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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有相逢-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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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在镜子里看到了丞相,他转过头对着丞相笑,远远地就朝他拱手招呼。大家都是大官,将军刚刚上任,多跟丞相打打招呼,以后说话也方便。
  丞相觉得将军笑起来真善良,没有那么强势,于是他顿时轻松起来。
  丞相同样笑着回礼,走上前去与将军交谈,将军虽然年轻,但丝毫不腼腆,毕竟他从战场上走下来,什么样的大场面没见过。
  丞相说:“将军你手里的布料是今年的新款。”
  将军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发,说:“我不知道欸,但这价钱确实蛮贵的。”
  丞相给将军说做出来的衣服要怎样配颜色才好看,将军很认真地听,听到后来就让小工给他量了全身的尺寸,将那一整块布都做了衣衫。
  丞相心里为自己的口才得意,布坊是他的产业,自然希望销量能更高一点。其实将军也不差那一匹布的钱,将军出身名门,济南翁氏家大业大。
  将军和丞相一同到街上去闲逛,丞相今天难得放下公务,心情格外的明媚。
  将军与丞相相谈甚欢,一路上都在打趣逗笑。阳光照进大街小巷、酒肆青楼,人群涌动如滔滔河流。
  丞相给将军讲帝都发生的事,讲三里头的小瘦子偷了隔壁寡妇的瓜被骂了一条街;讲衙门去收一家小酒馆的地,那老板死活也不干;讲自己当年考科举的经历,想起来就很搞笑。
  将军常年在边疆,不知道帝都在平日里是怎样的情形,如今看到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没有北方的秋风入关,边月满山,但各自有各自的姿态。
  其实将军吹得一手芦笛,那是边塞最能寄托情感的乐器,到了每年中秋,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他们走到运河边,喊船家来渡。
  “将军,皇帝准了你多久的假?”丞相问,他在剥荔枝,船上的荔枝来自泸州,有一个一骑红尘妃子笑的典故。
  虽然现在已经看不到妃子笑了,但荔枝的味道还是和以前一样。
  将军说:“中秋过后就回去了。”他偏头去看湖水,桥上有穿着绣花衣裙的姑娘。
  丞相算了算,大概还有四个月。皇帝这次开恩让他待在京城这么久,多半是看他要为老爹戴孝的份上。过了中秋再走,好歹也有个团圆的日子在。
  丞相把剥好的荔枝放在盘子上,推到将军面前,叫他不要客气。丞相是精细人,连荔枝都剥得一丝不苟。
  将军不好推辞,含了一颗荔枝在嘴里,甜滋滋的汁水像麦芽糖。
  “相爷,前几日多谢您的举荐,您的管家问了我那么多问题,我可是照答不误。”将军说。
  “欸,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丞相抬手挥一挥,表示他并不在意。
  “那相爷还要不要吃凉糕?回头让府中的厨子做一些来送去。”
  将军原本以为丞相要推辞,但听见他说:“多谢将军美意,本官就不推辞了。”
  将军惊奇地抬头看丞相一眼,大概不知道丞相竟会如此欣然接受。
  说到最后,丞相才不好意思地说:“昨晚给将军添麻烦了。”
  将军微微笑:“无妨,早前听说丞相风华无双,就是有点糊涂健忘。”
  “风华无双不敢当,糊涂健忘倒还是真的。”丞相一点不生气,“不过将军,本官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记住了你的名字。”
  将军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不过不点破,明里暗里地遮掩着。
  “将军,北方的异族,您看,收拾的怎么样了?”丞相闲闲地问起来,要知道,他之前糊里糊涂过日子,可从来没有关心过这些事。
  将军听他这么一问,转过眼睛来看他,没说话。
  丞相不慌不忙地与将军对视,笑意盎然:“怎么,本官问起这个,有什么不对吗?”
  将军慌忙收起目光,盯着丞相的眼睛看,会让他有种奇妙的感觉。
  “当然不是,相爷。异族翻不起什么大浪,再不济,我们北方不是还有神仙嘛。”
  丞相只是笑,随手掂起一旁的酒杯,晃荡着,说:“什么神仙,不过是话本子里杜撰的罢了。”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相爷,咱们国家奇人异士多不胜数,保不准,就是真的呢。”
  “将军说的玄乎其乎,本官倒还放心了。那都按将军说的,如此甚好。”
  “甚好。”将军接了一句,带着点惆怅的叹息。
  “以后边疆的大事,还要将军多多担待了。”丞相靠在椅子中,凭着画船晃晃悠悠。
  将军垂眸笑出声来,丞相看不到他的目光,也看不清将军脸上的神情。
  “那如此说来,还要相爷在朝堂上多帮衬一下了。”将军把果盘推到丞相面前。
  丞相眯着眼睛看外头的景色,他在想一些其他的事,烟光暖照,神思飘渺。
  他沉默了一阵,才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看着将军的眼睛,说:“当然了,本官会对你很好的。将军,你是一个难得的人才,来日,前途无量。”
  “这话我听很多人说过,我爹,我祖父,都说我少年英才。”将军看一眼丞相的脸,“可是,并不见得。我爹已经死了,异族还没有平定。”
  丞相笑着按下他的话头,说:“伤心事莫要再提。将军主外,本官主内,我们还有年轻的皇帝,这么一来,必定是国泰民安。”
  将军不太敢看丞相的眼睛,丞相的眼睛深得像一潭湖水,里面藏着无数种情绪。
  丞相遥遥地望向湖上的白鹭,把玩着腰上翠绿的玉佩,自言自语着:“国泰民安。”
  四个字被他咂摸着,唇边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深深的,能把万物卷进去。
  

  ☆、皇帝

  丞相下朝之后照例去值班,这是他每天的公务。
  今天又是繁忙的一天,底下那帮臣子每天都有琐事要禀报。还有一群闲不住的言官,就是喜欢四处抨击别人,丞相也未能幸免。
  上朝的时候,丞相再次成了言官的靶子,文化人说话就是有水平,平常人都听不出来他是在骂你。
  丞相位高权重,年轻有为,难免有人会看不过去,时常对着他酸酸地发牢骚,丞相一一接受。
  言官又拿举荐将军来说事,控诉丞相那天在将军家逗留过久,二人关系微妙。
  丞相抱着玉圭说:“那天多喝了点酒,晚些才回去,并没有过夜。”
  言官又说:“丞相公私不分,勾结边将,图谋不轨。”
  丞相说:“那天的宴会你也去了,与将军相谈甚欢。”
  随后丞相一一列举了言官当天与将军交谈时说过的话,虽说都是些家长里短的小事,言官还是惊了一惊。
  按说,丞相这个时候应该编出一套叛家叛国的言论来,然后硬往他身上扣,这样牢狱之灾就不可避免了。
  虽说言官是出了名的怼天怼地不怕死,一身骨气像铁打的松柏,但对坐牢这种事还是要慎重。万一一个不愉快,就进了诏狱,说不定也要像前辈一样,用瓦片刮自己腿上的碎肉。
  但是丞相只是语调平和地重复出当天自己讲的话,看上去慈悲又善良。
  言官不依不饶,丞相碍于皇帝的脸面,没有发火。丞相脸上镇定自如,心里却翻着白眼说你小崽子话怎么这么多,你丞相爷爷还有公务要做。
  那天将军没有上朝,如果他听到言官一系列惊人的言论,按照武将的脾气,估计当场就要将其按在地上揍一顿,朝堂变武馆。
  最后少年天子坐在明堂上,抬手平息了这场没有意义的争吵,掌印站在他身边,臂弯里抱着拂尘。
  丞相掖掖袖子,端正地站在百官面前,垂眸听皇帝讲话。皇帝没有过问丞相的事,只是问爱卿们有事禀报,无事退朝。
  方才看热闹的官员倒也不敢怠慢,举起玉圭娓娓道来。天子很有自己的主张,他在东宫做太子的时候,读的书并不比大学士少。
  丞相在堂上一般是不说话的,天子圣明,可以把一切打理的井井有条。
  家国太平,连年没有天灾,北方外族偶尔入侵,但将军神勇,一呼百应。黄金装战马,白羽集神兵,旌旗翻滚像黑色的骇浪,琵琶乐音荡涤着高山。将军站在山崖上看辽阔的荒原,他分明看到有神明在宴饮,天籁福音,高堂明镜。
  丞相下了朝之后去值班,午膳过后掌印来请他,说皇上召见。
  丞相看他一眼,描金乌纱帽,鸦青烟罗衫,拱手垂袖,礼数周到。掌印在宫中也算是了不得的人物,但待人接物仍是恭谦有礼,不像外头那帮言官,除了弹劾也没什么本事,还把谁都不放在眼里。
  丞相没有多想,整理好官服的腰带,随掌印到殿前去觐见皇上。
  皇帝坐在窗前用朱砂批改昨天的奏折,皇帝每天很忙,大臣们闲事管的很多,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上奏参一本,比如闽南的芒果很好吃,杭州今天又下了雨,还有人不知上奏何事,就每天给皇帝请安。
  丞相求见的时候,皇帝正趴在桌上数藤萝的叶子,朱砂盘子里盛着清水,案头上摆着一盆水仙花。
  皇帝很愉快地召见了丞相,然后屏退掌印,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丞相拱手给皇帝请安,皇帝给丞相赐座。
  丞相撩开黻黼在椅子上坐下来,整理衣裾的下摆,他头上戴着高高的朝冠,颚下的帽缨系着漂亮的结。
  丞相看皇帝脸色,映衬着窗外的藤萝,脸颊红粉。皇帝今年十八岁,季子正年少,匹马黑貂裘,有珠珰贵戚,也有玉佩公卿。
  丞相看出来了皇帝找他估计没什么正事,皇帝是个少年,少年最藏不住心事。丞相年轻的时候也曾鲜衣怒马意气风发,少年心事,不知容易鬓边华。转眼间就二十七岁了,明年此日青云去,却笑人间举子忙。
  皇帝先开口了:“贤相,你和将军……”
  丞相回答:“皇上切莫听小人谗言,臣的清白天地可鉴。”
  皇帝顿时红了脸,往后面缩了缩。丞相觉得皇帝今天有点意思,就特意询问:
  “皇上可是有什么问题要与臣讨教?”
  皇帝在朝堂上声如洪钟叱咤风云,现在却红着脸语无伦次。皇帝想了很久才别扭地说:“就是想问问你们关系那么好的原因嘛。”
  丞相有点不明白了:“臣与很多人交好,不知为何皇上唯独问将军?”
  皇帝噎了一下,拿手指蘸着朱砂玩,撑着下巴,去看映在门上的身影,那是司礼监的掌印。
  皇帝为难地抿起嘴,说:“朕以为你们两个是断袖之交,所以想请教请教。”
  “皇上怎么能因为那言官的一面之词就认为臣与将军的关系不可描述呢?”
  “朕就是想试试嘛,毕竟断袖又不多。万一就是呢?”
  “不知皇上可有意中人?”丞相询问。
  少年皇帝指了指门外的影子,说:“诺,就是他。”
  原来是掌印啊,皇帝的眼光也不差,丞相想。他倒没觉得断袖很奇怪,真正喜欢一个人,又何必在意男女呢?女子有回眸一笑百媚生,男子也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丞相年轻,思想还是很开明的。
  掌印今年二十五岁上,没比皇帝大多少。皇帝小的时候是掌印陪着长大的,那时候的掌印还不是掌印,是皇帝宫中的小太监。
  掌印七岁入宫,在皇后宫里做事,那年皇帝刚刚出生,抱在怀里像个小小的宝贝。
  皇帝是嫡长子,一出生就被册封为太子,未来的国君。掌印在皇后身边服侍,偶尔帮皇后抱抱孩子。皇后母仪天下,慈悲善良,从不亏待下人。掌印是懂得感恩之人,照顾小皇帝也是尽心尽力。
  那时皇帝尚在襁褓之中,掌印抱他的时候就朝着掌印笑,眼睛亮亮的,眉心用朱砂画着梅花。
  掌印比皇帝年长,有他自己的野心,他在后来的日子里杀了很多人,终于披上了和那朵朱砂梅花一样颜色曳撒。
  皇后教会他要善良,小皇帝教会他要对生活怀有希望,在皇后宫中的那段日子,天禄明光。
  后来皇帝做了皇帝,像他的父辈所期望的那样,勤政爱民。皇帝身上挑着整个泱泱的国家,锦衣华服,王气盎然。这个国家处在被上天眷顾的时代,天子的命运,被藏进四季的胸怀。
  丞相说:“臣也帮不了皇上了。”
  皇帝说:“没事,朕可以自己解决。”
  丞相在感情方面没有什么经验,平时看过市井的话本子,偶尔还去听戏。丞相只得把自己看书的心得与皇帝分享,皇帝看起来心神不宁,眼睛不时往门外瞟。
  等到丞相坐得有些烦了,心里牢骚着皇帝你怎么还不让我回去,门外传来掌印的声音:“皇上,将军求见。”
  丞相一瞬间如释重负,将军来了就意味着他可以全身而退了。皇帝听到这个消息,朝外头说召将军进来。回头看了一眼丞相,问他:“将军不是来救场的吧?”
  丞相按下心中的喜悦,恭敬地回答:“当然不是。臣与将军,不过数面之缘。”
  皇帝听他说完就笑了,笑得意味不明。
  丞相心里满是不自在,他与将军,确实只有数面之缘啊,当年在大理寺的牢狱里惊鸿一瞥,就觉得相当惊艳。若是真有断袖之交,也不应该这么快才对。
  皇帝挥挥手,说:“爱卿退下吧。”
  “臣告退。”
  这时掌印打开了房门,将军跨进门槛,身量纤长,体格出挑。他一眼就看到正拱手拜别的丞相,那一身火红的官服,灼灼似桃花。
  将军心想真的好巧,来了帝都到哪里都能看到丞相。他听说了丞相是当年的新科状元郎,国家的栋梁。
  丞相的文化和口才确实让将军很佩服,那天他们一起去坐船,丞相给他讲了很多事。他的语言和声音,让将军寤寐难忘。
  当然,将军是不知道今天发生在朝堂上的事的,也不知道皇帝与丞相交流的内容。将军来觐见皇帝,只是想说说给他找个副将的事。边疆的军权有一半在皇帝手上,三品以上武官的任命都要让皇帝钦点。
  将军由副将升上将军,身边刚好缺了一位助手。将军这四个月在家戴孝,边疆有很多事务要管理,如果没有管事的人,那怎么行。
  丞相行礼过后就退下了,与将军擦肩而过的时候,似有似无地瞥了将军一眼。
  将军和他一般高,眉眼鼻梁生动鲜明,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将军没有帝都的庄严贵气,却有北方旷野的落拓不羁。
  丞相那一瞬间想起一首诗,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他分明能想象得出荒原上中秋的明月,大而无光,远处是比海角更遥远的天涯,那里,暮雪千山。
  由于今天发生的一系列事,丞相开始关注起这位传奇的将军,当年惊鸿一瞥的面容,也在他脑海里明媚清晰起来。
  丞相那时候还没想到后果,到后来,他甚至想要亲自登门拜访那位言官,感谢他为自己助攻了一把。
  

  ☆、童子

  将军择日去布坊取自己的衣裳,那件绣花布料做成了织金交领的长袍,将军穿上之后照镜子,布坊的匠人都是巧手,衣服的长短大小挑不出一丝错处。
  将军看到肩背后绣着团花祥云,后裾上则是松树和山水,看得到嶙峋的怪石。
  将军很满意,将军常年在战场,除了戎装没有穿过其他的衣服。
  “上回买另一匹湛蓝布料的公子,来取他的衣裳了吗?”将军问掌柜。
  掌柜说:“还没有。”
  将军就说:“那不如我今日给他送去吧。”
  “不行,要客人亲自来取。”掌柜放下手中的算盘,拒绝了将军。
  将军皱起眉:“怎么这么麻烦。我正好要去他府上,不如顺带捎上。”
  掌柜抬眼看看将军,说:“那是丞相府的人,不敢得罪。”
  将军把怀里的玉牌给掌柜看:“我是将军,那位姓晏的公子,就是当今的丞相。”
  掌柜慌忙接过玉牌,玉牌上刻着古老的“翁”字,济南翁氏,战功赫赫的世家大族。
  掌柜做过官,关心国家的大事,自然听闻丞相举荐了一位新的将军,姓翁名渭侨。
  掌柜又去看将军的脸,将军都眉目有七分像他的老爹,那是世家大族的遗风,与生俱来的坚毅和宁静。
  将军不愧是将军,骑着战马狂奔如疾风,看上一眼就让人想起北方荒无人烟的原野,辽阔渺茫。
  掌柜这下才知道眼前这位是个大人物,能让丞相大力举荐的,一定是一位少年英才,未来于国家,定能有所希望。
  丞相与将军交好,掌柜这几日在市井的传言中有所耳闻,甚至还有更多添油加醋的版本,掌柜也没放在心上。
  将军抱着丞相的新衣乘车去丞相府上,从城东到城西并不是很长的距离,车夫轻车熟路,拐过几条大街就到了丞相府门前。
  丞相府坐落在闹市区,外头车如流水马如游龙。
  这是将军第一次来丞相府,他抬头看到朱门飞檐,雕梁画栋。厚重的门头上挂着匾额,写着丞相的姓氏,泸州晏氏,西蜀的大族。
  屋檐下挂着去年的灯笼,金丝流苏飘飘荡荡,上头的福字写得相当漂亮。
  将军去叩门,朱漆的大门红艳艳的像丞相的官服,门环上的异兽流光溢彩。
  门开了一条小缝,童子探出脑袋来,问他是何人。童子穿着墨绿弹花的褂子,梳着蓬松的小辫,眉目周正,脖子上戴着一圈璎珞。
  “丞相大人在家吗?我是新上任的将军,冒昧来访。”将军矮下身子与童子对话,怀里抱着丞相的新衣服,湛蓝的颜色像湖泊。
  童子跨出门槛,抱拳朝将军行礼:“原来你找相爷啊,相爷上朝去还没有回来呢!”童子抬起小手臂往街道尽头指去,那是皇宫的方向。
  将军一瞬间有点不知所措,于是问童子:“丞相一般什么时候回来呀?”
  “相爷可忙啦!有时候彻夜不归!”童子夸张地飞起双臂,弹花褂子悉悉簌簌。
  “童儿,谁来了?”门后传来温和的男声。
  童子回头朝门后面喊:“将爷来啦!来找相爷哒!”
  朱红大门打开了半扇,将军瞥见里头回廊曲折,花木深深,丞相府里藏山不露水。丞相府的管家站在门中央,穿一身绛紫长衫,腰带上扣着玉钩。
  他是个读书人,鼻梁上架着眼镜,眼镜是海外的货物,将军也是第一次看见。
  “原来是将爷,失敬失敬。”管家拱手道歉,“将爷不如先小坐休息,相爷一会儿就回来。”
  管家把将军请进大门,绕过雕花影壁,来到丞相的厅堂。丞相的厅堂很阔气,与将军府不相上下。厅堂顶上是藻井,垂挂着明珠,灼灼有光。
  将军坐在巨大的山水挂画下,两边垂挂着乌木联牌,字体烫金,瘦长斜逸。
  管家给将军端上茶,刚刚采购进来的大红袍,来自闽南的山区,丞相才喝了一次。将军不懂茶,闻着茶香只觉岩香四溢,好像闽南的女子,鬓边簪着白茶花。
  童子站在门边朝里头探头探脑,将军看他可爱,抬手招他进来,童子走路蹦蹦跳跳,哒哒作响。
  童子很懂礼数,回答将军的问题之前都要拱手。童子天生喜欢笑,说什么话都笑意盎然。
  将军问童子:“你为什么住在丞相府?最近在读什么书?”
  童子说:“丞相是我的老师,我是丞相的关门弟子。最近在读《诗经》。”
  事实上,丞相就只收了他一个徒弟,吃穿都在府里。
  童子之前是个孤儿,那年天灾,干旱旱死了很多人,父亲给他取名叫长宁,一世长安,一世长宁。
  天子下诏接济灾民,那天帝都城门大开,城外红日微风。童子看到少年天子站在高台上宣读他自己写下的圣旨,日光正盛,华盖盈天。
  那是年少的皇帝啊,眉心一朵朱砂的梅花。那些金光粼粼的金吾,遮蔽半个天空的华盖,飘扬在空中的云幡,上升到碧落,再坠落到山涧中的黄泉。像星辰升起,北斗指路;像黎明冲破黑暗的牢笼,举起火炬,大江流东。
  丞相到难民营里去视察下属官员的工作情况,丞相那天没有穿官服,只是穿了一件很寻常的长衫,连花纹也没有。
  丞相去炊事房里看,勺子一舀,只有稀稀拉拉几粒米。丞相当场骂了管炊事的官,朝廷拨下去的银粮全被狗吃了。
  丞相身后一会儿就冒出了几个锦衣卫,杖责之后就架着炊事官走了。
  那天掌印也在现场,东厂专门负责抓捕那些不听话的官。丞相一查就查出了几个小官克扣银子,再往上查,就是大官,再查,就是军饷。
  这就是几年前那起案子,将军和他老爹就是这样被抓进大理寺的牢里,当然,他们是被污蔑的。
  自丞相加大了监察力度之后,发到灾民手里的白粥也不再是清汤寡水。
  丞相穿着便服,站在人群中分发那些救济粮,他笑起来慈悲又善良。
  童子也曾从丞相手中接过热腾腾的白粥,那陶碗的温度,像火焰一样滚烫。
  童子坐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丞相,看着掌印,看着锦衣卫,看着偶尔到来的天子。其实他并不知道这些人的身份,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那个笑起来很善良的先生,一定是宫中有头脸的人物;那个长得很美的先生,一定是天子面前的红人;那些穿着斑斓衣服的人,武功都那么高强。
  他们都是国家的栋梁,巍巍如明光。他们站在日光下,像松柏,像泰山。那天子到来时的笙歌,吹到帝都上空,吹到秦淮的两岸,吹到大漠的更北方。那时的童子,还不知道何所谓志气,何所谓不败的繁华。
  童子和丞相坐在一起,是一个雨天。丞相收了伞走进破败的棚子里,童子正好坐在他旁边。
  童子往旁边挪了挪,给丞相空出一个位子。
  丞相把伞放在脚边,坐下来,与他闲聊。
  聊着聊着,丞相就把童子带回了家。丞相指着朱红的大门说,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童子生来就没有母亲,又在天灾中失去了父亲。在他的记忆中,家就是那间灯光昏暗的小屋和坍圮的篱墙。
  童子仰着头去看门匾,丞相教他那个字的读音,说自己姓晏,名翎,字鹤山。
  童子年纪小,还不知道一个姓氏代表的是怎样一种荣光。
  那场天灾过后,天子威仪四海,时代再次送来久违的太平。盛世像夏季滔天的海潮,把天下人的命运,都安放在大海深处平静的海床。
  童子年少天真,将军很乐意与他讲话。
  童子喜欢做出一些夸张的动作,抑扬顿挫地发表自己的观点。童子蹦蹦跳跳,小辫子一起一落像蛱蝶飞舞,他脖子上的璎珞叮当作响。
  “相爷可厉害啦!他是状元郎!”童子得意地说,“他教我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哎呀,窈窕什么……”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将军顺着给他补充,童子说话漏风,音也读不准,读啥都是平舌音。
  “呀!就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童子有蹦跶起来,“看来将军也读书啊!”
  将军慢慢喝一口茶,说:“难到将军就不读书吗?”
  童子飞飞袖子,说:“可是相爷跟我说不要去当兵,当兵的都四大老粗,说话凶,没文化……”
  “你再说我就让你抄关关雎鸠二十遍。”有声音从门外的台阶上传来,原来是丞相回来了。
  他今天回来得格外早,太阳都还没有落山。以往这个时候,他应该在与皇帝商讨大事才对。
  丞相提着长长的黻黼走上台阶,身后跟着儒雅的管家。
  丞相的官服还是那样红艳的颜色,远远看去,像火红的云霞。丞相头上戴着梁冠,帽沿正中镶着一颗碧绿的翡翠。丞相身段优美,刺绣官服穿在他身上,朗朗的美男子。
  将军急忙起身拱手相迎,丞相笑着扶他坐下,给自己添了新茶。
  丞相把童子叫到自己身边,说这是将军,不得无礼。
  童子躬身作揖,朗声拜礼:“见过将军。”
  将军连忙把童子扶起来,温声道:“不必不必。”
  丞相在童子脑袋上敲了一把:“还不给将军道歉,什么当兵的没文化,将军当年是武状元。”
  童子捂着脑袋,委屈地撇撇嘴,别扭地跟将军道不是。
  将军摸摸他的脑袋,说:“没事,小孩子真可爱。”
  丞相叫童子回房去背昨天新学的诗经,晚饭后抽背。童子诺诺地去了。
  “不知将军突然造访,所谓何事啊?”丞相给将军倒茶,眼睛看着将军的脸,将军长得那么好看,应当多看几眼。
  丞相还发现将军今天穿着新做的红衣裳,松山明月,满身都是月光。
  丞相心里高兴起来,他们的衣服,都是红色的呢。
  

  ☆、新衣

  寒暄过三句,丞相才问起将军来访的事,丞相语气很温和,像窗外袅袅的花香。
  将军今天前来,只是想说说为他提拔一位副将的事。将军前几日去询问过皇帝,皇帝没啥表示,这事就搁置了下来。将军知道丞相也是国家的半边天,于是来与丞相一一探讨。
  丞相说将军想举荐谁,写在折子上,回头就给你批下来。将军说他以前那个手下就不错,人长得相貌堂堂,跟了他五六年,是个得力的助手。
  丞相盖上杯子,说:“相貌堂堂可不是用来升官的手段。军中的大官都是你们一家人,皇帝恐怕会不高兴啊,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将军,你才刚刚上任,很多东西你都不知道,皇帝那些明里暗里的规矩,可要多学着点。”
  将军拱手,说:“丞相教训的是。”
  丞相看他一眼,轻轻咳了一声,抬手压下将军的揖,不自在地说:“将军是一品的武官,我是一品的文官,我们之间,不分尊卑。”
  将军笑着说:“不是尊卑,是长幼。丞相资历比我高,应当称呼一声前辈。”
  这话说得丞相心里极受用,但表面上看起来还是泰然自若的。
  丞相掖掖袖子,锦衣绸缎悉悉簌簌地响,他说:“这样吧,把你那个手下调到帝都兵部来做个官,过段日子再擢升去做副将。虽费一番周折,但总没有错处,京官流动,是固有的规矩。”
  “那边疆的事务谁来管?”
  “皇帝会管。皇帝既然封了你做将军,还准许你休假,那边疆的事,皇帝自有打算。到时候怪罪下来,万事怪不到你头上。”
  丞相甩锅的本领确实不一般,天大的事他都能甩得干干净净。将军虽然觉得不妥。但想了一想,确实这样的道理。
  将军也不再多说,喝了一口新添的茶,不再去想这些事。
  丞相抖开将军叠好的新衣,湛蓝的色彩在夕阳下像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泊,上面绣着孔雀和牡丹,繁华富贵的图案。
  丞相很满意的往自己身上比划了一番,转过来给将军看,那一身盛开的牡丹,国色天香。
  将军夸丞相好看,天下难得的美男子。丞相高兴坏了,夸将军有眼光,拉起将军往后堂走去,红艳的官服灼灼似桃花。
  丞相府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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