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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天下第一伪君子-第8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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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场景着实令人尴尬。

    楚天阔无言地叹了口气,本想再问些什么,可当那目光扫到韩绽面上的沧桑,尤其是扫到他那一只瞎了的眼睛时,这个人的面上便似被针刺了一刺似的。

    他终究还是什么都没问,只安慰性地拍了拍韩绽的肩,然后蹲下身子抱起了人事不知的白少央,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一只易碎的花瓶,小心翼翼到了极点。

    韩绽也顿时醒悟了过来,立时背起了昏死过去的叶深浅,跟着楚天阔一道出了石林。奇怪的是,这两人皆没有再回头看那陈静静一眼,仿佛忘了世上还有这人似的。

    等他们走远了之后,陈静静才忽地松懈下来,仿佛解了一道无形的禁制似的,开始大口大口,贪婪无比地呼吸着千绝岭中干冷的空气。

    他这一松,周围山风也像是解了封,化了冻,开始重新活络起来,欢快地往他身上扑。可陈静静却似一点也不领情,只贴在了巨石的上面,躲出了欲迎面扑来的山风,在阴影中无声无息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在寂静中流过之后,陈静静便忽然想起了临行之前,澹台舒朗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你若遇着了韩绽这样的人,就和他好好玩玩。遇着像我这样的人,就离得越远越好。可若是遇着了像楚天阔那样的人,那就不必忧心了。”

    陈静静当时便笑道:“我可听说他是个绝世的高手,你却叫我不必忧心?莫非他投了大王之后,就成了个动口不动手的好好先生?”

    澹台舒朗只缓缓道:“他若想让你死,你便连逃都不必试着逃,他若想让你活,那你便无论如何都死不了。所以你自然不必烦心,听天由命即可。”

    那时的陈静静听完这话,只直勾勾地瞪着澹台舒朗,仿佛看着一个从来没见过的怪物。

    可等他今日见过了真正的怪物之后,才明白澹台舒朗的那句话有多真。

    ————

    楚天阔出了石林之后,便带着韩绽穿山越岭。

    韩绽也甚为乖觉,一路上都紧紧地跟在他身后,一句不说,一字不问,只是觉得这时间过得比流水还快。等他们翻过一道龙脊似的长坡,再飞过挤成一条线的崖壁,天色便已完全由明转暗,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也已经到了。

    韩绽抬头一看,只见楚天阔领着他来到了一处山洞。

    这山洞地势隐蔽,不易被寒风侵扰,里面有水有粮有药酒,还有楚天阔铺在地上的软被,是个休养疗伤的好去处。

    韩绽立刻随着楚天阔进入山洞,开始替叶深浅和白少央处理起伤势。

    白少央受的主要是内伤,叶深浅受的却是外伤,前者伤势还算稳定,后者的呼吸却越来越弱,所以处理起来的顺序和方式也不一样。

    楚天阔先是扒了他那外甥的衣服,在他腰间细细检看了一番,越看越是面色沉重,仿佛那伤口忽然跳出来咬了他一口似的。

    韩绽刚想问话,楚天阔却眉头一扬道:“把你的刀在火上烤一烤。”

    他说这话时的口气十分平常,但却好似蕴有某种奇异的力量,容不得人拒绝。

    韩绽只皱眉问道:“这烤刀是做什么?”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忽然想起了那死去的周千盛。

    这倒霉鬼之前就想拿着他的乌衣刀去烤肉,想必楚天阔绝不会像他那般无聊。

    楚天阔只道:“他的伤口一直不好,应是嵌进了什么异物。你得先用快刀把腐肉剔除干净,再给他上药包扎。若那异物一直嵌在里面,他身上的腐血只会越流越多,烂肉也会越长越大。”

    韩绽却犹豫道:“话虽如此,可我从未替人刮过腐肉,万一有个差池……”

    隔行如隔山,他虽然擅长杀人,可却不擅长医人,万一刮错了哪块肉,会不会要了叶深浅的小命?

    楚天阔只轻轻一笑道:“你刮肉的时候,我会在一旁看着。记住一点,别人或许会有万一,可你是韩绽。”

    “韩绽”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仿佛带了一种特殊的魔力似的,使得这身上带伤的刀客一下子忘了疲惫,浑身上下都似充满了无尽的力量。

    于是他便擦干了乌衣刀上的血,拿刀身在火上炙烤了一会儿,然后看了一眼紧闭着双眼的叶深浅,昂起首,挺起胸,像是个英勇赴死的义士一般走了上去。

    然而受刀的却不是他这义士,而是昏迷中的叶深浅。

    韩绽走过去的时候,还用着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洞外的天,只见那冰盘似的月亮高高挂在头顶,星子则东一簇,西一捧地胡乱分布在月亮附近,似是被谁随手一拨洒在天上似的。

    月色这么美,天空如此明净,一定不会是个侠士枉死之夜。

    于是他心一沉,气一屏,便把刀搁在了叶深浅的伤口之上。

    ————

    一炷香之后,韩绽便几乎是精疲力尽地倒在了地上。

    他倒不是真的力气用尽,而是忽然一下子松懈了下来,便再也支撑不住如恶狼一般扑来的疲惫感。

    他下刀之前,叶深浅的面色一直是惨绿煞白的,如今腐肉剔尽,外药内药都上了之后,这人的面色便渐渐去了鱼鳞似的惨绿,只留下一层薄纸般的煞白,整个人看上去都像是透明的一般。

    楚天阔的面上也有些微白,可他的一双眸子却似比洞外的星子还亮。

    他看着昏迷不醒的叶深浅,目光忽地变得辽远而悠长起来,像是在审视着什么似的,把这年轻人面上的轮廓一点一滴地收在眼里,好像那五官里写满了另外一个人的痕迹。

    一个女人,他妹妹的痕迹。

    山洞里一下子静得出奇,静得仿佛只有韩绽绵长而粗重的喘/息声,还有薪火里木柴劈啪作响的声音。

    下一瞬,楚天阔及时地收走了眼底的一抹悲凄,转过脸对上韩绽,面上含笑道:“我要替白少央运功疗伤,烦劳韩兄再支撑一会儿,为我们守上半夜。”

    运功过程可长可短,或许仅仅是几个时辰,或许会长达半日,而一旦运功者被人打扰,便有走火入魔之险。楚天阔也似乎是为了这个,才特意跑到这不易被人寻着的山洞里来。

    韩绽知晓事情轻重,便点了点头,强压下身上的疲惫,提起刀便坐在了门外。

    不知为何,他在未见到楚天阔前,心中便十分怀疑这人是否真的投了北汗,做了那卖国的奸贼。

    可如今真的见到这人了,他却欢喜得不知所以,早把这藏在内心的想法碾得四分五裂,连那些本该问出口的质疑,也统统被压了下去,恨不得拿块东西遮掩着,永远都瞧不见才好。

    这大概就是楚天阔的一种魔力了。

    你只需见上这人一面,和他说上几句话,就会情不自禁地对他赋予信任,脏水泼到他身上会变清,流言飞到他身边也会不攻自破。

    所以韩绽相信楚天阔。

    相信这个让他奔波流离十八年的楚天阔,绝对不是一个叛国之人。

    他也相信到了明天早上,他会看到一个活蹦乱跳的白少央,然后听到一个完美无缺的解释。

    ——第二天清晨——

    白少央醒过来的时候,身下铺着轻如云絮的软被,身上披着一件的外袍,胸口和肩上的伤口都已经被妥善地处理过,微微一闻,满鼻子闻着的都是药味。

    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仿佛有什么人遮盖了他的眼睛似的。

    可白少央只过了一会儿便适应了这黑暗,他通过细小的轮廓加以识别,察觉出这地方大概是个山洞。

    可韩绽呢?

    叶深浅呢?

    为何他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山洞里?

    白少央心底一紧,忽地冒出了一个极为可怕的想法。

    难道他们都已被北汗人擒住?难道他身上的伤口是那陈静静处理的?

    白少央的目光一瞬间冷了下去,脸上像被人狠抽了一记,半点疲倦都见不着了。

    这包在他身上的白带子,仿佛一下子成了束缚他动作的绳索,那明明显显的伤药味,也如挑衅一般,张牙舞爪地扑到他的鼻腔,似在提醒着他如今的处境。

    但再令人绝望的处境,也能为人所逆转。

    想要逆转这绝境,第一步就是起身。

    就在他想起身之时,忽听得一阵脚步声如山摇河动般挪来。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近则越轻,轻到后面,几乎和蚊蝇的细语没有两样。

    白少央只觉得一颗心扑扑直跳,心中默默祈祷着来人不是北汗人,可那脚步却像被冻住了一般,既不前进,也不后退,那来人就这么隐于黑暗当中,在拐角处露出了半边身形,似是长长久久地与他僵持在这山洞里。

    这人究竟算是哪方人?

    他到底来还是不来?

    白少央咬了咬牙,恨不得生出一双能喷火的眼睛,这样他到了伸手不见五指之处,就能用这眼睛来生火照明了。

    可就在他在心中念到“照明”二字的时候,就听得“嗤”地一声响,来人点了一只蜡烛,稳稳地拿在了手里。

    待那烛光照亮了来人的面容之后,白少央也愣住了。

    他的整个人就那么僵在了软被上,脉管里奔腾的血液仿佛停止了沸动,眼里的光好似永永远远地凝固在了对方的面容之上。

    寂静在这一瞬间如烛火一般照遍了他的全身,照得上上下下,照得明明白白,连一寸都没有剩下。

    楚天阔端着烛火走到了他的身边,他的目光也就跟着那烛火落在了自己的身侧。

    楚天阔把蜡烛放了下来,他的目光就依次有序地挪到了楚天阔的肩膀、胸膛、腿脚之上。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对方身上的每一处部位,仿佛一个花了七天七夜才登上山顶的旅者,近乎贪婪地俯瞰着山崖下的每一个角落。

    楚天阔却好似没有介意他近乎放肆的目光,只是对他微微一笑,仿佛回到了数十年前的那一次初见——回到了张朝宗还是一个无名小卒的时代。

    “我叫楚天阔,你觉得身上好点了没有?”

    他的话音像是一把温柔的刀,刺得白少央身上一颤。

    那颤动停止了之后,他便在一片寂静的烛光中死死地盯着楚天阔。

    对方仍旧在微笑,像是把阳光也带到了这山洞里,可白少央却紧紧闭着唇,没有撂下一句话,像是有一团湿冷的气梗在喉咙里,使得那声带都不能运作了。

    楚天阔的目光深深浅浅地打在他的身上,似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反应。等看了一会儿之后,他便出声问道:“陈静静已经不敢来了,叶深浅的伤口也已无大碍,韩绽在外面睡着,你要不要去见见他们?”

    白少央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僵直着身躯盯着楚天阔,仿佛盯着一道无形无相的风。

    谁都知道风是留不住的,即便看着静止不动,或许下一刻就会从身边溜走,然后再也不会回来。

    但楚天阔却好似准备这道风给固定在这山洞里。

    他好似看出了什么,一脸郑重地看向白少央道:

    “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会去。”

    听了这话之后,白少央终于有了反应。

    他抬起头看向楚天阔,一字一句道:“你怎会来到千绝岭?”

    这声音简直不像是他平日里发出来的,倒像是嘴里含了一块湿湿嗒嗒的布后闷出来的。

    楚天阔却不答反问道:“你听说过西越国的墨林国师么?”

    他这句话却问得十分没头没尾,可白少央却并不介意。

    他只是摇了摇头,期望着对方多说些话,好让自己确信这不是梦境。

    楚天阔继续道:“外界传说那国师能够呼风唤雨,影响王朝兴衰。可我却是不信。要知一个人的力量再大,又如何能请风弄雨,延续国祚?”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可我去西越拜访过国师一次之后,发现他虽不能呼风唤雨,却有一项本事是真的。”

    白少央目光一闪道:“什么本事?”

    能被楚天阔承认一项本事,想必这国师也并非浪得虚名之辈。

    楚天阔低低一笑道,“他会算命,而且算得比江湖术士要准上一万倍。这位国师初次见我,就点出了我的一道惊人过往。”

    白少央忽地抬头道:“你的过往太过精彩,随便挑一件出来都显得惊人。”

    楚天阔却道:“可那件过往说来太过离奇,并没有流传于世。这世上除了我之外,只有张朝宗和另外一人知晓,可他们二人却是万万不会泄密的。”

    他顿了一顿,目光如幽火一般流向了白少央,像是在暗示着什么似的。

    白少央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唇边带起了然一笑道:“若你说的是那件事,那的确是离奇得很。不管是借尸还魂,还是灵魂出窍,说破天了也是一番鬼话,但凡听到这事儿的是个心明神清的人,都只会把这当做故事。”

    可唯有他才知道,那故事是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了楚天阔的身上。

    楚天阔继续道:“自那一次之后,我就知晓了这位国师斤两如何。这次来中原之前,我还特地找他算了一卦。白少央,你想不想猜猜他对我说了什么?”

    白少央却老老实实道:“我猜不着。”

    楚天阔叹道:“他说我会遇着一个前世的故人,我说我若是遇不着,能否把他的脑袋给拧下来?你猜如何?他竟同意了。”

    说完这句话后,他却忽地看向了白少央,面上渐渐有了一种奇异的光芒。

    “我本来觉得他的脑袋是留不住了,可等我在石林里看见你之后,才发觉他这脑袋是用不着我去拧了。”

    白少央虽在静静听着,眼圈子却呼啦一下红了。

    像是心里的火蹿到了他的眼睛里,把眼里的水都给煮热了。于是那几抹热水便在他的眼眶子里打转了许久,挣扎着、攒动着,就是倔强着不肯落下来。

    楚天阔却好似没看到他眼里的热水似的,接着念叨道:“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不肯告诉我你的真名,所以我每次想到你的时候,念着的都是你的假名。”

    白少央没有去抹脸上的水,只是红着眼对他道:“三哥,我已说过多次了,那不是假名,那是我的小名。”

    “这个我知道,可你上一次和我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是十八年前了。”

    楚天阔对着白少央笑了笑,笑里仿佛还含着泪。

    “小宗,没想到还有再见你的一天。”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凑不出六千了,先日一日五千这个小妖精

    这里解释一下,存稿中的《反夺舍联盟》,讲的是两个被夺舍的男主围(反)观(抗)夺舍者的故事。

    男主之一可能是年轻时候的老楚,所以我想你们大概能明白上面那段经历大概是啥个意思了,有兴趣的可以去收藏一下,开坑了依旧是武侠原耽

    嗯……设定这一段不是为了广告啦,是为了让老楚更容易确认小白的身份_(:з」∠)_

 第182章 仇

    韩绽靠着洞壁睡着的时候; 像是把半边的身子融在了无边无际的阴影里; 另外半边身子却不安分地溜出来; 立在照进来的几抹阳光下; 把褴褛的衣衫都照得一丝不剩。

    他看上去睡得极香,也睡得极深。可叶深浅发出一丝呻/吟之后; 他就像是被猎人追杀的兔子似的一下子惊醒了过来,提刀向前冲到了叶深浅身边; 把一双审视的眸子落在了伤者的身上。

    叶深浅挤了挤眼睛,费力在上下眼皮子里撕出了一条缝,而后这个缝隙像堵不住了似的越来越大,他也就完全睁开了眼,将目光落在了韩绽关切的面容上。

    瞧清楚身边的人是韩绽之后; 叶深浅面上十分忧切道:“白少央呢?”

    这个名字的主人仿佛是他现在关心的一切,所以这句话也没有经过任何思考或拖延; 就那么直接地从他嘴里溢了出来。

    韩绽道:“他没事; 楚大侠救了他。”

    他忽然觉得十分地欣慰,欣慰着白少央有一个如此关心他的朋友。

    可这个朋友的眸子却在下一瞬放空了。

    “楚大侠?哪个楚大侠?”

    他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倦意顿时一扫而空、荡然无存。

    韩绽扬了扬唇角; 面上沾满了红彤彤的喜悦。

    “是楚天阔楚大侠; 是他现身救了我们。”

    话音一落,叶深浅几乎听得从床上蹦了起来,似一下子忘了腰间剧烈的伤痛。

    他直直地盯着韩绽,盯着他的嘴唇,盯着他的眉眼; 仿佛那里面写满了不可思议的符号,正等着他去破解似的。

    “你同我说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韩绽按住了他不断耸动的肩膀,以一个长辈的口吻平心静气道:“楚大侠一现身,便吓退了那‘二煞’陈静静,把我们带出了石林,带来了这处山洞。他现在里头和白少央说话,一会儿就会出来。你若有什么话,可以当面去问他。”

    叶深浅却喘着粗气,脸色煞白,仿佛在努力思索着楚天阔此刻出现的用意似的。

    他把审视的目光从韩绽身上撤了下来,又挪到了这山洞的布置,移到了楚天阔留下的水和干粮,接着又望向了山洞的深处。最后的最后,他才把那火星似的目光收了回来,哐当哐当地投到了韩绽的面上。

    “三……楚天阔和你说了什么没有?”

    他说的时候咬了一下舌头,及时地把溜出嘴的“三舅舅”三个字给拉了回来。

    韩绽道:“那时你和白少央身受重伤,他与我忙着处理伤势,没来得及说些什么。”

    这话没什么重要线索,可叶深浅听得十分认真,似是一点一滴都不肯漏去。

    他还想再问些什么的时候,山洞深处却传来了一阵能晃动山河的脚步声。

    叶深浅似被这脚步声摄住了全部心神,一动不动,宛如石雕木塑般愣在原地,瞧着那越走越近,近到不能再近才停下的男人。

    他看上去明明已是个中年人,可那双眼睛却好似还是明净的、年轻的,像是小山村里的池塘子,不仅倒映出来者的喜怒哀乐,也倒出他自己的朝气和阳光来。

    这样的一个人若是向你走来,你就会产生一种被太阳伸出双手抱住的错觉。

    但这太阳却并不灼人,也不刺眼,像是专门为了你一个人的温度而存在似的。

    叶深浅的心里升腾出了一种奇异的欢喜,像是一抹月光遇着了更暖更包容的日光。

    他高高地仰起头,看向了眼前的男人,看向了已经十八年未曾见过的亲人——他的舅舅,“南海上客”楚天阔,嘴唇微微一颤,叫了一声:

    “三舅舅。”

    叫得那么自然,那么亲切,仿佛他昨天才叫过这么一声似的。

    楚天阔仿佛也被这一声“舅舅”给打动了,眼中的锐气跟着消磨了一半,面上光芒却越发地盛了。他坐下来,坐到了叶深浅的身边,一点一滴地审视着这个已经长大了的外甥,眼里像是依次走过了匆蓉岁月。

    叶深浅仿佛还不敢确信似的,只一字一句道:“真的是你?”

    这真的不是一场梦?真的不是敌人披了皮来蒙骗他们的?

    楚天阔却笑道:“小云,我小时候一瞧见你就想捏你的脸,可现在却不敢捏了。”

    面对外甥的时候,他还是更习惯于对方那个楚云招的旧名字,而不是现在这个沉甸甸的叶深浅的新名字。

    叶深浅道:“怎么就不敢捏呢?”

    这话也算不得什么,可他的眼眶子就是不争气地有了些热度,压都压不下去。

    楚天阔笑道:“你现在这脸蛋就和那白玉菩萨似的,我怕一捏就碎了,还是找个人给你画张像,让我日日夜夜供奉起来的好。”

    叶深浅道:“我这大脸和三舅舅至少有五分相似,我要是菩萨您得是佛祖吧?”

    楚天阔却咳嗽了几声道:“你三舅舅做人一向低调,你做人也别太明白了。”

    叶深浅忍不住笑了,笑得像个二十八岁的大孩子。

    说来也怪,他明明有着一千个一万个疑问要向对方倾诉,可听楚天阔这么一说,就忽地什么话都问不出口,只想窝在山洞里听着他用以前的口吻说些俏皮话。

    这些俏皮话是他童年里最喜欢听的小段子,不管过了多久,他都能把这些话从心里的小本本里拎出来,在脑海中反复地诵读着。这或许是因为楚天阔和他的师父无形中扮演了缺失的父母的角色,也或许是因为楚天阔的声音太好听,听过就不能忘。

    而楚天阔接下来又准备说些令人难忘的话了。

    他看了一眼韩绽,又瞧了一眼叶深浅,收起了笑容道:“我这次前来中原,是得到了北汗大王的允准。”

    韩绽心头一颤,看向楚天阔的眼神像是一盏放了半个时辰的茶,凉了足足一半。

    叶深浅眼中的光却没有退下去,反而越来越烈,越烈越是逼人。

    “三舅舅,你当真投了北汗?”

    楚天阔点头道:“当年我能从张朝宗一行人手下逃生,多亏了萧封敏手下的救助。既是救命大恩,便唯有拼尽全力去报。”

    韩绽面上一白,不知不觉地退开了三步道:“所以陈静静说得是半字不虚?你当真私开了城门,当真做了那北汗大王的亲卫队统领?”

    楚天阔点了点头,面上沉静得好似一潭掀不起波澜的死水。

    洞外的太阳仿佛一下子隐在重重乌云之后,湿冷的空气里充满着山雨欲来的气息。

    洞内则寂静得叫人不安,三人之间像沉默的石像,彼此之间只听得到山风在洞壁来回碰撞摩擦的声响。

    韩绽死死地盯着他,那目光炙热得好似能在喷出火来。

    他张了张口,率先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你若是为了救百姓而开城门,我也能理解你的所作所为。可报恩的方式有许多种,你为何偏偏非得侍奉敌国的君主?难道你忘了自己身上流着的血?忘了生你养你的是哪一片土地?”

    楚天阔面色一沉道:“就是因为我还记得身上流着的血,记得自己在哪片土地长大,所以我才去护那萧封敏的周全。”

    叶深浅眉头一扬道:“你是为了中原?”

    楚天阔淡淡道:“萧封敏一旦薨逝,最有可能继承他王位的会是谁?”

    叶深浅眼珠子一转,脱口而出道:“是他最宠爱的儿子,二王子萧克律。”

    楚天阔沉声道:“萧封敏注重民生,为政十多年间,皆是让北汗军民休养生息,可见他不愿与中原开战。但他的儿子萧克律却不同了,此子在诸位王子中最是聪颖过人,但也最是好战喜功。一旦他继承王位,中原与北汗的一战便难以避免。”

    叶深浅道:“所以你就想守在萧封敏的身边,日日夜夜护他周全?”

    楚天阔道:“北汗王室也不是没发生过弑君弑父的惨剧,萧封敏如今已有五十六岁了,他活得越久,底下的儿子们就越是急不可耐。再者说了,即便那萧克律愿意做个孝顺父亲的好儿子,他身后的主战派也未必能一直安安分分。”

    这话却是一针见血,把情势都点得清清楚楚了。

    叶深浅听得若有所悟,可心中的疑惑却未曾全消下去,韩绽听得一言不发,可却把心中的不解和愤懑都摆在了脸上。

    他抬起头,双目如电道:“楚大侠,我一向敬你义薄云天,感激你当年的救命之恩。可即便你说得头头是道,我还是有一事不明。”

    楚天阔淡淡道:“韩兄有疑,大可直言相告。”

    韩绽面带悲凄道:“你若真这般光明磊落,为何当年不说出实情?你又何必隐姓埋名这么多年,让所有人都以为你已经死在张朝宗的手下?”

    这句疑问一出,楚天阔却沉默了许久。

    直到日头一寸寸地从云后挪出来,他才张了口,缓缓道:“我还有家人在中原,不能让他们受我连累。”

    韩绽眼中的光忽地一跳,面上的红润渐渐地淡了下去。

    他像是一下子失了活力,心里的疲倦和身上的疲倦忽地铺天盖地袭来,让他没了招架之力,想不出要问什么别的话。

    楚天阔却明白他心中真正想问出口的那句话。

    他这几段轻轻松松的话,能够消解叶深浅和韩绽心中的疑问,可却消解不了韩绽多年来的奔波流离,也换不回他和家人相处的机会。

    在这早已定好的局中,他设法保全了自己的家人,却终究没法保全自己朋友的家人。

    ————

    楚天阔再见到白少央的时候,他正在山洞的深处等着自己。

    此刻的他已经站了起来,一瞧见楚天阔,就无声地合了合掌,又缓缓地分开。

    楚天阔眉头一扬道:“你这是在鼓掌?”

    白少央却诧异道:“三哥怎么看出来的?”

    这是他从付镇兰那边学的,可他当时却没有看出来。

    楚天阔只道:“我当然能看出来,可你又是为了什么鼓掌?”

    白少央笑道:“三哥的嘴皮子功夫还是半点未退,若我是韩绽和老叶,只怕也会信了你那番说辞。”

    当初那位大人派楚天阔去北汗卧底的时候,他还担心这人长得太过正气,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卖国贼,可没想到越是正气的人,撒起谎来就越难叫人看穿。

    在本来的计划中,张朝宗是要作为卧底去创造不世功名的。

    可惜萧封敏也是个眼光极佳的人,欣赏楚天阔要远远多过欣赏张朝宗。

    然而君王的欣赏还是远远不够,他们必须要给深爱祖国的楚天阔制造一个投敌叛国的理由,必须给他造成一种无路可退的假象。

    于是紫金司的那位大人便设了个局,捏出了一个子虚乌有的“私开城门罪”,再让张朝宗领着一群小人刺杀楚天阔,创造出一个让萧封敏救下楚天阔的机会。

    只有这一道通敌之罪,能让楚天阔在不失本人品格的情况下,顺理成章地成为国贼与叛徒。

    只有这一层救命之恩,才能让楚天阔在不受人怀疑的情况想,以报恩之名,合情合理地投入北汗王宫,侍奉在萧封敏的身侧。

    为了让潜伏更加顺利,张朝宗是真真切切地在北汗探子的目击之下,一刀重伤了楚天阔,差点就让他活不下来。

    直到今日,楚天阔背上的几道触目惊心的伤疤中,仍有一条蚯蚓似的蜿蜒盘曲的刀疤,是他的好兄弟张朝宗留下的。

    这十八年来,韩绽若是活得不易,那楚天阔便活得比他还难上一百倍、一千倍。

    回到当下,楚天阔只敛眉道:“小宗,你刚刚躲在一边偷听,瞒得过韩绽的耳朵,怕是瞒不过小云的耳朵。”

    白少央愣了一瞬才想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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