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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云侯-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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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重轻轻拍拍他后背:“若不愿与他说话,待会儿我替你挡。”
沈庭央想了想,他最担心帕赫野会恨自己,但就方才的对视而言,并未感受到什么敌意,便道:“他也不会在这儿做什么的,无妨。”
不出所料,东钦使队奉上厚礼,萧斯澈与帕赫野就不少问题达成一致,看来两邦近二十年内都不会轻易兵戈相向了。
孰料过了一会儿,帕赫野对萧斯澈道:“我与贵国的那位小王爷是旧识,此番带了礼物与他,不知可否现在送他?”
外国来使单独赠送贺礼是很敏感的事,如此公开来,反倒便于避嫌,萧斯澈自然允准了。
沈庭央也只得起身,殿内十分热闹,人们觥筹交错,并没太多人盯着这里。
帕赫野从下属手里取过一只长木匣,那绿衫少女发现帕赫野要找的就是沈庭央,也跟着蹦蹦跳跳过来。
帕赫野走到沈庭央身前,将木匣递给他,许久未见,帕赫野已然更加成熟,看了一眼站在沈庭央身侧的花重,似乎明白了什么,与花重彼此一点头。
沈庭央倒没有无所适从,只是觉得气氛太诡异,幸而那少女十分活泼,笑着敬他一杯酒:“方才多谢你出手相救,否则我就要变成筛子了。”
帕赫野对他们介绍道:“这是我妹妹,叫她阿盈就好。”
沈庭央饮了酒,看看手里的木匣,帕赫野说:“打开看看吧。”
木匣本身就极精致,八个方角各自襄金,一打开,里头赫然是一卷画。
沈庭央解开缎带,稍稍展开一段,原来是一幅山水图,有东钦辽阔的草原雪山,也有燕国的江南。
“你们燕国有个人叫白思上,他的山水图是极品。这‘千里河山图’的画师与他出自同门,只是很少有画作问世。”帕赫野说,“我时常看这画,就想起你。”
沈庭央没想到他突然说这么一句,道:“先前诸多不得已,得罪了陛下。”
帕赫野摇摇头,漂亮锋利的灰绿眸子注视着他:“苏晚,我是为你才登上这位置,待我走上来,你却已经消失了。是我当时不懂你,这画送你,别忘记我。”
他实在是个极为坦荡之人,所有爱恨都热烈而直白,沈庭央笑了笑:“陛下,我不是苏晚,我究竟是什么人,你如今能看到的。”
又看向身侧的花重,对帕赫野道:“这位是燕云侯,坦白说,我这辈子都是他的人。谢谢你送的画,也请早些忘掉苏晚。毕竟……别人的真心我很少会珍惜。”
帕赫野端详他,斟了杯酒递去。沈庭央与他碰杯,就此恩仇皆泯。
可帕赫野饮了酒,道:“那好,我等你的下辈子。”
话毕朗然一笑,不给沈庭央拒绝的机会,转身带阿盈离去。
沈庭央怅怅然坐下,攥着花重的手,对他眨眨眼:“侯爷,我想带你回家看看。”
花重知道,他是想念北疆的旧王府了,便道:“开春陪你回去好不好?”
“我父王在府里建了一座归燕楼。”沈庭央有些醉了,“年年岁岁花开,我都要带你回去看……”
除夕宫宴最盛大热闹的时分,夜空绽放簇簇烟火,花重背着沈庭央走在铺了雪的路上。
他们走过僻静青石板路,也逆流走过喧嚣人群。
沈庭央抬头,于漫天灿烂星辰中,恍惚瞥见一个英俊的笑容。
依稀梦里,塞北江南,也曾有一个坚实宽阔的背脊,为他抵挡风雪世事的侵袭。
花重背着他慢慢地回家去,听见沈庭央喃喃自语了几句,便问:“怎么?”
“没什么,想起了一个故人。”天空中烟花烂漫,沈庭央笑了笑,在他鬓侧亲吻一下,“侯爷,新年好。”
作者有话要说: 【二】
燕云州,又名思南六州,四季气候奇异,风雨晴雪从无定时。这里可以是烟雨江南,也可以是霜雪崇岭。
千变万化的水土,也养出了风情千万种的美人,思南六州的秦楼楚馆乃是天下之最。
或许都怪这山水太多情,才让燕慕伊成了风流种。
思南六州的人皆知,燕家与侯府的花家是世交,而燕家这一辈出了个武功极为出色的男孩儿,出色到十五岁就拜入悬剑阁,手里那柄饮春剑,堪入天下剑谱前十。
此人便是燕慕伊,他跟侯爷关系极好,性情与侯爷截然不同,喜欢热闹,喜欢漂亮女人,也喜欢漂亮男人。
好在这位燕家公子容貌极俊美,一双凤目天生多情,又有着绝顶飒爽的身姿,爱玩也就不那么可恶。毕竟这样的男人爱玩,也算造福大众了。
燕慕伊毫无罪恶感,走到哪儿都留下他的温柔和无情。
今天,他站在空临寺千级石阶脚下,耳边漫山竹林风过,眼前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穿一身寻常布衣,蜷缩于不远处。
燕慕伊怔了一会儿,下意识摸了下腰侧剑柄,才想起自己是个武者,武者是该行侠仗义的。
他又抬眼看了看如悬天上的山巅寺门,想起来,佛祖脚下,是该行仁善的。
闲散风流的日子过久了,都快忘了怎么做正经人了。
燕慕伊脱下外袍,将那重伤之人一裹,也不怕对方碰瓷儿或害他惹上什么麻烦,径自转身往最近的镇子走去。
他有一柄剑,有一身可入悬剑阁的功夫,有富贵至极的出身,还碰巧有个侯爷朋友,他向来不知道怕是什么滋味。
镇子上最好的客栈,最好的房间,他把那人放在床上。很快,最好的 大夫也被请来了。
于是大夫开了最好了药方,告诉他,这人病重,最好做足长期疗养的打算。
燕慕伊一直倚在旁侧椅子上饮酒,闻言才认真看了眼那人。
是个少年。
少年身形修长,极瘦,但腰身如韧竹一般。虽说一身布衣染了血,几乎是破破烂烂,可藏不住这块璞玉。
燕慕伊于是又多看了几眼,见他那双苍白的 手,指节匀长,手心有薄茧,是练剑 的茧。
可惜少年的脸也伤得很重,血污洗去之后,竟是交错斑驳的刀伤,下手极其狠辣,毁了他半张脸。
余下那半幅容貌,清隽沉敛,精致深邃。
好可惜,燕慕伊心想。
大夫在旁叹道:“可惜啊,老夫阅人无数,这一看就是个好孩子。”
“他要休养多久?”燕慕伊伸手,指尖搭在少年腕脉上,探他内力。
丹田亢火,内力逆行,如千万支乱箭游走在他脉中。
燕慕伊不动声色为他压制逆走的心脉。
大夫捋了捋胡子:“他外伤内伤,须得养两个月,最严重的 是左腿筋脉,几乎断掉,这须得养半年才好。”
燕慕伊付了钱。大夫一走,他吩咐客栈老板介绍一处条件好些的民居,要买宅子。
于是傍晚,他就抱着辛恕来到“新家”。有钱能使鬼推磨,种种用度都已备好,小院阳光充沛,前屋后院不深不浅,一进门还有株扶桑树。
自然,洒扫端茶、做饭采买的老仆也有。
十全十美。
于是燕慕伊放心地转身离开,到镇上酒楼快活去了。
思南六州的秦楼楚馆是一绝,所以即便这寻常镇子,酒楼也不逊色。燕慕伊左拥右抱,醉生梦死,懒散成一滩俊俏的烂泥。
他从未照顾过人。
这个俊俏的风流棒槌,直到宅中仆从第三次来请示关于辛恕的事情时,才意识到,辛恕是个病重之人,自己这样算是不闻不问了,真的不太好。
他拂开身侧花红柳绿,微醺着回到那小宅,推门就问:“怎么回事?要换药?喂不进去汤药?还有什么……发烧了?”
仆人用一言难尽的表情点点头,目送这棒槌进了屋。
奇迹般的,燕慕伊一坐在床边,倏然就酒醒了。他不是个坏人,看见辛恕消瘦昏睡的身影,看他浑身绷带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若是如此,未必撑得住。
这小家伙也太坚强了点儿。
燕慕伊思索着请个人来专门照顾辛恕,但他出身富贵之家,恶仆的故事听过不少,有些侍从表面上悉心照顾老人孩子,转头打骂施虐的不在少数,他的出身让他从另一个角度明白人心不可靠的一面。
燕大少爷摸了摸嘴角,福至心灵:闲着也是闲着,老子的人,老子自己照顾。
进来倒茶的老仆似乎感觉到他要做什么,格外担忧地看了昏迷的少年一眼。
燕慕伊请来大夫,学会换药,学会灌药,学会给骨折的人换衣服的方法。
辛恕当夜就醒了,醒来的时候,燕慕伊正在解他的衣裳。
辛恕:“?”
燕慕伊:“……”
“你病了,小东西,我把你捡回来的,别怕。”燕慕伊惯会哄人,露出招牌笑容,凤目暖煦。
辛恕喝了半盏温水,沙哑地开口:“我师父呢?”
“你师父是谁?”燕慕伊问。
辛恕沉默了一会儿,道:“无名剑。”
燕慕伊诧异一瞬,无名剑的主人是早已隐退江湖的剑客,那人据闻已死去多年,原来竟活着,还有个徒儿。
燕慕伊正要说什么,辛恕却开口:“他没来找我,就是已经死了。”
燕慕伊静了片刻,意识到他说的是真的,只好道:“节哀。”
“在下燕慕伊。”他说。
辛恕犹豫 了片刻,报上师父给他起的小名:“景曜。”
燕慕伊很正经地解释:“我给你换衣服。”
辛恕:“……嗯。”
他不说疼,吃药也不说苦,能勉强起身,就尽量不麻烦别人,乖巧极了。
燕慕伊忽然之间对酒楼青楼失了兴趣,捧回来一堆话本和街市上的小玩艺儿,整日逗辛恕。
他突然发现,就算别的什么都不干,只倚在辛恕床头翻翻书喝喝茶,也十分自在。
他就这么生平头一次从热闹喧嚣中脱身,守在辛恕身边,尝试起宁静的生活。
“想读哪本?”燕慕伊指着一叠江湖话本问。
辛恕为难地扫了一眼,师父向来只教他经史子集,要么就是武功心法,这种闲书他从来不看。
可他看一眼燕慕伊带着笑意的凤眸,便把到口边的拒绝咽了下去,随口点了一本。
辛恕第一眼看见燕慕伊,就觉得这人很耀眼,招摇得恰到好处,俊朗得过目难忘。
偏生还有副极吸引人的性情,什么事儿被他一讲,都有趣极了,辛恕失去师父的悲痛渐渐被他的陪伴抚平。
燕慕伊抽出辛恕要看的那本,便闲闲倚在床头,一手搭在辛恕背后,两人边读那荒谬怪诞的故事,边说笑打趣。
辛恕身上多处还缠着绷带,半张脸也不例外,燕慕伊侧过头,正对着辛恕认真恬静的侧脸,心就忽然跳了一下,脱口而出:“小家伙,知不知道你很好看?”
辛恕一怔,也侧过头看他,两人一时离得很近。
燕慕伊忽然觉得自己太禽兽了,连这么个病弱都欺负,便笑笑道:“自己养的孩子,怎么看都漂亮。”
辛恕无奈一笑,清亮的眸子别无多余情绪,纯澈之极。
燕慕伊也见过清纯的男孩女孩,可没一个比得上辛恕,这人是真的干净,像一只小动物,什么都写在眼里。
他有时也陪辛恕练字作画,燕家的少爷自然写得一手好字,手把手握着辛恕的手执笔,窗外落花飘进来,辛恕格外专注。
燕慕伊带他学自己的笔迹,心里有种别样的满足,辛恕则愈发觉得他耀眼,觉得他天生带着灼人的热与光芒。
燕慕伊像豢养了一只小宠物,午后傍晚都习惯了让辛恕靠在身上,给他讲五花八门的故事,讲花重跟他从小相识的情谊,也讲过侯爷从前见了崇宁王的小世子,从此常记挂着。
他们是如此亲昵,却不自知。
快入夏时,辛恕身上大部分伤都好了,唯独那条筋脉险些断掉的腿还需要直绷绷固定着,但也能出去慢慢活动。
除此之外,脸上的纱布也已经拆掉,左半边脸的刀伤到底留下了伤痕,若非他另外半张脸实在漂亮,别人看了就只有害怕的份儿。
辛恕照了镜子,却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燕慕伊松了口气,对他说:“药宗圣手必定能有办法,我为你打听去。世人多庸俗,出了门别理会旁人说辞,若有人不长眼色,非要谈论你 的伤疤,就转头离开,不需与他们废话。”
辛恕笑了笑:“师父不在了,我也没什么牵挂,旁人怎么说都无所谓,这疤痕我自己又看不见。”
燕慕伊一怔,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我不是你的牵挂?”
“……你于我有恩,我会报答的,欠你的钱,待我回庆州的钱庄取出来还你。”辛恕认真地道。
燕慕伊心里简直极其不是滋味:“我好像也不是很重要?”
辛恕疑惑地看着他。
燕慕伊败给他了,刮了他鼻梁一下:“小东西,你是什么花草成了精变的人吧?怎么一点不开窍?”
辛恕更疑惑了:“为什么?什么开窍?”
燕慕伊也不知自己在酸什么,含混过去:“不说这个了,你今儿想吃什么,我亲自下个厨。”
门口的老仆听见,一脸惊恐,辛恕却不解世事,不知道这样的 公子哥儿进了厨房,通常不是做饭,而是纵火,甚至会无意中研发出致命新武器。
“吃鱼好不好?”辛恕很喜欢清蒸鲈鱼。
燕慕伊打了个响指:“好嘞,我的宝贝儿。”
半个时辰后,燕慕伊不负众望地端来一份清蒸鲈鱼,令有三道荤素色泽搭配极佳的菜肴。
就是那盘子和菜色味道都像极了酒楼的。
辛恕并不知道后院厨房方才险些起火,于是很真诚地捧场:“你什么都会啊。”
燕慕伊有点儿心虚,谦虚地道:“也不是很拿手。”
老仆听见了这句话,心里冷笑一声,前脚烧厨房后脚点菜,这两样都很拿手。
到底是习武之人,一旦能活动,辛恕就得开始练剑,腿不能乱动,就练心法和手上招式,燕慕伊在武学上是颇为认真的,乐得陪他晨昏舞刀弄剑。
“你用我的剑。”燕慕伊把饮春给他。
出乎意料的,辛恕剑法居然与他不相上下,燕慕伊是行家,自然知道,若辛恕未受伤,江湖榜上也该有他一席之地。
可辛恕从不顾影自伤,不论容貌遭毁还是武功几乎被废,他都很坦然地就接受了,仿佛命运丢给他的所有苦难,他都可以不卑不亢承受,不怒不怨,安静地站起来重头开始。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世上竟会有这样的 人。
于是燕慕伊愈发怜惜他,爱重他。不带一丝悲悯,而是全然的心疼的喜爱。
燕慕伊总是捧着辛恕的脸逗他:“这是我捡回来的宝贝!啧,爷也太会捡了,眼光真辣。”
傍晚,清风习习,余晖熔金,燕慕伊让人搬了凳子水盆,扶着辛恕到院子里,给他洗头。
辛恕仰躺在长凳上,燕慕伊挽起袖子,细细轻柔地揉搓他发丝间泡沫,辛恕的头发乌黑柔软,在手里如湿润的丝缎。
辛恕睁开眼,就清楚地看见燕慕伊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
他突然想遮住自己伤了的半张脸,突然就很慌张,那些错综的疤痕突然就刺眼极了。
为什么开始在意了呢?
辛恕下意识偏过头,燕慕伊问:“脖子酸?快好了,稍微等等。”
辛恕轻声问:“我戴面具吧。”
燕慕伊莫名其妙:“什么?”
辛恕被他扯到了头发,倒吸一口气,燕慕伊连忙又是道歉又是给他揉揉:“戴什么面具,有仇家在找你?别怕啊,我好歹是拿饮春剑的男人,你要是没安全感,我很没面子的好不好。”
辛恕心里很乱:“不是。仇家没找到我,也肯定是死了,跟师父两败俱伤……”
燕慕伊为他冲干净头发,仔细擦得半干,扶他坐起来,蹲在他跟前:“既然不是怕被人认出来……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人说你什么难听话了?是不是有人说你的伤疤?”
“也没有。”辛恕慌忙道,“是我自己……”
燕慕伊一怔,见他下意识又要侧过头,立即伸手捏住他清瘦的下巴,注视着他的脸:“你出门可以戴上面具,但是回家不要戴。戴上了,我就看不见你,我喜欢你的样子,真的。”
辛恕很迷茫,但心里像是有一株植物忽然埋了种子,迅速抽枝发芽,舒展开,几乎要绽放出一朵花。
他想朝后躲,可燕慕伊又笑着抚摸他湿润的头发,这俊逸的男人袖口还挽着,袍子一角都在为他洗头发时弄湿了,可仍旧潇洒无比。
燕慕伊不断靠近他,彼此呼吸可闻,而后像是忽然惊醒一般,顿了一下,错开些许,只是拥抱他。
太近了,近得让辛恕心跳加速,几乎溺在这怀抱里。
燕慕伊也并未好到哪儿去,心跳若狂,更让他陌生的 是胸腔里满溢的温柔,他从未体会过这种认真,明明是万花丛中过的浪荡子,却像个毛头小子一样,不知该拿怀里的人怎么办才好。
久到暮色已深,燕慕伊终于松开他,张了张口,也不知说什么,只扶着他进屋去。
他给辛恕的左腿换药,却被辛恕挡住了手:“我自己可以。”
燕慕伊站在那里,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里的他不是他自己。而现在一刹间惊醒,无所适从。
燕慕伊本能地想找个熟悉的地方给自己招招魂,他仓促说了句:“今天我晚点儿回来。”
而后换了件衣服,出门。
他浪荡惯了,玩乐惯了,双腿给他指路,一直指到那温柔乡、销金窟去。
是啊,这才是他的天地,在这胭脂堆里他最自在,十丈软红里他最畅快。
好酒,佳人,男男女女,皆入他怀。
走马灯斑驳陆离,香气轻纱涌动。
燕慕伊长舒一口气,像一条鱼回到水里。
他放空了脑子,把纸醉金迷统统灌进去,什么也不愿想了。
辛恕在安静的宅子里,依旧过自己的生活。
他好像没了谁也都能活,燕慕伊第一晚没回来,而后几天也都没回来。
只有老仆言语模糊地告诉他,公子在外头有事,并没出什么意外。
于是辛恕也不追问,毕竟燕慕伊不欠他的,没道理一辈子都在这儿陪他,总要做自己的事去。
只是难免也想念他。
辛恕可以自己换药,可以自己洗漱,可以自己练剑,可以自己翻书打发时间。
但他也会想念燕慕伊。
十日过后,有人不请而来,自称姓肖,与燕慕伊相识,特意来拜访燕慕伊的小友。
辛恕不太懂人情往来,老仆有些狐疑,但还是依他吩咐请那人到了前厅。
辛恕的腿还未好,撑着手杖到前厅,就见一个面目周正文雅的男人友好地打量他。
肖漱玉向他微笑:“阁下就是燕三少爷的小友?”
辛恕并未察觉有什么不妥,点点头落座:“我叫辛恕,燕慕伊多日没回来了,公子……”
肖漱玉神情有些奇怪,很快恢复了和煦的笑容:“无妨,我就是来探望一下,没想到此处这么温馨。”
辛恕觉得他说话有点奇怪,但没多问,只同他不咸不淡聊着。
肖漱玉很有风度,并未提及一句关于辛恕脸上疤痕的话,也没过问他的私事,只捡些逸闻趣事给他讲,似乎知道辛恕身体不好,久不出门,于是给他解解闷。
末了留下几份伴手礼,看他略有疲惫了,就适时告辞。
辛恕对他印象不错。
肖漱玉回到下榻的酒楼,小厮凑上来:“公子今儿见到燕三公子养的人了?”
肖漱玉懒懒一笑:“似乎与他不是那种关系。那少年也很有趣,虽说容貌毁了,但我倒是很喜欢。”
小厮嘿嘿一笑:“燕三公子睡在青楼多日了 ,恐怕也腻了那人。”
肖漱玉向来与燕慕伊不对付,闻言嗤笑一声:“家里放着个宝贝,想必也是看久了不甚新鲜,他那人,一向如此。”
燕慕伊对此毫不知情。
此后几日,肖漱玉不知出于什么心思,每天都去看望辛恕。
那少年有着挺拔修颀的身姿,腰很细,一头乌发以墨玉簪束起,完好无损的那半张脸,堪可预见将来的倾城之姿,以至于能让人忽略另外半张脸的残缺。
他谈吐得宜,天真但不愚昧,纯净却丝毫不乏味,偶尔笑起来如霁雪初晴,专注沉思时格外动人。
肖漱玉惊觉自己有点儿陷进去的时候,不由得一阵暴躁。
他敢表现对燕慕伊的不满,但绝不敢轻易动燕慕伊的人。
他很喜欢辛恕,喜欢得有点儿上瘾了,却不能碰。
于是他一股邪火冲上心头,足足两天也没消下去。
第三天,肖漱玉又去看辛恕了。
他问辛恕:“燕慕伊总不在家,你就没派人去问?”
“他在忙啊。”辛恕答道,“我也没要紧事,就不打扰他了。”
肖漱玉的笑容略有些僵。
他道:“你了解他么?”
辛恕疑惑:“什么?”
“燕慕伊很招惹人,他是个从不甘寂寞的人,热闹惯了,你这里很安静,未必是他喜欢的地方。”肖漱玉“委婉”地提示道。
辛恕沉默了一下,道:“我不了解他,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热闹。”
肖漱玉鬼使神差地说:“这些天,他都在玉华楼。”
言罢便起身告辞了。
辛恕在檐下晒了一上午太阳,又到外面漫无目的逛了一阵子,街上人惋惜或好奇的目光,他全然没有察觉。
一座茶楼外,他被一名布衣中年人拦住:“小公子,恕我多事,你这伤疤是新的,我可以治好。”
旁边一小徒儿起身道:“师父,您不是……”
辛恕没什么兴致:“多谢好意,不必了。”
中年人笑了笑:“你根骨未损,仍是可塑之才。每天这个时辰,老夫在这茶楼等你十日,若愿意,就来找我吧。”
“阁下气息吐纳很不同,是药宗的人?”辛恕在这些事上从不失察。
中年人一怔,笑道:“果然不凡。”
辛恕只道:“不,是我冒犯了。”言罢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他回去,在檐下又晒了会儿太阳,而后问老仆:“李伯,玉华楼是哪儿?”
燕慕伊宿在玉华楼已有大半个月,姿色上乘的姑娘、小倌儿,都已轮番伺候了他几回。
他们基本上只能陪他喝喝酒听听曲,运气好了也能往他坚实的胸膛上倚着。
但没人陪他睡过。
楼里花魁倒是在他房里过了一晚,可燕慕伊衣服脱到一半,突然兴致全无,从姑娘身上下去,让人到外间宿一晚,给了不少打赏,也给了不少温言软语。
他向来不让人当着他面伤心,不论男女,都是转过头意识到他并无情意,才回神来伤感的。
燕慕伊夜里被绮艳熏香包围的时候,却总是想起辛恕身上的药香,以及那天生的、说不出的好闻气息。
他被喧闹的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环绕时,也会想起辛恕身边的宁静。
可紧接着,就都被他抛之脑后了。
有个清秀小倌儿,侧脸某个角度像辛恕,燕慕伊酒后将他按在床上,几乎把他衣裳脱光,可靠近时觉得气味不像,就又把人赶走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又到底在逃避什么。
辛恕走得很慢,单手拄一根手杖,却别有一番气度,并不像病秧子。
到玉华楼门口,他大致明白了什么,毕竟满楼上下娇声笑语,男女都轻涂脂粉,在明显不过。
辛恕想,燕慕伊这些天就在这儿吗?
老鸨眼睛锐利,哪里会轻看他,热情邀他进去。
辛恕一时恍惚,就已被带进去了,他不太喜欢这地方,只好应付说:“我找人。”
“谁啊?”
辛恕沉默了一会儿,道:“姓燕的,容貌很出挑。”
于是他站在走廊上,隔着一袭珠帘,看见燕慕伊怀里拥着一男一女,女子娇媚艳丽,男孩子也别有风情,争相给他喂酒,屋内乐舞丝竹,一派火热,甚至有人压着女人当场就亲热起来。
燕慕伊在其中,慵懒自在,习以为常地看着这一切,他自身也是这热闹的一部分。
于是辛恕想,他这些天,就在忙这个吗?他喜欢的热闹,原来是这样吗?
那么辛恕是真的不了解他。
燕慕伊从一开始,在他面前就是一个乐于清净的人,从没显露过这一面。
辛恕却觉得错在自己,没去主动了解过他,连他平时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辛恕不知道他原本是个阔绰子弟,是个裘马千金、浪荡不羁的男人,也不知道他在红尘里如鱼得水的风流相。
这样的燕慕伊也很耀眼,他也觉得很好,但也很陌生。
辛恕没露面,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燕慕伊向珠帘外望去一眼,只见到一个略熟悉的背影一闪而过,便回过头继续饮酒。
当夜,他突然惊醒,那转瞬即逝的背影居然入了梦,他梦见辛恕看见了自己这模样,于是一去不回了。
燕慕伊冲了个冷水澡,依旧焦躁不安。
他终于回到那小院,老仆开门时很惊愕,燕慕伊才意识到,自己快有一个月没回来了。
他把辛恕丢在这儿整整一个月。
燕慕伊心慌无比,冲进屋内,见朦胧月色下那清瘦的身影,见辛恕惊讶又疑惑地被惊醒,起身望着他。
“燕慕伊。”辛恕这一声,其实很不是滋味。
燕慕伊大步过去,倾身抱住他,辛恕被吓了一跳,想推开他。
可燕慕伊紧接着亲吻他的脸颊,吻他 的伤疤,吻他完好无暇的部分,又吻住他 的唇。
辛恕不知所措,身子发酥发软,急得快哭出来。燕慕伊在他耳畔安慰“别怕,别怕”,继而又去解他的衣裳,小心避开他受伤 的腿,伏身将他吻成了一捧春水。
“燕慕伊,你干什么?”辛恕真的流眼泪了,他觉得自己是不是与青楼里的人没有区别,他犯了什么罪过吗?为什么要这么折辱他?
燕慕伊却说:“我是真的想要你……”辛恕挣脱不开,又被他老练的手段弄得呼吸急促起来,渐渐放弃了反抗,与他沉溺进去。
燕慕伊始终亲吻着他,耐心又疯狂地要他,辛恕没办法拒绝。
他是真的喜欢这个人啊。
可他并不欢愉,他的有多用情,心就碎的多彻底。
辛恕被这个人摧毁了。他恨自己,也绝望,也难堪。
辛恕不知道燕慕伊时刻也都在想他,不知道燕慕伊饮下那杯酒时,身边红男绿女都如木头一般,不知道燕慕伊也早就沉迷在他眼里,这辈子再也不愿离开他。
他们带着世间最深的误解,如两只绝望疯狂的困兽,彻夜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更主动,谁更克制。
清晨到来,燕慕伊牢牢从背后拥着辛恕,终于安稳睡去。
辛恕始终睁着眼,他太舍不得了,可他也实在不能忍受了。
燕慕伊醒来后,黏着他说了许多话,辛恕却都听不进去,他所剩的力气都用来捡拾自己碎了满地的心,用来维持最后一丝体面。
他忘不了真相揭开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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