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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云侯-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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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人若要出价,仆人就会向包厢外支起一段黄金铸造的梧桐枝。加价越多,金枝一段一段接上伸出去,就越靠近那被争夺的美人。
  四面楼阁厢房纷纷递出金枝,恰是满堂金玉摇曳,场面如同竞相勾揽天上明月。
  对面的裴罢戎一直在等这轮拍卖,他不断加价,打定主意要抱得美人归。
  可裴唐故意跟他对着干,裴罢戎一出价,裴唐随之就压他一头,四面包厢朱栏伸出的璀璨金枝之中,就数裴唐和裴罢戎的最显眼。
  遇上这种事,论谁都要恼火,裴罢戎注意到对面的裴唐,起身去仔细看这位远亲贵公子,看他究竟为何来惹自己。
  裴罢戎向来也嫉恨裴唐,明明年纪比自己小,又是祖上同一个姓,凭什么仗着家里出身,就早早在京城扬名!
  他知道裴唐瞧不起自己,于是素来也不交往,但心里阴暗之处的恨,早就悄无声息与日俱增。
  裴唐光明正大地现身于对面,朝裴罢戎的方向嘲讽一笑,低头与沈庭央说话,一边好整以暇地继续跟裴罢戎抬杠加钱。
  裴罢戎怒火瞬间窜到天灵盖,好巧不巧,又发现正跟裴唐说笑的沈庭央,正是那天在右相府邸,指责自己要淹死右相桓仲亨儿子的人。
  此处重逢,裴罢戎恼恨沈庭央,同时贼心不死,心里轻飘飘又在觊觎这极品小美人。
  沈庭央有意无意瞥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那无言的轻蔑简直戳中了裴罢戎最大忌讳。
  裴罢戎仗着姐姐在宫中受宠,短时间内成了京城“新贵”,却一直被人看作暴发户。金陵城的人再看不起一个人,也不会直接表现出来,而是在细节上处处排挤,让你每一步都憋屈到极点。裴罢戎受足了这种明朝暗讽,可谓恨之入骨。
  两方不断攀价,裴罢戎怒而扯开帘子,珠帘碎落一地,玉珠噼里啪啦滚得到处都是,那层纱直接被扯烂。
  裴罢戎冲裴唐骂道:“你算什么东西!非要跟老子过不去是不是?裴唐,今天你别想走出这座楼!”
  云追舒此时恰到好处地晃悠到前头,站在沈庭央旁边,点了最后一把火:“呦,裴大公子出息了,来金陵几天啊,銮金楼都跟你姓了?”
  他字字都在讥讽裴罢戎是土匪进城,再富贵也是个土包子。
  裴罢戎咬牙切齿地大吼一声,提刀便冲出去,冲向裴唐那间屋子,命令家仆们一边为他开道,另一面去抢那最后一个被拍卖的少年,架势简直比平日里横行街头、欺侮百姓要凶残数倍。
  銮金楼养的打手上前制止他,却被裴罢戎随身的家丁恶仆拦住,楼阁间转瞬一片混乱,尖叫声四起,刀光剑影劈砍成一团。
  沈庭央朝楼下喊道:“去报官!你们压不住这事!”
  家丁从包厢围栏跳到大堂上高悬的木笼架上,拉扯那花魁少年,要强抢人。
  沈庭央足尖于栏上一点,轻盈无比地落在上方,俯身揽腰将那花魁少年捞到身边,另一手拔剑,几下点、挑、刺,便将裴罢戎的恶仆清理下去。
  他揽着那花魁少年,好奇地近距离端详,对少年灿烂一笑,一袭雪白袍摆轻动,更比从前出现在这里的各色美人多出十万分风情,原本大着胆子留下看热闹的人,此时无不看得呆了。
  裴罢戎恼羞成怒,一团火把脑浆烧成了岩浆,疯了一般冲到门外时,走廊上忽然传来清晰的喊话声,语气似笑非笑,又隐着一股威严怒意——
  “金陵天子脚下,何等狂徒胆大撒泼呐?”
  械斗成一团的人不由自主地,纷纷动作慢了一瞬,看向说话之人。
  燕慕伊抱臂倚在走廊尽头的廊柱旁,慵懒一笑,这才站直了身子,一手按剑,一手比向身边浑身黑衣黑斗笠包裹的辛恕:“诸位看清楚,这位是太子身边武士。”
  裴罢戎回过神,握着刀恶狠狠看他:“那就劝你们少管闲事!”
  燕慕伊嗤笑一声,以拇指轻顶剑出鞘三分,寒铁翁鸣悠远:“本只是来寻欢作乐,却撞见裴少爷闹场子——不巧,我二人皆受悬剑封赦,剑阁武者在外,以剑替天子行道,可酌情按律斩人,先斩后奏。”
  裴罢戎手下家丁拿着长刀与酒楼打手僵持,裴罢戎顿了一下,却邪火攻心,喝道:“给我砸!老子还怕杀几个人不成?”
  话毕,双方再次都成一团,棍棒、长刀挥舞着堵住所有走廊出口。
  辛恕抱着手臂立于远处,冷笑一声,倾身如一道黑色煞影晃了出去,他勾出长剑,毫不留情连杀数名裴罢戎的家丁。
  燕慕伊云淡风轻地持剑格住裴罢戎手里的刀,提着他的领子,面无表情道:“回头看看?”
  裴罢戎在他手里变成一只炸毛斗鸡,空有狠劲儿却无招架之力。
  他艰难地回过头,却见满地是血,而辛恕如一片黑色羽毛,轻飘飘落于走廊另一侧,龙雀剑势方收,投来冰冷目光。
  裴唐出现在包厢门口,地上裴罢戎家丁的血汇成一股血溪,流到他鞋尖前。
  沈庭央的白袍子宛若一朵轻云晃出一角,惋惜地说:“这位公子,你可害死了这么多人呢。”
  裴罢戎浑身瘫软,燕慕伊手一松,他跪倒在地上成了一滩烂泥,方知自己惹上了天大麻烦,恐怕要赔命了。
  四周所有人的身影都化作模糊黑影扎进他眼里,裴罢戎疯了一样起身要冲出去,金陵卫戍衙门的人已赶到,将他重重按在地上,绑牢了押走。
  辛恕擦干净长剑,还剑入鞘,斗笠黑纱轻拂动。
  他安静地走过来,修长瘦削的身形,在走廊间影影绰绰的光下越过遍地血污。分明是一身黑衣,偏偏净不沾尘。
  燕慕伊望着他,看得有些出神了,沈庭央低呼:“呀,你手伤着了?”
  辛恕走到近前,没看燕慕伊,对沈庭央点点头:“不碍事。”
  沈庭央用白绸帕将他的手包扎好,虎口那处伤流了不少血。
  沈庭央疑惑道:“你绝不该被这些人伤到分毫,方才是走神了?”
  辛恕“嗯”了一声,摸摸手上包裹伤口的绸帕,神情有一丝好奇,又对沈庭央说:“多谢。”
  燕慕伊听了,瞬间感到愧疚,定是自己先前逗他,才让他心不在焉而受了伤,忙问:“疼不疼?”
  辛恕略一僵,沈庭央猜出几分缘由,无言以对。
  燕慕伊伺候女王一般,小心翼翼将辛恕请到一旁连道歉带哄。
  沈庭央与卫戍衙门的人沟通了情况,燕慕伊转头对他低声道:“侯爷应当会来接你。”
  沈庭央一怔,心里却很高兴,裴唐拍拍他后背,温和地道:“既然侯爷在等你,就先回去,有什么事,我让人去侯府转达。”
  沈庭央便与他和云追舒道别,独自随侍从往銮金楼侧门去了。
  一辆低调的马车停在粉墙黛瓦的僻巷间,沈庭央轻巧跃上马车,掀开细竹帘,便见花重倚在里头,矮几上摆着茶点,显然等了许久。
  沈庭央欢笑一声,扑到花重身上,仰望他水墨勾勒般的眉眼,笑道:“等了很久吗?”
  花重脸色有些苍白,微笑着摸摸他的脸:“既然等的是我们阿绾,多久也不算久了。”
  “燕慕伊说你想我,那怎么成天避着我呢?”沈庭央摇摇他手指,低头嗅他垂在肩头的乌发,熟悉的暗香萦绕鼻尖。
  花重无奈地沉默片刻,对沈庭央的情感实在不受控制,这两日他心里有点儿乱,于是早出晚归,有意不见沈庭央。
  “抱歉,阿绾。”花重意味深长地叹息道。
  沈庭央大度地一挥手,往他腿上一跨:“原谅你啦。侯爷,我挺想你的,以后每天都跟我说说话吧。”
  花重听了心头一颤,却仍斟酌后道:“有时忙起来顾不上见你,若是孤单了,多与你那些朋友聚聚也好。”
  他原本想过,赶沈庭央去东宫住,人不在眼前,欲念兴许渐渐就淡了,可终究舍不得。
  京城这座皇帝临时御赐的侯府,于花重而言本就没什么归属感,可每每回去,嬉笑的身影冲出来迎接他,小少年在他怀里温声软语,就将冰冷的皇城彻底变作温柔乡。
  马车迟迟没有出发,沈庭央问:“咱们要等人吗?燕慕伊应当不跟咱们一起回去了。”
  “不等人。”花重说。
  銮金楼的侧门出来一名文雅男子,走到马车旁,躬身递上一只嵌金螺钿漆木小盒,道:“其余物件,稍后送往贵人府上。”
  花重示意沈庭央去拿,沈庭央略一挑开车帘,接过木盒,马车便缓缓启程回府,那男人恭敬地目送马车离开僻巷才回去。
  花重让沈庭央打开木盒,里头是一枚碧玺扳指,木盒分为两层,精巧的弹扣机关一触,另一面丝绒上放着一枚照殿红。
  扳指和红宝石皆是极佳品相、切工,扳指内里暗刻小篆“长相思”。
  沈庭央也感叹这两样物件的精致程度,花重拿起碧玺扳指,给沈庭央戴在手上,白玉般的手被碧玺衬得更精巧修长。
  沈庭央愕然:“给我的?”
  花重轻轻刮他鼻梁:“长相思,不给你还能给谁?”
  沈庭央顿时满心甜蜜,像一大捧花儿“砰”地绽放在胸中,眼睛亮亮地看着花重。
  花重见他这神态,险些控制不住亲吻他脸颊的冲动,移开目光又道:“这红宝石,让工匠嵌到你的臂钏上,最衬你身上雪宫纱。”
  “銮金楼还卖玉石珠宝?”沈庭央想起方才是銮金楼的主事亲自送来的东西,感到奇怪。
  花重笑道:“燕慕伊刚买下来的,你走神了没看到?”
  “啊……”沈庭央一顿,这宝石和扳指是与那匹雪簇烟拥织金锻一起拍卖的,当时他正震惊于对面人和小倌儿缠绵的震撼场面,于是根本没注意到。
  花重见他神情忽然恍惚,红着脸垂眸眨眼睛,便问:“怎么,有人欺负你了?”
  “没。”沈庭央努力把那画面甩出脑海。
  花重轻咳了几声,沈庭央抬眼,见他脸色苍白得不正常,急道:“你生病了?”
  “无妨,老毛病。”花重安抚道
  沈庭央这才注意到,自己上了马车,花重一直在原处倚着,不曾起身,显然不是什么轻微病痛。
  “到底怎么回事?”沈庭央急了,小心翼翼坐在旁边看他,又想起从前外头传言燕云侯抱恙,因而极少公开露面的事情。
  花重对他招招手:“别担心,过来。”
  沈庭央温驯地伏在他怀里,抬头看他,紧张得有点儿发抖。他最怕身边人出事,得知太子身体弱,就偷偷担心了好久。
  花重知道不好再瞒着,也不喜欢欺骗沈庭央,一五一十说了实话:“早些年受了伤,被府里老仆人下过毒,落了点病根,无碍性命,只是一年里会犯几次。”
  “哪里难受?”沈庭央问。
  花重犹豫了一下,道:“要说怎么难受,大概是骨头疼。”
  沈庭央呼吸一滞,问:“浑身都……”
  花重淡淡一笑:“差不多吧。”
  沈庭央难以想象,他浑身上下刺骨的痛,还来等自己这么久,又若无其事地与自己说笑,心里顷刻间仿佛扎进一把沾了蜜的尖刀。
  回府,沈庭央扶着花重下了马车回屋休息,花重躺下,沈庭央就伏在床边看他,像一只乖驯的小宠物望着主人。
  花重笑了笑,像他们见面的第一天那样,拍拍身边的位置,沈庭央就上去,躺在他身边望着他。
  “怎么才让你不疼?”沈庭央问。
  花重半开玩笑道:“抱着你就不疼。”
  话脱口而出,他有点后悔,但很快又不后悔了。
  沈庭央果真乖乖地钻到他怀里,甜软的身子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他:“我哪儿也不去,等到你好了为止。”
  花重满心矛盾的、克制到极点的自责,伸手抱住沈庭央,低头在他额头亲了亲。拥着他的宝贝小王爷,心几乎都要化了。
  沈庭央嗅着他身上好闻的气息,一闭眼,蓦地又想起銮金楼里那场活春|宫,心里哀呼,这阴影简直盘桓着散不去了!
  他想着要跟花重说说话,转移他注意力,好让他不那么痛苦,便开口道:“我今天开了回眼界——侯爷,原来人跟人能那么亲密。”
  花重有种不好的预感,疑惑道:“什么?”
  沈庭央与他无话不谈,就说:“有人买了小倌儿,跟他不穿衣服缠在一起,看起来特别快活。”
  花重几乎呕血,心里五味杂织,一时说不出话。
  沈庭央一脸单纯地问:“侯爷,那事真的乐趣无穷吗?”
  “你想知道?”花重眸色暗了暗,已经在考虑如何拆平那座銮金楼。
  沈庭央矛盾地说:“我也没法知道啊……要么有空了,你带我去试试?”
  花重勾着他腰身的手臂倏然收紧:“阿绾,你要跟谁试?”
  沈庭央仔细想想:“今天救下一个花魁少年,倒是挺惹人喜欢的……”
  “休想。”花重低声警告道。又怕吓到他,只得放缓声音,冷冷地道“你若真想要那滋味,本侯可以给你,休要让别的男人碰你分毫。”


第28章 无名
  花重从来对沈庭央不说一句重话。
  冷不防被这么一凶; 沈庭央缩了缩; 心想自己是不是惹他生气了?
  又担心花重此时发病,本就浑身无一处不疼; 让他动怒,必是疼得更严重,于是软下声音道:“侯爷,我不会的……”
  下一刻,沈庭央忽然回过神——花重说可以给他“那滋味”; 什么意思?
  沈庭央轻轻攥着他襟口,扬起脸问:“我若想要……你给我?”
  他温润的眸子像鹿一样; 姿态乖顺而诱人,花重心底一丛暗火倏然燎起,蔓延在每一处骨骼的痛感随之加重。如同一边燃起罪恶的欲念,一边经受天谴。
  沈庭央回想起那男人与小倌儿纠缠的情形; 想到自己若与花重那般……他心跳得快到嗓子眼儿里; 慌忙后退。
  花重猛地勾紧他的腰; 将他按回怀里,倾身覆在他身侧; 忍耐住身心煎熬,安抚道:“阿绾别怕; 只是……只是气话,别怕。”
  沈庭央抖了一下,渐渐地放软身子,声音低低地说:“我知道; 我不走。”
  他忽然觉得对花重的亲昵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习惯性撒娇,而是朦朦胧胧心颤。他们的每一次触碰,都有微妙的满足涌入四肢百骸,不由自主地有些上瘾。
  沈庭央万分茫然,心知花重才不会对他做那种事,更不会伤害自己分毫,便让自己抛却乱七八糟的杂念,任由花重抱着,用不大熟练的江南话说:“疼得厉害不?抱着我,真的就能好些吗?”
  他咬字不甚清晰,说得很慢,应了云追舒的话,在花重身边就像个小孩儿。
  花重笑起来,满心温柔:“好得多,小王爷是我的良药。”
  “我知道,你在笑我江南话说得不好?”沈庭央十分敏锐,不满地抗议道,“多教我嘛,你说起思南六州方言最好听了。”
  花重就耐心地纠正他每个字发音,给他念诗,也教他日常问候的句子。
  天空半晴,温润雾气一丝丝弥散,日光柔和洒入庭院。两人半拥半靠着偎在一起,时光也跟着慢了下来。
  沈庭央赤足跑出去接过仆从送来的药碗,四平八稳端给花重,看着他仰头饮尽,接过空碗,递去一粒桂花糖和一盏清水。
  “裴罢戎这次被卫戍衙门带走,轻易出不来。”沈庭央趴在床沿,低声道,“没了他这个变数,要查桓仲亨,就能方便些。”
  花重问:“桓仲亨警惕性极强,打算何时动手?”
  “最晚在围猎之后。”沈庭央说,“我如今最怀疑的就是他,但实在没有一丝证据。”
  右丞相府。
  桓仲亨放轻步子,抬手示意院内外的仆人,不要出声提醒,自己悄悄进了儿子桓期的院中。
  他一眼望过去,眉头就没忍住抖了一下。
  相府仆人察言观色的本事炉火纯青,立即瞧出桓仲亨已经动怒,纷纷把头垂得更低,以免受牵连。
  桓期毫无所察,独自坐在院后湖水边,望着一池平静水面出神,手里握一枚样式简洁的羊脂玉佩。
  那玉佩是前些天从湖里捞上来的。
  桓期险些淹死,被沈庭央拖上岸,身上一串篆刻符文的黑曜石不见了,仆人们费劲打捞许久,黑曜石没找到,反而捞上沈庭央的一枚玉佩。
  桓期私下里把玉佩拿走,命令仆人不许外传,就这么把玉留下了。
  留下也就留下,问题是他总在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把玉拿出来边看边发呆,失魂落魄似的。
  桓仲亨听说此事,起初不信,今日来看,儿子还真在睹物思人。
  桓仲亨怒火中烧,这副德行简直太没出息!
  “你看什么呢?”桓仲亨沉声问。
  桓期恹恹道:“说了别来烦我……”
  话到一半,回头见父亲负手瞪着自己,桓期浑身一抖,险些摔进湖里。
  慌慌张张藏起玉佩起身,又被自己绊一脚,膝盖发软,咕咚一声跪下了,好不狼狈:“父亲……方才不知是您来。”
  桓仲亨的眉毛都要气得立起来了,指着他怒道:“把那玉佩掏出来!行啊,瞧你那点出息,崇宁王世子都把裴罢戎弄死了,你还在这儿偷偷想人家?”
  桓期一头雾水,被骂得发懵:“父亲在说什么?裴罢戎怎么了?他成天惹是生非,要死也是自己……”
  桓仲亨的肺都快炸了,自己精明一世,怎么生了个三天两头就犯糊涂的儿子?
  “裴罢戎在銮金楼被人设了局,一脚踏进去,有去无回了!”桓仲亨吼道,“便是没他这档子事,桓家跟崇宁王也是水火不容。”
  桓期浑身一激灵,脑子总算开始转,可桓仲亨一个箭步冲过来,戳着他脑袋骂:“你这里头装脑子了么,嗯?”
  桓期狼狈躲闪,连连认错。可怜桓仲亨堂堂一国右相,此时追着儿子满院边跑边骂,跟市井屠夫教训儿子也没甚么区别。
  总算弄清楚发生什么,桓期好歹恢复正常了,疑惑地问父亲:“崇宁王已疆场殉国,小王爷脾性与他也不甚像,说不定……说不定能收为己用?”
  桓仲亨仰头饮尽一盏茶,肝火浇下去几分,冷冷道:“太后、皇后都出自咱们桓氏,那小世子袭爵之后,也不会坐看桓氏风头日盛,更何况……”
  他被岁月蚀刻出的眉心川字纹皱得极深,目光阴鸷:“更何况,咱们与他的不共戴天之仇,早已酿下。”
  桓期起先还未反应过来,忽一转念,背脊都窜起一股恶寒:“父亲是说——崇宁王之死!”
  桓仲亨厉色瞥他一眼,桓期倏然噤声,崇宁王沈逐泓的死竟是自家人参与造成,他简直始料不及。
  那么沈庭央与他就是杀父之仇,他这点儿萌动心意,与之相比,压根什么都不是!
  “裴罢戎死也就死了,他那天想在湖里淹死你,说不准真假,但早晚也做得出这种事。”桓仲亨意味深长道,“可崇宁王的死不一样,一件事既然做了,就总有暴露的可能。依我此生经历看来,我们使出万般手腕,也不能保证永远万无一失!”
  桓期声音发颤,袖中捏着羊脂玉佩的手也在发颤:“我……明白了。”
  皇宫。
  沈庭央依规矩入宫向皇帝请安,刚迈出宫道,就见奉天殿前的皇宫广场上设了道场,数名僧人缓步穿行其中,诵念声遥遥传来,香火袅袅,令人恍惚。
  “小王爷这边儿请。”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魏喜,已在此特意等候,为沈庭央引道。
  沈庭央随他沿着右手边步道绕过去,边走边问:“魏公公,那是何方高僧?”
  魏喜笑了笑,低声道:“裕王为陛下请来的,说是一直在南疆附近的小寺庙清修。英雄不问出处呐,陛下见了几次,今儿就让他摆场了。”
  “原来如此,魏公公说得倒没错,英雄不问出处。”沈庭央也笑笑。
  他心中暗忖,光熹帝几个儿子,除太子以外,都已去各自封地。
  裕王萧斯允在如今几位皇嗣中排第三,封地临近南疆,生母是当今皇后,母家是桓家。
  裕王今年要回金陵一段时间,此时为皇帝找来这么一个称心意的高僧,想必心思手腕都不简单。
  沈庭央此时倒不在意其他问题,最重要的在于,裕王母家是桓家,与右相桓仲亨、皇后、太后是真正的一家人。
  崇宁王逝世不到一年,最大的忌惮消失,桓家这就蠢蠢欲动了。
  沈庭央想,父王当真是震慑各方力量的关键所在,只要父王活着,他们都不能轻举妄动。
  即便沈逐泓身死,灜西王、桓氏、东钦国也都沉寂了相当长的时间后,才敢作出试探。
  沈逐泓的威慑力并未随着他生命的终结而消失。某种程度上,他已是万里河山的一部分,大燕帝国山川河流、无垠疆土,日月所照每一个角落,都是他意志永驻不灭之地。
  大太监魏喜止步于殿外,微躬身,沈庭央走进去,向御座上的光熹帝拜请问安。
  “来得正好。”皇帝一抬手,“小十七,今儿多待会。来,坐到近前来。”
  沈庭央恭敬落座,发现皇帝今天心情很好,随之望向殿外,高大殿门外头的世界,是一片淡淡烟云雾霭,僧人拨珠念诵,巍峨迤逦的皇宫绵延开去。
  皇帝饶有兴致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沈庭央一礼,请命道:“陛下,今日既有高僧法会,臣便在此为陛下抄一卷经吧。”
  宫里的确有此习俗,每逢法会,小辈人,尤其是皇室后嗣入宫,往往会手抄一卷经文。皇帝总是小十七、小十七地唤沈庭央,他也理应在此时尽一尽本分。
  “好,好。”皇帝悦然,大太监魏喜立刻着人呈上纸笔,沈庭央坐在皇帝下首,沉心静气抄起经文来。
  殿外的一系列仪式进行完毕,其余僧人离去,唯独一人进殿来。
  皇帝对沈庭央说:“小十七啊,这是无名。”
  法号无名的僧人微笑敛目,沈庭央向他一颔首:“大师。”
  无名僧很年轻,眉清目秀,眼睛澈亮,很有灵气。他举止并不拘礼,面对皇帝也十分随性,落座于沈庭央身旁。
  “无名,你觉着朕有没有慧根呐?”皇帝随口问道。
  沈庭央执笔的手一顿,险些在纸上戳出墨点子。皇帝这是在修道修佛之间终于有了选择么?
  若回答有慧根,改天皇帝一时兴起出家了,那无名僧就是千古罪人。
  若说皇帝没有……不如往盘龙柱上一撞死得痛快些。
  无名僧笑了笑,手里念珠“啪嗒”又拨动一颗,答道:“陛下当然有慧根,只是没有遁入空门的机缘罢了。”
  沈庭央不由多看他一眼,觉得这和尚真上道。
  皇帝听了大笑:“这倒无妨,做个俗家居士,也算佛祖座下弟子。”
  无名僧点点头:“即便不修佛法,我佛亦普渡众生。”
  皇帝又兴致勃勃道:“对了,无名,给我们小十七算一算。”
  “大师还会推演命理?”沈庭央作出好奇的神情,心里汗颜。
  无名僧愉快地点头:“六尘未能尽断,时常窥望红尘命数。”
  沈庭央听了便笑,这人倒是很有趣,难怪几天就在御前站稳了脚。
  “大师要算什么?”沈庭央问。
  皇帝随口笑道:“算姻缘罢,朕也好知道,该给你怎么指婚为宜。”
  沈庭央后悔多嘴问这一句,谁知这裕王引荐来的僧人会说些什么,万一胡搞事情,几句话给自己诓个媳妇儿回去可怎么办?
  其实他也快到年纪了,娶妻很正常,可沈庭央从没喜欢过哪家姑娘,更没像父王那样,遇到一个即便私奔也要相守下去的女孩儿。
  要说起私奔,跟花重北上的那段时间倒有那么点儿意思。
  沈庭央念头一滞,自己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他再一回神,无名僧已经对着他的八字沉吟了片刻。
  无名僧意味深长地一笑:“柳暗花明,峰回路转,妙哉!”
  沈庭央:“……”这都什么跟什么?
  皇帝倒很捧场,看热闹似的:“哦?仔细说说。”
  无名僧:“本有细水长流的一段缘法,不过……十载情长饮尽,余生误醉前尘。小世子命定之人非比寻常,且一直就在身边。”
  沈庭央听得云里雾里,露出一个略有些茫然的笑容:“多谢大师指点,说得……很有道理。”
  皇帝哈哈大笑,感慨道:“小十七,别像你父王那样动不动私奔就好,别的就顺其自然嘛,对不对?”
  无名僧立即道:“陛下说得极好,万事有其法度,顺其自然是最好的。”
  沈庭央算是看明白了,这是一个会拍高级马屁的和尚,等哪天还俗入仕了,必定前途无量。
  他忍着笑意低头抄经文,陪皇帝待了整整一天,傍晚才终于离开,去东宫见太子。
  奉天殿到东宫之间有一条僻静的近路,沈庭央沿途过去,太阳落得很快,待到东宫,天已经完全黑了。
  走到一间大殿侧后的长廊上,此处灯笼还未点起,转角后,一刹陷入昏暗。
  沈庭央正出神,有人走到跟前也未发觉,那人脚步极轻,他吓了一跳,当即反应是要制住对方。
  沈庭央抓到那人的手,摸到手指上戒指,凭此认出人,下意识后退,险些摔下台阶,被薄胤拉住。
  火折子轻响,薄胤点燃手里灯笼:“来接你,没想到你走得快,来不及点灯笼。”
  沈庭央恍恍惚惚一点头,不说话,垂眸看他执灯笼的手,手腕被武服箭袖紧束,看不到先前被割开放血的伤疤。
  薄胤知道吓着他了,道:“别怕。”
  灯笼的光在两个人中间亮起,远处绵延宫阙灯火辽远,远得像是隔了一辈子。
  沈庭央忽然就想起四个字,细水长流。
  陪他长大,春去秋来,王府院中花树抽枝发芽、芳华轮转,算不算得上细水长流。
  薄胤转身为他引路去见太子,沈庭央异常沉默。
  当晚回了侯府,沈庭央有点病恹恹的,花重发觉他安静得过分了,把他拉到身前,探他额头温度,好在并未发烧。
  沈庭央身体不弱,通常不生病,一旦病起来发烧,却很吓人,从前王府的人都知道。他心知,花重或许是听父王说过。
  “不高兴了?”花重耐心地看着他。
  沈庭央往他腿上一坐,靠着他浑身卸去力气:“宫里的和尚,给陛下念完经又给我算姻缘来着。”
  “如何?”花重说。
  沈庭央想了想,道:“……他说的话我背不下来,大概意思是很曲折吧。”
  花重:“是不是还说,让你顺其自然?”
  沈庭央:“你怎么知道?”
  “天底下算命的都这么说。”花重如是答道。
  沈庭央笑了:“他是裕王举荐给陛下的,陛下很喜欢他,的确是个有意思的人。”
  “裕王还有几日就到金陵了。”花重说。
  “这么快!”沈庭央起身,靠在书案边,心里忽有奇怪的预感。
  屋外隐约传来谈话声:“侯爷和小世子应当在书房。”
  是燕慕伊。
  “你看起来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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