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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角_旦旦巫-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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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种遗世的空灵,悠悠远远从天际飘来,与刚刚判若两人:“一王开疆拓土,一王清除异己,一王盛世天下……当真是绝世算谋、智计无双,甘某甘拜下风。”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我不想说。
他喝干最后一口酒,第一次看向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圣代无隐者,英灵尽来归。”
我说:“我没见过比这更乱的世道。”
他笃定:“十年之内,圣代便要来了。”
下一句是:“该您退场了,皇上。”
于是我拍拍屁股走人了。
他又抱住柳树转圈圈,唱起歌:“皇图霸业笑谈中,未曾想,江湖多变幻,世事无常已难容……”
回去的途中我问了宝卿一句:“观火岸美吗?”
他原本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我赌一百个佛跳墙,他在走神,听了这句话,他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又追上我,声音不再是刻意的尖利,反而有几分带着磁性的醇厚,那是回忆者的声音:“很美……三重紫莲开满了圣泉,夜晚发光。春天的时候,神道上的无铃花瓣会飘满整个峡谷,香得醉人。”
我想象了一下,由衷感慨:“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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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的前一天,大雨倾盆。
十年前的今天,我在那个大山里的茅草屋里,第一次遇见我师兄。他刚把我救下,我觉得他的蓝眼睛仿佛落满初雪,很温柔。
那一天,也是这样一个大雨倾盆的日子,好像要洗去那一地的血与罪恶,还有我的前尘。
我在朱罗殿正中正襟危坐,面前摆着观火琴,看雨。
满脸都是眼泪。
我师兄和那天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我身处的这个空间里,身上甚至没有湿气。他站在我身后,声音冷漠平板,一如往常:“小戮儿……这一天来了。”
我望着雨幕,应道:“嗯。”
伸手抚了抚琴弦:“师兄,让我为你弹一曲吧。”
他说:“我不想听。”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想听。”
我拨动琴弦:“我终究是要为你弹一曲的。你是洞若的主人,四相摄魂对你无用……我只是想,弹一曲给你听。”
他沉默了很久:“……好。”
却是一曲未终。
我哭得弹不下去。
我师兄绕到我正面来,低下头沉沉地看着我:“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我掀起嘴角笑起来。
我当然知道我像谁,我照着镜子的时候我自己都恍惚。如果不是因为额头这枚属于赵今今的火焰,我和姜虞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哦,姜虞就是我师父。
诚然我是李无渊的儿子,这是在神鬼面前滴过血认过亲的。诚然我也是赵今今的儿子,因为我额头这枚胎记是唯一区别于姜虞的东西了。但我诚然也和姜虞长得一模一样,所以我终于能明白李无渊死前看我的最后那一眼中的意思。那根本不是一个父亲看儿子的眼神,而是一个男人经年之后、隔山望水地在看自己永远也回不去又放不下的曾经。
我抬头望向我师兄,到底是没忍住,哭得一脸狼藉:“李央,我求你……你告诉我,你是爱我这张脸……还是我这个胎记?”
我想我这时候的眼神,一定很像我亲爹死的时候。
☆、白勺
我在带走纳兰衣锦的那天晚上,曾在观火琴里浮光掠影地见过了我师父的一生。不过那段回忆里没有关于观火岸的真实影像,也许那块圣地有某种禁制,所以我才会问宝卿,那里美不美。
真想亲眼去看看。
多年以前,有位圣哲对世人道:子不语怪力乱神。
然后圣哲就全心投入了人事。
圣哲以一己之力,将诸世间生生分为人间与神鬼间,一面以身饲人,一面留下了永不入世的观火岸,来处理种种怪力乱神。观火岸之人借用着彼世之力,对抗彼世精怪,他们横跨阴阳两界,任人间战火纷飞或盛世风华,洞若观火,不言不语。
不以彼世之力干现世之事,这就是观火岸铁的规矩。
观火岸的历代主人一手仗剑,一手携琴,镇守在神鬼两岸,端持人间秩序。
情比道清,心比佛硬。
唯有如此,方能无懈可击。
我师父是个异数。
他是几百年来最天赋秉异的继承人,却是最乖张的一个。他师父把观火岸交给他的时候为他算了一卦,却是长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直到死的时候,才把我师父叫到跟前去说了一句:“但尽凡情,不作圣解。”。
果然如老圣主所言,我师父出了事。
他爱上了一个男人,坏了观火岸的规矩,泄露了天机,强改了天下的命数和气运。
李无渊命定是个短命的皇子,出身卑贱、不蒙恩宠、母亲早逝、兄长狠厉。人间从来不温柔,皇家更不,天命原本要将他的野心与理想生生烧光,然后叫他死无全尸。
我师父便以神鬼之力逆天改命,发动禁术助李无渊度过死劫,又用雷霆手腕送他登基。那几年当真是杀伐果断,尸山血海堆砌了王座。
李无渊当真做了皇帝。
我师父一直是他身后的男人,到此,似乎终于可以迎来柳暗花明、光辉似锦。
这时候李无渊娶了赵今今。
纵然我师父有着神鬼之力,他却也只是个形单影只的江湖草莽,不能左右天下人的心思。所以我爹迎娶我娘这件事,其实有很大一部分还要归功于我师父的撮合,毕竟那时候李无渊弑父杀兄,已经是一身腥,只有睡了赵今今,才能真正拿稳天下。
他们成亲那天,我师父站在离李无渊很近的地方,艳艳礼堂中,一直在笑。
我师父那时候表现得云淡风轻,就是李无渊本人似乎都表现得比他还激动,几乎是赌着气睡了我娘,生了我。
可我落地那一天,向来很淡定的师父却不淡定了,直接硬闯皇宫,从赵今今的怀里把我抢了过去。
自那以后销声匿迹。
李无渊二十二岁的时候有个死劫,事实上,他的确是死了,是我师父发动了究极的禁术两生咒印,硬生生地分了一半神魂给他。从那以后,我师父和李无渊便共享着一条生命,所以李无渊的孩子才会那么像他。
可是问题就出在这里。
李无渊命定无后。
原本天下的轨迹应该是这样子:李无渊会死在他二十二岁的秋天,而他的长兄会得到天下的权柄。这个帝王耽于酒色,很快就会把国家败光,泱泱大衍毁于一旦。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我师父从我娘怀里抱起我,我透过他的眼睛,看到那个肤色雪白的小婴儿在沉沉安睡,眉间一枚小小的火焰。
就是这个瞬间,我师父窥见了天命狰狞的轮廓。
李无渊得到了他本不该得到的东西,所以他一定会付出代价。他命里无子,我却是借着我师父的一半神魂出生的,我是这个混乱的命运洪流中最大的异数,我注定毁掉一切,以偿还我父亲的罪孽。
刹那间有血色的画面浮现在我师父眼前——年少的李麓是个声色犬马的废物,赵今今将封喉的□□捧到李无渊面前,西岐起义,南苗不臣,盐城战姓的将军举起反旗,北方的狼族一哄而下……乱世风云、狼烟四起、生灵涂炭。
这是未来。
可他已经许给了李无渊三百年盛世天下。
我师父的第一反应是杀了我。
最后他还是没敢下手。
——他算是见识到了天命的强大,也认清了自己的年少轻狂。他以彼世之力干涉现世之事,本就打乱了一切。大衍将死,政权将亡,就算中间出了差错,命运的洪流也会把世事引到那个终点……个人力量的渺小与无力让他感到绝望,不管他再努力,命运一个促狭的回眸,转瞬间就能让一切都分崩离析。
我就是命运派来扭转乾坤的,他已经铸下大错,他不能再杀我了,那只会错上加错。
可他一直是一个那么倔强的人。
然后他就带走了我,将我养在深山里,教我弹琴、要我不通世故,只待有朝一日情根深种。
因为深情的人最愚蠢。
全天下称我的名为麓,是帝王之名,麓者,林之大也。
其实我知道不是这样的。我不叫麓,而叫戮。我师父为我拿了这个名,怀着十足的恶意。他是早知道我要带去杀戮和毁灭,早知道我要身败名裂,万劫不复。可他要的不是灭,而是生。所以他又有了一个徒弟,名单字为央,取终结之意,是要他来终结一切,以迎新生。
我师父捡到我师兄的当天晚上竭尽所能算了一卦,终于从条条死路中勘出一面生门。
一个王朝的污名总是要人来背的,他要李无渊流芳百世震古烁今,所以让我来。
让我来扮演这个天下最大的丑角,让我荒淫无道、残暴无情,要我戕害天下、十恶不赦。如此,在我死后,下一位皇帝、下下位皇帝,只要坏不过我,百姓便觉得能过下去了。
毕竟人只要把一条贱命做过最后底线了,那生活只要好一点点,便会觉得还有希望——人类就是如此生物。
而这个方法要行得通,就必须保证大衍在我不停地作死中能风雨飘摇而屹立不倒,所以他把我师兄教成了那柄无往不胜的剑。就好像丑角在戏台上卖笑的时候,不能有愤怒的群众把他揪下来打吧,那这台戏还唱什么唱?
他把我养在山阳,把我师兄养在山阴,一半的时间教我弹琴,一半的时间教我师兄使剑、使秘术、使兵法……还要给他讲这个天下和命运这些宏大玄妙的东西,讲自己犯过的错,讲补救的方法。
每每这些时候,我师兄都会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的脸,对他的话深信不疑。我透过我师父的眼睛看到了他专注而深情的蓝眼睛,那是我从没有通过李麓的眼睛看到过的眼神。
我师父要他做的事情说起来挺简单的。
——就是要护着我成王、不停地作死、攒下足够的仇恨、汇集足够的罪恶……在此期间,保证我得有个儿子。
最后,只要在我作够死以后,真的咔嚓一刀,就结束了。
我的儿子会坐上我的皇座,只要他不血洗朝堂、虚耗国库、坑杀降军、屠戮后宫的话,他一定会是一位伟大的仁君。
而我这个角色到底应该在一个什么时候死,让我师父伤透了脑筋。
终于,在我十五岁那一年,他算出来了。
他最后一次去找了我师兄,告知了时机:“契机并非是个固定的年月日,而是一个人。当这个人出现的时候,时机就到了。”
他描述了那个人的出场方式及形貌特质:“太子之师,青衣。眉目生春,未语先笑。左耳生痣,色丹。”
再之后,他只身一人来到皇都,潜入皇宫。
在他走后,李无渊万念俱灰,只是不停地发动战争来麻痹自己。他打下的江山越来越多、大衍的国土越来越大,可还是空虚。所以,时隔十五年之后,当帝王在皇宫里再见到我师父,他的眼睛才会是那么的泫然欲泣。
可我师父已经把自己的爱和恨都锁进了观火琴里,他没有说谎,他是真的忘了。
没有忘的只有一个人而已。
我师父和我不一样,他从来不是一个能被儿女情长牵绊的人。纵然一开始他爱上了李无渊,但到后来困扰着他的却一直是王朝命运、天下大势、天命所归这些东西。他终究没有放下自己的骄傲,到最后,与其说他是在兑现许给李无渊的诺言,不如说他是在与天斗其乐无穷。
所以我果然还是李无渊的儿子。
我爹的声音都在发抖:“阿虞……这么多年,你去哪儿了?我以为你还在气我当年与赵今今……”
在李无渊百感交集喜不自胜的眼里,我师父投出长剑,直接把李无渊身后的赵今今穿了个透心凉。
他对李无渊说了这十五年来的唯一一句话:“李无渊,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
然后他召回长剑,干净利落地,抹了脖子。
最后的最后,我听到的是我亲爹野兽泣血般的悲鸣。那声撕心裂肺的吼叫之凄厉,在我回魂以后仍旧缭绕不绝。
这便是前因。
现在我要吃下后果了。
我看着我师兄的脸,以一个非常卑微的视角仰望着他,认命又不认命地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你是爱我师父的脸,还是爱我眉间的火焰?
他站在那里,脊背笔直,一脸冷静:“我爱你,小戮儿。就像我们的师父爱你的父亲。可是我握着洞若剑,我就不能玷污爱的清白之躯,我必须守住天道恒常。”
可他的眼睛,宛如冻海,一点都不像是在说爱。
“师父和我爹的事,你又知道咯?”不知道是不是破罐破摔,反正也要死了,我不禁想起我亲爹死后唯一的遗愿,便是要帝后合葬,笑起来,“既如此,李无渊竟还要与那女人合葬,也是奇怪。”
我看到我师兄怪异的眼神,忽而明了。
“墓里那个……是师父?”
我想象我亲爹瞒天过海地把一具男尸葬进国母坑时的样子,只觉得仿佛能看到他嘴角紧抿的表情,眼睛里面落满了灰烬……还苟延残喘地活着,不过是在等一个终局。
我看到一滴眼泪划过我师兄的棺材脸,然后雪芒一闪。
最后,我在心底叹着自己命途多舛,无怨无恨,却染满鲜血,岂一个惨字了得。忽而又一想,赵今今那个女人一生风华、机关算尽,却还不知曝尸在哪一处荒野,便也释然了。
作者有话要说: 快要完结了
☆、谢谢喜欢
——明孝皇帝九年,帝与永宁王寻欢于朱罗殿,大火,薨。
——太子李隆继位,年号安和。
关于我的结局,史官着实手下留情,而野史的笔锋却显然要更犀利一些。
他们说李麓谋逆、弑父、甘为禁脔、乱伦、嗜战、不谙民苦、因个人好恶血洗朝堂、残害忠良、屠戮后宫是为生食人肉……当真是万恶不赦、丧尽天良。
所幸是苍天有眼,就算那日天降大雨,朱罗殿燃起的大火却也经久不熄,直把那富丽堂皇的宫殿烧成了一片黑灰。
一切的罪孽终于那场火。
各地起义军偃旗息鼓,毕竟昏君不在了,昏君床上的男人也不在了,没留给野心家们发挥的由头。
新帝即位,百废待兴。大衍封疆千万里,治理起来十分困难,有识之士都在远远观望,因为前朝的能臣们大多都丧生于兰台惨案,现下朝中那一群酒囊饭袋着实很辣眼睛。
再幸,帝师却是位真真的能人,以一肩之力堪堪扛起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
新帝十二那年,帝师官拜丞相。
朝中将臣几乎换了个遍,皆是甘丞相亲自挑选的人才,很多前朝的隐者大儒竟也出山入仕,不过七八年的光景,新朝便是人才济济,一片欣欣向荣之态。
又三年,律法新修,国策重订。
新君仁厚,大赦天下,轻徭薄赋,人心安定。
……
这盛世,如你所愿。山河犹在,国泰民安。
我有幸亲身演绎了这宏大的王朝命运中的,一个最大的丑角。
我并非本色出演,可我演得很好。□□无缝。我被绑上罪人柱千人踩万人踏,朱罗殿被一把火烧了之后天下人都拍手叫好。
他们说我的罪,就该剉骨扬灰。
可是我不认。
我师父说,不管我做了什么,都不是我的错。
我背着千古的骂名,要不得好死。
凭什么?
凭什么?!
我在我师兄一剑斩来的时候喷出一口血,洒在琴弦上,顿时一阵山呼海啸般的裂响。
琴弦自己震颤了起来,穿云裂石!
那一刹我落入我师兄的心海,我终于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我自己。
================。
一开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就流落在冰天雪地里,没爹没娘,没吃没喝,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路过的人为什么都用那么不善的眼睛看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后来我师父捡到我,他低着头瞧我,不是一个亲和的姿态,而是很遥远很冷静的,像是神。
他说,以后你跟着我,你无父无母,便无姓,就给你名单字为央,取终结之意。
那时我不知那个字的残忍,只是仰望着他的面容,心想今晚有饭吃了。
他把我带到大罗山的阴面,安顿在一个茅草屋里。那以后,我便是吃穿不愁,我很满意。
我师父给了我一切。他有一半的时间出现在我身边,他教给我惊世的剑技、诡谲的秘术和神鬼的兵法,在我更大一点时候,他给我讲起他的过去、他的爱情、讲他犯过的错、讲天命的残忍。
“央,你是要去终结这一切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却是不见欣喜的,甚至有一点无奈,深渊般的眼里是无尽的怅然。
我成人的那天梦见了他,醒来后狂扇了自己二十多个耳光,直打得自己七窍流血,只敢躲到瀑布下去打坐,冷静了三天。
太疯狂了。
他是我的神啊。
后来有一次,我不小心跨过了我师父划在山上的一条线,跨到了山阳,我在那里第一次见到李戮,那是我师父口中常提到的名字。
那是一个二月末的清晨,山阳的一汪碧湖还没有解冻,湖边的春华却已溢,李戮就坐在那烂漫的飞花浪蝶里弹着一首曲子。他生着一张和师父一模一样的脸,眉间有一簇小小的火焰。可他们又是完全不一样的,师父似乎是完全超越了红尘烟火的神鬼之身,却又钢筋铁骨坚不可摧地在执着些什么,甚至是要去毁灭些什么的。而我的师弟,却是真的不染纤尘不辨善恶,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求地坐在旷旷天地间,就为弹一首曲。
那惊鸿一瞥以后,我梦里的那个人的眉间就有了一簇火焰。
在梦里,我十足的下流下作禽兽不如,却好像因为那小小的火,那个人就不再是那个人,容得我肆意进犯。
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恶心。我几乎要害怕睡觉。
我十八的那个春天,师父把洞若交给了我,说他要去赴一场约。山高水远,不会再回来了。
他说:“记住你的名字,握紧你手里的剑,去找李戮。记住我说过的话,否则,天下太重,你背不起。”他叹了一口气,“一切的错乱,都应该止于我。”
从此他便一去不返。
我在约定好了的日子去接了李戮。
在我料理了观火岸那一群人后,我才分神去看了李戮。他在血泊中朝我仰起脸,一脸的状况外,他满头满脸的血,黝黑的眼里一点恐惧也无。
我伸手抚开他脸上的血,他也不躲,还朝我靠了靠,很依恋的姿势,歪了歪头。
我问他:“你不害怕?”
他居然不解:“害怕?我为什么要害怕?”
我想了想说:“这么多血。”
他说:“我杀猪的时候也有这么多血。”
我觉得有点意思,感情人在他眼里和猪没有差别。
我便带着他起兵、造反、将他推上帝位,改变了江山的额格局。世人皆叹我乱世枭雄,惊才绝艳,殊不知我只是走了我师父预言中的路而已。
后来我遇到了麻烦,李戮竟然没办法跟女人生孩子。
这是我师父都没有给过我指引的一个□□烦。
这事情就很难办了,我是威逼利诱以至于后来亲身上阵无所不用其极,终于让他在女人们身上留了种,他却忽然一病不起。
那场病来得太汹涌,有好几次太医们都是跪了一片,却没人再上前。
那段时间我常常在他的床前一坐就是半日,我会低头看他的脸,看他与我师父如出一辙的眉眼。他的眉毛一直微微蹙起,早已不是当初的屁事不省、安然纯净。他的皮肤很白,这一病便是白得近乎透明,显得浓密的睫毛尤其得黑。我觉得我狠不下心再去逼他了,就让他那么干净地走了也好,在这一切都还未开始的时候。
有那么一瞬间,我是真的在考虑要怎么背起这个天下。
那是我唯一的一次动摇,毕竟我师父倾之一生在教我怎么扭转乾坤,怎么心如铁石。
我真的是想放他走的。我知道现在外面都在传什么,说他是我圈养的甯童。我给我自己定下了一门亲事,就是想洗净他,要他清白地走。
可果然什么都还是逃不出你的神鬼算谋啊,师父。
他好起来了,一步一步地朝着预定的轨迹前进,毫厘不差。再之后,那个姓甘的夫子也出现了,一锤定音,万籁都寂。
可是师父,我是真的……爱了啊。
我在他和纳兰衣锦结婚那晚喝得烂醉如泥扶墙大哭,王府的墙都塌了三面;太医跟我说他没治了的时候实在是忍不住,提剑就斩了十八人;我在进入他的时候情不自禁要去亲他的胎记,在他哀求的时候要死死咬着牙才能忍住不回头,在他和那些女人们交欢的时候每次都气得要把那些床生生抠出十个洞来,在他的孩子出生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兴高采烈地去杀杀杀……
当年你教我“情比道清,心比佛硬”的时候,我就已经在梦里做那些禽兽不如的事情了啊……
师父啊,我不要我的名了,也不要我的剑了……
可以不可以?可以不可以?!
……
幸好我不是你姜虞……我背不起天下这样浩瀚的东西,那么,就这样吧。
我被教成一把剑,我也本就是你中的一把剑,你给我一切,我终归要还你。
我终归要还的。
那么,就这样吧。
不管是岩浆硫磺还是十八层地狱,小戮儿,师兄陪你一道去。
=======================。
安和十年,风调雨顺,国运昌隆。
我与我师兄终于离开了观火岸。
那日我师兄是真的想杀了我,那一剑也没有留力。当锋刃离我不过半寸远的时候,被人架住了,却是宝卿。
我师兄迎上宝卿胖乎乎的笑脸,有些懵。
宝卿却笑着为我们引荐:“这位是观火岸第十四代圣主,风瞳大人。”
一个银发紫瞳的少年悄无声息地从外面的瓢泼大雨中跨入,走到我面前,竟然滴水未沾。他低头来看我,深紫色的瞳仁里没有一丝一毫能被称之为人类的感情。
宝卿又道:“吾乃观火岸左使,逐古。”
原来之前来截杀我们的右使夺今一行人,却是观火岸的叛徒。我师父的确是叛出了观火岸,但我们却是杀不得的,因为观火岸圣主的技艺,全是由代代圣主口口相传的,我师父的命魂灯已熄,而琴剑双诀却还没传授给风瞳,我和我师兄便是这世上最后掌握这技艺的两人。
宝卿,哦不,逐古絮絮叨叨一大串,最后说了重点:“请随吾等回观火岸,传教琴剑双诀。”
风瞳也开了口,他周身没有一丝烟火气,紫色的眼眸剔透宛若水晶,这可能是观火岸正常圣主的模样:“当年师父铸下大错,终以神鬼手腕扭转乾坤,情债已偿,业障已清。如今天下大势已回归正轨,你们的使命结束了。”
他一边说,一边掌心向上抬起,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领域爆发开来,将整个朱罗殿都罩住了。
我师兄一直有意无意地站在我与风瞳之间,也是可笑,上一秒他还要取我性命,这时候他却是在护我了。要不是我刚刚看了他的心路历程,我一定不晓得他会真的喜欢我啊哈哈哈哈哈!
我师兄说:“是否去了观火岸,再无重阳日?”
风瞳回头来想了片刻,承诺:“十年,当为归期。”
逐古已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两具男尸扔上龙床,然后朝我们毕恭毕敬一抬手:“请。”
当夜,倾盆大雨中,朱罗殿带着十恶不赦的昏君与他的姘头、带着大衍所有的怨恨与罪恶,被熊熊烈火焚烧殆尽。
观火岸真的很美,却美得不像人待的地方。我去那里呆了不到半个月,就悄悄跟我师兄说过,我要是师父,我也肯定是要开溜的,这儿也太无趣了!
这个时候我师兄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宠我了,不必再装模作样。可他早已经习惯了他那个棺材脸,笑起来有点别扭,但他还是挺努力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我的头:你说得对。
我没忍住,和揪着他的头发和他大战了八百回合,被风瞳逮了个正着。
十年后,风瞳兑现了诺言,我们把观火琴和洞若剑都留在了观火岸,重归人世。我几乎忘记了热闹的感觉,运气好,刚好赶上灯火节,我立即拉着我师兄去了灯市。兜兜转转半天,我玩累了,就朝我师兄伸出手,要背要抱。
我师兄认命地过来背起我。
我伏在他肩头感慨:“诶,你看看,多热闹……我儿子真能干。”
他说:“嗯。”
好不容易出了山,我十分兴奋:“接下来我们去青州吧,听说那边秧秧节也要开始了。然后去燕州、金州、蒙国、一路向北就能到你说的海那里了……对哦,没钱……反正你轻功那么好,马车都不用租。还能设结界,客栈也不用住啦!”
他笑了笑:“嗯。”
我偷偷亲了亲他的耳垂:“真好啊。”
他说:“嗯。”
“诶诶诶那边人那么多是什么情况?我们去看看吧!快去快去!驾!驾!”
我师兄任劳任怨地在我的驱使下挤进了人群,挤到前面去的一刹,璀璨的河灯几乎晃了眼睛。那是一个圆形的湖泊,湖边长满了垂柳,河灯几乎飘满了整个湖面,顺着一条水道流远,像是流去了天上。
这个场景有些眼熟,我想了一会儿,灵光一现,是未央湖。
姜虞和李无渊相遇的地方。
我师兄忽然带着我飞起来。
我抱紧他:“喂喂喂你干什么?”
他说:“我看到那边有卖河灯的,我猜你想放。”
“噫!明明是你想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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