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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有相逢-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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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咚。屏风上的铃铛被吹响了,香料供桌上摆着釉下重彩的景泰蓝,三五朵九里香正在灼灼盛开,映着国师的面容,燎燎然,羽化而登仙。
  公主婉转的余音戛然而止,她停在了原地,垂着秋香色缕金穿花的衣袖,靠着半缕斜阳,定定地看着国师。
  “国师今儿个,怎么想起来本宫殿上了?”
  半晌,公主才开口说话。声气依旧是绵绵的,飘到顶上的藻井中去,显得这厅堂,倒是更加寂静了一些。
  国师垂眸抬袖,照着该有的礼数,毕恭毕敬地回答她:“回公主,皇上给公主赐了婚,便着臣来为公主择个良辰吉日。”
  公主一听这话就拉下了嘴角,她转身拂袖往里间走去,说:“难得他有心,既然来了,国师进来坐会儿吧,免得说本宫待人刻薄。”
  国师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满,他心里酸涩了一下,还是抬腿随公主进去了。
  内堂里精巧富丽,地上铺着丝绢的地毯,印着西山白鹿,流水桃花。椅子扶手上搭着石青弹墨镶象牙的引枕,半旧了,仍看得出上头的画像生动鲜活。
  屋里有几个正在洒扫的婢女,见着国师进来,都垂着两袖福礼,随后退了下去。这是固有的规矩,国师来的时候,公主的殿里不需要其他人在场。
  很快,杂乱的脚步声就消失在外头,笼子里的金丝雀啁啾不停。
  “国师快点儿算算黄历吧,本宫的嫁衣都做好了,日子可等不得。”公主往旁边的炕桌上一指,上头整整齐齐地叠着火红的嫁衣,像一团火,要烧起来。
  “我不想算黄历,是我擅自来的,没别人的意思。”国师说,他走过去,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公主似是而非地笑了笑,说:“国师好雅兴,所以我们,就这样了?”
  国师一转身抱住公主的腰,低头照着她的红唇就吻下去,刚喝过一口茶水,唇齿间都还是岩茶的香气。他手上用力,把公主扣进怀里,贴着他的腰身。
  公主眼里忽然涌出泪水来,很多的情绪从她的心底涌起,原想克制着,保持着门面上的礼度,但现在想来,都是些自欺欺人的手段罢了。
  国师没有哪次吻得比这次更用力,好像所有的情绪,都被他发泄出来,汇聚在那方寸之地,像滔天的洪水,过境时席卷万物。
  公主抬手抱住国师的腰,摸到他道袍背后那一片太极图,阴阳转化,生生相合。
  衣裳果然只是骗人的皮囊,国师这样一个没有一点人间烟火气的男子,照样也会陷在了人间的七情六欲里,甘之如饴。
  国师与公主的相遇,不过是一个老套的故事,就像市井里那些说书人的桥段,自认为语出惊人,实际上只不过是拾人牙慧。
  公主十七岁的时候碰坏了国师的箜篌,国师是个大度的人,他没有过分地追究,就放了公主这一马。
  十七岁的公主喜欢穿绣着花鸟的衣裳,末尾缀着落尾蝴蝶,腰上系着翡翠铃铛,项上挂着八角绞丝铜璎珞。
  就像老人家常说的命由天定一样,国师几百年没动过情,那几年却突然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听起来俗套又老土,连普通人家的公子小姐都还有风流韵事传成佳话。
  但每一段爱情都值得被珍惜,哪怕它卑微低贱,还粗俗不堪。
  “谁说我们就这样了?”国师松开她一点,复又低头轻轻吻去公主脸上的泪水。
  公主抓着国师的衣领哭,她不敢哭出声来,声音压在喉咙里,堵得她心慌。酸酸胀胀的,像吃了□□,万念俱灰。
  国师把公主抱在怀里,搂住她的肩膀,温声细语地说:“别怕,这只是在做戏,丞相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皇帝强加的命令,丞相心里没有半点服从的意思。”
  “可是嫁衣都备好了,我马上就要坐着轿子,从宫门抬出去,去跟那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丞相拜天地和高堂。”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日后等风波过去,丞相肯让皇帝一步,或者……或者……”国师突然停住了,他没敢说出后面的话。
  “或者什么?或者等着皇帝把丞相打下去?安什么罪名?欺君罔上?还是贪污受贿?”公主说,她松开了国师的手,肩膀颤抖着,泪滴落在了地板上。
  国师抿着嘴唇,不是,他心里说,不是,远远比这个更可怕。
  这些都是不能说的秘密,国师咽了下喉头,很多话一起涌到他嘴边,但最后都化作了渺无的烟气,消散在明光中。
  日暮里落了大雨,雷声滚滚的,从丞相府上方碾过。
  大雨洗刷着丞相府里的青砖地面,还有古朴的檐墙。地面上有斑驳的血迹,以及被砍断的利器,七零八落的,散布在幽雅的园木中。
  东厢的天井中正厮杀成一片,管家一手护着童子,一手握着长剑,被七八个锦衣卫围在中间,他腿上的伤口正在流血,然后混进脚下的雨水中。
  锦衣卫又展开了一轮攻势,他们穿着玄黑的衣裙,踏着皮靴,衣摆掀起来飒飒有风,那风带着锋利的气流,削断了一棵小叶榕的大半枝条。
  锦衣卫是铁了心要来捉拿二人,久攻不下,下手也渐渐变得狠戾。他们的武器变化多样,无所不用其极。
  铁链绞住了管家的腰,几个人用力一扯,腹部猛然一紧,一口鲜血登时从他口中吐了出来。他弓着腰,把童子的头按在怀里,不让他看到这狼狈模样。
  管家的眼镜在打斗中掉落了,他的眼睛很早的时候受过伤,有时候戴着眼镜都看不清远方的事物。现在下着大雨,雨中的一切都在他眼前都混沌成一片。
  血流下来遮住了他的视线,管家猛然屈膝,他披垂的长发飘舞起来。管家轻声在童子耳边说:“抱稳了,你管家爷爷要飞起来了。”
  童子贴着管家的腰身,暖暖的,抱着他的力度又加重了一些。
  管家喘着气笑,撑起身子,运尽了全身的内力,骤然腾跃而起!
  哐啷!四五根铁链被沉重的剑气砍断,砸在地面上,溅起了大片的水花。管家腾跃至半空,旋身脱离了最后一根铁链的束缚,然后往垣墙那头坠落下去。
  “他往那边去了,快去追!”锦衣卫喊了一声,很快就有人施展轻功追上去。
  “我干你奶奶的连丞相府都敢来撒野,连狗都没这么干过!”
  突然隔空传来一声暴躁的怒吼,声如洪钟的,把在场的全都吓了个激灵。院中还没来得及走的两个锦衣卫相视一眼,大概是没听说丞相府里还有这样一号人物。
  垣墙那边,花匠刚从集市上买花回来,结果一进门就看到这样一番景象。
  花匠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别看他平视着在管家面前安安静静的,现在却如同暴怒的狮子,随时准备抄家伙上去给那些锦衣卫几棒棒。
  花匠一把扔开了篮子里的鲜花,抡起一旁耙干草的耙子,大踏步走下去迎上锦衣卫的绣春刀,堪堪把那些锦衣卫震出去了十步远!
  管家见状,抱着童子往府中的另一头赶去,他腿上受了伤,跑起来的时候伤口钻心地疼,半边身子跟要裂开了似的,惹得他眼前直打晕。
  眼尖的锦衣卫瞅见管家的身影,霎时尖声喊起来:“贼人往南边去了,快去截住他们!”
  “闭上你的狗嘴!”花匠一声大喝盖住了锦衣卫的声音,震耳欲聋。他举着耙子,舞起来居然虎虎生风,丝毫不逊色于锦衣卫的官刀。
  花匠一人挡不住他们人多势众,很快,就有人钻了空子,跃上了房梁直追着管家的踪迹而去。
  正当花匠分身乏术,焦头烂额之际,一支利箭突然横空穿过,洞穿了那个锦衣卫的胸膛,带着他像烂熟的苹果一样,摔落在地上去了。
  

  ☆、知归

  见有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花匠心里自然是欣喜若狂,他面露感激地往利箭射来的方向遥望,雨中,楼台万里。
  射箭的人没有露面,花匠正心生疑惑,突然耳畔划过飕飕的风声,游龙一般的弧光在几个锦衣卫中间穿梭,很快就是一番血肉横飞的景象。
  倏地一下,弧光抽回,花匠这下看清了,那是一柄蜿蜒的软剑,锋利的剑尖像是眼镜蛇的毒牙。
  黑色的风袍搅起大片的雨水,水珠弹射开去竟像暗器一样割开了几个锦衣卫的喉咙!花匠眼疾手快,在这些雨水的掩护下,抡着耙子扫了过去。
  威力不小,当即扫断了一个锦衣卫的腰,惨叫声弥漫了整个天井。
  丞相从檐头一跃而下,他刚刚抵达自己的府邸,结果一进门,自己的家被人闹了个天翻地覆。
  “管家呢?童子在哪里?”丞相低声急促地问花匠,他蒙着脸面,风袍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肩头的银色花纹已经被打湿了。
  花匠听出了这是他主子的声音,当即谢天谢地求神拜佛。他盯着四周,咬着牙齿恶狠狠地说:“管家带着童子往南边去了,这些狗奴才,青天白日里也敢擅闯民宅!”
  “这些人交给你了,干掉他们,留一个活口。”
  丞相从腰上卸下两把短刀,另外塞了一些暗器在花匠的腰带里。他吩咐完之后拉紧袍子跃上了长廊,背后的白色流苏飘起来,如堂下双燕,深山鹧鸪。
  花匠看着丞相的身影消失在层叠的门墙背后,他转过脸来,瞪着面前三四个锦衣卫,把手中的耙子往旁边一丢,抽出两柄短刀来,摆出格斗的架势。
  花匠早年在边疆当兵,拳脚功夫自然是不得了,十八般武艺不说样样精通,起码也上得了台面。
  大雨哗哗地下着,院中那棵老梧桐树抖着枝桠,沙沙的声音犹如天籁。前两天刚打理好的紫薇花被削得七零八落,花匠一想就是一肚子火气。
  他当即断喝一声,带着惊雷乍起的气势,踏着雨水中流淌的花瓣,挥刀而上。
  丞相站在最高的檐头俯瞰整个府邸,他戴上斗笠,遮去大雨。夏季的暴雨和雷声一起来临,墙外的柳树荫荫郁郁,蓝色的野花一丛丛开放。
  他没有看到管家,府邸里的甬道纵横交错,他四下察看着,除了花匠所在的院子里嘈杂一片,其余地方均是人声寂寂。
  丞相按着腰间的软剑,闭上眼睛仔细聆听。
  他的听力没有将军那么好,但多年习武的日子,倒是让他练就了识别风声的好本事。无边无际的大雨浇灌整个帝都,远方的运河渺渺一片青烟。
  霎时,丞相睁开双眼,穿过厚重的雨幕,在一条不起眼的小道中看到了抱着童子的管家。他像是在躲避什么人,拖着长剑,半边身子鲜血淋漓。
  蓦地,管家闪身进了另一条甬道,而尾随着他来的,是一个身着玄衣的锦衣卫,在原地观望一下,迅速掏出了怀中的火炮,准备报信。
  丞相一抬手举起了手中的长弓,拉开了,张满的的弓弦如天上的满月。他瞄准了底下的人,露在外面的双眼深幽似古井。
  下一秒,弓箭像出笼的猛兽,咆哮着扑向了报信的锦衣卫,眨眼间就横穿了他的喉咙。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火炮已经离手,直冲云霄,在暴雨倾盆的天幕下炸开一朵烟花,残留的烟气很快就被雨水打落在地上。
  丞相起跑,他在房梁上跳跃飞奔丝毫没有障碍。他的轻功在很多年前就无人能及,虽说不入江湖,但在江湖上的名声倒还是很响亮。
  管家抱着童子冲出了丞相府的南门,他听见背后轰然一声炸响,回首一望,隔着漫天的大雨,天幕中一朵烟花正在绚烂地绽放,
  管家眼前一片模糊,本就受伤的眼睛再加上血水的阻挡,混混沌沌,如天地初开。管家的神志有些不清醒了,晕晕乎乎的,步子越来越沉重。
  轰隆隆,街道的尽头传来了磅礴的马蹄声,显然,接到了内应的信号,埋伏在外头的锦衣卫们包抄过来了。
  管家心里大惊,他抱紧了童子,侧身躲进一条逼仄的小巷中。这一动,大腿上的肉被撕裂了,他痛得直接跪在了地上。
  大雨洗刷着管家的脸面,洗去了他额上的血迹,两颊贴着鬓发,喉头滚动着,不住地倒抽冷气。
  童子从他怀里钻出来,他小小的,一身衣裳血污不堪,不知是管家身上的,还是那些锦衣卫身上的。
  童子一直在哭,管家不让他发出声音,所有的哭声都压在喉咙里,脸上却大泪滂沱。虽说童子之前经历过天灾人祸,但没有哪一次比现在更令人揪心。
  “管家,管家,你怎么流这么多血?那些是什么人?是来抓你的吗?”童子一边哭一边问,声音小小的,哑哑的,在雨声里,疼到人心里去。
  管家闭闭眼,好容易才缓过来,他撑着身子坐起来一点,脸色苍白的,看着童子艰难地笑。管家看不清童子的面容了,在他的记忆中,童子长得很可爱,像海外那些可人的娃娃,
  “好了好了,不哭了。”管家轻声说,他抬手摸摸童子的脸,却摸到了满手的泪水,“再哭就不是大英雄了。”
  童子手忙脚乱地用手去堵管家腿上的伤口,一边哭着喊他的名字,可是血怎么也止不住,汩汩流着,把他的手染成一片鲜红。
  “不哭了,不哭了,过来,管家抱抱。”
  管家把童子揽进怀里,摸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喘息着,嘴角带笑。
  外头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管家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他松开童子,摊开手掌,却发现满手都是乌黑的颜料!
  管家心中巨震,这是给童子染发用的颜料!被大雨冲刷了这么久,全部都掉色了!
  他定睛看童子的头发,斑驳着,颜料正在被大雨一层层洗掉,尾端已经赫然露出了头发本来的颜色!
  不行,绝对不能让外人看到!管家的心抽紧了,这是丞相的宝贝,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断不能被外头那些贼人抢了去!
  二话不说地,管家拎起身旁的长剑,一手搂着童子,拖着一条血痕,往巷子的另一头走去。
  顷刻,管家带着童子走出了小巷。却不想,巷子的外头,早已围满了抽刀出鞘的锦衣卫!
  原来,是一场守株待兔的狩猎。只可惜,他真的成了那只兔子。
  管家独自站在包围中间,四面受敌。童子被他护在怀里,一手抱住童子小小的脑袋,替他挡去雨。流水从他脚边流过,青石板上涟漪阵阵。
  众人一拥而上。
  登时,利箭接连着射过来,一发接着一发,尖利的镝声不绝于耳。像有无数只乌鸦在耳边鸣叫,蝙蝠的翅膀拍打着众人的脸颊。
  管家往上方看去,环视了一番,在雨中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不远处的墙沿上,挽弓搭箭,出手从不拖泥带水。
  丞相一口气把箭筒里的箭尽数射出,他气得狠了,咬着牙齿,看准了一个个锦衣卫的后脑,一箭下去脑浆迸裂,连呼气的声音都来不及发出。
  忽地摸到背后空了,箭已经被射完,他一把甩开了长弓,抽出绑在腰间的软剑,一抖手腕,软剑呼啸而出,蜿蜒着,似群蛇出洞。
  下方的人群中还没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丞相已经像游鱼一般滑进去,逼近管家身边,一展手臂,用链剑将他们团团围住。
  链剑像是活了一样,盘在半空,剑尖对准了外部,犹如巨龙将跃,长蛇吐息。
  丞相靠在管家背后,手中握着短剑,指缝里弹出了柳叶刀。凛凛的,与众人对峙着,那一身的杀气,能把漫天的雨水都压下去。
  管家感觉到了,那种铺天盖地的威仪,压得他喘不过气。这种气息,跟多年前那个雨夜一样,血水染红了青砖石墙,雨水打湿了谁人的衣裳。
  丞相带着管家数个来回之后,锦衣卫已经解决掉了一大半,本以为剩下的可以一锅端干净了,却不想,他们的救兵来了。
  丞相的斗笠被划破了,摔在地上,风袍的帽子掉落下来,露出他的眉眼。丞相一直蒙着口鼻,再加上朦胧的雨幕,很难认出他来。
  管家望着街道远处不断涌来的玄衣黑袍,朦朦胧胧地,一晃神,好像回到了当时的年月,也是此情此景,多年来不曾忘记。
  管家的意识时而模糊,时而清醒,乒乒乓乓的刀剑声似乎都离他远去了。他想睡一觉,躺倒在这沙沙的雨声中,大梦三天都不醒来。
  他看到丞相的背影,跟多年前一样,一招一式都有板有眼。丞相是才子,南国桃李花,灼灼有辉光的美男子,本不该做这些杀伐的事。
  管家的眼前,已经看不清什么事物了,灰茫茫一片,天空压在了他跟前。
  骤然,丞相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嘶哑的呐喊:“小心——!”
  再一转头时,温热的血浆已经洒在了他的衣袍上,灼然如百花盛开。他想起自己那件衣服,上面绣着孔雀,绣着牡丹,国色天香。
  绣春刀穿透了管家的肺,大片的殷红漫开去,如星火掉落,霎时烧焦了平原。
  管家在最后一刻帮丞相挡了一刀,他一伸手把怀中的童子推到丞相的臂弯里去,看着丞相的眼睛,一眼就越过了一万年。
  丞相瞳孔一下子收紧,头顶突然雷声大作,一声呼喊自天地间响起:“颜知归!”
  雷声隆隆而过,丞相的呼喊声也在这样的余音中落在了地面上。大雨把一切都冲刷干净,连一点残留的念想都没有留下。
  颜知归是管家的名字,温文尔雅的读书人样,举手投足都是凛然的墨香。管家喜欢穿长衫,鼻梁上架着眼睛,时常和童子斗气,偶尔还帮着撮合丞相和将军。
  “管家——”一声童音也拉长了调子,撕扯着,带着明显的哭腔。像风中飘荡的羽毛,颤颤地,零落成泥。
  管家在丞相耳边轻声说:“相爷,当年你救了我一回,现在,轮到我了。他们是来抓人的,这回就让我去吧,不然,今天丞相府怕是没有活人了。”
  话音刚落,他胸前的刀尖一下子抽回,两个锦衣卫将他按下,双刀架住他的脖子。廷杖打在他的脊背上,管家一下子跪伏在地,一口鲜血吐进了积水中。
  锦衣卫又围上来,逼退了丞相几步,正打算从丞相手中把童子夺过,却见链剑咔咔盘起来。
  童子抱着丞相的腰,从缝隙中看着那些人把管家带走了,他手中被砍得残缺不齐的剑哐啷一声就落在了地上。
  

  ☆、闻香

  花匠功夫了得,解决了天井中的一批锦衣卫,丞相给他的那些武器他一点都没浪费。
  半晌,大雨还在下着,但雷声小了一点,他拎着一个锦衣卫的衣领将其拖进厢房中。丞相叫他留一个活口,他就必定把活口打得半死不活了,再留下来。
  外面雷声渐渐停息了,丞相用风袍把童子裹住,抱在怀里,匆匆地绕过回廊走过来。他的链剑盘在腰上,正慢慢地往下面滴血。
  “老爷,喝口茶压惊。”路上遇到吓得脸色苍白的婢女,颤巍巍地举着盘子,上头放着茶杯。
  丞相一手掀翻了婢女手中的盘子,哐当一声,踩着那些碎片直接往厢房里去。他头也不回地,走过去时带起一阵风。
  花匠听到外头有动静,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跑出去。一出去就被丞相腾腾的杀气给顶了回来,他长眉深目气象庄严,走过来的时候像是踏着千军万马。
  半死不活的锦衣卫被丢在屋子里,花匠打断了他一半的肋骨,扎进肺里去,疼得他呼吸都困难。
  这锦衣卫也是个血气方刚的角色,可能知道自己落难也活不长久了,硬是挪动着手指去探腰间的匕首,打算以死明志。
  他咬着牙齿,喉咙里发出闷哼,眼看匕首就要扎进心脏了,突然旁边有人飞起一脚就将他手中的匕首踢到了角落里去。
  丞相一脚踩在锦衣卫的手掌上,他的鞋底装着锋利的刀片,一下子亮出来,眨眼间就将锦衣卫的手心划得皮开肉绽。
  锦衣卫痛得大叫起来,现在什么骨气名节都不重要了,他全身没有一处好地方。
  “想死?也不问问你丞相爷爷同不同意你死。”
  丞相蹲下来一把抓起他的衣襟,手上青筋暴露,说出来的话是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透骨的寒意很快就弥漫了锦衣卫全身,他不自觉地往后面缩了缩。
  “谁叫你们来的?来干什么?晴天白日就在我丞相府上舞刀弄枪,真把自己当条狗了?”丞相抽出链剑,聚拢了,一把钉在锦衣卫的耳朵旁边,差点就要把他的耳朵切下来。
  锦衣卫抖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有一瞬间没有摸清楚状况,丞相不是方才还在宫里吗,怎么现在就出现在这里,还穿成了这副模样。
  花匠拔出短刀来,揪住锦衣卫的后领,迫使他跪在地上。花匠一手把短刀架在锦衣卫的脖子上,一脚踩住锦衣卫的脚踝,让他动弹不得。
  丞相拍拍手心,扶着膝盖站起来,垂着眉目,晦暗不明的,看不出他究竟是什么表情。外头天色暗了,雨声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
  “谁叫你们来的?来干什么?”丞相又问了一遍,这次,他的声音没有方才那么发狠了,润润的,像南国的春雨,疏疏离离。
  “奸相!”锦衣卫瞪着丞相的侧脸,喘着粗气骂他。
  丞相背着手在踱步,满身的血水滴在了地上,走一步都是一个绯色的脚印。他有不俗的气度,走起路来有世家大族的贵气和庄严。
  “算你看得清楚,本官是个奸人,你们的丞相,确实做过很多上不得台面的事。”丞相说,闲闲地,好像放下了方才的一切,静心听着窗外的雨落。
  “谁叫你们来的?来干什么?”丞相问了第三次,语调一次比一次更加平静。
  锦衣卫被花匠压着肩膀,弓着背,不得不抬起头来对上丞相的目光。他满脸都是血和刀疤,有些地方凝结在一起,看不清本来的眉目。
  “我等奉命行事,你这奸相,不配知道主公的姓名!”
  “主公?让本官猜猜,是不是金銮殿上那个皇帝?本官是他的老师,当年若不是本官,他现在早就是孤魂野鬼了。”
  丞相说着低低地笑起来,声线起伏和缓,听上一听,便是寤寐难忘。他眼梢扫过去,看看锦衣卫脸上的表情,复而又移开了。
  “不是皇帝,那就是掌印?本官素来与掌印交好,他没理由这么做。那还有谁呢?你说说看,还有谁呢?”丞相旋身挨在锦衣卫的耳边说。
  声音隔着链剑,飘进锦衣卫的耳朵里去,好像是冬天从山口灌进来的北风,所经之地,苍山负雪。
  此时,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萦绕在丞相的鼻尖,他仔细地闻了闻,却一下子皱紧了眉头。
  “贱人!谁不知道你结党营私扰乱朝纲,贪污受贿颠倒黑白,你还勾结边将,爬了人家的床!渣滓!国家迟早要败在你手上!”
  哧。一股鲜血喷出,洒在了锦衣卫跟前。转而,链剑从他的胸膛上抽出,带着浓稠的血液,空气中泛起浓浓的血腥。
  锦衣卫的脑袋像破布袋一样垂下去,转瞬间就没了声气。血液从他胸口的破洞上涌出来,绵绵不绝。
  丞相一甩手砍下了锦衣卫的头,像个球一样骨碌碌滚到了角落里,挨在匕首旁边。眼睛还瞪得老大,盯着丞相,死不瞑目的样子。
  “你可以说我结党营私,可以说我贪污受贿,但你不要扯我跟将军的事,还说我爬了他的床。拖下去,挂起来,把皮剥掉,剩下的剁碎了喂狗。”
  丞相轻声说,把链剑盘在腰上,撩撩自己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走出门去。
  童子坐在宽大的圈椅里,身上裹着丞相的风袍,抱着自己的身子,不住地瑟瑟发抖。他在小声地哭泣,他不敢哭得太大声,怕丞相凶他。
  自然的,方才丞相砍下锦衣卫头颅的那一幕他并没有看到。
  丞相扶着门框站着,堂屋里点着几根蜡烛,黑暗越来越浓重,童子的哭声凄凄打在他心上。
  丞相叹口气,过去把童子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靠在怀里,轻轻地摸着他的发顶。童子缩成一团,抓着丞相的衣领,呜呜地抽泣。
  “好了,不哭了。”丞相拍拍童子的背,轻轻晃悠着,“再哭就不是大英雄了。”
  雨点打在窗下的牛蒡叶上,院子里一棵丁香花正萦满了惆怅。门开着,丞相一眼就看到了满庭的繁花,一朵都不曾凋谢。
  童子哭了好一会儿,才睁着一双红红的眼睛看丞相:“相爷,管家他为什么被抓走了?你那么厉害,为什么没有把他抢回来?”
  丞相垂下了眉眼,抿了抿嘴唇,转而眼里就蒙上了水汽。他慌忙眨了两下眼睛,抬头看了看别处,硬生生憋了回去。
  “因为管家对你好啊。”丞相轻轻地拍童子的背,温声对他说,“管家对你好,怕你受伤,才故意被那些人抓走,好保住我们府里这一大家子人啊。”
  “可是他刚才流了那么多血,他会不会死掉啊?你会去救他吗?管家还会回来吗?”童子的声音抽抽嗒嗒,好半天才说完一句话。
  丞相说:“会啊,我会去救他,花匠也会去救他,我们整个丞相府,都会去救他。”
  丞相指指刚走进门来的花匠,再指指外面盛开的百花,温言细语。整个人间,都笼盖在这样的大雨中,一层一层的栀子花,正慢慢凋落。
  童子咧着嘴哭,耷拉着眉毛,满脸都是泪水。丞相抬手帮他擦去脸上的水痕,摸到他的头发时,却见手上都是斑驳的颜料。
  “相爷,热水烧好了。”门外有婢女进来禀报。
  丞相看她一眼,抱起童子往内堂走去,一边走一边对童子说:“今天相爷给你洗个澡吧,被雨淋湿了,不洗澡会受冻的。”
  丞相脱了外头的衣裳,穿一件月白的中衣,撩着袖子给童子洗澡。他浇水来淋童子的背,水汽蒸腾起来,满屋子都是皂角的香气。
  “相爷相爷,为什么你们都要给我的头发染颜色?”童子不哭了,但他的眼眶依旧红红的,大眼睛里水汽氤氲。
  “你们?”
  “对呀,我的爹爹也一直给我染头发。”
  丞相给他打胰子,笑着说:“因为你的头发颜色太特别了,会被别人当成小妖怪的。”
  “那为什么我的头发会是白色的呢?”童子揉揉自己的头顶,上面的染料已经彻底洗干净了,露出他一头白金色的头发来。
  屋子里烛火暖暖地照着,屋外雨声潺潺。婢女在香炉里点了檀香,闻上一闻,满身的凉意顷刻间烟消云散。
  安宁得仿佛傍晚里的血腥杀伐全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丞相舀起一瓢热水,慢慢从头顶给童子浇下,一边说:“因为长宁很特别呀,有些人一生下来就异于常人,比如天上打雷啦,地上冒红光啦,眉毛后面突然长了个瘤子啦,这些人,最后都能大有所成。”
  “那我也能大有所成吗?”
  “可以啊,你好好跟着我读书,来日,一定能金榜题目。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像我当年啊,也是状元郎。”
  丞相说话像是在吟诗,偶尔带着叹息,抑扬顿挫的,声韵悠长。
  童子没说话了,他低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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