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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立_借舒-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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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记得九岁那年第一次坐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中的时候,低头看着满朝堂的文武大臣向自己俯首,他是想要做个皇帝的,而且是想要做个好皇帝的。虽然他并不知道做些什么才能算得上是个好皇帝,他想着要带着自己的臣子建立一份功业,且不说要名垂千古,至少也是后世有知。
    可那天宋映辉顶着压得他脖子酸痛的龙冠,端端正正在龙椅上坐了很久,只是最初随着杜堂生的意思说了一声“众爱卿平身”,无论是江山的事还是社稷的事,他什么也没说,一个被他皇祖母说去了,另一个被尹太后说去了。
    虽然宋映辉插不上一句话,他还是耐着无趣等着,等着有人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昭告这天下他会做个好皇帝的,但是当他突然发现自己在龙椅上下意识晃动着双腿把朝服的下摆踢得作响的时候,他瞬间就红了眼眶,差一点就要忍不住在满朝官员的面前哭起来。
    一个皇帝居然在自己的臣子面前像个孩子一样摇晃着双腿,他们一定是看见了的,在自己低头忍着眼泪的时候,他们怕是要偷偷笑起来的。
    大概就是从那时起,宋映辉再也没觉得自己能有资格当个好皇帝,甚至知道了当皇帝是如此让人鼻酸的一件事,眼泪都要从小脸上流下来了,他却不敢抬起手来用袖子擦一下,只能使劲瞪着眼睛。
    小些的时候他是想哭就要哭的,皇姐还曾经有笑话过他,说他哭得比墨邑还要梨花带雨,小宋映辉多半是哭得无理取闹,只是偶尔有了哭一哭的兴致,就哭了。
    近些年,宋映辉做了皇帝,也算是少年人了,必然是要多愁善感一些、敏感一些,但也已经知道了男子汉大丈夫是轻易不能掉眼泪的,至少是不能在人前掉泪的,所以他学着躲在被子下面哭,还学着在枕头底下藏一条帕子,吸吸鼻子之后再摸出这帕子擦擦眼泪,装作没哭过似的。
    其实他也不必这么做,侍女们每天都趁着他不在昱央宫的时候把那藏在枕头底下的帕子换新,只有他自己觉得那帕子还是他藏进去的那块。
    而且现在也没了满朝的文武大臣从大殿的各个角落打量他,宋映辉一月里上不了几次早朝,他的舅父尹相会打理好一切,只是挑些折子送来供他过目,他开始的时候还认真看看,后来便是草草扫过几眼便算了,反正多半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这些年中,除去了登基大典中的惶恐,唯有一次他是忍耐着不哭出声的,那是他刚刚登基的那年秋天,他四皇叔要逼宫谋反。
    说来那还真不是个谋反的好日子,天空太晴朗了,举目而望一丝的云烟也看不见,让人觉得心里安静,没什么阴霾。
    四皇叔领着他的死士们杀进皇城的时候,宋映辉正前往皇祖母的宫里去陪她一同用午膳,他记得那日还邀了尹太后,桌案是设在宫内的大园子里的,景致甚好,菜色却很普通。在宋映辉还在犹豫要不要和太皇太后说他想去叫皇姐一同来用膳时,四皇叔的人马就浩浩荡荡而来。
    他的佩剑上有血迹,正顺着剑身滴落在地,宋映辉怕他就是要用那柄剑来刺穿自己的心口,紧张得勺子都拿不稳,正掉在鞋边,从中间断开来。
    太皇太后已是年过六旬的老者了,她按在宋映辉肩上的手却很有力,看到小皇帝掉了勺子,她吩咐身边的侍女拿只新的勺子来,用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摸了摸宋映辉的脸,叫他再吃些。她并没有收回那只手,而是把它轻轻落在宋映辉膝上。
    那是皇祖母头一次碰他,宋映辉虽然惊愕,但还是没忘了害怕,因为四皇叔身上的血腥味实在是浓重,他提着剑大步走来,越来越近。
    刚才替自己拿勺子的那侍女高喊一声“护驾”,可将他围住的不过只有十余人,都是他和太皇太后的贴身护卫,这悬殊的人数差距压得他头都不敢抬起来,他是真的怕。
    那宫女挡在太皇太后身前,刚屈身冲四皇叔行了一个礼,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被刺穿了下腹,四皇叔从她体内拔出剑的时候带出了很多血,地上染红了一片。她的身子歪歪斜斜地倒下去,连着一桌子的饭菜也洒了大半在地上,其中就有宋映辉的那碗药粥,还有她刚拿来的勺子,一并摔了下去。
    宋映辉不敢上前去扶她,怕碰到她那一身的血,这一次,无论他如何努力瞪大眼睛,眼泪还是不断流出来,可他不敢哭出声。
    太皇太后还是那样淡然,看也不看一眼四皇叔,取了她自己的帕子递给宋映辉,然后看着宋映辉使劲擦眼泪,用喑哑的嗓音轻声问了一句:“你这是要反吗?”,他知道这是问四皇叔的。
    四皇叔笑着收了剑回鞘,说是太皇太后逼着他反的。
    四皇叔相貌生得好,比起先皇昭康帝还要文雅些许,这样一个人面颊上沾了血,笑着笑着就突然失声痛哭起来,宋映辉却止住了哭声,他红着眼睛看向他四皇叔,不知所措。那人哭得比自己还要凄惨,因为他只是张大着嘴巴不断流着泪,却什么声响也没有,那身躯怕是早已空空如也、一无所有了。
    宋映辉不明白皇祖母的宫里怎么会突然多了那么多的护卫,他们将四皇叔的人马团团围住,有两人将四皇叔五花大绑,压着他的后颈迫使他跪在皇祖母面前,而皇祖母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明明目光是落在四皇叔身上的,宋映辉却觉得她看的是已经无法再看到的,她自己心里的东西。
    姗姗来迟的是尹太后,她随身的护卫要比平日多很多,她的妆容是整齐而精致的,手指上还套着长长的护甲。尹太后来的时候还是忙乱的,可她穿过跪伏在地的反贼径直向着最深处去了,去到宋映辉和太皇太后面前,她没去看那一地的血污,站定身子后只是看了一眼四皇叔,突然间就迅速从身侧的护卫身上的剑鞘里抽出剑来戳进了他的前胸,快到四皇叔还没来得及抬眼,快到宋映辉还没来得及看清四皇叔的脸。
    她松开剑,任由四皇叔倒在她脚边,也不介意那浅金色的宫装长摆拖在地上的污物里,她转了个身面对着太皇太后,抬起下巴,抻平眼角,然后冷冰冰地开口:“这般愚蠢,偏偏还有贪念,所以他死了。”丝毫也不怜惜。
    太皇太后回了神,然后点了点头。
    宋映辉是读不出他们之间的恩怨纠葛的,他只知道皇祖母知道四皇叔要谋反,可她还是看着四皇叔杀了那么多人,他不明白为什么皇祖母不让那些人活着;他也不明白四皇叔为什么一定要谋反,虽然他知道那绝不是贪念;他也不明白自己快要溢出的悲伤是为什么。
    宋映辉弯下’身子去捡那掉在他鞋边的两截勺子,那锋利的碎瓷扎进他的脑海中,他从来不知道做皇帝要这么残忍,但现在,他知道了。
    可这是他一生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做的。
    摸摸索索做这个皇帝也已经有七年了,宋映辉却依旧觉得自己是做不成一个皇帝的,他只是个穿着龙袍的散漫人,求平静罢了。
    这日,宋映辉起得格外早。他悄悄把床前的帐子撩开一层,偷偷摸摸地向外瞧了瞧浣溪姑姑是不是派人在外间守着。浣溪原是尹太后身边的女官,后来被指派来照顾他的,如今也是有十一个年头了。对于浣溪姑姑,宋映辉要在昱央宫供他使唤的侍女、宦官和护卫对她恭敬有加,自己和她却算不上亲近,毕竟,他能亲近的人在这世上只有他皇姐一人而已。
    外面的天还是漆黑的,殿内又只点了几盏烛火,宋映辉隔着几层纱帐对外殿看不真切,好像是没有人在,隐隐约约又好像是有谁的身影。
    他怕惊动外面的人,所以不敢轻举妄动,于是又紧紧把耳朵贴近纱帐间的缝隙,闭上眼睛屏息仔仔细细听了又听,没听见什么声音,这才大着胆子下了床。宋映辉只穿一件里衣,外面罩着一件外袍,他怕穿着鞋子会发出动静来,就光着脚踩在地上,蹑手蹑脚地朝着外殿走去。
    三月的时候说来已经是春天了,可惜桑灵还是冷着的。
    桑灵城不经常下雪,一整个冬天也不一定有一场雪,即便是偶尔下场雪,多半是在夜里静静落了一地,积了薄薄一层,早上的太阳出来之后要不了多久,就只剩一地雪水。天气冷,城里也不是热闹的,冬梅已是谢尽,别的花又嫌冷冰冰的风太刺骨,庭庭园园里只有浅灰深灰的枝桠挺立着;市开得晚,街上卖得也尽是包子、元宵这样苍白的食物,就连人的哈气也是苍白的。
    虽然不怎么下雪,但冷是真的冷,那种寒冷是紧紧贴在皮肤上然后慢慢深入体内的,太皇太后曾经说过这样的天气叫人心冷,宋映辉感觉不到自己心是不是冷的,不过阴冷的天气总叫他觉得肚子饿,经常到了半夜还要吩咐膳房做些吃食来,还一定是要些热乎乎的东西。
    曾经有一次去膳房取宵夜来的张福海在御花园里撞见了怀山长公主,她约了郑太妃观夜梅,听说夜都那么深了宋映辉还要吃东西,怀山长公主好好打量了一番张福海左右手一边拎着一个的食盒,笑着要他嘱咐自己那小皇弟吃完之后莫要忘了漱口。
    听了自己皇姐这话,宋映辉有点羞愤,原本那些东西是够吃的,只是他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在心里埋怨皇姐还把自己当孩童,所以那晚张福海又顶着寒风跑了一趟膳房。次日昱央宫便是躺倒了两个人,一个是染了风寒的张公公,一个是吃撑了的皇帝。
    太皇太后派人送了些开胃的山楂糕来,可是宋映辉根本什么也吃不下,尹太后只是派了贴身的女官来问他龙体是否安康,他让杜堂生打发那人走了。只有怀山长公主是一早匆匆赶来,她挽了个简单的随云髻,斜斜插了一只玉雕的桃花簪,未施粉黛。
    等宋映辉醒来的时候,他皇姐正守在他的床侧,瞧他睁开了眼,她向下扯了一下嘴角,先是笑了宋映辉好久,好在他也是从小习惯了。然后她打发侍女去给她沏茶,见周围没了人,她才一把把宋映辉扯进怀里用力抱了抱,拍了拍他的后脊,叹着气说:“你啊,定然是平日受委屈了。不然吃得一点不少,可怎么还是这样瘦呢。”
    宋映辉觉得眼眶已经湿润了,果然只有他这皇姐知道他一直是委屈的,别人净是把他当做个无用的皇帝,都是哄着他玩或者玩弄他于股掌之间罢了,只有他的皇姐知道。
    不想让皇姐看见自己掉泪,宋映辉只能把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他很庆幸天气很冷,这样他的眼泪就不会浸透皇姐的衣衫了。
    外殿没有人,火盆里的炭也是冷的。
    宋映辉抖了抖肩膀,他双手环抱在胸前挪着步子至大殿侧的窗前,更加小心翼翼地竖起耳朵来留意着殿外的声响,殿外一定是有人在守夜的。轻手轻脚地敞开一扇木窗,再用手捂着合页缓缓把那扇木窗向里拉平,最后再鼓起腮来悄悄吹熄离自己最近的那盏灯火,宋映辉做完这些又微微倾头向窗外观察了一会儿,终于安下心来。前几日风吹得大,天黑之前宋映辉看着天上的云都被风吹散了去,就知道接下来是晴天,更衣时他暗暗打定主意,今夜不能睡沉了。
    又把身上的外袍裹紧了些,宋映辉深呼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向夜幕中望去,如愿以偿地看到了漫天的星辰让他高兴地咧开嘴笑起来,长长的睫毛几乎都要搭到他右眼眼角下那颗浅褐色的泪痣了。
    就如同他想象中的一样,今夜是极好的观星天气,墨色的天空中无一处不是在绽放着光辉,那全都是星星;于西北的方向更是群星汇聚的地方,也许是那里星星实在太多,也许是那里的星星比别处要亮,西北的光彩连黑夜都要溶去了,那是星河。穿透过黑夜那细小而繁多的光亮全都被宋映辉收在眼底,他的眼睛也好像在闪闪发亮,除了这深夜的繁星,他是不喜欢闪亮的东西的,一样也不喜欢。只有这星光璀璨他是怎么也看不够的,被那温柔的星空笼罩着,让他觉得自己也映着星星似的莹莹的光辉,要在这黑夜里发出光彩来。
    寻常人都是喜欢看星星的,不过寻常人是不会特地在夜里爬起来看星星的。宋映辉原本也是个寻常人,他突然对观星着了迷不过是去年才开始的,确切些说是从去年秋天怀山长公主寻来一张“环星图”才开始的。
    这环星图是怀山长公主从平淹画廊得来,画廊的柳先生说这图是从北方那边来的,不是什么有名的大家之作,不过画法甚是新奇,他平生是头一次见到。
    柳先生这平淹画廊正是怀山郡鼎鼎盛名的风雅之地,怀山郡富裕却清静,正是读书的最好地方,读书人在这里聚集多了,墨香也就散开来了,一来二去怀山郡又成了整个大昭文人墨客最为偏爱的地方。
    能在怀山郡开起这平淹画廊来,柳先生定然是有几分真本事的,且除了画画得好,柳先生的诗书礼乐也不差,更难得的是柳先生开这平淹画廊开得极为大方,只要有先生看得上的画,平淹画廊自是奉为上宾;若是没有,也大可不必担心,只需交上茶水钱,照样是可以进这平淹画廊。
    既可以将自己的作品拿出来挂与众人评赏,又可以去评赏别人的作品,亦是结交志同道合之人的地方;若是初学,平淹画廊更是好去处,茶水钱收得便宜,茶叶却是顶好的,点心每天只供应一样,样样味道都是绝妙的,却也都是柳夫人独家的,别处买不到。
    最初只论画,不过文人之间若是意趣相投,总爱相互在画上题诗以留念,画论得多,诗自然也就多了,诗有了,别的自然也有了,所以后来这里只要是学问便是什么也论的。
    这平淹画廊开得这样热闹,难免会遭人嫉妒,可怀山长公主自己偏爱做学问的人,爱屋及乌,便也偏爱做学问的地方,对平淹画廊极为关照。柳先生感念怀山长公主厚爱,也知道长公主喜欢些新奇玩意儿,平时也就多加留意着,寻着有趣的就送到长公主那去。
    头一次看见环星图的时候,怀山长公主觉得这画有趣,后来进宫的时候顺手捎给自己那皇弟看看,谁知宋映辉看了这环星图硬是抱着不撒手了,喜欢得要命,索性便赠与他了。
    若说这环星图与别的画哪里不一样,首先是这一个“星”字,环星图画得正是漫天繁星,这别说是闻所未闻,怕是一般文人想都没想过的。其次一般都是以绫锦纸绢为画作装裱,而环星图本身便是绘于粗麻布,装裱则是直接将整块画布钉于金漆的方形木框之上。而后这水墨画讲究一个写意留白,可这环星图却是以墨色、群青还有一点杏色从上至下铺满了整张画布,繁星则是以白色的颜料绘成,可如何将白色用得这般细致,还是耐人寻味的。
    曾经,宋映辉最宝贵的东西是合禄太后留给他的一只簪花,她说那是她进宫前她的娘亲亲手戴在她的发上的,他一直把那只簪花留在枕头下面的暗格里,他是想一直留着那簪花的,不过他更希望可以替母后把那簪花插在皇姐的头上,在皇姐出嫁的那天。
    如今他又有了宝贵的东西,只不过哪怕是怀山长公主都不知道他为何如此珍惜那环星图。
    虽然知道可能会着凉,宋映辉还是忍不住在窗前站到东方的天空透出藏色,不是窗外吹进的风不冷,只是怎么也看不够。
    
    第四章
    
    昨夜吹了冷风,又是接近天亮的时候才回到床上的,宋映辉觉得躺在被子里都是手脚冰凉,他本就只能睡一小会儿,可这一小会儿睡得也不踏实。
    早上浣溪姑姑带着侍女来服侍他更衣的时候,宋映辉一直是倦倦的,半合着眼提不起精神,眼皮多抬高一点都觉得难受,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无论是和他说什么,他也只是点点头回应。身着浅桃色宫装的侍女恭恭敬敬端了漱口水到宋映辉面前,宋映辉却被飘在空气中的脂粉味刺得鼻子发痒,迷迷糊糊想抬手捂一下鼻子,不想袖子撩得太高,一碗漱口水直直扣在了那宫女的头上,宋映辉直接抬手捂住了双眼,幸好不是用过的。
    那宫女被一碗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有点懵住了,顾不上什么规矩,直接直起脖子来看着宋映辉,脸上的妆都花了一半,水遇了唇脂就染着鲜红色从嘴角留下来。宋映辉从指缝间偷偷看了一眼,看见她嘴角鲜红的一道,还以为她吐了血,赶紧用自己的袖子去抹她脸上的“血迹”,直到把她脸上的另一半妆也抹花了才停手。
    接下来好些天宋映辉都一直是萎靡不振的样子,不过听说怀山长公主要进宫之后,整个人又忙忙碌碌地上蹿下跳起来,但毕竟身子还是不舒服的,早上起得晚些,偏偏又要人抬着他这跑跑那转转的,又吹了风。
    强撑着叫人替自己更好衣,然后歪歪斜斜地坐倒在床榻上被宫女们小心翼翼地打理着头发。张福海进来的时候宋映辉正牵挂着他刚才忘记去看的环星阁,但他自己又觉得身子不适,得抓紧养养精神见皇姐的,便打发了张福海去跑腿。原本怀山长公主都是要下午时分才能入宫的,这日却是足足早了一个多时辰,宋映辉刚刚才喝上一口茶,正准备用些点心来填填肚子,外面便是有人来通传说怀山长公主已经入宫了,他急急忙忙带着人向着焕玉台赶去。
    还是宋映辉早到了些,他暗暗喘了口气,挺直身子看向笑盈盈而来的皇姐。
    说来怀山长公主就算是在王公贵族中也算是极富裕的,但她从不似其他人那样,向来是素雅的,大概是怀山郡的文人气养人吧。她穿一身缥色宫装,披一件白狐披风,墨色长发挽双刀髻,配以翠玉眉心坠,宋映辉觉得他皇姐仿佛是将怀山郡的山山水水穿在了身上,白净端庄的面容也仿佛是映着月色的静静的湖面,秀美而大气。
    “辉儿来得这样早,是等我好久了吧。”怀山长公主看着自己的小皇弟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却哈出一口白气,脸上也微微发红,是风吹的。她想着桑灵真不是个好地方啊,若是能回到北边去些的那里,天气说不准还是要好上些许的。她捧着宋映辉冰凉的脸使劲捏了捏,然后捂住他的双手缩回自己宽大的袖子里,紧紧攥着。
    触到自己皇姐暖暖的掌心,宋映辉心里觉得开心,脸上的笑容也灿烂了许多,连眼睛也透着笑意,幸好他来得及时,不然皇姐就要受冻了。“我不冷的,倒是皇姐今日来得早,一路上舟车劳顿定是累了吧。”宋映辉这么说着就反手抓着怀山长公主的手向焕玉台引去。
    “不必了,今日是太皇太后召我入宫的。”怀山长公主拍拍宋映辉的手。
    “可是有关于那件事要商议?”
    “也许要商议的,辉儿心里有人选吗?”
    “皇姐,”宋映辉低了低头,对着怀山长公主的眼睛说:“朝堂上的人我几乎是不认识的,熟悉的那些大臣都是舅父的人。这件事皇姐你是何想法?”
    怀山长公主好久没看见过这样认真的宋映辉,上一次还是他执意要追封他们的生母为合禄太后的时候,所以这件事她是一定要为他争取到那个人的,那个人是她思量好久的,最合适的。“这个位子是要归属于这天下最好的人之一,我自然要替你寻这样一个人。”
    “皇姐说的人,必然是最好的。”宋映辉觉得这人只要是皇姐中意的,那么他就是全天下最好的。
    “我想这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是你的。”怀山长公主闭上眼把宋映辉的手又轻轻摸了摸,“好了,回昱央宫去,我晚些时候会去的。外面冷。”
    宋映辉在寒风里像朵小白花一样,本来他就是没长开的年纪,还真是惹人疼爱,怀山长公主瞧着他冷得这么楚楚可怜,哪里忍心让他再呆在外面。
    “好。”
    不知是不是冷风醒神,宋映辉觉得头虽然疼,精神却好多了。看他顺从地上了那黑漆木的步辇,金色的帷帐里是他端端正正坐好的背影,怀山长公主才转过头吩咐去太皇太后那里。
    宋映辉的步辇刚刚离开焕玉台,他就急忙撩开面前的帷帐,对外面的人说:“朕要去北苑。”果然环星阁他还是要亲自去看看的。
    步辇摇摇晃晃的前行,前后轻微摆动着,宋映辉低头看着自己的鎏金手炉,他是完全相信皇姐的,可这件事还是让他隐隐觉得惴惴不安,毕竟要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大概会成为除了皇姐之外最接近自己的人吧。宋映辉每次看到怀山长公主心里都充满了安慰,好像只要自己只要从这龙椅之上飞身扑下,皇姐就一定会稳稳搂住他,然后牵起他的手带他回怀山郡去。
    可他知道如果有一天自己失去了这个皇位,那么皇姐也一定会失去怀山郡的。
    从前在尹太后那里的时候,自己身边的人只有皇姐,后来皇姐也去了怀山郡。皇姐离开这皇城的那一天,桑灵的路边都挤满了想一睹怀山长公主真容的百姓。宋映辉只能送怀山长公主到皇城边,他第一次看到那个一直为自己挡风遮雨的皇姐流了眼泪,挂在睫毛上的泪水被太阳映得闪闪发亮。他一直拽着皇姐的手不肯松开,皇姐只是背过身去大步向前走着,他就迈着腿在后面跟着,皇姐的背影让人看着难过。宋映辉看着皇姐头发上一摇一摆的步摇,泪水突然就模糊了眼睛,他扑上去抱着皇姐不让她走,皇姐只是回身摸摸他的头发,她的泪水也越来越多地溢出眼眶来,她说:“辉儿,我们都是一个人了。”
    宋映辉渡过了三年没有皇姐的日子,如今马上就要再次有人在自己身边了。
    不知道这会是一个怎样的人,宋映辉比起期待来更多的还是紧张,他想着也许会是一个眉眼弯弯的和善的人,也许是个仙风道骨的老者,也许,不会是个好人。
    皱紧了眉头的宋映辉打定了主意,无论是个怎样的人,都一定要好好与他相处的,若是皇姐选中的人必然是好,若不是皇姐选中的人……自己也不该让她担心的,反正那样与现在也是无甚差别。
    步辇前行了一段时间,可能是吹不到冷风了,宋映辉觉得有些困倦,歪着头沉沉睡去。
    这一闭眼是睡过了剩下的整段路,宋映辉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是被此起彼伏的通传声吵醒的。围墙上的门修得十分简易而狭小,步辇不能通过,一直走在步辇外的小宦官请宋映辉下步辇来徒步上山去往环星阁。宋映辉没有看见劳作的工匠,那些宦官生怕这些粗人冲撞了圣驾,是不敢让他们靠近的,只能让他们回房里呆着,然后派人守好每间房的门,绝对不允许出入。
    “恭迎陛下。”
    “咳,小福子不必多礼,朕就是来看看的。”想到自己这么冷的天气还打发张福海来北苑,宋映辉总觉得有些底气不足。
    “谢陛下。此处杂乱,还请陛下当心。”张福海脸上倒是没有什么表情,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退到宋映辉的身后。
    说来这环星阁虽是怀山长公主修的,设计却是出自宋映辉之手,是他在有了环星图之后不久的事情。第一次偷偷在半夜起来观星的时候,宋映辉发现自己怎么也看不到环星图上那样浩瀚的星空,且不提他第一次尚无经验,未能选择一个好时候,单是放眼望去占满了半边天的黑洞洞的亭台楼阁就足以浇上宋映辉一头的冷水。昱央宫虽说是皇帝居住的地方,可毕竟是寝宫,是比寻常宫殿高不出几分的,爬上屋顶的话视野肯定是开阔的,只是宋映辉没办法瞒过众人的耳目罢了。
    一来二去,这倒成了宋映辉一块小小的心病,他自己觉得是深深埋在心底了,可被怀山长公主一瞧便是看破了他心里有牵挂的事,既然被看穿了,宋映辉索性也就将这件事说与了皇姐。
    怀山长公主听了之后,先是笑笑,然后又笑笑说:“辉儿为何不建一处高阁呢,高到再也看不见这皇城里的其他东西。”
    这么一说倒是点醒了宋映辉,但是自他登基以来还从未在这皇城里添过一砖一瓦,莫说是高阁,就是一张椅子他也是没添过的。
    先帝过世的时候尚且年轻,事出又突然,他还并未册封过太子,而宋映辉虽说是当时唯一的皇子,但毕竟是婕妤所出,谁也说不准皇后日后是否能够孕育子嗣。宋映辉没做过太子,他是以先帝唯一皇子的身份直接登上皇位的,自然也没有过自己的太子府。
    他不知道自己要向谁开口才能修一座高阁,是皇祖母吗,还是尹太后,还是只要自己吩咐下去就会人替自己办理妥当?想来想去他还是对着皇姐送出了一个求助的眼神,怀山长公主自然是明白宋映辉的意思,她问宋映辉要个怎样的阁子,她来修便是。
    宋映辉冥思苦想了好些天,才设想出环星阁的样貌来,不过还没等他将图纸画与皇姐,他要修个高阁这件事便是传遍了整个桑灵。
    太皇太后那里是没什么反应,倒是自己的舅父尹沉婴先是反对起来,理由无非是北边边防的开支大,而近些年收成又不好,国库已见亏空,作为天子他应带领天下人一同厉行节俭才是,这种时候是万万不能如此挥霍的。
    宋映辉不知道修筑高阁是多大的事情,连朝堂之上都要激起一片哗然,继这之后,尹太后那边也派人来邀他去坐一坐,表达的自然也是反对的意思。最后出面化解这局面的还是怀山长公主,只是原本想要修在桑灵城外江边的阁子改修在皇城内的碧娥山。
    宋映辉抬头仰望着快要完工的环星阁,是与自己最初的设想相差无几的。
    这环星阁最难建造的地方就要算是那围绕基台四周盘旋而上的龙形阶梯了,除去这阶梯不过是比一般高阁高上些许的阁子罢了,那龙形阶梯的最低端是位于环星阁正面的底部中间的位置,龙身盘旋两周到最高处的正中是龙头。这龙形阶梯的精巧首先是阶梯的部分完全隐藏于内部,若是有人沿阶梯而上,外面的人看起来倒像是平步踏在龙身之上;其次是阶梯周围用雕刻作浮云状的明夜石来照明,那是产自东边海里的会发光的石头,便于在夜间登环星阁的人;最为巧妙的是整个龙形阶梯与基台毫无缝隙,悬空的龙身之下也无支撑,真的像是一条巨龙盘旋在此,很是气势磅礴。
    虽说早就知道这是怎样的阁子,但看到这拔地而起的环星阁,宋映辉心里还是高兴得不得了,这大概是他做过的最像皇帝的事情了。宋映辉随意在环星阁四周转了转,即便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一看的地方,他也觉得自己昏昏沉沉赶了这么久的路过来是值得的。
    从环星阁回去的时候,宋映辉在离昱央宫较近的那个宫门下了步辇,若是一路睡着回昱央宫去,自己今天怕是要没什么吃晚膳的胃口了。
    皇帝要走着回昱央宫去,张福海自然也是不能坐轿子了,两个人就带着一队护卫在皇宫里溜溜达达。宋映辉平时也没什么事情做,天气暖和的时候他可以在御花园中游湖垂钓,天气冷的时候他多半都是窝在昱央宫里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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