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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色有无-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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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字一顿跟他说:“爹,我叫你一声爹……我求求你,往后你要反,往后你要杀太子——你就先杀了我,杀了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杀了我割了我的脑袋!你再从我身上踩过去!”
“老幺你住嘴!”
同大哥这声一齐贯下的是我爹又一顿揍,落在我脸上身上肩背上的拳头如舂米的木头打在石墩上,混乱中大哥将我护在他背后,我爹再骂我我已听不进去,也无力再听下去,终于寻得个间隙,大哥夹起我来就奔出了前厅去。
大哥一路架着我快步地走,一路沉闷了一腔的愧愤,那愧愤极盛,叫我轻易能感知,但他却是沉默。这沉默就似他指上的茧子一样,透着我臂上薄袖不轻不重硌在我手肘上,不痛不痒,却已叫人无法再难受。
一直到我院门口,他憋了这长一段,终于咬牙憋出一句:“老幺,你……你这怎么对得起爹啊……”
可这更是没了名堂的话。
爹他要反,是将我国公府一家子的命都搭在了里头,如今我断个袖就能碍着他了?
我笑了一声,靠在我院儿门口的柱子上同大哥说:“无所谓,对不起就算了。就算是对不起他,我也就对不起了。”
【佰伍肆】
从来我跟沈山山都以为,那些写说富贵人家公子哥儿犯了家戒就被打断了腿逐出去作庶民的话本儿,若不是穷酸写的,则一定是未经廿年以上富贵的小家儿门户写的。
京中富贵的高门宅邸,一幢幢修起来得要多少年?当中多少腌臜事情多少秘辛,一砖一瓦下面盖的都不是能告人的事儿,怎可能将内里之人轰然赶出去授人以柄?就算我家没有这要反的事儿,我一旦有辱家门,那我爹就算要打断我的腿,我这条腿首先断就得断在国公府里,其次断了之后要自取生灭,那死也得死在国公府里。
同皇上好的事儿我爹知道后,我虽被打了个半瘸,却到底并没真的断腿。我爹也并未真把我揍死过去,单算着有辱家门、欺纲藐常、无顾伦理一类,他竟好似是忽而对我抱上了他从来不曾抱过的期望,居然将我层层关在屋里令仆从四下看管着,自个儿并不再来打骂我,反倒不知何处寻来个迂腐老学究,成日掠过了七情六欲,只哆哆嗦嗦拿着数册厚本儿,拖长了声音跟我讲那三纲四端五伦八德。
那老家伙瘦得似猴儿,声音破了风箱似的难听,他来一次我就拿东西扔他一次,手边儿是吃饭的汤碗就拿汤碗扔他,是杂书就拿杂书扔他。他不是不怕我,但他自然更怕我爹,到后来这老头儿都站在了院儿里不敢近我身,居然都还扯着那干瘪的喉咙在院儿里训我:“……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三者顺,天下治;三者逆,天下乱……”
我当时要不是惜着手里玩儿着的花瓶儿是西域来的就这一对儿,老早就拎起来大嘴巴子抽他了:“你这老骨头做过臣么?你做过君么?什么都不知道你闹腾什么呀,滚滚滚!”
正赶上我二哥下了工来瞧我,走到院儿里一见此景便生怒意,快步走来把我手里花瓶儿一抽,肃起脸来骂我竟比那老学究还骂得之乎者也,骂完了叫来家丁把我那对儿西域宝瓶一递,将我一屋子的金玉摆件儿全都搬去库房里锁上了,就连我炉子里点的宝蟾香都要全数收走,我瘸了个腿怎么扯都扯不过他。
他是臣,他还是我哥哥,比我多吃了好几年的饭,人也厉害,我找不出什么话来对付他,由是便知道二哥比那老学究还麻烦,那学究我就真得奉着,奉到等我腿脚利索了翻墙出去,那才能躲个一干二净。
可我想着这事儿,不过叫来徐顺儿问了一嘴,问他我从前翻进我娘那院儿里的梯子还在不在,这事儿竟不知怎么又让我爹知道了,原是好几日没见着他来,这下一来他还带着笤帚,奔到床边儿对我就是一顿猛拍猛骂,说不打死我是不能够了,拍落我床上一被子的灰。
要不是徐顺儿那叛徒还知道护主,我早就交代在那儿,后来是大哥二哥赶来拉扯,才好说歹说把爹劝出去,却又立时把那老学究又找来了,叽里呱啦立在院儿里跟我念伦常,一直闹腾到夜里才走。
当晚徐顺儿往我背上涂药,我是真想不通了:“徐顺儿,你他娘告了密还来替我挡揍,你有病啊?”
徐顺儿合了药盒子颇委屈道:“爷,我俩一起长这么大,我什么时候去老爷跟前儿告过你不是啊,都是外头听见了去挤兑的。哎,您还是消停吧,到底府里老爷还管着事儿,他们不会放你出去的,有了梯子你也过不去墙。”
我瞥了他一眼儿,闷闷趴回床上,由得他替我把衣裳穿了,坐起来看着一屋子空空荡荡的,只觉着心里也空荡起来,便一把将徐顺儿扯过来往他耳边压低了声儿问:“早上叫你去听,你究竟听到没有……东宫里头怎么样了?太子爷知不知道我这样儿了?”
徐顺儿凑到我耳边悄声儿道:“爷,我听见中午时候二公子回来同老爷说……说起早朝上老爷同太子爷闹了不对付,多少年了头一回儿呢,就着礼部的事儿,竟当着圣驾就在殿上争起来了。老爷说,早跟太子爷说过,爷你既现下不作侍读了,那国公府里会管教儿子,就不再劳东宫费心,太子爷那边儿还能不知道这怎么回事儿?……这几日太子爷宫里的人都还是来过,说要瞧瞧您就走,然咱老爷就给门房那儿搁了一句话——说他们要是敢进来,他就敢把儿子打死作数。”
我听得背脊一跳,想着我爹拿笤帚的架势,真不信这话是随口诌的。
——如此我想,到我不得不去御史台受职之前,怕是再没机会能走出家门儿去见见皇上了。
“爷,”徐顺儿见我消沉下去,又安抚我道:“太子爷虽不能来,到底小侯爷能来。小侯爷今儿也来了,还拎了东西呢。但老爷嘱咐门房说三公子闭门思过不见客,小侯爷就没能进来,说改日再来,改日不就能进来了么。”
他这安慰不如没有,我一听更消沉了,拿左脚直蹬他出去:“去去去,我爹这是连沈山山都不准我见了,合着是个爷们儿都不许我见,他怎没把你也给赶出去啊,好歹叫我清净些日子。”
“还赶我呢,爷你也就嘴上厉害。”徐顺儿被我蹬着避开了,回身拧了个帕子来给我擦脸,“我要走了,你这拖着条腿儿擦脸都得自个儿拧帕子,还不得疯了?”
“滚吧你,”我把帕子摔去他脸上:“就给爷擦个脸还得意成这样儿,甭擦了。我要睡了,改天要是沈山山再来了,你叫他重新给我带两本儿书来,我这儿书都看完了。”
徐顺儿听着就愁上了,揪了帕子瞅着我:“爷,看什么书啊,老爷叫你思过呢,你不思啊?”
“思什么思?”我指指腿上的膏药问他:“爷这过要是思就能思过去,爷我早思了过了,还至于能弄成这样儿?”
到底说起来就是心烦,我挥手叫他出去把门儿带上。
徐顺儿临出去前又转身看着我,忽而不忍道:“……爷,屋里东西跟宝蟾香是都收走了,但……但那锐水香丸立柜儿里还剩了一粒儿,要不……”
“你怎不早说?”我立时忍着一背的疼从床上打挺起来拍着枕头催他:“还不快拿来!快点儿!”
徐顺儿颇担忧地望着我,好歹沉沉叹了口气,过好一晌才慢慢应道:“哎,哎……就来。”
第66章 山色有无
【佰伍伍】
那段日子在家,我同徐顺儿打笑是打笑,然他到底许多事儿解不得,我大半时候心里也怄着我爹,同徐顺儿这下人也无法可说。
其实就算搁到现在,实话讲,多少年来背后指着我说坏话儿的人,朝上朝下与我不对付的人,都那样多,可除却我爹,我竟真从未那么踏踏实实地去怨怼过什么人。
那时大哥二哥日日来瞧我,骂我训我总不断说爹这关我打我都是为了我好,说我得听话,不然日后有得是我悔的时候,捅出去了也是给国公府丢人。
这些话他们说一句就从我耳朵里头出去一句,我只当他们在拿舌头打苍蝇,翘着腿闭了眼躺在床上压根儿不听。我觉着他们在意的根本不是我往后有没有悔的时候,他们在意的从来只是别给国公府丢人。
那时候我总想,要是我爹真为了我好,他就算舌头底下只藏了一句好话他也该讲出来——比方至少说他从小好好儿把我养活拉扯大了,他不想叫我去给谁做小,哪怕这谁是当朝太子;或比方说,他可以讲我这么是拿着自个儿的一辈子去耗,划不来,他心疼我。
可这些话,我爹哪里说得出来?他又何尝心疼我?
他只心疼咱家宅门上挂着的那块儿匾。
我从小给他丢人,既他习惯了也没对我报过望,我也更没什么不习惯。闲下来不用读正经书,书架上的话本儿我看得飞快,看完了百无聊赖听着院儿里那老学究吊喉咙直如酷刑,打心底儿只盼着沈山山能来给我送书。
然我盼了三五日,却盼来了另一人。
当时听着外头吵吵嚷嚷的有人吆喝有人骂,我满脑子话本儿里的侠肝义胆明月江湖,一瞬盘着腿儿还在床上自嘲:噫,或然是皇上要闯进来瞧瞧我,可能是要带我私奔了罢。
然我喜气腾腾看着屋门砰地一声儿掀开,走进来的居然是小皇叔。
大约是个上朝的日子,他身上竟还穿着齐齐整整的朝服镶珠,原本他衬着后头三五个侍卫是好生威风凛凛,可好笑却是,他右边儿脸上居然跟我似的青了一大块儿。
我噗嗤一声儿就笑出来,笑得小皇叔一愣,立即虎起脸骂我:“你笑个屁!你脸上比我花花多了!”
徐顺儿扶我起来给小皇叔打礼,可我因想起上回在酒楼是如何不欢而散,请过安便唯独只翻去一个白眼儿。原也没劲头同小皇叔寒暄什么,但他堂堂王爷莅临我破院儿里,好歹我还是得客气一句:“哟,是什么西北风啊,竟把王爷您给刮来了,大驾啊。”
“甭寒碜我,你钦国公府才是大驾呢,连爷都敢拦。”小皇叔说着,拎过侍卫手上俩纸包往我屋里走,还扭头往外挥手呿了一声儿,随便儿一瞪眼就是贵气威风:“你们进来做什么?滚去外头待着!爷同你们三公子说话哪儿有你们听的份儿?那老头子哪儿来的,也给爷滚!”
我眼见他竟还能扮作同我依旧熟络,只觉他脸皮是真厚。上回儿他便是背后捅过我刀子才假惺惺请我喝酒还劝我放手,这回来带着两包东西,我怎么都觉着他定是又作黄鼠狼来了。瞧他走近,我扯起喉咙学了声鸡叫,他在半道儿上都笑出来:“得了,你还惦记着生我气呢?清爷,这都多少时候了,爷们儿家家的别介啊!”
见我只不言不语坐在床边儿盯着他,他又嬉皮笑脸过来把徐顺儿戳开赶出去,手里俩纸包往我跟前儿一放:“爷这回是真来疼你的,瞧瞧,给你带了好吃的。”
我谢了恩也没打开纸包看,只叫徐顺儿一道带出去收了。
小皇叔在我跟前儿碰了俩钉子,总算有点儿尴尬,坐在床边儿凳上四下环顾一圈儿,好似嫌我屋里忒简陋,也无从下口闲聊,便只好随口问了句:“寻柟没来看过你啊?”
我捡着缝儿就讽他:“这事儿王爷总管不着了罢,沈山山来不来那是他自个儿的事儿。”
“你说话能不能别老带刺儿,你国公府里头就这规矩?”小皇叔终于拉下脸,“真当爷舍不得揍你?”
我把肿起来的脸冲他一扬,“找得到空地儿王爷就揍,我好赖不过多肿两天就是了。”
小皇叔盯着我脸半瞬,面上薄怒竟渐渐消下去,到底啧啧两声:“多好张面皮子,你爹也真下得去手,我瞧着都疼。”他像从前点我脑袋似的往我额上轻轻一戳,我疼嘶口气儿,立即瞪着他,又听他道:“你这模样儿要叫皇侄瞧见,还不得多揍我两拳。”
“你就活该被——”我怼着他忽而回过味儿来,“……你脸上这下儿是太子爷打的?”
小皇叔扯了扯嘴,眸子垂了会儿没说话,眼见就是默认了。
我只觉大快人心,瞥他一眼笑:“你活该。”
“……对,我是活该,”小皇叔竟顺着把头一点,抬头瞅我,“可我又没错,你也知道我没错。皇侄他早晚都得有那么一天,不过是叫我来做这个恶人,我他娘还就真做了,怎么了?如今皇侄他亲也成了,那媳妇儿你也瞧见了,多漂亮啊,这手腕儿多厉害啊,他正妃就该有这模样儿,毕竟再怎么也不能是你啊。我那时候劝过你骂过你,我听说寻柟也劝过你骂过你,你都不听,还往东宫跑,如今是被你爹知道了罢,都打成了这样儿,你现下怎么想?死心没?”
我哼哼两声不应他,只靠在腰枕上瞅床梁。
小皇叔见我这模样,哼笑一声:“我看你还真是长虫钻竹筒啊,从小到大就没变过。”
他在我旁边儿沉默了会儿,不知想着什么,下刻忽而伸起手在我眼前一晃,“没死心你就伸手。”
我愣愣扭头看他:“伸……伸手做什么?”
小皇叔叹口气,无奈瞥我一眼,慢慢从怀里掏了个暗红的锦囊出来,提拎着悬在我手背上:“有人进不来,托我捎东西给你。”
我闻言神灵一紧,赶紧坐直了,双手把那锦囊接过来,颤着指头扯了绣线头子把里头东西抖落进手心儿里,顿时得见一抹金黄,忽觉鼻尖刹那一酸。
锦囊里的玩意儿竟是那被我扯落穗子的八颗蜜蜡,此时正被金丝纠线好端端地串了,好生生地搁在我手上。
我抖着手轻轻一动,它们翻过去便露出“平安喜乐”四个字儿来。
——那下一句就该是吾佩他思。
他是思我的,他并未忘了我。
我被我爹打了那么多场,被大哥二哥训了那样多次,这满屋子的东西被抬出去被锁起来,这府里下人每日给我端茶送水都冷眼横眉看我,我从来没有热过一下眼眶子,可就偏偏凭着这八颗破大的蜜蜡珠子,却叫我这混世魔王当着小皇叔都再绷不住皮相,登时眼泪就往眶子外涌,止都止不住,忍也忍不了。
我捏紧那珠子问小皇叔:“他怎么样?……我听说我爹跟他吵起来了。”
“那你听说的少了……他们日日吵呢。”小皇叔唉声叹气掏了绢子出来,往我脸上瞅了瞅哪儿能下手,好歹还是小心翼翼给我点过眼睛,“哎,清爷,你甭哭,平时哭起来挺招人疼,眼下儿这模样就剩吓人了……我跟你学学吧,这几天儿啊……你刚被打了关起来的时候,皇侄还当你是要自个儿静静,也挺心平气和,结果过了两天儿下朝碰见你爹阴阳怪气儿的,这才知道你是被撞破了事儿给打了,当场就急得跟你爹撒了脾气,后来一道去尚书房说治水的事儿,俩人儿就吵起来,争个昏天黑地……但你也知道你爹那人,皇侄他也是你爹教大的,再是太子又哪儿横得过你爹啊,外面是不能说道,回去又被他那媳妇儿吵了一架,前儿见了我才没忍住,一下子就动了手……之前瞧着他成亲的时候我还盼着他别跟我似的,好歹同他那媳妇儿能相敬如宾呢,可如今大概就跟冰窖子里的冰一样儿罢,到底是冰上了,还是肖了我这不成器的叔叔。”
小皇叔手很重,擦得我脸皮疼,我把他手拉下来问:“那你还帮他给我递信儿?你不急着抱侄子啊?”
小皇叔吐出口浊气,垂眸下去思索的神情竟有两分似皇上,说着话,规矩竟渐渐随意起来:“不就是送回东西,别以为你得了多大便宜似的。那姑娘是得不着好,但到底气不过,因着这事儿就算珩儿同她再不对付,宫里规矩束着,珩儿每月也还得去她殿里三四回呢,你同那丫头比比,谁能强得过谁去?……我么,一则原也想着该来看看你,二则打小惯着珩儿,他揍了我我还能替他送东西,也是活该的。他是个死心眼儿,要什么就得要什么,他心里要真有你,我就算摁死你了他还要记你一辈子呢,我不送这趟他也得找着别人给送来,我又何必要拒他?从前我就盼着你能先死心,可眼见你是个没正经的,脑子却倒比他还死,跟泥巴糊的石头一样儿,不知道你们都是为了什么……你这打是你自个儿讨的,你当被打了就完了?这苦的才刚开始呢。”
“……还不都是你起的头。”我把蜜蜡珠子揣进怀里,不再看他。
“好好好,随你骂。”小皇叔干脆认了,再度拿起绢子给我擦脸,“你就狗嘴咬秤砣罢,多少事儿你不说,我知道你心里清楚得很。甭哭了,原本眼睛没给打肿这下儿哭给哭肿了,你叫我回东宫去怎么交代?”
我吸了鼻子问小皇叔:“太子爷他……说什么没有?”
小皇叔点头,“说了,就一句儿。”
小皇叔擦落我最后一点儿泪,沉沉道:“他叫你惜着自个儿,别犟着,就这句儿。”
一瞬我眼泪又要涌出来,好赖是强忍住,颤着喉咙应下,又嘱咐小皇叔:“王爷,你回去就同……同他说,我爹只打了我两巴掌,就两巴掌。”
小皇叔抬手在我敷着药膏的小腿儿上拍了拍,逗我道:“别往自个儿脸上贴金,我就只说一巴掌。”
我却也点头:“也好,就一巴掌。最好这一巴掌还没扇着我。”
小皇叔扯着唇角深深看我,默了默,又扬扬下巴盯着我脑门儿上:“那又怎么打的?”
我道:“我梦里头打拳自个儿撞的,不碍事儿。这你就甭跟他提了,多没脸啊。”
小皇叔慢慢点头,“好。”
他站起来,想想还是道:“时候也赶,我得走了。方才那两包东西……你也别跟我怄着气就不吃了,那不是我备的,都是东宫带来的,糖饼儿都三四样儿呢,红豆糕子杏仁儿酥都有……你好好儿吃。”说着他又往我四壁空空的屋里一看,“……你还有没有什么要的?”
我忍着口酸,摇摇头,“都好……我都好,没什么要的。”
小皇叔想起来说:“明日学监文会,我能见着寻柟,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给他?”
我想了想,平平道:“……我书看完了,你让他若得空,给我寻几套儿送来就是。”
小皇叔顿了顿,竟问我:“什么书,我去给你寻成不成?”
我摇头道:“算了,那麻烦,崇文的蓝格儿善抄……好多人的字儿我都瞧不惯,只有几个看得,王爷你不认识,还是叫沈山山去吧……他知道,你告诉他就成了。”
小皇叔又踟蹰会儿,不知纠结什么,过会儿才总算应我,回头看我的目光状似复杂,又叹口气就走了。
我看着他出去,按着胸口闭目躺回枕上,只觉手心底下那八颗蜜蜡印在我膛子上实实在在,一颗是一颗,一粒儿是一粒儿,每一个都分分明明,叫我冷下去的心都再热起来。
我想着,就快了,快了——快入秋了,快入职了,我就快能够见到他了。
没事儿,眼下都会过去的。
作者有话要说:
涉及到的歇后语
※【狗咬秤砣———好硬的嘴】本义指狗的嘴硬。用时指人嘴上不肯认输,好狡辩。
※【长虫钻竹筒———死不转弯】竹筒是笔直的,长虫钻进竹筒,爬到底也不可能转弯。形容思想顽固,难以转变或坚持错误,死不改正。
两个都很常用其实 大家应该都知道 随手一贴 之后总结就不写了。
第67章 山色有无
【佰伍伍】
既是断袖的事儿被我爹撞破,他自然没道理让我舒坦。小皇叔闯来的事儿让爹知道之后,爹还更着紧了几日,打骂过自不提,还愈发嘱门房盯紧我,如此沈山山终于能带着话本儿进来瞧我的时候,日子已又过了十来天儿。
爹请来的老头儿于我压根儿没用,那时候便也不劳烦再来,但家里约摸还是当我这袖子断了只是一时叛逆,尚有回头之望,二哥每日下工后便仍来对我耳提面命。偶或大哥也在侧旁,言语也很是一阵苦口婆心。
然我皆作充耳不闻。
沈山山来正是晚饭时候,我坐在桌边儿大口吃饭喝汤,没来得及出去迎他。也不是为了那饭有多好吃,而是因我爹学了庙里的规矩,要叫我灭欲,便老早就不给我吃肉。
断了油水的头些天我还企图绝食震慑我爹,好让我爹知晓我决意。可我爹岂是我能震慑住的?我不吃,他还真叫下人来撤菜,叫我连青菜叶子都没得啃。我饿了七八顿眼睛都发黄了,却还得捂着叫唤的肚子听哥哥们说教,简直觉着天都快塌下来,终于再次知道我爹是真狠,为了活命也只好慢慢儿开吃——可慢慢儿吃也不行,要是过了点儿,下人还是来撤菜,不吃快点儿我都吃不完最后几口的。
这搞得沈山山进屋来见着我喝菜汤一如吹酒坛子,他神情很是一言难尽。
我把空汤碗儿给徐顺儿端出去了,沈山山将两盒子书跟一包板鸭搁在我面前桌上,瞅着我摇头叹了一声,乌眉敛起来:“稹清,你瞧瞧你这瘦的……哎,你说你何苦不——”
“我还挺好,没事儿。”我赶紧擦了嘴掐断他劝我,支起身子去拆他给我带来的板鸭,“你这鸭子来得好,我好久没见着油腥儿了。”
沈山山坐在我旁边儿,抬指在我脑门儿抹了一把:“这还叫好?”他脸都沉下来:“都养了多少天了还青着,你爹下手也太重……”
“也是我没服过软,他没揍死我算轻了。”我吃着板鸭宽他的心,“算了山山,反正我也不出门儿见人,见你你也不嫌弃,就这么着罢,没多久也要入班了,我爹总不能还拘着我。”
沈山山把我手腕子按下来,一字一顿道:“稹清,你为他这样……不值当,他身边儿都有人了。”
这个他,当时自然只能指的皇上。
“身边儿有又怎么样?”我抽开手来接着吃鸭子,没油的另手捧上心坎儿瞥了沈山山一眼:“太子爷他心里有我,那些我不在乎。”
说着我冲他摆手扭开脸:“得了,你也没个心上人,你明白什么。”
沈山山眉梢一抖:“我怎么——”
他说到这儿霎时顿住,我听了话头,提溜眼睛吮着指头回眼儿望他,只见他抿紧了唇,面上有些薄红。
“哟!”我顾不得手还油不油,拎着他袖子赶紧问:“咱们山山有心上人了?这几天的事儿?”
沈山山没好气地一甩我手,冷冷道:“没有。”
“说漏嘴还嘴硬。”我靠在桌边儿支了下巴,眯眼看着他:“好你个沈山山,爷我在家里天天儿挨打,你在外头天天儿瞧姑娘,你还是人么你?”
沈山山白我一眼,扭过脸去:“你挨打是你自找的,我劝你你听过么?”
我不答他,只如老妈子似的追着他脸连连问:“瞧上的哪家儿姑娘啊?漂不漂亮?我见过没?多大?叫什么名儿?”
沈山山被我瞧得不耐烦,顿了一时回头对上我目光,倏地问我:“我瞧上谁,干你什么事儿?怎么,你还伤心啊?”
我百无聊赖勾着他脖子劝:“说说呗,我都无聊这么多时候了,问问都不成啊?你瞧瞧,见色忘义了不是?”
“——谁见色忘义?”沈山山一把甩开我胳膊,“我从前费多大力气给你捉的蛐蛐儿你不也拿去孝敬东宫了么,你也好意思说我见色忘义?”
“我的老天爷啊,沈山山你这心眼儿是针尖子啊,还记着呢?”我有些好笑,“行行行,算我错了,赶明儿我能出去了,我去泥地里头逮两只大蛐蛐儿赔给你成不成?你也拿去送人姑娘,我不生气。”
明明我这是逗他笑,可他是要笑也没能笑出来:“稹清,哪儿有喜欢蛐蛐儿的姑娘,你有没有脑子?”
我撞了他肩膀笑:“嗐,我又不喜欢姑娘,我哪儿有你这脑子。”
这话说到这儿,好歹才圆乎回来,可到底沈山山也还是没告诉我他瞧上了谁。
我那时候想,等小爷我出去了他也瞒我不住,就由得他捂几日也成,便跟他问起外头的事儿。我俩大多都在说他们学监里头这回选上做官的人都去了哪些职上,还有哪部哪院大约近来都忙什么,沈山山一样样说来都清清楚楚的,听着大约比我自个儿出去逛一圈儿还能有用。
后来终于说到御史台里,沈山山嘱咐我道:“这月初的时候溏州往刑部告了个大案子,原是作情杀处着,结果查出来死的州官涉嫌贪墨,刑部就把案子搁去御史台了,眼下正交接着,约摸等我们点了官职进去做事儿,这就是头一桩案子了,不定咱们要去趟溏州呢。”
“一上任就出外职啊?”我听着渐渐兴奋,“那我们挺厉害。”
“厉害个鬼。”沈山山无言看了我一会儿,“不出外职的京官儿才是最厉害的,你瞧瞧你爹和太师太保,瞧瞧相爷,谁往外头去?跑腿都是小喽啰的事儿。”
“那总也要从小喽啰做起,”我撑着脑袋训他,“你也别想一口吃个胖子,别看着我爹现在这样儿,他最早也是给礼部誊公文的呢,哪儿想到后来能是太傅啊?”
“你爹我也没想到做了太傅还能生出你这么个儿子!”外面院儿里突然一声暴喝,惊得我手肘都在桌上一拐,回头就见我爹沉着个脸跨进我屋里,后面还跟着我二哥。
想来是他们刚下了工,又来教训我的。
二哥在爹后面使眼色叫我起来问安,我当没看见,但沈山山倒还规矩,连忙站起来行了礼。结果我爹睨眼打量一下沈山山,居然深深慢慢地说了句:“小子,你还真是见门有缝儿就要进来瞧他,倒不怕他把你也给带左了?”?沈山山闻言一愣,当场似有怔了,一时没说出话来。可爹这话却惹了我火大,我立时就单腿站起来把沈山山往后一挡:“这事儿同他有什么干系?爹,别逮着谁都嚷嚷,人沈山山再出息也不是你儿子,你不想要我作儿子,我还不想要你作爹呢!”
沈山山当即拉我劝:“稹清——”
可我爹已经拎起我衣领子,举了手怒道:“稹清你今儿是要反了!”
二哥连忙架了爹的手让我别说了,但倒也多余,我根本不怕爹打我,被拎着领子还能恨恨看进他眼里:“反就反了,咱们一家子一起反,也图个热闹!”
“老幺!”二哥沉声喝止了我,“外人面前,你胡说什么!”
我从爹手里一把拽出自己衣裳:“说说怎么了?二哥你读了那么多书,听没听过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我知道这事儿有多久,山山就知道有多久了,你们不还想拉着人家爹一道反么?现今怎么说说还怕了?你们也知道没脸啊?”
这话说出来我并不算痛快,可我爹当然更气些,他恨恨看过我,一张脸上写着千般的话,可一旦说到这事儿却又再次一句不言。下刻,他看去沈山山,最终压着怒气一挥手:“小子你先回家,他不清醒,你甭跟他待着。”
我听了这话自然又要和我爹吵,可沈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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