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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有相逢-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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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冷的时候,母妃就是这样抱我的,所以你也要这样抱我。”太子认真地看着掌印的脸,说。
  掌印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做了。掌印裹上一件袄子,侧身坐着,把小太子抱在怀里,再披上棉被。
  大雪下了一整夜,两人就这样在昏暗简陋的平房里相拥而坐。那时,掌印和皇帝正当年少,没有高堂明镜,没有上下尊卑,有的只是依偎着相互取暖。
  

  ☆、意同

  丞相摘下斗笠,从马上下来,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招呼店家来给他沽酒。
  店家是手脚麻利的伙计,一看有客人来,赶忙擦净了手迎上来。
  丞相在简单的木桌旁坐下,看店家取走了他的酒葫芦,到一边去舀酒来倒在里面。丞相粗摸着看了一下,那酒有些浑浊,不像是泸州老窖那样清冽。
  塞北的浊酒,倒是很配当地的气质。丞相想。
  他把自己的斗笠搁在手边,眯着眼睛去看外头的景色。大风裹着沙尘一阵阵吹过,路边却长满了野花。
  山脚下一条驰道弯弯曲曲地延伸,路面被来往的马蹄磨平了,在艳阳下闪闪发光。
  此时正值晌午,为数不多的行人都在店里歇息。
  “客人,您的酒来咯。”店家把酒葫芦放在丞相面前,搭着肩上一条毛巾,笑呵呵地看着丞相。
  店家是个中年人,体格魁梧,说起话来豪气横生。
  丞相看了店家一眼,再环顾四周,说:“这是什么酒?”
  “客人是外地来的吧?这是我家自己酿的酒,好喝的很。”店家热心地回答。
  丞相给自己斟一杯酒,晃了晃,看着杯子里的酒倒映着他的脸。丞相语气突然飘渺起来:“以前,我只喝泸州老窖。”
  “泸州老窖,那可是上等的好酒。”店家给丞相擦桌子,“客人是西蜀来的?”
  “差不多吧,反正也走了几千公里。”丞相浅浅地抿一口酒,他看向别处,透过朦胧的沙尘,好像在想什么事,又好像在看什么人。
  丞相一说起泸州老窖就会想家,这是他多年来不变的习惯。
  “哟,西蜀来的客人倒还真是少见,不知客人这是要去哪里?”店家问。
  “去北疆,那里有荒原和雪山。”丞相停顿一下,再补充一句,“还有一位将军,他一直镇守在那里。”
  丞相说完就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塞北的酒跟它的风土人情一样,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丞相的一点浩然气,都在此时油然而生了。
  店家听得丞相这样一说,就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此时店里人不多,几个商人在剥着花生喝酒,谈论市场的物价。周围静静的,只听到风吹过的声音。
  “客人是要去北疆?那里乱得很啊,异族三天两头来进攻,您不怕?”
  店家蹙起了粗粗的眉头,不可置信地说。在店家这样魁梧的人眼里,丞相的身板更像是博识风雅读书人。
  “不怕,不是有将军守着吗?不怕。”丞相拂去桌面上新沾上的一层薄灰,轻轻巧巧地说,他唇角带笑,藏山不露水的,似远又似近。
  “那倒也是,将军神勇无敌,所向披靡。”店家点点头赞许道,“不过听说这次异族死了一位公主,于是就天天来闹事,据说,前两天乌罕那提还亲自出马了。”
  丞相的手下顿了顿,抬眼看着店家:“你说什么?乌罕那提真的亲自上场了?”
  “哎呀,这是从北方传来的消息,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啊。”店家说,望着外面在风沙中摇晃的野花,叹一口气,很快就消散在风里。
  丞相抿着嘴角,垂下眼帘,眼神飘忽了一下,他握着杯子的手指加重了力气,上面竟咔咔地出现了裂缝。店家惊奇地看着丞相,一时不知作何回答。
  “客人,您……”店家好半天才这样说一句。
  丞相这下才意识到自己差点毁掉了人家的东西,慌忙放下了杯子,不太自然地找了几个词语来道歉。现在他心神不宁,满腹的斐然文章也派不上用场了。
  “客人不用太担心,有国家的将军在,异族翻不起什么大浪。”店家以为丞相是有一腔的爱国热情,听闻这样一个消息,自然是愤怒非常。
  丞相其实没听店家的安慰,他在想其他的事。丞相抬眼看看店家关切的眼神,心里不甚自在。他突然想起将军的脸,还有将军眼里的目光。
  “阿郎!你怎么在那里坐着闲聊!快来帮我盯着锅里,孩子开始哭闹了!”有个女郎的脸从里间探出来,裹着紫红的头巾,眉目朴素端庄。
  “欸,就来就来!保证看得好好的!”店家忙不迭地回答他的夫人,站起身,小跑着赶回灶间去了,女郎埋怨他几句,也消失在了门边。
  “嘿!帮我拿一碟花生来,下酒!”丞相在背后朝店家喊。
  店家头也没回地答应了丞相一声,急急忙忙地赶去照看着厨房了。
  丞相看着店家闪身进了厨房,思忖一阵,从怀里摸出一沓纸,叠的整整齐齐的,就放在他心口的位置。
  丞相打开来一张一张看了,一股淡淡的墨香飘散出来,引着人的三魂七魄,迷迷离离。那是将军写给他的信,丞相一遍又一遍地看,不厌其烦。
  丞相已经骑马走了四五天,有时在夜里露宿野岭,就就着刚从山背后上来的月亮,看纸上倾泻的字迹。那时他坐在松树下,听着山风浩荡,看云海沉浮。
  那些都是他一个人的心事,藏在心里,只对一个人说。
  丞相又从腰间摸出厚厚的一叠符纸,画着凌乱的线条,看不出来什么意思。丞相仔细地打点好,数过了,一张都没有少。
  突然里间传来争吵的声音,丞相回头看一眼,原来是两个商人在吵架,一个挥舞着拳头,一个面色涨得通红,就差拔刀相向了。
  丞相无动于衷,他站起来,把斗笠戴好,整理好自己的腰带,扔了几个碎银子在桌上。
  他瞥了一眼里面愈演愈烈的吵闹,轻轻哼着一曲小调,往外头走去。
  店家追出来,喊:“客人!你的花生不要了?”
  “不要了!银子付给你了,花生留给下一位客人吧!”丞相的声音从风沙里传来,他正翻身上马,斗笠上的黑纱在风里招摇。
  丞相勒着马缰,侧首看了一眼这关外的野店,店家的夫人正走出门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娃娃。夫人站在店家身边,轻声哄着怀里的孩子,一边抬眼看看丞相。
  “夫人,外面风大,你先进去吧,别吹坏了孩子。”店家揽着夫人的肩膀说。
  夫人一边轻拍怀中的婴儿,哼着关外流行的摇篮曲,哄孩子入睡。
  丞相看到这些,看到温暖的人间烟火气,心里忽然有些触动。丞相不知道自己向往的,是否是这样的生活,一日三餐,多少还有点诗意。
  如果能和将军一起就好了。丞相想。
  他看向别处,扭转马头朝着北方奔去。
  店家在他身后遥遥招手:“客人!北疆不安宁,路上小心呐!”
  丞相在风里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声,但他没有答应。丞相忽然就想起了他送将军离开的那个傍晚,湖上风大,他的呼喊将军也没有听见。
  马上就要到北疆了,丞相加急了鞭子,他是真的很想念他。
  黄昏,将军站在山坡上遥望。他远远地望见平原消失的地方,有黑压压的军队,一轮红日在天际缓缓下沉,把半个天空染成绯红的颜色。
  对面就是乌罕那提的军队,列在离城门十里外的荒原上,一条大河正奔腾而过。
  将军拄着旌旗,踏着长满芳草的山坡,野花在他的脚边摆动,一只雄鹰在他的头顶的天穹上盘旋。
  “将军,对面就是异族的大首领,乌罕那提。”副将站在他身边,朝远方指过去,那里,暮色笼罩千山。
  将军穿着玄黑的轻甲,把头发全部梳在脑后。他微微抬着下巴往副将手指的地方望去,说:“乌罕那提,听说是个厉害的人物。”
  副将略微一沉吟,说:“我们跟异族作战,最多也就是几个旁支的首领。这回,却把大首领也给炸出来了,看来这事情很难办啊。”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什么公主被杀了,这是个幌子。估计听说我是新上任的将军,想来给我一个下马威。”将军把旌旗插在山坡上,抱着双臂看远方。
  将军的眼睛很漂亮,他的目光放得比天涯更遥远,长眉在眉尾处落下一个弧度,一下子就能刻到人心里去。
  “异族真不愧于他们的名字,异类确实挺多的。”将军微微地笑,“上回那个顶天立地的大个子,我到还是见所未见。”
  “听说乌罕那提喜欢从四海搜罗奇人异事,再培养成自己的武士。”副将补充说。
  将军保持那个姿势站着,风中吹起了野花的花瓣,还裹着淡淡的花香。他的长发飞扬在风里,火红的旌旗在他头顶猎猎飘荡,飒飒作响。
  “奇人异事,我们国家照样多不胜数。你看江湖上那个有名的大盗,来无影去无踪,多少年了还没抓到他的影子。”将军闲闲地说起江湖事,好像没把对面乌罕那提的军队放在心上。
  副将一听了就来了兴致,他说:“将军说的,可是大盗锦衣?常穿着锦衣夜行,盗取了前朝欧阳氏的名画?”
  将军歪着头笑:“正是。有名的夜行侠,我倒是很钦佩。说起来,春风上国繁华的那幅画,我还真是很想看上一眼呢。”
  将军说着就往帝都的方向看去,他看到倾斜的天际涌起一大片火烧云,一群飞鸟正疾驰而过,那影子像水面上的花瓣。
  帝都方向的原野上空荡荡的,将军只看到芳草波浪一般起伏。将军心里突然有了念想,那种感觉,像是在盼着谁来,登上高楼凭栏望。
  盼着谁来呢?将军想,这样的地方,没有谁会来。
  将军想起了丞相,那个南国桃李花,灼灼有辉光的丞相。将军曾在丞相的笑容里沉沦过,日思夜想,寤寐难忘。
  丞相会来吗?丞相不会来的,他是朝廷的重臣,每天很多事情让他脱不了身。
  丞相也曾在夜里想过自己吗?将军不禁这样想,也许会有的吧?那这种感觉,又该叫什么名字呢?
  将军闭上眼,不再多想。他回过身子,吩咐道:“传下去,都好好准备着,防着他们夜里进攻。”
  

  ☆、开战

  太阳终于完全沉下去了,北疆的夜晚慢慢来临。将军拄着自己的长弓站在城楼上目视着远方,垛墙旁边站满了弓箭手,箭镞放在他们脚边。
  副将骑着马在街市上巡逻,后面跟着他的部队。夜色慢慢浓重起来,星星隐藏在薄薄的浮云背后,上弦月正从天地相交处缓缓升起。
  “快!快!别出声,就这样走出去。”城的南门大开着,身穿盔甲的将士在指挥民众撤离,长长的队伍就着不亮的月光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老妇人披着破旧的围巾,她脸上的皱纹像风沙中的干枯的古树。老人走出来,问其中一位士兵:“军爷,我们这次去哪里?还回来吗?”
  士兵看看远处低矮的明月,几朵浮云被照亮了,晕晕一片光。
  士兵又低头看看老妇人的脸,抿了抿嘴唇,扶着她走回队伍里,说:“您就跟着队伍走。很快就能回家了。”
  老妇人佝偻着背,她已经很老了,走起路来颤颤巍巍。她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士兵的脸,忽然落下泪来:“我有三个儿子,他们都在城中做守卫。军爷,一定要保住我们的城池啊,我已经逃难三十次了,走不动了。”
  士兵听闻这样一番话,忽然想起杜氏的古诗,诗里说三男邺城戍,一男赋书至,二男新战死。
  “我们会守好城池的,”士兵轻轻说,轻得像原野上漂浮的月光,“我们有新来的将军,神勇无敌,所向披靡。”
  “好好好,神勇无敌,所向披靡!”老妇人拍拍士兵的手背,一声叹息摇落在地上,撑着老旧的拐杖走进队伍里,和人群一起去辽阔的远方。
  士兵朝着队伍的末端远远看了一眼,更深夜色,看不太清楚。他只能看到和缓起伏的山丘,翻过那座山丘,就是另一座城市。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城池像跪伏的雄狮,在月光下平稳地呼吸。
  突然队伍后头传来尖利的喊叫声,紧接着就是一片嘈杂的刀剑出鞘声。队伍颤抖了一下,前面的人群惊恐地回首,混沌的黑暗中,只能听到恐惧地惨叫。
  南门城头上为了避人耳目,这天晚上没有点灯笼,月光倾洒在厚重的雕镂檐头,像是给这饱经风霜的老旧城楼镶上了一圈白银。
  蓦地,有匕首从天而降,猝不及防地,似乎是夏季一场瓢泼的大雨。城下有士兵眼疾手快,抡起腰间的弯刀把匕首格挡到一边,深深地插进泥土中。
  人群一下子乱了阵脚,匕首刺中了几个人,他们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瘫软到地上,然后瞬间化成了黑水,渗入下面的土地中!
  “邪术!邪术!异族杀进来了!”有人惊恐地呼喊,声音一下子顺风传遍了旷野,被夜风裹挟着,尾音像涟漪晃荡。
  被这样一声喊,城中还没能出来的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他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有女人和孩子在哭泣,声音断断续续。
  守门的将士一一上阵,他们用手中的长矛维持人群的秩序。一位士兵听到背后有利器袭来的声音,他猛然惊觉,挥刀横劈,一把匕首转了个方向,钉在了城门的石缝中。
  士兵抬头望去,城门古老的雕花檐头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那个身影小小的,看起来不过是七八岁的孩童。他就单足站在翘起的飞檐上,戴着松垮的兜帽,长长的披巾飘扬在他身后。
  士兵在夜色中看不清来人的面容,却能看到他双手都握着锃亮的弯刀。
  来人静静地站在飞檐上,轻盈地像穿山飞燕。
  他突然没有了动作,就那样低头看着下方的躁乱的人群,手中的弯刀一直没有落下。
  与此同时,城门操控室的青铜大门被人撞开了,是的,是一个巨人,他用自己的身躯撞击着大门。
  几个回合之后,那青铜门竟轰然破碎,门上的浮雕了缺了一个大口子。那浮雕原本是刻画着北疆的历史,画面上有千军万马,铁马冰河。
  大门破开的一瞬间,无数支羽箭从门□□出,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和威压,密密麻麻地压下来,遮蔽了视线。
  巨人一抬手挡住自己的面容,大踏步走进了门里。乌金的箭头像雨点一样砸在他身上,却未伤及分毫,入耳尽是金石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还带着微弱的火星。
  “那是什么人?为什么我们的箭头伤不到他?”门内守卫的士兵惊慌失措地问,回答他的是沉重的脚步声和时不时落下来的火星。
  巨人三两步就走到了操作台旁边,此时他的手中已经抓住了大把的箭镞,他抬起双臂,泰山压顶一般砸下来。
  人群四散逃离,巨人的手中的箭镞马上就要砸毁操作杆了,这时突然有人冲上来,他托着一具青铜大鼎,起码有千斤重,但那丝毫没有减弱他的速度,他跑起来的时候像旷野上的风。
  巨人翡翠色的眼睛瞥到了这个冲上来的人,他有点惊奇,下一瞬间,那人手中的大鼎就离手了,竟堪堪朝他的拳头砸过来!
  逼仄的空间里突然传来的呼呼的风声,那是青铜大鼎带起来的声音,它像天上落下来的流星,直接撞上了巨人的手背,硬生生将巨人的手臂撞偏了几米!
  巨人手中的箭镞歪向一边,扎进了墙壁上,万幸没有砸毁齿轮和操作杆,否则,外面的城门将一落而下,把城市彻底封死!
  托举大鼎的士兵抽出腰间的弯刀,加速起跑,他像一阵黑色的狂风,席卷而上。
  士兵踏着栏杆一跃而起,一刀砍在巨人的膝盖上,却不想这样的攻击对巨人是没有用的,一股巨大的后座力将士兵的虎口直接震裂!
  鲜血汩汩涌出,突然巨人一掌袭来,他被扫落在地上,一口鲜血登时就吐了出来。士兵的脊椎骨被摔裂了,他躺在那里,动弹不得。
  外面,站在飞檐上的小孩有点不耐烦了,他几次垂眸去看底下的景象,但城门仍然没有动静,城中却不断有人涌出。
  僵持一会儿之后,有士兵从城墙另一面爬上来,轻手轻脚地,突然跃上飞檐出现在小孩身后。小孩霎时矮身回劈,手中的弯刀在月光下夺人眼目。
  砍刀和弯刀纠缠在一块,士兵的武功并不赖,他出手的凌厉程度并不亚于对方。
  小孩在腾挪之间把自己的兜帽散开了,月光一下子照在他脸上,他确实只是一个小孩,有一双大大的眼睛和湛蓝的眼眸。
  士兵看到这样的面容愣了一下,小孩突然从他面前消失,在出现在他背后,一把涂满□□的匕首抹上士兵的脖子,眼中戾气横生。
  士兵躲闪不及,没伤到要害,但被割出了一条大口子。很快,伤口就开始腐烂流脓,从那里流出来的血液也变成了黑色。
  小孩腾起身子,一脚往士兵的胸口踢去。士兵虽有双手格挡,但还是被踹下了城墙。
  士兵坠落下去的时候,他看到小孩落在檐头,从怀中掏出螺号,对着天穹吹出了高昂的号角声。
  这声音像海潮,一声一声漫过了整座城市,再漫过整一片原野,荡涤万物。
  将军听到了这一声号角,他辨认出这并不是自己军队的号角声。将军快步走到垛墙边,他定睛透过黑夜往远方眺望。他的眼睛跟常人不太一样,在夜里他能看得比别人更远一些。
  将军看到远方的军队骤然竖起了战旗,还有隐约的马蹄声,从天际传来。
  “弓箭手就位!”将军发出拉长的呐喊,“骑兵就位!准备迎敌!”
  月亮似乎升得更高了一些,浮云散去了,月光明亮地照耀北疆的旷野。月光下川河烟渺,山水路迢,年年岁岁没什么不同。
  军中的将士登上高楼吹响犀牛角做的号角,声音雄浑凝重,像千万人擂起大鼓,舞姬踏着鼓点凌波微步。这声音上升到碧落,再降落下来,天籁福音,高堂明镜。
  几个士兵撑起一人多粗的旗杆,上头挂着国家的旗帜。一阵大风吹起,云幡飘扬,旌旗蔽空,颜色鲜明如火烧云,在这样的黑暗中也照样生动夺目。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将军喊起刘邦的诗句,老爹还在的时候,每一次打仗,他们都会唱这句诗。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很快,军中的每一个角落都唱起了这句诗。许多个声音混合在一起,像鲲鹏展翅,扶摇直上九万里。
  士兵们或拄着长矛,或按着腰刀,他们分布在城中个个需要守卫的点,隐藏在月光里,密切地注视着城中的动静。
  外头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士兵们闭上眼睛,一边祈福,一边屏息安静地等待。
  “弓箭手上弦!点火!放箭——!”将军大喊着下达命令,他的声音经过内力催发,可以很快地传遍整座城墙。
  刹那间,万箭齐发,箭头上的火焰在风中飘摇,像多年前那场流星雨,天空霎时就被照亮,迎面而来的,是自然的宏大和苍凉。
  将军站在城楼中央,没有戴头盔,他的长发猎猎飞舞。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鼻梁高挺,眉目分明。将军的面容有济南翁氏世家大族的遗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坚毅和宁静。
  箭雨落在城下奔袭而来的军队中,那些异族人穿着古老的服饰,露出的皮肤上都纹着繁复的花纹。他们跟他们的祖先一样,过着游牧的生活,北方广阔的大陆都是他们的领土,一年四季去不同的地方打猎。
  “骑兵拔刀!开城门——!”将军再次下令。
  脚下的城门轰然打开,冲出身披重甲的骑兵。马蹄声震撼着大地,连天上的星月,似乎都摇摇欲坠。为首的那人骑着枣红马,正是副将。
  弓箭手仍在不停地放箭,漫天的火雨亮如白昼。将军站在这样的火光背后,双手拄着身前的长弓,他闭上眼睛,任由大风拂过耳畔,仔细地聆听。
  

  ☆、奇袭

  “布阵!盾兵跟上,骑兵加速!”副将骑马冲在最前面,副将之前跟着将军老爹的时候,作战就非常勇猛,总是能在第一线看到他的身影。
  副将用手中的腰刀指挥着阵型的变化,他周围的骑兵听到命令之后瞬间朝两边散开,战马飞奔的时候只能看到黑色的虚影。
  在他们前方,手握盾牌的步兵依次蹲下,把盾牌接合起来,组成了一堵青铜长墙,长矛从缝隙中穿出,直指前方。
  异族的军队很快就冲到了盾墙跟前,这时,无数的黑色战马从盾墙内跃出,它们披挂着玄黑的铠甲,在月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月亮升高了,大而无光。士兵骑着战马高高跃起,像夏季海潮中的翻滚的鱼群。
  战马冲进异族的队伍中,士兵挥舞着砍刀,手起刀落,削下了不少人头。骑兵分散成三个部队冲击异族的前锋,双方混杂在一起,喊杀声震耳欲聋。
  等骑兵完全跃出了盾墙,盾兵们亮出长矛,手握盾牌护体,笔直地往敌人的队伍中冲去,很快就冲散了异族前锋的队形。
  那些高大魁梧的异族人,穿着兽皮和黑铁制成的铠甲,或裸露着手臂,或敞开着胸膛。他们身上各处都纹满了纹身,有的是他们的神明和信仰,有的则是虎豹熊罴,色彩斑斓。
  副将骑马在人群中横冲直撞,他手中的腰刀上鲜血直流,有个落马的异族人企图扳住副将的马匹,但被一下子砍断了手臂。
  副将跟着老将军的时日不算长,但他跟将军一样,上过无数次战场。副将手里的弯刀从来给人不留半分脸面,出鞘必定见血。
  将军静静站在城楼上,狂风吹乱他的头发,无数的火星从天上落下,落在他身旁,落在他的肩甲上。将军始终闭着眼睛,他在努力辨认,辨认马蹄声中不同寻常的声音。
  将军的听力异于常人,这是他从小就发现了的。将军能在风暴中听到鸟类扑打翅膀的声音,能在喧闹中准确地辨认出是谁放下了茶杯。
  当将军屏息凝神的时候,他就像坠入了深海,一寸一寸下沉,海水积压在胸口,水面上的微光在慢慢消失。水泡咕噜噜地往上冒,尔后就是无边的寂静,寂静到世界远在十万八千里外。
  然后他就被巨大的浮力托举着上升,一下子冲出了水面,天光、嘈杂一瞬间轰轰轰烈烈地盖下来,犹如惊雷炸响。
  将军猛地睁开眼睛,搭弓上箭,拉开弓弦直至满月。将军死死地盯住了下面乱军之中一个冲撞的身影,他是异族,戴着羽毛装饰的头盔,脖子上挂着兽骨和玛瑙。
  那个异族有气度不凡的长相,高鼻深目,眉宇之间是凛冽的气息。像国王,走出依山而建的殿堂,长袍拖曳在身后,王气盎然。
  他骑着一匹棕褐色的马,乍一看去与其他的并没有什么不同。但细细看去,就会发现它隐藏在铠甲之下的眼睛是细细的竖瞳!
  将军早前就知道,异族的首领,坐骑是一匹马身蛇尾的怪物,它有尖利的蹄子,尾上带有蝎子的毒刺,喷吐出来的气息混合着剧毒。
  马身蛇尾的怪物,跑起来的时候发出的声音,自然与其他普通马匹不同。将军站得比较远,他看不清乱军中每个人的长相,但他可以通过声音来判定,敌人就在那里。
  怪物在人群中扭转身子,强劲的蛇尾扫开了几个冲上去的步兵,毒钩扎进一个士兵的胸膛,很快他就化成了一滩黑水。
  怪物在用力地喘息,喷出来的气息在空气中凝结成白雾,降落到地上,所有的草类都枯死了,变成黑色的灰烬,被风吹散到空中。
  蓦地,一支乌金弓箭呼啸而来,穿过火雨,穿过灰烬,穿过人群,直取异族首领的面门。那支弓箭在制作的时候就加入了硝石和硫磺,箭头淬了毒液,泛着幽幽的绿光。
  首领本能地挥起弯刀去格挡,当相撞的那一瞬间,只听得石破天惊的一声巨响,荡起茫茫的尘埃,瞬间盖过了天地间其他的一切声音。
  被声巨响带来的一阵劲风从城楼旁刮过,拉扯着高塔上招展的旗帜,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大风裹挟着沙尘扑过将军的脸面,他握着长弓岿然不动,火星在他面前飘落,煌煌一片明光。
  那支弓箭带着千斤巨力,周身都散发着沉重的威压,像一只青铜巨鼎,堪堪从头上砸下来。马首蛇身的怪物不安地踏着蹄子,焦躁地吐出白雾。
  首领拼尽全力,也没有撼动那弓箭一分,他索性一把丢弃了手中的弯刀,被那股力量连人带马生生震开了一丈远。
  弓箭笔直地插进了方才首领所在的地方,随之而来的又是一声巨响,那是硝石硫磺爆炸的巨响。无数的火花和泥土溅起来,像北方火山喷发的景象。
  血肉横飞。
  将军再次搭上一支弓箭,盯着下方雾蒙蒙一片,警惕地扫视战场。
  “弓箭手各就各位!上弦,点火,放箭——!”将军大喊,尾音拉长了,弄得人恍恍惚惚,像是从天上传来,渺渺似银河。
  方才万箭齐发的场面又出现了,火光铺天盖地而来,星月无光。
  那些燃烧的弓箭落在地上,点着了原野上的荒草,刹那间形成了一片火海,把后面的异族军队包围在其中。马匹怕火,踌躇着不敢上前,阵型再度陷入混乱。
  副将看准这个时机,抽刀冲进火海中,与异族的功夫较量起来。异族的士兵体格魁梧,孔武有力,副将倒是花费了一番心思与他们周旋。
  灰尘散去,将军忽然在乱军中看到一个移动的身影,正是方才被震开的首领,此时他正骑着他的坐骑,冲破包围,往城墙底下来!
  首领抬起头,看着城楼上被火光照耀着的将军,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很快,看到首领往城门冲去,他的部下们也一一跟上来,人越聚越多,副将率领后面的骑兵追上来截杀。
  “关闭城门——!”将军吼道,一连射出三箭,一箭正中异族首领的肩膀,还有一间射中了怪物的前蹄。
  怪物一个翻滚把它背上的首领摔落在地上,首领腾身跃起,竟踏着城楼上突起的石块,惊掠上来!他的速度奇快,像鹰隼,決起而飞。
  将军这时拉起最后一支弓箭,抬臂对准了东方的明月,用力射出。
  这支弓箭带着嘹亮的镝声,穿破万里天风,遥遥地远去了。只有那尖锐的镝声,余音绕梁三日,被大风吹送到每个人耳中。
  将军扔掉长弓,拔出腰间的黑刀,踏上垛墙,乘着强劲的东风,一跃而下!
  首领挥起弯刀与将军对砍,将军挥刀的动作很美,行云流水像是在舞蹈。他逼退了首领,将其砍倒在城楼下。
  将军回身一刀捅进了首领的腹部,鲜血四溅,有些溅落到将军的铠甲上,他的脸上也沾上了血滴。
  首领受了重伤,躺倒在地上,将军看着他的眼睛,本以为他会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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