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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有相逢-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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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丞相用鼻尖蹭了一下将军的手指,说:“因为我是丞相,我就是这么理直气壮。”
  将军没脾气了,丞相一生骄傲,像个任性的孩子,只能顺着他的意思,比童子还难伺候。战功赫赫的将军自诩英明神武,在丞相身上从来都是败走麦城。
  丞相哈哈笑着松开了手,从凉椅上下来,把衣襟叠进腰带里。他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把那碗没吃完的绿豆沙递给将军,说:“你先吃着,我去换一身衣服,等会儿带你去个好地方。”
  “去什么地方?”将军没接绿豆沙,他觉得丞相就是在整他。
  丞相低眉垂目,歪着头理顺自己的头发,说:“去避暑,我藏了很多酒,去喝个痛快。拿着。”丞相催促一下。
  将军将信将疑地接过白瓷碗,丞相拉着长长的衣裾,往后堂走去了。
  丞相的脚步轻轻快快的,像夏日里的一场雨。将军看看碗里剩下的一半豆沙,笑了笑,拿着匙子慢慢地吃起来。
  丞相带将军去他在郊外的别业,他们一人骑一匹马,本来丞相说跟将军一起,但将军以马认生的理由拒绝了丞相。丞相只得喊管家从马厩里挑一匹好马来,最好和将军这一匹血统一样。
  丞相在门前下马,府里的仆人们连忙来把马牵走。将军站在门檐下抬头看,他看到墙内参天的古树,还有檐头的牵牛花。丞相拉着他的手臂进门去,跟他说他私藏的窖酒,埋在院子正中的树下,等会儿一起去把它挖出来。
  果然,丞相铲起一层厚土,就看到了埋在地下的酒罐子。将军把罐子抱出来,丞相在井中打来了清水,仔细地把罐子上的泥土清洗干净。
  “前几天府里来了客人,我也用酒招待了他,说是埋在地下一年的酒,其实就是酒窖里的普通白酒,撒了一把泥土而已。”
  丞相说着说着就笑起来,他为自己捉弄了梁顾昭一把而感到高兴。
  “为什么不用这个酒呢?要是被别人喝出来了,多不好啊。”将军用瓢舀水来洗手,井水清凉,浇在手上很舒服。
  丞相抱着酒罐在古树下坐好,说:“我哪舍得啊,我就埋了这一罐,埋了好几年。随随便便就让别人喝掉了,亏不亏啊。”
  将军把手上的水珠甩干,朝丞相走过去,说:“哪被我喝掉了你就舍得了?”
  丞相把泥封揭开,霎时满院都是甘冽的酒香,烟雨暝沙路,花香唤酒醒。将军在丞相对面盘腿坐下,拍拍衣服上的尘土。
  “当然舍得了,你跟别人不一样。”丞相说。
  “哪里不一样?”
  丞相没有立刻回答,他提着罐子给将军斟酒,末了才说:“反正就是不一样嘛,现在我还不知道怎么说,以后再告诉你。”
  将军也没多问,端起陶碗细细抿了一口酒,醇香绵长,带着点袅袅的花果香气,仿佛砰的一声,银瓶乍破,浴池生花。将军生活在边疆的时候,喝的都是浓烈的烧刀子,一口下去辣的像抽风箱。
  将军忽然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就像归田卸甲,把酒话桑麻。他抬头看看高大的古树,似乎是菩提,枝叶蓁蓁的样子,把阳光全部剪成碎片。
  丞相坐在他对面,眉目慈悲,将军往后也记得这样的日子,当时年月,不为良人,不为良辰。
  丞相说说笑笑,喝醉了就躺在将军的腿上睡觉,没心没肺的样子,什么国家栋梁的威仪风度统统不要了。将军一手端着酒杯,一手顺着丞相的头发,低头看他醉醺醺地眯着眼睛,像个不愿醒来的梦里人。
  将军这时突然想说什么话,但话在嘴边打个转又咽回去了。他趁着丞相神思混沌,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丞相闭着眼睛动了动,抬手摸摸将军的脸颊,尔后又垂下去了。
  将军无声地笑,喝一口酒来压住情绪。这算是告别吗?将军想,不算吧,一个月后大家又见面了,中秋节在九月,还早得很。但为什么总觉得,心上生秋呢?
  

  ☆、错望

  丞相随着皇帝的车辇去避暑山庄的时候,将军站在百官的队伍里目送他离去。那天晴空万里,飞鸟停留在宫墙旁边的老梧桐树上,看着浩浩荡荡的仪仗缓缓走过石桥。
  由于有卫兵的阻挡,将军只能跟大部分人一样,远远地站在外头,看蔽空的旌旗飘扬着远去了。
  他看到丞相,丞相那天穿着明艳的绯袍,指挥几个劳工把沉重的箱子搬上马车。等诸事完毕,丞相才撩起袍子在仆役的搀扶下坐进马车里。
  将军看着丞相上去了,才转过视线去看其他地方,他站在阴影里,热浪蒸腾起来让他汗湿重衣。
  丞相的马车跟在皇帝的仪仗后面,四角垂挂着铃铛。马车驶上石桥的时候,将军看到丞相撩起了车帘,在看外头的景色。
  丞相一眼就看到远远的人群中有火红的身影,在一片绛紫鸦青的背景下格外显眼,像宫墙的颜色,昭示着盛世的安定,富丽繁华。
  将军身量高挑,负手站在前端,仿佛站在山崖上看北方的疆土,愁云惨淡,万里长风。
  丞相不敢再多想,他怕自己陷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他放下帘子坐回去,揉揉自己的眉心,长长地叹一口气。
  百官在皇帝远去的车队后面列好队伍,跪伏下来,喊着吾皇万岁。将军站在首端,双手贴着额头,遥遥揖拜。在这样的万岁声中,将军听到夏季缓缓上升,上升到碧落,在下降到幽深的山涧,像一颗星星,落下来点燃了他心上的荒原。
  将军不再上朝,他也不常写折子。将军曾想给丞相写信,但一直不知道用什么样的理由寄给他,有一次将军就快走到驿站的门口了,彷徨了一下子又回去了。
  将军把那些写给丞相的但又没有寄出去的信一张一张叠好,整整齐齐地摆在书架上,挨着碧绿的藤萝叶,生气盎然。
  将军不再到丞相府上去,他偶尔去看戏,演着《西厢记》或者《桃花扇》,去时陌上花似锦,回首楼头柳又青。
  时间是八月下旬,天气还是很热,离中秋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这天晚上下着大雨,将军数了一下日子,算算这是这个夏天的第几场雨。将军坐在窗户旁边看书,书上印着一篇文章,就是丞相当年考试时写的那篇。灯花凝结起来了,将军起身去把它剪掉。
  突然有人急匆匆地敲门,将军吓了一跳,连忙把人招进来,问他何事慌张。
  管家整理一下衣袖,躬身说:“将爷,皇帝的殿使来了,喊将军去见面。”
  将军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合上书,问:“皇帝的殿使?何事寻我?”
  “这个小人不知,殿使现在就在堂上坐着呢,将爷您快去吧。”
  将军不再多问,理好自己的衣襟,从旁边抓起外袍披上,抬脚跨出门槛,急匆匆地往堂上走去。见殿使如见皇帝,怠慢不得。
  掌印坐在上首,穿着绛紫的曳撒,头上戴着描金乌纱帽,镶一块翡翠在帽沿中间。
  堂上一片寂静,鸦雀无声,远远地站着垂手而立的宫中内侍,外面有卫兵把守。掌印闲闲地喝着茶水,抬眼看门外厚重的雨帘。
  将军一会儿就走到堂上,朝掌印拱手行礼之后,才问:“不知殿使有何要事?”
  掌印转了一下手上的戒指,站起来说:“将军,北方出事了。”
  将军骑着一匹快马赶到避暑山庄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了,他从将军府离开的时候正下着大雨,雨水哗啦地拍在檐头,打落了庭院里盛开的栀子花。
  将军临上马之前又折回府中,把书架上的信纸小心地取下来,叠好了放进怀里。
  将军骑马离开帝都的时候,闻见雨中飘散着淡淡的栀子花香,像谁的梦境,开了一层又一层,自在安宁。
  将军骑马闯过了避暑山庄安置的前哨,他举着手中的将军印,卫兵见了都自觉地让道。将军的马跑起来像一阵狂风,绝尘而去,将军的黑色披风飞扬在风里,穿过舞榭楼台,荷花小池,一路往皇帝的殿上去。
  皇帝一听下人禀报将军求见,连忙扔下了手中的朱笔,叫人传丞相来批阅奏折。皇帝整理好腰带,甩着袖子到正堂去接见远道而来的将军。
  将军星夜赶路,在路上颠簸了两天两夜,他累的时候就把马拴在树上,靠着树干小睡一番。他迷迷糊糊做了一个梦,梦到丞相在他耳边说什么话,将军没听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喃喃了一句:“你说什么?”
  没人回答他。将军胡乱抹了一把眼睛,在旁边的潭水里浇起水来洗脸,等他彻底清醒了,他在潭水中看到自己的面容,以及倒映着的湛蓝的天空。
  一晃神,整片潭水都是丞相的脸,将军闭着眼睛甩甩脑袋,朝里面丢一颗小石子,荡起一圈圈的涟漪。
  将军骑上马继续往西方去了,他甚至有点不知道自己这次去到底是为了什么事,还是为了什么人。
  皇帝坐在明堂上,当即写了一封圣旨,盖上大印,叫将军接了,命令他以一品大将的身份,即刻启程。
  将军当时跪在下方,双手将圣旨举过头顶,说吾皇万岁。声音铿锵有力,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起渺渺的余音。
  皇帝又御赐了将军黄金百两,喊人送到将军府里去。皇帝本来还说把自己的御马也送给将军,将军婉拒了。将军说他有一匹来自哈萨克斯坦汗国的马,陪着自己一起长大,疾风徐林,所向披靡。
  丞相拿起朱笔要开始批改奏折,问身边的小黄门:“皇帝去见什么人了?”
  “回大人,皇上去见将军了,现在人正在殿上呢。”
  “见将军?出了什么事?”丞相停下笔,他本能地觉得事态不妙,而他似乎真的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事情在发生。
  “这个奴婢不好多说,大人不必多问。”小黄门垂手躬背,阴阴柔柔地说。
  丞相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开始在一旁堆起来的奏折里胡乱翻找,小黄门一看丞相把他辛辛苦苦垒起来的折子全打散了,慌乱地扑上去说丞相您放过奴婢吧,奴婢真的不想重新再垒一遍了。
  丞相才不管小黄门鬼哭狼嚎,他一本一本翻开折子,一目十行地扫视。这几天的奏折都是皇帝亲自批阅,丞相没有过问。平时自己批折子,看来看去都是些无聊的请安,而在他不问国事的日子里,国家就出了事,还是大事。
  一直翻到最底下,丞相仍然没有看到有人上奏说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除了荆州刺史上奏说长江又发了大水,淹了半座城之外。长江发大水和将军有什么关系?将军镇守的是长城以北辽阔无际的平原。
  丞相颓然坐在地上,长长的衣袖铺展开去,像窗外明媚的晚霞。鸟鸣啁啾,一片浮云飘过,好似漂移的花园。多么和平安宁的景象,谁曾想过金戈铁马,喊杀震天,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凉州。
  丞相心里慌乱,他想去见将军。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何况现在已经过去了半个夏天,丞相的相思,像城外芳草,萋萋长满了古道。
  丞相打开门准备出去的时候,皇帝正好站在门前,背着双手,神色肃穆,眉心一朵朱砂梅花。他把一本折子递到丞相面前,说:“你是不是在找这个?”
  折子是暗金的封面,印着繁复的花纹,正中央烫着金印,表示来自哪一处辖地。丞相扫一眼就知道,那是北方军部交上来的折子。
  丞相喉结动了动,他没说话,抬手接过折子,打开来看了,看到最后依旧神色安宁。折子被皇帝仔细地批阅过,在末尾盖上了玉玺,另外再盖上了将军的大印。
  “臣知晓了。臣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退。”丞相一甩袖子,朝着皇帝躬身拱手。他已经完全隐藏住了自己的情绪,他不能让皇帝看出端倪。
  “站住。”皇帝回身,“你要去哪啊?去找将军吗?那不用您费心了,朕刚才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将军马上就要启程出发了。”
  “臣还有些事要去吩咐一下。”丞相拱手回答,他心里有点急了,说出话来也显得急促慌张,甚至带着点愠怒。
  皇帝拿着那折子在手心拍了拍,说:“不用去了。这是圣旨。”
  “如果我一定要去呢?”
  “抗旨不遵和勾结边将,你选哪一个?”皇帝说,皇帝生气了,握着奏折的手微微颤抖。
  丞相笑着看皇帝,说:“都是死罪,哪个都一样。”
  丞相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离开了,他走得很急,袍袖翻飞。皇帝在背后喊晏鹤山你给朕滚回来,丞相听见了,听得明明白白,但他依旧没有慢下脚步。丞相闭上眼睛,歪着脑袋撩自己的头发,把傍晚的霞光全部丢在身后。
  将军本想去找丞相,但守在前殿的侍卫不让他进入,说没有皇帝的诏令,任何人不得入内。将军好说歹说讲了一阵,奈何皇家的侍卫个个是铁打的心肠,刀枪不入。
  夕阳慢慢下沉了,将军越过侍卫的肩膀朝山庄的深处望去,余晖涂抹在层叠的花草上,光晕涣散。将军从怀中摸出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他写给丞相但是没敢寄出去的信。
  “那能麻烦你把这个转交给丞相吗,就说是将军送来的。”
  侍卫接过来看了看,问他里面是什么,将军说是丞相曾经借给他的东西,现在该还回去了。侍卫将信将疑地看了将军几眼,转身小跑去了。
  将军站在原地翘首看了一会儿,他盼着有人来,但不知道是在盼着谁来。一刻钟之后,站在将军身后的公公发话了:“将军,该上路了,北方情势危急。”
  将军知道这个道理,他肩上挑着整个泱泱的国家,怎么能为自己的一己私情就耽误了整个国家的命运。将军最后再眺望了几眼,只得骑上马,调转马头离开了。
  来日方长,将军想,等他把北方的事情收拾好,回来再共话桑麻。
  

  ☆、掌印

  丞相提着长长的衣裾下摆,穿过山庄里锦绣堆叠的花园和回廊,垂花门上的紫藤花落了几朵在他的肩头。丞相闻到沁人心脾的花香,但他没顾上拂去肩头的花瓣。
  丞相想这避暑山庄怎么这么大,像个迷宫,他转过了多少回廊都还没有走到尽头。丞相心里着急了,他跑起来,腰带上珠珰相撞,环佩叮咚。时近傍晚,山庄里人声寂静,有一群麻雀突然飞起,像阵雨一样划过倾斜的天空。
  将军打马小跑起来,驰道两旁的侍卫为他清理掉路面上的障碍,马蹄敲击花岗岩的地面,发出得得的响声。将军穿着轻甲,裹着玄黑的披风,披风上绣苍山飞燕。他怀中揣着圣旨还有军印,背上背着长弓。
  将军骑马穿过了山庄的前哨,他回头望了一眼,驰道上空空荡荡的,几只鸟雀在地上啄食。
  一位年迈的公公抱着拂尘站在牌坊下,朝他长长地拜下去,苍老的声音像是从水面上卷起:“老奴恭送将军……”
  将军把目光收回来,他看向更远的地方,他看到硕大的夕阳缓缓下沉,暮色四合,浩渺的湖面上粼粼一片光。将军不再停留,一夹马腹,策马奔驰而去。
  丞相绕过侍卫,当他赶到湖畔时,他看到湖那边有人骑着马狂奔,黑色的披风被风带起,像飘扬的旗帜。他沿着湖岸边的驰道往西方奔去,眼看转弯就要消失了。
  “翁渭侨——!”丞相抬手拢住嘴,朝着远方大声呼喊。这是丞相第一次喊出将军的全名,末尾带着颤音。一阵大风忽然从水面上吹来,把他的声音吹散在风里,然后慢慢地沉淀到水里去。
  丞相开始沿着湖畔奔跑,他想赶上将军的快马,他想让将军知道有人来送他。丞相穿着宽袍大袖,跑起来几次踩到自己的衣裾,他踉跄了一下,继续喊将军的名字。
  将军在风声中听到有人声传来,但他一直没有听清,就像在他那个梦里,丞相在他耳边说什么话,他一直都没有听清。将军甩甩脑袋,眯起眼睛看看远方的晚霞,他在想丞相会来吗?不会吧?丞相那么忙。
  丞相看到将军骑马涉过浅滩,惊起了一滩的鸥鹭,水鸟扑棱着翅膀飞起,在水面上洒下胡乱的倒影。
  那些白色的翅膀挡住了丞相的视线,他只看到马蹄溅起的水花,还有一晃而过的黑色披风,转过山脚,不见了。
  水面渐渐平静下来,一圈一圈的涟漪无休止地荡漾开去,每一下都拨弄着残阳的余晖。那群受惊的水鸟重新寻了一处沙滩,自在地梳理自己的羽毛。天地浩大,晚风渐凉。
  丞相跑累了,他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丞相喃喃地念着将军的名字,他觉得将军的名字真好听啊,稍稍一念想就是无穷的滋味。
  丞相抬眼看对岸,将军早已看不见身影了,只有轻轻落下的尘土昭示着有人来过。
  丞相双手插进自己的头发,蹲下来,闭着眼睛听风一阵阵吹过。
  鱼沉雁杳天涯路,始信人间别离苦。
  “翁渭侨……”暮色里,有人轻声说。
  方才那位侍卫捧着将军的盒子去丞相的住处,却被告知丞相被皇帝召去批阅奏折,于是只得匆匆忙忙地往皇帝那里去。
  侍卫在门外禀报,却见是掌印来开门。掌印问他何事上报,侍卫一一阐明了,就听见皇帝在里头喊他进去。
  侍卫心里惊了一惊,心想是不是摊上大事了,早知道直接就把这盒子留在丞相的屋里了。但侍卫不敢违抗皇帝的命令,他躬身走进去,余光扫视了一下屋子,丞相不在屋里。
  “什么东西?呈上来。”皇帝说,他正在蘸着朱砂写字,神态安详。
  “回皇上,将军吩咐小人交给丞相的东西。”侍卫惶恐答。
  “拿过来给朕看看。”皇帝说。
  “皇上……”掌印拱手想要劝阻他,毕竟这样拿人家的东西不太好。
  皇帝拿朱笔朝掌印点了点,说:“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呈上来。”
  掌印没办法,只得亲手从侍卫手中接过那个盒子,放到皇帝面前,抬手招侍卫下去。
  皇帝搁下朱笔,他跪坐着,双手放在膝上,垂眸端详着面前的红木盒子,一言不发。
  盒子做的很漂亮,但皇帝奇珍异宝见多了,也不觉得有多稀奇。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斜斜的光晕打在他脸上,照亮了桌上堆叠的奏折。
  皇帝没碰那个盒子,只是叫掌印拿去放在箱子里,锁上。
  掌印犹豫了一下,皇帝抬头看他一眼,站起身,自己抄起盒子往里屋走去。掌印听到一声沉闷的盖上箱子的声音,然后就是锁扣扣合的响声。
  皇帝出来的时候看到掌印坐在他坐过的位子旁边,撑着头,一手闲闲地绕着自己的头发。掌印没有戴乌纱帽,曳撒被他脱掉了挂在屏风旁边。
  “坐在那里也不知道帮我写几个字。”皇帝顶了他一句,一撩龙袍盘腿坐下。
  “这个真的很无聊欸,你每天看这些东西,也不闷得慌。”掌印拿食指给他研磨朱砂,加了一碟子的清水,慢慢地磨着。
  “好了好了少磨点,你磨这么多,我当然就要不停的写下去啊,不然多浪费。”皇帝轻声指责他,一手飞快地在奏折上圈点。
  掌印伸手夺过皇帝手中的朱笔,皇帝一不小心画歪了一条线,皇帝瞪起眼睛说掌印你是不是想造反。掌印挠他痒痒,皇帝缩在他怀里笑,一笑就停不下来。
  屋子里装满了夕阳,瓷缸里放着刚换的冰块,减了不少燥热。
  “好了,停下来。我们来做点正事。”掌印跟着皇帝笑了一会儿,忽然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好像接下来他们要讨论的是生死存亡。
  皇帝一下子被他搞蒙了,只见掌印掂起朱笔和朱砂碟子,小心地蘸了一点,叫皇帝靠过来一些,他好操作。皇帝下意识地往后倒,问:“你要干什么?”
  掌印朝他抬抬下巴:“欸,叫你过来就过来嘛,我都不做其他事。”
  掌印欺近一点,轻轻抚平皇帝皱起的眉头,然后就着朱砂给描画皇帝眉心那朵天生的梅花。
  掌印描得很认真,皇帝抬眼看掌印的眼睛,掌印正专注于手上的动作。皇帝舒了一口气,脸上突然就红了。
  “皇上,你怎么了?脸看起来有点红啊,很热吗?”掌印温声说,一边给他画梅花,一边垂眸看着皇帝的表情。
  皇帝顿时语无伦次了,他只不过是个十八少年,什么情绪都显露在脸上,不像丞相那样的老狐狸,藏山不露水的,猜都猜不透。被掌印这样一说,皇帝的脸更红了。
  “才不是咧。”皇帝说,抬眼觑觑掌印,转而又看向别处了。
  掌印轻轻地笑,说:“现在更红了。”
  “你怎么可能看得出来嘛!”皇帝喊一声,叠在一起的两手微微颤抖,不知为何。
  掌印没理皇帝,他手上停下最后一笔,左右看了看,喟叹了一声,很满足的样子。
  皇帝眉心的那朵梅花,被他的朱砂一渲染,更是明媚鲜活。看上一眼,就能想到大雪漫天,梅花未落。
  皇帝抬手去摸摸额头,掌印握住他的手腕,靠近了吻住皇帝的嘴唇。皇帝愣在原地,头脑里忽然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掌印披垂的长发还有他半眯着的眼睛。
  彼时是七月二十九的傍晚,暮色褪去,夜晚即将来临。
  皇帝听到窗外传来画眉的鸣叫,此起彼伏。那时候皇帝不觉得自己是皇帝,而只是普通人家的公子哥儿,他喜欢一个人,而那个人恰好也喜欢他,仅此而已。
  掌印含着皇帝的嘴唇研磨几下,他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胆子,就像是忽然一冲动,就这样做了。但皇帝没有拒绝他,掌□□里高兴,霎时如春暖花开。
  “唔。”皇帝含糊不清地挤出一个音,掌印咬到了他的嘴唇,把他痛了一下。
  掌印松开他,坐直身子,把朱笔和朱砂碟子放回桌案上。掌印笑吟吟地抬手摸摸皇帝的脸颊,问他:“这回要判咱家什么罪?咱家好去准备准备。”
  “你好大的胆子,冲撞龙体,朕罚你一直待在朕旁边,哪都不许去。”皇帝扑过去把掌印整齐的头发揉乱。
  掌印揽着皇帝的肩膀,看他的笑容,说:“臣,遵旨。”
  皇帝给丞相关了禁闭,原因是丞相抗旨不遵。丞相在山庄里的居所外面围了一层卫兵,一日三餐都是小黄门递进来。
  皇帝本以为丞相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但丞相并没有。丞相在午后躺在凉椅上小睡,摇着手中的蒲扇,其乐悠哉。
  其实丞相难得清闲,至少不用每天批改那些无聊的奏折,他心里还有点窃喜。
  丞相知道皇帝想看到的是什么,他偏不让皇帝如愿以偿。皇帝想跟丞相争权了,自古君主和丞相水火不容,丞相当年做过皇帝的老师,这几年一直皇帝吃的死死的。丞相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所以他一点都不慌张。
  将军在路上奔驰了四天,哈萨克斯坦的名马可以日行千里。将军策马闯过了最后一道关卡,再穿过峡谷中一条驰道,出来的那一刻,只见眼前平原浩荡,川河烟渺。
  高远的天穹笼盖在头顶,淡淡的流云滑落天际。骏马在这样荒原上奔跑,将军感受到北方旷野里久违的宏大和苍凉,他听到风中的絮絮低语,头也不回地,把万里长城和十万群山,通通抛在脑后。
  

  ☆、相思

  “新将军来了!新将军来了!”当军营里蓦然响起这几声呼喊的时候,站在大营前头的哨兵、正在生火做饭的炊事、正站着教训给新来小兵的百夫长,全都转过了目光望向旌旗飘扬的地方。
  他们听到远道而来的马蹄,像一阵急雨,突然洒落在这荒原上。在军中待了有段时间的将士都知道,那是将军的马,来自哈萨克斯坦汗国,有着湛蓝的眼睛,和黑夜一般的鬃毛。
  “新将军来了?新将军在哪里?”几个刚刚招进来的新兵还没有见过将军,一听将军来了,全都好奇地问起来。
  百夫长呵斥他们,让他们回营里去待着,将军岂是你们想见就能见到的。
  百夫长手里握着长矛,他听到那边人声鼎沸。他算了一下日子,这天是七月十九,北方的天穹一如既往的高远,太阳不落,白云不起。他想想在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事,叹了口气,抬起脚步往另一边走去。
  将军坐在马上,风尘仆仆。他摘下头上的斗笠别在马鞍上,翻身下马,立刻有人围上来,帮他脱掉披风,请他到将军殿上去。
  将军的正殿已经很久没有打开了,自从老将军战死之后,它就被锁上,等着下一任将军来。
  副将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铜锁,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将军闻到了淡淡的灰尘气息,夹杂着木头的味道,有种悠远的诗意。
  将军看看里头的陈设,跟他离开这里的时候一模一样。两个月前将军来这里收拾老爹的遗物,装在箱子里,陪着老爹的遗体一路送回了帝都,再一路送进了坟墓。那天他亲自锁上的这扇门,今天又重新打开了。
  将军简单地梳洗沐浴过后,穿上玄黑的轻甲。将军在镜子前整理自己的衣冠,他突然想起在帝都的日子,当时丞相站在他旁边,穿着湛蓝的衣裳,南国桃李花,灼灼有辉光,将军不曾忘记。
  将军找来副将问话:“异族的公主被杀了?”
  将军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虽然他当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曾说掌印是一派胡言。将军拿出皇帝亲笔写下的圣旨,铺开来,让阳光照到它。
  副将站在将军对面,当他看到圣旨铺开来的那一刻,连忙退避三尺,俯首叩拜。将军喊他平身,说不必拘泥于礼节。副将扶膝站起,拱手回话:“回将军,正是。”
  “折子是谁写的?”将军坐在圣旨前,背靠着窗户的阴影,语气安稳。
  副将说:“是臣写的。”
  将军一伸手把圣旨全数收起来,装在匣子里,放进堆满书卷的瓷缸。将军叠起双手,偏头看看窗外,他看到远处升起的炊烟。
  “谁杀的?”
  “尚未查明。”
  “尚未查明还是没有查?是不是异族栽赃嫁祸?”将军敲着自己的手背,他没有看副将,他看向别的地方,思绪渺渺。
  副将神思一凛,连忙说:“是属下办事不力,请将军责罚。”
  将军交叠双腿,斜靠在椅子上,让他半个身子显露在阳光里。北方气候偏冷,在盛夏也不见得帝都那么炎热。
  将军说:“前几天是不是跟异族干过仗?”
  副将游移了一下目光,忽然有些慌张,他支吾了一下,全被将军看在眼里。
  “打了败仗是不是?然后故意搞的这么其乐融融的样子来骗我?”
  将军笑着说,他笑的时候一直看着副将,目光清冷冷的,像远方高山上的雪原。将军是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的,将军在帝都的时候,有百花,有丞相,有盛世,有繁华,若待上林花似锦,出门俱是看花人。
  副将慌忙跪下来,头磕在地上,说将军饶命,臣罪该万死。
  “别一来就罪该万死,没人能这么容易就死去。”将军扶着膝盖站起来,背着手在窗前徘徊,“打一两次败仗也很正常,把我的脸面丢光了,我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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