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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色有无-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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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山山垂眉回头来瞧我,要听我说下去。
    可我此时瞧着他那清澈的眼,漂亮的脸,心里又开始旗鼓喧天,几乎震荡到脑袋双耳都轰鸣混乱起来。
    我要说什么?
    我要说么?
    ——有些话说了是一辈子的事,不说也是一辈子的事。
    说出来能好是一辈子的事,说出来若好不了,也是一辈子……
    我这辈子只有沈山山。
    我这辈子不想没有沈山山。
    可我又不想这一辈子仅这样拥有沈山山。
    这样的想法真可算作混账,这犹豫踟蹰又像个娘们儿。
    可我又不能是个娘们儿。
    一道道念想滚落在我脑中,我突然就觉得眉心鼻尖酸了一时,终于怕了起来,强忍着拉自己在心神交战里退下一步,只冲沈山山笑问:“沈山山,你究竟……究竟为何对我那么好啊?”
    沈山山似是没想到我突然问了这个,神色中一瞬怔愣。
    他这怔愣却叫我忽而又在心底有丝真实的确信,就那么一丝,就那么一瞬。
    可仅这么一丝一瞬的确信,竟让我真想将心底里惦念多时的话给说出口来。
    此时不管他答我什么,就算是笑话我从小笨要他照顾也好,说要巴结我国公府也好,瞧我可怜也好没人疼也好,我都想问问他——
    能不能一直一直,接着这么待我好下去。
    就只待我一个人这么好。
    【肆叁】
    我等着沈山山说话好接着再问他,一时片刻间好似风筝断了线陀螺没了鞭,一身暴在天光下毫无任何依凭躲藏。
    我也不想再躲,我想让他知道。我想得很卑鄙,我好歹还是国公家的公子,他爹出兵征战是战是和还要看我爹内阁的意思,他若要同我绝义,那我就日日跑他家门口去缠着他跟着他买的杂书给他看板鸭饽饽给他吃,他总不能闭门不见见我即走。
    如此我还可以再赖他个十年八年二十年。
    然我没料到的是,沈山山并没要与我绝义。
    实则之后那问我至今从未问出口过,只因我那之前的问至今没有个答案。
    我问沈山山为何待我好,沈山山没答我。
    他只是单纯没来得及答我罢了。
    在我问完他那句话后的刹那,场上竟忽而爆发一阵喧哗,沈山山被惊得回过头去看场上,这一切恍如早已注定的天意。
    我愣愣落眼瞧下场去,只见一匹黑鬃西域宝马遥遥领先过线,带着鞍上的骑手一道得了头筹。
    沈山山霎时喜得大笑着奔来将马券塞进我手里,兴奋得使劲搓我的脸,“是我们买的马!稹清!我们赢了!哈哈哈稹小公子你有钱了!赶紧带我去慧林寺!”
    我被他捧着脸,就这么迷迷瞪瞪眼花缭乱地看着他,听见了他说的什么又像是听不清,硬生生在周遭欢腾叫嚷中晃了一晃,手指冰冷地捏着那券纸,感觉心里好似沉了老铅,一径直往下落。
    我想摇晃他,叫他快回答我,快回答我,别再管马了!
    可我眼睁睁看着他搂着我跳了又叫欢欣鼓舞,竟又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活该是我这破落胆小鬼遭这通罪,又怎么怨得了沈山山。
    我将他手扒下了脸,以为这就是最差劲的境状了,好赖忍忍等吃完了饭回家去被我爹打一顿也就能好过来。
    谁知沈山山看着场上,竟忽然又勾了我脖子把我拉到阑干前头去往外边儿一指,新起个话头道:“快看快看!那骑手是个姑娘家!”
    我掀起眼皮费力打望过去,见那西域宝马上下来的骑手揭掉捆头的巾布,一头青丝垂泄下来,面容姣好,柳叶弯眉,真是个姑娘家。
    沈山山像逮着什么机会似的,抬起胳膊肘撞了下我胸口,坏笑道:“稹清,你瞧她还挺俊呢!走,咱们瞧瞧去?”
    一言宛若一捧冰渣子扣在我脑门上,我手里的蜜饯被他一胳膊撞落下去,当中桃片儿杏仁儿花生糖滚出一地溜了老远。
    那一瞬又是千年万年。
    我垂眼瞧着地上蜜饯被人狠狠地踩过碎了一摊稀烂,背心抽着凉气胳膊指头颤巍巍地抖。周围太吵,我几乎吸不进气吐不出息来,人影晃动好似魑魅魍魉,沈山山一张脸却映得太清晰,我甚至不知道我是真看见他,还是我睁眼闭眼都能看见他。
    “沈山山……”我听见自己在笑,笑得像个懦夫一样。
    “我……我二哥说今晚上我爹回来……我就不能陪你去吃锅了,下,我们下回再一道去,不然我爹又,又得打我了……”
    【肆肆】
    沈山山他喜欢姑娘家。
    这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
    
    第11章 山色有无
    
    【肆伍】
    那时候心性估摸和我现下同老爹决裂了灰头土脸一瘸一拐推车挪出国公府是一样样儿的。
    一墙一门将我一生的笑闹关进去,我还听见嫡侄子在同她亲娘死乞白赖地哭。这哭叫我一时龇牙咧嘴见己推人心疼嫡侄子的皮肉疼,可脑袋里又想,这打他也是好的。
    毕竟我爹大约从此以后终于再不会打我。
    进马车前我稍仰起头再瞧了一眼钦国公府的大匾,金钩石刻一撇一捺好生威风光鲜,那是先帝爷的亲笔。
    我小时候爹曾抬手指着这牌匾同我讲过,“什么叫钦?威仪悉备曰钦。什么叫甭砸自家招牌?咱家招牌便是这,这可比咱家金库粮房的所有玩意儿加起来都值钱,都金贵,你且替老子惜着点儿折腾,折腾垮了你也得不着好。”
    他说的挺对。
    小时候我只当爹拿着条棍训我话,自然他说什么都对,后来到我自个儿瞅着那牌匾,心想这国公府便是小爷我生根冒苗的窝窝,终于能觉摸出些妙处时,爹这话才有了几分实意。
    故此时我再瞧这金钩大匾,还真怪难受。
    我想我一腔里应当全是悲,这悲堵着心口蹿着喉咙酸着鼻头,偏偏原因无法说出口。我懦弱到只能蜷起身子由我爹狠狠打我出气打到他累了也就罢了,绝口不提皇上同我要好或爹他那谋反之事,恍如我当初只能扯着胡乱的借口躲回家里不去慧林寺吃锅锅儿,仅仅为了避开那个同我总角相交的沈山山。
    沈山山不是山林老虎洪水猛兽他从小待我一等一的好他不会吃了我,可除了躲我不知我还能做什么。
    再待下去,我大概怕我自己能吃了自己。
    那日沈山山着人赶了他家那马车一路送我回府,我直盯着车壁上的青布头子,赢来的快三百两银子搁在我怀里好似块儿巨石悬着系着,又重勒得又疼,可我若不笑笑又真对不起这赌马的手气,故还得同沈山山接着讲笑话儿扯犊子,还得就着话头儿拍了椅子同他乐,气的时候得逮着他头发拽,上蹿下跳可累死我,直觉心血都要亏尽了,才终于下车见了我国公府这黑底金字儿的亲亲大匾。
    当时心里没出息的悲却又莫名更重了,想我堂堂国公府小公子竟怯个破大少年,我羞是不羞。
    沈山山打车板儿下拣出我没开的板鸭油纸包儿揣在我手心儿里,叫我拿回家热热吃了。
    我接过来才发现那油纸包里的吃食早放凉了。
    去的时候还烫着呢,哎。
    只不过还好一纸掩了当中物件,没谁能知道那该是什么不是什么,凉了烫着也就没几个要紧。
    这大抵就是我的命。
    【肆陆】
    我那时深深想着,这纸还是不揭的好。
    【肆陆】
    别了沈山山我垂头丧气踏回府,我爹竟危坐在前厅等我,边上立着我大哥二哥状似说着什么,阖府下人浩然络绎地往大圆桌上摆着菜,粗略一瞧一二十盘鸡鸭鱼肉。
    我娘眉眼含笑地坐在桌边搭手指使,大嫂见我回来还同我和善招呼一句:“小叔子回了啊。”
    我瞎吭了一声算数。
    也不知是什么日子,他们脸上竟都有喜气。
    我可没有,也不关心。
    我把怀里钱袋往地上一扔,也不顾大哥二哥劝,只照着我爹跟前猛跪下去,实话说我去赌马吃喝瞎晃悠了一下午,颇爽,爹你赶紧揍我。
    我于孟浪玩乐之事从未在爹跟前招过实话,故这一心求揍之言将我父兄三人都震了一下,大约觉得我被谁窜了魂儿不是本人。
    我爹好半晌才颤颤抬手点了身边喝道:“什么出息!你先给我起来!”
    我便认命起来立去他身边,站在哥哥们前头。
    爹瞥我一眼,就像没听见我那求揍的话,却单问我那日侍读选考写的是什么。
    我能记得才有鬼,只梗了脖子怄他:“大约什么诗啊词罢,那题我瞧不明白,胡写乱画来着。”
    这话果真将爹气得抬起手就要敲在我脑门儿上。
    然他手落了一半却又止了。
    片刻后我听见他叹了口气,倏地,他低沉无奈地笑了两声。
    那笑好似看了什么入不得流的戏子被京中高门捧成了红角儿,却又带了丝老沉的欣慰,像是也不得不为那戏子拍上俩巴掌。
    他说:“老幺,你被选上侍读了。宫里明早就来下旨。”
    我闻言背脊一震,是万没料到这一出。
    爹这消息像百十根钢针齐齐往我胸口上扎,一腔酸楚得了空隙皆开始往外涌动。
    我一忍再忍一闷再闷终究憋不住。
    下一刻我忽然大哭起来。
    
    第12章 山色有无
    
    【肆陆】
    清秋上国路,白皙少年人。
    我道,还是少年时候好。
    少年时我可以哭得那么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扑簌簌落,将大哥二哥大嫂我爹我娘全都唬得愣愣的。
    那时候哥哥们还以为是我同沈山山出去沈山山欺负了我,大哥竟气得将院儿里大刀往身上一扛要带我去定安侯府找回场子。
    好在被我抽噎着给死命拉住了。
    “不——不是沈山——山山欺——欺负我——”
    我还把手里的板鸭往大哥面前递,“沈山——山他给——给我买鸭——鸭子吃——好——好吃——”
    “哎哟小祖宗你别哭了。”大哥顿时哭笑不得,抬了一双老茧爬满的手在我脸上使劲儿揩了把,皱着眉吊眼看着我问:“沈家小子没欺负你你这又哭个什么劲儿?赌马不也赢钱了么?”
    这将我问懵了一瞬。
    大约哭总得有个理由,全家人立在前厅院坝里头望着我,眼神拴着的尽是担忧,渴望我说些什么。
    我也总该说些什么。
    然我又不能说我究竟为何这么哭,不然我大哥要削的怕不是沈山山而是我。
    于是我举手一抹脸,指鹿为马抽抽道:“我开——开心啊,我这不——不成器不读书的竟——竟也出人头地了,我——我给爹给咱们钦——钦国公府正——正脸了——”
    说完这话我本想强拟个大笑好似我在沈府马车上同沈山山做的那样。
    然这是我家国公府,身边都是同我最亲近的人。
    何至于?
    我不知那话他们是信了还是没信,总之我是再笑不出来,却哭得愈发愈发伤心。
    【肆陆】
    说到此,我一直想知道我国公府的家丁都是些个什么东西。
    也不知是哪个不晓事儿的混球将那日之事传出去,第二天全京城都知道钦国公那草包小公子稹清为当上太子侍读高兴疯了,竟抱着他爹腿弯子哭了好大一场。
    我接了旨后出门皆被人指指点点说我小小年纪贪慕功名,只在街里待了不到一时辰就受不住了,直觉脊梁快被街坊邻里的眼神戳断,遂抱头又窜回了国公府,心里真是好不气闷。
    沈山山来瞧我的时候还一脸关切问我是不是真有那么高兴。
    那时候徐顺儿正在给我剥核桃吃,沈山山这话气得我直想拿核桃塞在他嘴里把他轰出去揍一顿。
    然却舍不得,哎。
    “是挺高兴,”我只能胡乱塞一把核桃堵在嘴里,嚼着那苦皮儿含混道,“太子也是个顶好的太子,合该我走了大运。”
    沈山山呿了声,放了包蜜饯儿在桌上推给我笑,“进宫三五日才出得来一回,你带着吃罢,可别成日里想着。”
    我垂眼瞥着那白花花布包包,厚着脸皮使手指将布包勾过来,心里又想起在马场的事儿,心里颇多滋味,又都不似个滋味,落到舌尖的核桃皮儿苦得好似我娘常喝的一碗碗草药。
    沈山山抬手揉了揉我脑袋,好笑地叹:“嘴里核桃没吃完呢,这就来扒拉新物件儿了。”
    我闻言便吸了吸鼻子囫囵把一口核桃咽了下去。
    差点没噎死,爷我还是晓得利害的,赶紧就茶顺了顺。
    然那核桃当是下去了,可我依旧觉得很噎。
    这一噎我噎了三日,三日后我爹送我上了进宫的车。
    我坐在马车上前思后想,想家里藏着天大祸患,如今小爷我贵为太子侍读何等风光,宫里又何等险恶,做爹的总该有什么要嘱咐我。
    于是小爷我大义凛然掀开车帘子探出身去一气儿叫:“爹!爹!”
    我老爹原都走到门槛儿了,此时被我叫回了头,竟气红眼睛骂我:“大声鼓气地嚷什么!有下人传话不会使!”
    托在窗框的腰都给小爷我吓软了,我气焰登时矮了半寸儿,狗腿小声问:“爹……可有要嘱咐儿子?”
    我爹吸了口气,随口道:“你这破败德行进宫教习教习也好,省得荒唐作乱一辈子。你只记住在宫里的事儿,各处走动多些,心眼儿放灵了别得罪小人,晨读别误点,用功侍读,碰上宫里祝宴警醒些规矩就是。”
    就这?
    我觉得他没说到点子上,便问他别的呢。
    毕竟我看杂书里都说造反的大臣在宫里总有个什么接应,有什么眼线,一旦摔杯为号揭竿而反,就会有死士将少主护卫而出。
    小爷我合该是那众星捧月的少主。
    然爹想了想,又垂眸看了我半晌,忽接着那祝宴道了句没头没脑的话,同内应死士没半厘钱关系。
    我颇失望,却只能哎了一声放下帘子坐稳,心里细想间,却又觉得爹那最后一句大有深意。
    马车动了,哒哒跑起来,待我再掀起帘子探头回去看国公府的大门,只看见爹深沉埋头踱回府里的背影。
    后来他说的那话我莫名记了一辈子。
    恍若人一辈子也合该如此。
    【肆陆】
    他说,“入席别迟,离宴莫贪。”
    
    第13章 山色有无
    
    【伍壹】
    昏花中我直觉自己在摇晃,恍然睁了眼,得见又是我家这褐布马车的内里儿。
    这情状数年来我都很熟悉,徐顺儿在前面帘外声呼吁吁,外头人声拍在车壁上闹得我头疼,同我第一回进宫侍读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竟觉得我到如今二十六岁上的后十来年里,还真是在马车上摇摇晃晃着过了大半儿。
    我总是从此处赶到彼处,从府里赶到宫里,从城里赶到城外,从这司赶到那司,赶来赶去不知瞎忙活个什么,戏耍也好公务也罢,踏进了木箱笼马车一阵颠颠儿,下车踩着地儿就是另一番天地。
    却也总跳不出冥冥中那方方正正的框框,不过是小框换了大框,一框换做另一框。
    最大的这框框还有个挺气派的名儿,取万兆之意的京字儿,叫京城。
    多少人一辈子都搭在这里头,无论在这城里东西南北,故我从不觉得从城西换来城东就是到了好地方。
    然他们都说城东好,我不知是个什么道理。
    徐顺儿掀了帘子将我扶下车的时候,我后背心上老爹抽的那一杆子还实打实火辣辣地烧着,更别提腿上腰上脑门儿上脸上,一身骨头都要散架,掀开眼一瞧街上人都直直盯着我看,估摸都以为我是被染料给泼了一道,尽看着我跟前儿这大宅子想我是哪家儿的公子,定是个泼皮混混叫人给打了抱头鼠窜回府来的。
    然爷现下谁家公子都不是了。
    我捞起袍子就往宅子里走,根本顾不上瞧皇上给拾掇的什么内院儿景致,只拖着腿想找里头下人给我寻个卧房躺进去睡。
    一屋子下人大概闻了宫里的意思早收好了物件儿,只等了一下午等我来给个下马威,本都战战兢兢的,此时一瞧见我的脸又都忍俊不禁。
    要笑不笑瞧得我都替他们难受:“谁要笑就笑完赶紧给爷折腾地方睡觉!不然就卷铺盖滚出去!”
    爷我别的不见能有,国公府和东宫带出的脾气一顶一。这下马威便是他们要的,一耳刮子打在他们脸上他们就舒坦了,连连收整住皮相悉悉索索给我引路去了后院儿,还颤巍巍问爷要不要热水。
    “我这模样,能醒得过来再说罢。”万一我被老爹打了个脾脏出血睡梦里猝死在床上,那一缸子热水就白费了,还是待会儿的好。
    我只管脱了外袍就往床上钻。
    也不知是被打累了还是又进宫又挪窝折腾的,我竟沾床就睡死过去,因一路想着年少时候,竟还做了个侍读时候的梦。
    我隐约是梦见我入东宫侍读的头一日,那时需进正殿给太子告礼。当时还是太子的皇上正用午膳,精致盘点摆了一桌子,唤我平身后他竟招呼我一道吃。
    这叫我惊了惊,要抬头又想起我娘嘱咐我在宫里别随意抬头,便就又低了头,老实巴交道:“太子爷还是自个儿吃罢,我辈位轻,当不起。”这么说着好似又有些没规矩,我赶紧慌不择言补了句:“我也吃过了,我不饿,您吃您吃。”
    实则不饿才怪,我也就路上啃了两个蜜饯儿,入宫印信巡查折腾一早还差点将那蜜饯儿给我没收了,我饿得能吃头牛。
    大约皇上当年也没见过我这么土里土气的说辞,彼时只好笑地搁了筷子,盯着我头顶道:“你大清早折腾进宫,上哪儿吃的午膳?善德门那甬道上还开着面馆子不成?”
    得,他一说面馆子我就吞口水,“没,没开。我清早吃的。”
    当下是真想找个面馆子捞两簇葱花儿阳春,最好再配个香豆腐。
    真是口水都要流出来。
    “清早吃的能作什么使,现下都过午了。”余光里有小太监被皇上点着搬了个板凳儿搁在桌边,皇上不疾不徐道:“待会儿去了勤学馆东西可难吃,你现下拘礼过会儿就难捱,自己掂量着罢。”
    他这话说得颇具情理,因勤学馆的东西侍读选考时候我吃过,是不大合胃口,然不吃我大约只能饿一下午。
    同饿一下午比起来,我爹嘱咐的祝宴仪礼之事忽而变得飘忽不定,我连连从善如流摸到桌边去坐下了,埋头干脆道:“谢太子。”
    “你总耷拉个脑袋作甚,”皇上笑着,手指敲了敲我跟前儿的桌子,“我长得见不得人?”
    入宫第一日还没人教习我说话做事儿的规矩,我想到什么就说了:“太子爷赎罪,我这是守礼不敢妄视,同您长得如何没甚干系。”
    说完我当时还觉着自己颇有急智,自鸣得意了片刻,然这话其实是失礼的,好赖把皇上噎了会儿,当中小太监都送了碗筷来搁在我跟前儿,他愣是一时半会儿没再说话动作。
    他不开口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吃,饿得眼睛都快绿偏偏守着一桌子佳肴不得动手,只能盯着碗筷干着急。
    我正想着待会儿能开吃了是先吃水晶烧麦还是蟹黄包子好,下瞬竟忽有一只手伸来将我下巴捏住抬起来,我惊疑不定中顿时对上皇上一张冠玉般的脸,他眉梢眼角里都是揶揄,斜斜挑起来看着我,像是在寻衅。
    吓得我连忙挣了下巴又埋头下去,脸颊耳根都烧呼呼地发烫,胸腔里砰砰直跳,俩眼珠子都不知道怎么转了。
    终究头顶上落下皇上一声轻笑:“现下同我有无关系了?”
    我连忙鸡啄米头点桌:“有有有。”
    “嗯,”皇上口气终于满意了些,也不再管我是不是耷拉了脑袋,只拿搁在桌上的手指又曲起来敲了敲,“成,吃吧。”
    我如蒙大赦般拿起了碗筷,当时不知是激动的还是怕的,双腿都在打颤儿。
    我终于明白他们为何说宫里真是个险恶的地方。
    为了吃顿饭竟能吓落我一道魂,如何能够不险恶。
    【伍贰】
    然好在皇上长得不险恶,还是颇能见人的。
    无奈我不学无术,那时候才从杂书里晓了俩美男的名儿,一是潘安,一是子都。前者小爷我惯常用来自比,不舍得拿给皇上用,便权且在心里给皇上安了个貌若子都,望他将就将就。
    也是前几年我才想起将这作笑话儿讲给皇上听,岂知皇上不害臊,当了子都的名头龙心大悦,听我自比潘安时却坐在尚书房外头那阑干上笑了个不歇气,说我忒会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我气得要死,御史台的折子都差点贯到地上去,叉着腰杆儿说那我真是白贴给你个子都十来年,还是都别美了,一起丑死了作数。
    皇上更笑得厉害,好久才点着眼角想起回头来哄我,“我的稹清何得是潘安,你当是水月里的观音,金顶上的佛,只容我一个做凡人就是。”
    一句话夸得我飘飘欲仙,仿若真成了观音成了佛。
    我知他这话自然是假的,不过却受用。
    冲他这话,我能把潘安让给他使两年。
    【伍叁】
    头日侍读毕了走出勤学馆我才发现我离不得口的蜜饯儿竟别在腰上一颗没动过,皇上瞥眼儿瞧见还说,这玩意儿甜得掉牙,少吃些的好。
    我因想着自己是被太后点做了侍读,许是托着爹要造反的关系,还想巴结巴结皇上以后得好处,故也对他言听计从。
    皇上叫我不吃我就收起来放侧殿的立柜儿里,每天晚上像去瞧我养的狗似的,开了柜门将那包蜜饯儿抱出来摸摸想想沈山山某时某时当在作甚。
    想毕了总归我会再气上马场的事儿,那狗似的蜜饯儿就又能被我丢回立柜儿去关上。如此周而复始许多日,后来有一回皇上打外头过正瞧见,还有些不解:“你那蜜饯儿早不能吃了,怎还不扔?你要吃去小厨房要去,多得是。”
    他说话总是如此在情在理。
    然我还是没扔。
    直到后来立柜儿里搁出了味儿,我有一夜回屋的时候蜜饯儿已经被不知哪个宫女儿太监给扔了。
    我登时心疼无以复加,偷偷窝在被褥上哭了一场。
    外头小宫女儿猛听见我呜咽还以为是闹鬼了,尖叫一声吓了院儿里的皇上一跳,被拖下去打了好几板子。
    我颇愧疚了一段儿日子,可后来又有小太监告诉我这宫女儿便是收拾我屋子的,这情状就不同了。
    我与那小宫女儿自此有了蜜饯儿之仇,心里再没存过善念。
    皇上那时候茶余饭后背完了书,有道消遣就是瞅着我同那小宫女较劲儿。
    我觉得他真无聊。
    他说我才无聊,“你钦国公的小公子,和个小丫头犯得上么?”
    我想起我那可爱如哈巴狗似的蜜饯儿包包就气得背脊都在抖,然原因又不当讲给皇上听,只得又可劲儿折腾那小宫女儿给我拾掇屋子,拾掇得那叫一个一尘不染。
    但愈往后我这折腾得就愈不得劲儿,只因那小宫女儿竟似愈发逆来顺受一般,每次被我叫去了还挺乐呵的。
    “她乐呵个甚?”我瞧着她哼歌扫地的模样是颇不解,我在家的时候我娘叫我拾掇个衣裳我都能撒镇日的脾气,她竟还喜欢来。
    彼时我正和皇上坐在东宫前院儿里头吃西域红果子,旁边小太监闻我这问,一边给皇上剥果皮儿一边压低了声儿好奇:“清爷,你不是瞧上那小丫头了么?”
    我脑袋一懵,还没来得及言语,却是皇上吃着果子呛住了一口,冷眼望向那小太监手上的果子:“滚出去,换人来剥。”
    小太监吓得连忙放下果子逃窜出院儿找他师傅换人去了。
    我搁旁边儿还在边剥自己的果子边愣神我什么时候喜欢上了那倒霉宫女儿我自己都还不知道,下瞬我手里剥好的果子就被皇上提溜走了。
    “我才剥好的啊。”我指甲盖儿都被果子皮儿给染红了。
    皇上掰下一瓣儿果子瞥了我一眼:“这果子是我东宫的,便就是我的,你剥了也是我的。”
    是是是,果子诚然该是他的。我无奈,这人忒讲道理,又忒不讲道理。
    我看着果子有些馋,再剥一个又颇费事儿,“太子爷,分我一瓣儿尝尝呗,这物件儿新鲜,我还没吃过。”
    皇上竟又呛了一口,看着我的神色竟有些恨铁不成钢。
    可他最终还是掰下一瓣儿递给我,“……吃吧。”
    接着他忽然想起来提点我句“有籽儿”,然我已经咬了嘎嘣一声,嘴里果子冒汁儿又张不得,一时愁苦捂脸。
    皇上顿时笑闷了声儿。
    【伍肆】
    那果子酸了又有些甜,口味儿像我大哥常给我带回来的大橘子,还挺好吃。
    我问皇上这是什么橘子,能不能再给我吃一瓣儿,挺香。
    皇上好笑地又掰了块儿递给我道:“傻小子,这叫血橙。”
    
    第14章 山色有无
    
    【伍伍】
    橙子是顶好的橙子,梦里殷红的橙子肉酸酸甜甜到了嘴里我却觉出苦,喉头泛着的血渣味儿竟还混了丝咸。
    我觉得浑身都疼,挣了挣也醒不过来,一脑袋半边儿迷糊半边儿昏。
    好似有人坐在我身道儿前抚着我脸。他指头轻轻儿在我脸上掠过,像我娘。
    从前我小时候生病卧床,我娘也曾这么安抚我,细软的指头划拉了我碎发挂到我耳后去,在我小院儿屋里的莹烛下笑盈盈地看着我。
    我瓮声瓮气说,生病不好受啊娘,我想出去同沈山山玩儿,娘怎么不生病,怎么只有儿子生病?
    娘说人长大了就结实了,就不生病,等咱家阿清长大了也不生病。
    后来我长大了长结实了不生病,我娘却生了病。
    起先还有一碗碗的草药喝下去,我每回从宫里侍读出来就去给娘念杂书,回回都熏得一身又臭又苦,往后头我爹开始不许我去扰娘的清净,好些日子都守在主院儿外头红了眼睛瞪我将我吓退,哥哥们也都沉沉叫我自回东宫好生读书就是孝敬。
    我能读什么书,爷我只折腾去了主院儿后头寻了梯子就爬墙进了我娘的卧房。
    娘那时候枕在榻上如我现下这么睡着,我去推推她说,娘,我来给你念书了。
    我娘醒过来,睁开眼睛瞧见是我,没说出话竟先流了泪,抬手在我脸上轻轻地抚,将我爬墙捣下来的碎发挂去我耳朵后头。
    娘的指头变得比从前儿更细,划拉在我脸上不再软,竟有些扎人。
    她哭得我害怕,我捏着她指头瞅着她脸问,娘你怎瘦那么多,你是不是不爱吃张妈妈做的饭,要不我每日从宫里给你带吃的罢,太子爷每日赏我好多好东西我吃不完。
    娘且听我胡诌,又带着泪笑起来,那目光颇慈爱和睦,暖融融拢在我额心上。她回握住我手,将我捏得特别紧,说阿清是乖的,是孝敬娘的,又问我这回选了什么给她读。
    因娘曾带我看过赵正激恼京师的戏台子,故那日我带去的便是陆显之的书。
    我同娘念的是赵正和侯兴捉弄悭吝富户张员外那回儿。虽我十五岁上学问依旧不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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