样的。”段岭把手套放在一个木盘里晾着,用干布擦干净郑彦的手臂与手掌,开始给他上药。
    “昌流君听清了吗?”郑彦仿佛变了个人一般,漠然道。
    “我想,他也许听清了。”段岭答道。
    郑彦便又不说话了,彼此沉默片刻,段岭上完药,给他手臂缠了绷带,郑彦又将目光转到段岭脸上。
    “你挺漂亮的。”郑彦喃喃道,继而一手抵着段岭下巴,让他稍稍抬起头,目光聚集在段岭的唇上,神色一动,似乎打起了什么主意。段岭的心蓦然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只是短暂一瞬,段岭的嘴角微微一勾,抬手格挡,挡开那手,郑彦眉头便又拧了起来。
    “你想做什么?”段岭抽身退开,不知道刚才那一刻,郑彦发现了什么。他犹记得父亲说过,他的唇,是李家的唇。郑彦与姚侯一家相熟,想必也见过自己的姑母,会联想到这上面去吗?
    “跟着武独没意思。”郑彦又恢复了往常模样,痞兮兮地笑道,“跟我玩吧?彦哥好好疼你个三天三夜,管保你从此离不开我。”
    段岭答道:“你教过殿下怎么玩吗?看你下水那会儿倒是挺勤快的。”
    “这话可不得随便说。”郑彦又道,“嫌脑袋在脖子上太稳了是不?”
    段岭想把话引到蔡闫身上去,看看郑彦是什么态度,又问:“今天跟着他的那人是谁?”
    “那厮叫冯铎。”郑彦说,“阴险得很,莫要惹他。”
    武独回来了,把一埕酒放在桌上,说:“喝完快走,老子们困了。”接着也不避郑彦,径自在房中宽衣解带,换上在家穿的便服。想起时又朝段岭说:“给郑彦一套干净的。”
    郑彦摆摆手,示意不必,提着酒埕喝了口,登时全喷了出来。
    “这什么?你的尿吗?”郑彦苦着脸说。
    武独换好衣服,将纸折起,收在剑匣里,答道:“哪来这么多废话,半夜三更的,上哪儿给你找好酒去?厨房里找的。”
    段岭被风吹得头疼,便躺在榻上,听两人说话,武独朝段岭问:“睡了?”
    “醒着。”段岭翻了个身,面朝武独与郑彦,又问,“冯铎是什么人?”
    “罪人。”郑彦答道,“里通外族,本来治了死罪,秋后问斩,秋天迁都了,便跟着迁来了江州。”
    “犯的什么罪?”武独对朝中之事也不大清楚。
    郑彦懒懒答道:“十三年前,南陈设了反间计,费宏德游说耶律家,给京都大儒蔡家安了个‘伺机而动’的罪名。冯铎入影队前,姐姐嫁给了蔡家的人,为救其姐,冯铎便将这消息捅给了蔡邺,后来被影队里头的人出卖,于是锒铛下狱……”
    段岭与武独交换了个眼色,彼此心照不宣,郑彦又漫不经心地喝了口酒。
    同一时间,宫中烛火昏暗。
    蔡闫失了魂一般不住喘气,换上衣服后,眼中仍是恐惧,嘴唇发白,坐立不安。
    郎俊侠则坐在案前沉吟喝茶。
    蔡闫终于定下神来,几步走向郎俊侠,伸手就是一耳光,直接掴在郎俊侠脸上,清脆声响。
    “你……你竟然……”
    郎俊侠什么也没有说,蔡闫又狠狠一脚踹去,踹翻了他面前的案几,哗啦声响。
    “你说话啊!”蔡闫几近疯狂一般,朝郎俊侠吼道,“说话——!”
    “夜深了。”郎俊侠答道,“殿下早点睡吧。”
    “你这个叛徒!”蔡闫吼道,“两面三刀的叛徒!小人!”
    倏然一把寒光闪烁的剑抵在了蔡闫的喉头,蔡闫甚至未曾看清那把剑是什么时候出鞘的,剑的另一头,则握在了郎俊侠的手里。
    他意识到自己已遣散了所有的下人,而郎俊侠随时可以轻轻一剑,刺穿他的咽喉。
    蔡闫朝后退了半步,青锋剑却如影随形地跟着他进了三分。
    “殿下不可嚷嚷。”郎俊侠压低了声音,认真地说,“否则只会害你我枉自丢了性命。”
    蔡闫定了定神,又退了半步,这次剑锋没有跟过来。
    “晚了……晚了。”蔡闫发着抖说,“他们都听见了,尤其是郑彦,他一定会告诉我叔的。”
    “那不是你叔。”郎俊侠信手收剑,淡淡答道,“那是别人的叔。”
    “你会替我杀了他,是不是?”蔡闫喘息着说,“他命大,逃过去了,你帮我再去杀了他,再杀掉听到这话的所有人,郎俊侠,你答应过我的,只要我坐在这位置上一天,就不会有活人知道这事儿。”
    “人力有时而穷。”郎俊侠如是说,“我尽力吧,喝点安魂汤,睡吧,睡着就不怕了。”
    “杀了他,现在就去杀了他。”蔡闫说,“我求你了!郎俊侠!”
    蔡闫扑上前去,郎俊侠却转身揪着蔡闫的衣领,将他推到榻前,低声在他耳畔说:“殿下,去杀一个事不关己、莫名其妙的人,你只会让牧旷达起疑。别忘了,今夜昌流君也听到这话了。”
    蔡闫艰难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郎俊侠再不说话,转身离去。
    蔡闫翻来覆去,一时想到段岭还活着,便恐惧无比;一时又想到阿木古喝破了真相,若明日李衍秋问起,该如何回答。阿木古只是故弄玄虚!造谣!这分明是造谣!
    想当初他刚回来时,也是流言四起,最后还是武独一锤定音,证实了他的身份。然而现在,为什么段岭会到了武独的身边?!他叫他“王山”,武独知道这事儿吗?
    武独没见过他,段岭也没法自证身份,这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蔡闫又坐起来,朝外头人说:“传冯,快,传他进来。”
    冯进来了,甚至并未换衣服,站在帐外,问:“殿下有何吩咐。”
    蔡闫盘算良久,话到嘴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得疲惫地说:“你坐那儿,坐着吧。”
    冯便到一旁去坐下,蔡闫长吁一口气,靠在枕前,脸色苍白,无力地看着帐顶。
    “殿下可需要传太医进来看看?”帐外问道。
    “不必了。”蔡闫答道。
    他已经在想怎么逃出宫的事,一了百了,可是能逃到哪里去呢?郑彦、武独、昌流君……个个都是高手,没了郎俊侠的保护,要追杀自己,易如反掌。他违背了自己在李渐鸿面前立下的誓言,正在受煎熬,仿佛永生永世处于烈火中,不得安身。
    但既是如此,他仍未想过恳求段岭的饶恕,他知道段岭不会饶恕自己,就算段岭点了头,李衍秋也一定会把他千刀万剐。大不了,给李衍秋下毒,把他也一起杀了,杀了所有的人……蔡闫心底闪过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那念头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令他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第110章 扯谎
    
    段岭再睁眼时已是天亮,昨天一天里发生了太多的事,令他筋疲力尽。这一次醒来的时候,武独正睡在自己的身旁,令他非常安心。
    段岭侧过身,舒服地靠在武独身上,蹭了蹭他的胸膛,不太好闻……有一点汗味,昨夜也没洗澡就睡了。
    什么时候了?今天不用读书了!段岭的心情赫然好了起来。外头桃花还开着,洋洋洒洒地在春风里到处飞。许多念头占据了他的内心,却被这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念头都挤了出去。
    郑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段岭站在门里,朝外头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找剑匣里头发黄的试卷,幸亏还在。今天有一关,最是难过,牧旷达不可能什么都不问,须得提前做好应对才是。
    首先,牧旷达要问昨夜绑架的事,这好糊弄。
    其次,昌流君一定会提及“密信”,密信绝不能这样交出去,否则自己与蔡闫的身份,都会一同暴露。
    再次,要不要朝牧旷达证实,太子是假的这件事?牧旷达会下手对付蔡闫吗?现在局势变得对自己有利起来,郑彦听见了,昌流君听见了,郎俊侠也听见了,甚至不必自己出手,姚复、牧旷达与蔡闫三方,甚至李衍秋都会有动作。
    “打算怎么办?”武独醒了,坐起时还有点头疼,按着额头在床上坐了会儿,显然昨夜最后还是喝了些酒。
    段岭把卷子摊开,放在桌上,心想蔡闫可能将对此做出的解释,以自己对他的了解,蔡闫是个把很多事放在心里,却异常执着的人。昨夜骤见之下,对方一时心神动荡,又被劫持,方不曾做出任何反应。但回去一细想,必定会设法把这个谎圆回来。
    “这是辟雍馆的入学试题。”段岭说,“当初留存在上京,很可能把那箱东西也抢回来了。拔都居然还留着。”
    段岭与蔡闫的字迹截然不同,蔡闫幼时由兄长启蒙教写字,写出来的字工整而带武人气质,段岭却相反,临摹卫帖后,写得一手斯斯文文的字体。
    武独说:“蔡闫的字像是握剑的人所教授,力透纸背,当初四王爷相信,其中也有这一点原因在里头。”
    段岭自嘲道:“感觉我什么都不像爹。”
    “你的语气有点像他。”武独想了想,说,“不,有点像当今陛下,凡事都轻描淡写的。”
    “你说把这证据呈给我四叔。”段岭说,“他会信吗?”
    试卷最后有二人各自的印章,如果蔡闫朝李衍秋提起过,自己在上京时名字叫“段岭”,那么只要把盖着“段岭”私章的卷子给李衍秋过目,字迹与蔡闫手书全然不同,便真假立判。
    如果蔡闫不曾提起过,那么这份卷子一与当今太子的字迹做出对比,也可得出一个结论,太子曾经用过“蔡闫”这个名字。那么蔡闫要怎么圆这个谎?从上京回到西川,方方面面的事,一定事无巨细,都被李衍秋盘问过。牧旷达不可能放过每一个机会,谢宥更是。
    武独仍坐在床上,怔怔看着段岭。
    “他提到过自己在上京叫什么名字吗?”段岭问道。
    “我不知道。”武独说,“当时我被下了天牢,提审我的时候,他们只问了一句话,‘这是不是当年你在上京找的那个人’。”
    那一天,武独身着囚服,被押到殿内,李衍秋只问了这么一句话,所有的细节便就此对上了,南陈的“太子”才从此恢复了身份。
    那么首先要打听清楚,蔡闫这个谎,还圆不圆得回来。
    “两位。”管家在院外恭敬道,“牧相有请。”
    终于来了,段岭就知道牧旷达一定会询问昨夜的事。
    初晨,牧旷达刚醒,循例要喝三巡茶,昌流君跪坐一旁,等到清晨,才禀告过昨夜之事,牧旷达刚听了前头,便变了脸色,朝昌流君说:“待会儿再说。”接着吩咐人去请长聘、武独与段岭。
    长聘先到,未知发生何事,及至段岭与武独进来请过早,牧旷达才吩咐开早饭。朝昌流君说:“你可以说了。”
    昌流君便将昨夜之事一五一十复述,说到元人使节绑架一事,牧旷达显然早已清楚,毕竟昨夜馆驿里发生这许多事,江州军不可能不管。待得昌流君交代到一半,停顿时,长聘便朝牧旷达说:“已经打发了谢宥那边,只是相爷昨夜睡得早,未来得及禀告。”
    “嗯。”牧旷达点头,朝段岭问:“是不是这样?昌流君所述,可有遗漏?”
    “没有。”段岭答道。
    昌流君记事非常清晰,且有条理,又接着朝下说,说到郎俊侠开刀鞘之时,望向段岭与武独。
    “是布儿赤金拔都交予阿木古与哈丹巴特尔的两封密信。”段岭早有准备,答道,“已交给郑彦了。”
    “你昨天晚上可不是这么说的。”昌流君道,“不是说先交给牧相么?”
    段岭点点头,望向牧旷达,说:“昨夜忽然间醒悟过来,若由牧相呈上去,反倒不如予郑彦合适。于是打铁趁热,刚拿到手,便交给了郑彦。”
    长聘眼中充满了疑惑,问:“何解?”
    段岭玩了个玄虚,知道牧旷达定不会在这个时候起疑,遂道:“先听昌流君把话说完。”
    昌流君又继续说了下去,直说到元人绑架太子之时,牧旷达与长聘都同时震惊了。
    “王山,你当真是个不怕死的。”长聘难以置信道,“怎可这样戏耍太子?”
    段岭心道这家伙当真聪明,听了个转述,便能猜到自己的动机。
    牧旷达却没有表示出任何态度,又喝了口茶:“昌流君,继续说。”
    昌流君说到最后太子落水,连牧旷达都露出了不忍卒睹的神色,然而到得阿木古喊出的那句话时,牧旷达与长聘都是一怔。
    房中久久无人说话,一片死寂。
    半晌,牧旷达反倒笑了起来,说:“原来如此,嘿,我就说是个假货。”
    这下轮到段岭一怔,本以为牧旷达会震惊一番,没想到一国丞相,却毫无惊讶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长聘朝牧旷达说:“布儿赤金拔都想必曾与李渐鸿之子是同窗,先遣使节前来打探虚实,一旦发现不对,再以贺寿之名出使核实。”
    “不错。”牧旷达朝段岭说,“信上可是提的此事?”
    “是……是。”段岭回过神,与武独对视一眼,武独也十分意外,点点头,说:“正是,当时昌流君在侧,我自作主张,想着能少一人知道,便少一人知道。”
    路上武独与段岭早已商量清楚,段岭接着武独的话说:“本想呈于牧相,由您判断,但后来既然阿木古临去之时喊出来了,在场的所有人又都听得清清楚楚,便索性将两封信一并交给了郑彦,昨夜回宫后,郑彦定会亲自禀告陛下,也好有个物证,否则乌洛侯穆已经知道咱们这边把物证拿在手里,只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当真是永无宁日。”
    牧旷达陷入了漫长的沉思中,许久后,看了长聘一眼,长聘缓缓点头,不语。
    那一瞬间,段岭脑海中灵光一闪,理解了这两人的意思!不由得心道好险,否则局势将会更不可控。
    牧旷达与长聘一定密谋过扳倒蔡闫,这么一来,武独提到过的话就全部对上了!牧旷达要的不是控制李衍秋,而是这整个南陈的江山!若这两份卷子落到牧旷达手中,蔡闫马上就要死无全尸。
    而他“王山”什么证据也没有,只有手头的两份卷子,能顺利回朝吗?
    “你这‘自作主张’。”牧旷达冷冷道,“可是自作主张得太过头了,王山。”
    武独不看牧旷达,只是盯着昌流君说:“是我作的主张。”
    “罢了。”牧旷达微有怒气,说,“你俩都出去,昌流君也出去。”
    三人便起身离开,段岭心神不定,看了眼武独。武独却摆手示意不妨,低声道:“他能把咱们怎样?惹恼了老子,毒死他一府人,教他全家鸡犬升天去。”
    段岭笑了起来,从这话想到牧磬,便决定先去看看他。
    房中,牧旷达眉头深锁,将一杯茶放在案角,长聘取过喝了。
    “相爷,现在想来,王山所为,其实是最好的办法。”长聘说。
    牧旷达细想之后,也觉长聘说得对。
    牧旷达叹了口气,说:“我又何尝不知这是最好的办法?郑彦听见了喊声,当夜就带着密信回报李老四,比起经我手一次再呈交,更令人相信。我只是担心王山这小子心思阴沉,无人教他,他竟想得这般通透,实在不似这个年纪的人能想出来的办法,只怕养不熟。”
    长聘却是笑了起来,牧旷达突然想起另一事,也笑了笑,点头,说:“与你有相似之处。”
    “还是养得熟的。”长聘说。
    牧旷达道:“也罢,是我看走眼了,只盼他能考个功名,传他回来吧。”
    长聘便到外头去让人再传段岭回来,趁着这时候,牧旷达又说:“当真是天助我也,指日可待了。”
    长聘说:“相爷进宫的时候太多,谢宥已有怀疑,还须千万当心。”
    说完这句,两人便不再交谈,各自沉默。
    
    第111章 出游
    
    段岭刚到牧磬房里,话还没说几句就又被叫了回来,这次长聘自觉出去,让武独不要进来,余下牧旷达与段岭二人,外头关上了门。
    牧旷达怒意已消,打量段岭,说:“昨夜设宴,黄坚等你二人一夜不来,须得去朝大师兄告个罪去。”
    “是。”段岭忙恭恭敬敬道。
    两只狐狸,彼此心照不宣,牧旷达自然不会去吩咐他不可走漏风声这等废话,段岭当然也不会到处去说。
    “记得信里说什么不?”牧旷达说,“元人通信,竟是用的汉文,倒也稀奇。”
    撒了一个谎,就势必要撒更多的谎来圆它,段岭竟是忘了这茬,只得说:“确实是汉文,我也奇怪不知为什么。”
    牧旷达沉吟片刻,说:“你且写出来看看。”
    段岭取了笔墨,当场模仿拔都的口吻,捏造了第一封信,说:“个别之处,记得不甚清楚。”
    牧旷达唤了声长聘,说:“去书阁里将布儿赤金拔都上一次送的信取来看看。”段岭心中怦怦地跳,又写了第二张,将两张并作一张,说:“第二张也是拔都亲笔,写的是议盟,这一张记不清楚了。”
    写完后长聘已把另一封信笺取来,放在牧旷达面前,牧旷达对着看了眼,说:“确实是元人王子的口吻。”
    段岭又过了一关,心里松了口气。长聘随意一瞥,笑道:“你这字迹倒是与他有二三分像。”
    昔年拔都学写汉字,念书做文章,大半都是段岭所教。段岭这才发现这点,说:“真的吗?”
    段岭取来信笺,细细地看,看到拔都熟悉的字,语法仍出现了不少错误,只觉既好笑又熟悉,不禁生出思念之心,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布儿赤金拔都从小便在上京长大。”长聘说,“这倒不会有假,想必是学到汉文,奇赤又不会读书识字,将祖宗的元文忘了,会说不会写,凡事都以汉文传书。”
    “我倒是觉得。”牧旷达看了一会儿段岭写下的信,说,“极有可能是拔都不愿让族中旁的人知晓,以免走漏风声,令事情脱离控制,于是用汉文写信予阿木古与哈丹巴特尔。”
    段岭心里十分感激牧旷达,竟然把自己的谎给圆了回来。
    “也罢。”牧旷达说,“这就先留存查证。”接着把三份信件都交给了长聘,让他收起,又朝段岭说:“王山,放你一个省亲假,十五日后,须得回府,为长聘先生打打下手,也好学着管点事。”
    段岭知道这下终于算是有惊无险地过了,朝牧旷达施礼,退了出去。
    “我发现王山但凡发生何事。”长聘说,“俱是这副模样,倒是稳重。”
    牧旷达答道:“堪当大任,来日可慢慢培养,冲着他与磬儿这情谊,倒是难得的,长聘,咱们的计划,又得改一改了。”
    长聘沉默片刻,而后点了点头。
    这一天里阳光灿烂,皇宫中,李衍秋坐在殿内,身边只有一个郑彦。
    “你开什么玩笑。”李衍秋听完之后,眼睛眯了起来。
    郑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衍秋。
    “还有谁听到这话了?”李衍秋问。
    郑彦答道:“昌流君、乌洛侯穆、武独、冯铎、以及相府的王山。”
    李衍秋道:“绝不可能,山河剑法如何解释?先帝会把剑法教给一个外人?”
    “要是连先帝也被骗了呢?”郑彦道,“毕竟阿木古并未说清楚是什么状况,若一开始就是乌洛侯穆先骗过了先帝……”
    李衍秋道:“若是连他也被骗,我倒是无妨了。横竖他认了,于我于你又有什么关系?”
    郑彦:“……”
    郑彦实在没想到,李衍秋居然会说出这么一通话来。
    “太子请见。”外头唱道。
    蔡闫来了,精神很好,看了眼郑彦,点点头。李衍秋注视蔡闫,蔡闫先请过安,跪坐在李衍秋身边,不说话,只看着李衍秋笑。
    “怎么?”李衍秋说,“想朕了?”
    “元人说是我假的。”蔡闫开口道。
    郑彦脸色微一变,李衍秋却道:“不必管他们说什么。”
    蔡闫又说:“当年他们也这么说。”
    李衍秋端详蔡闫,突然笑了起来,蔡闫却不说话,眼眶红了,转头望向一旁。
    李衍秋伸出手,搂住蔡闫的脖颈,蔡闫便靠在李衍秋的肩上,呜咽起来。
    “你还惦记着叔说过的那些话,是不是?”李衍秋说,“你这人,和你爹一般的记仇,还记得你回来那天,也是这般抱着我哭。”
    蔡闫不住呜咽,全身都在发抖,李衍秋说:“过了三月初三,就满两年了,叔都不哭了,你怎么还跟个长不大的小孩似的。”
    郑彦却仍在观察蔡闫,眉头深锁,一时不知是真是假。
    蔡闫在李衍秋肩前蹭,李衍秋便朝郑彦示意,让他退出去,抱着蔡闫,不住安慰他。
    段岭在纷扬的桃花中回了家里,武独却不知去了何处,段岭一到家,先去找那两封信,打开匣子,没了!
    段岭蓦然一惊,看见武独在剑匣中留的字条:桥下等你。
    段岭险些被吓得魂不附体,知道武独只是逗自己玩,四处看看,疑神疑鬼的。收拾停当,出了家门,见巷里武独身影一闪,想来虽然是逗他玩,却也不敢离开太远。
    三山环江岸,九水绕春城,江州城中水道纵横交错,九座古桥置于青石板路上,小船来来往往,不少渔民撑着载满河鲜的渔船,沿岸叫卖。桃花飞扬,正街距桥不远,来到桥下时,段岭到处张望,头顶挨了一根桃枝,忙抬头看。
    武独俯在桥栏前,朝下头的段岭笑,段岭跑上桥去,武独却闪身走了。
    “武独!”段岭道,“给我站住!”
    武独一本正经地在桥头站着,段岭走上前去,见阳光下,武独的笑容英俊无比,一身黑色武袍在温暖的春日里更是衬得身材英武,忍不住上前去,抱了下他。
    “怎么了?”武独问。
    “你怎么了?”段岭也问,“东西呢?”
    武独拍拍剑鞘,答道:“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段岭扶额,说:“怎么都喜欢把重要东西藏在剑鞘刀鞘里。”
    不过也是,除了阿木古这倒霉鬼,只要是随身携带的东西,刀剑的鞘是最好的藏物处,毕竟对于刺客来说,几乎是剑不离身。
    “上哪儿去?”段岭问,“有事吗?”
    武独似乎有点紧张,答道:“来,下来。”
    段岭的心情登时好了起来,连日里诸事繁杂,一件接着一件,如今大有海阔天空之境,云霾被一扫而空。
    武独到得溪畔码头,指指一艘小船,示意段岭先上去。段岭知道武独会撑船,本领还很高超,便欣然上去。
    武独解开系绳,跃上小船,长篙在岸边一点,小船便没入了水上集市的舟群中,不片刻,又如箭矢一般飞射出来,沿着曲折的水道一路前行,在狭隘的水道入口处排队等候黑甲军盘查,预备出城。
    段岭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坐船出游,不由得充满了兴奋感。武独过了盘检,又用竹篙一点,小船出了水道,进入大江,面前豁然开朗,尽是滔滔江水,滚滚东去。
    江面上千帆竞渡,武独几下升起帆,将帆索绕了几圈,随手一挂,上前与段岭并肩坐在船头。
    “好美。”段岭说,“我们要去哪里?”
    “去海角、天涯。”武独说,“去吗?”
    段岭突然感觉很累很累,却很开心,尤其是看着碧朗长天与广阔江面的刹那,只觉天地之美,尽在于此。
    “去。”段岭答道。
    两人都没有说话,安静地靠在船头。
    “回去你就要当皇帝了。”武独说,“兴许咱们会很久很久,才能再出来一次。”
    段岭明白武独的心思,拿到了证据,距离他回朝的大计更进一步,在会试结果出来以前,留在江州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小船驰过江面,进入狭隘的水道中,再一路北上,两岸俱是崇山峻岭,美不胜收。武独脱了外袍,赤脚卷起裤管,在船尾撑船,遇见行舟的渔商,便买了些食物。段岭则找到一个炭炉,在船头升起火,煮鱼汤与焖米饭吃。
    他没有问去哪里,渐渐地觉得,如果这一生都这么过,倒也无妨,人如浮萍一般,浪迹天涯。大千世界,人间百态,俱化为纵横错落的飞鸟,在高耸的群峦下散开,一切都变得如此简单。
    夜里下雨时,段岭便与武独睡在船舱里头,听着外面雨点落在江上,探头去看,只见江面上白色水花万点。
    风起云涌,乌云散尽之时,两人便躺在甲板上,身周是千里如镜江面,眼前则是万顷星河。
    如此两日过去,第三天,段岭打了个呵欠醒来时,武独已撑船靠岸,抵达群山的偏僻处,面前是一道青石板路,通往山峦尽头。
    “这是什么地方?”段岭问。
    武独抬头仰望,沉默片刻,说:“我背你。”
    “一起走吧。”段岭问,“拜佛吗?”
    “到了你就知道了。”武独似乎有点紧张,朝段岭说。
    两人沿着青石阶一路上去,青石阶日久失修,石头上满是青苔,到得峭壁前又有栈道,蜿蜒盘旋,通往山野深处。当段岭看到一处山门时,便终于知道了武独为何带他来此处了。
    面前有一头巨大的石雕白虎,栩栩如生,面朝山下大江与层云缭绕的中原世界。
    
    第112章 芳菲
    
    就在石雕背后,天梯相连的尽头有一广阔的平台,平台后又有日久失修的、砖石垒砌起的楼阁。平台上十分安静,人迹罕至,爬山虎沿着平台下的万丈石垒直攀上来。山中不知岁月,仿佛悠久的时光都在这儿凝固了。
    “这是你练武的地方?”段岭问。
    “对,这里就是白虎堂。”武独答道,与段岭拾级而上,来到殿前,高处悬挂着摇摇欲坠的匾额,上书三枚古篆文“白虎堂”。
    “晚上就住这里。”武独说,“山里头可能还有点冷,不过我想……”
    “没关系。”段岭答道,并站在殿前,伸了个懒腰,面朝外头的青山与缥缈云雾,大有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之意。自从离开江州伊始,这是他真正脱离了一切顾虑的几天。在这里他不必担心有任何人来杀他,也不必担心说错话引来杀身之祸,他们可以熟睡,把一切都放松下来。
    他回头看了眼武独,武独正在扫殿内的砖石路,椅子上有个鸟窝,他便将鸟窝拿起来,将椅子擦干净,复又放回去。
    “哎?”段岭看到有什么小动物的身影在柱后一闪,便快步过去,见是一只松鼠。听到脚步声,松鼠便停下脚步,回过头,迟疑地盯着段岭。
    “山里头的动物不怕人。”武独解释道。
    “还有人在这里吗?”段岭问。
    “没有了。”武独说,“当年就只有我、师父、师娘和师姐。”
    段岭想起丧生于上京的寻春,叹了口气。武独打扫完毕后,又说:“段岭,来,让虎神见你一面。”
    段岭走到殿内中央,抬头看,见里头供奉的是一只汉白玉刻出的白虎,双目中似乎镶过宝石,却早已不见,想来是被贼给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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