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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纱-第1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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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贵妃平时根本就不见外面的人,她的名气很大,但是知道她的长相的人都不多,除了张问、内廷的奴婢们,恐怕只有沈家的那几个亲戚而已。不过柳影怜是个例外,她救过沈碧瑶母女的性命。

沈碧瑶见了柳影怜,虽然神色依然是那种冷淡的样子,老是给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不过她本来就是那样的人,从细节上还是看得出她对柳影怜很是在意。不仅让柳影怜和自己坐一块,还称呼“妹妹”。

“妹妹要是喜欢宫里的景色,有空了就来转转,我吩咐下去,让那些奴婢记住妹妹的样子,别拦着。没事的时候也可以常常到我这里坐坐,咱们姐妹说说话儿。”

柳影怜道:“娘娘,影怜今天打搅您,是有一件事想求娘娘帮忙。”

“说罢,只要我能做到的,不会推辞。”沈碧瑶淡淡地说道。

于是柳影怜便将她的好姐妹柳自华的事说了出来。沈碧瑶听罢脸色微变,但不是很明显,只是重复道:“沈玉城,苏州人士?”

影怜点点头道:“柳自华也没说他们家犯了什么事,好像挺严重的。”

影怜早就不在权力场,自然不可能知道海禁折子那些事,更别说知道牵涉其中的人了。她不知道,但是沈碧瑶的消息很灵,却是早就知道了。

沈碧瑶也不说破,只是说道:“我试试看,你不知道这个案子的干系,皇上应该都知道了的,不是很好办。不过既然是妹妹开口,我会尽力的。”

“这么严重啊?怪不得沈玉城家的人都求到京师来了。娘娘也别为难,我也是看在与柳自华的情分上才帮他们,事先也说好了的,能帮上就不推辞,万一没法子就算了。”

沈碧瑶淡淡一笑:“妹妹从未开口要过什么,既然开口,我也不想让你失望,试一下吧。”

柳影怜又道:“我这么进宫来说这事,还有一个原因,他们说沈玉城有个养女叫鱼玄机,医术高明,能治好公主的胳膊……这件事一直就在我心里耿耿于怀,当初是我亲手拧断的,如果真能治好,那也就了了我的一桩心事呢。”

“翠丫的胳膊还能治?”沈碧瑶本来冷淡的神情变得充满了关切,因为对女儿的母爱。“宫里的御医和有名气的郎中都看过,说婴儿时便伤着了,不可能治好……”

影怜道:“奇人大多藏于民间,也许有什么特别的方法,而御医又不知道呢。试试总归不错,而且鱼玄机也是个女子,让她看看小公主并无不妥。”

沈碧瑶点点头:“妹妹言之有理,就算治不好也没有什么不妥,要是不试试,万一错失良机岂不苦了翠丫?别人都是两条胳膊活动,我的翠丫却只有一条胳膊……”

影怜道:“所以我先说了沈玉城他们家的事,如果朝廷治了他们的罪,家破人亡了,鱼玄机恐怕不愿意出手……反之娘娘对他们有恩,那鱼玄机于情于理也会全力以赴。”

“是这么个理……不过那个鱼玄机真的是沈玉城的养女?”

柳影怜摇摇头,表示不清楚。

沈碧瑶又道:“行,妹妹说的事我记下了,这件事你不用操心,交给我来办吧。办完了我差人将结果告诉妹妹便是。”

柳影怜站了起来,说道:“行,那就这样吧。娘娘有自己的事要忙,妹妹就告辞了。”

沈碧瑶道:“没事,我成日也什么正事,要不留下来一起晚膳?”

柳影怜客气几句,委婉拒绝了沈贵妃的邀请,离开长春宫。待她前脚刚走,沈碧瑶的心腹沐浣衣便开始说话了。刚才沐浣衣一直在旁边听着,为她们沏茶呢,柳影怜不认识她,还以为是个普通的侍女。

沐浣衣有些紧张地说道:“这件事瞒不过皇后的耳目,如果您插手干预,他们非得大做文章不可,那我们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平白无故地和海禁折子的事儿扯上了关系!娘娘千万要三思,别把自己陷进去,被人说成是习梦庚一党的大后台……”

沈碧瑶道:“别紧张,什么大后台小后台的?我写封信给皇上,把事儿说清楚了就行。”

沐浣衣顿时十分愕然,她实在没想到,厉害的沈贵妃现在想法怎么如此简单了?沐浣衣力劝道:“娘娘万万不可!皇上虽然信任娘娘,可是这件事原本咱们就很有嫌疑,现在突然冒出这么个‘借口’……皇上可能会认为是借口。别说是身在皇位上的皇上,就是一般的人,也得怀疑!”

她说得实在正确,身在高位的人,虽然看着风光,实际上不想多疑都不行,那种感受很难描述,不然以前的皇帝诸侯们为什么自称“寡人”呢?皇帝是不会完全信任某一个人的,只有御人之道,恩威并济的手段,才是圣明的法子。

却不料沈碧瑶完全听不进沐浣衣的话,她笑了笑,竟然笑得很是甜蜜:“有时候人不会那么聪明,希望皇上也是……我想试试。”

于是沈碧瑶说办就办,当即就提起毛笔开始亲笔书信。

……

果然不出沐浣衣所言,张盈很快就通过玄衣卫的密探知道了南方的王斌之来到京师的事,从而顺藤摸瓜,掌握了柳影怜等人的动向,以及沈贵妃的举动。

如今张问不在京师,她要见大臣更是没有什么好担忧的,直接把黄仁直沈敬等大臣都叫到了乾清宫,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张盈又说道:“柳影怜进宫之后和沈贵妃说了些什么,我无从知晓,沈贵妃的地方,没人能探到消息。还有这两个沈家,以前是不是有秘密往来,也无档可查……我现在疑惑的是,沈贵妃究竟是不是真的和海禁折子的事有关系?”

黄仁直当即就说道:“皇后娘娘,是不是真的有关系,很重要吗?咱们只需要真凭实据,事实如何,假作真时真亦假,并不要紧。”

沈敬说道:“现在我们要先沉住气,关键是沈贵妃给皇上写的那封书信,究竟是什么内容?如果是为江南缙绅开脱,那这事好办了,沈贵妃怎么也脱不了干系;万一这是一个诱饵,咱们急着跳将出来指责,岂不立刻处于被动,让皇上觉得咱们结党营私,挑拨关系?”

黄仁直点头道:“老弟说得没错,咱们要的是稳中求胜。”

张盈软软地靠在龙椅上,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不经意地说道:“其实我最关心的不是这些,而是沈贵妃是不是真的参与了……沈碧瑶以前对我不薄,对黄大人也不错吧?”

黄仁直老脸微微一红,但转瞬即逝,只是捻着山羊胡道:“人在其位,身不由己,皇家自然有皇家的规则,娘娘无须在意以前的情分。”

说罢三人都是默然,许久没有说话,看得出来他们都有些无奈。要说沈碧瑶、张盈、黄仁直这一圈子人,最早的时候原本就是一伙的。但现今却是大对头,生死攸关前程攸关。

最后还是黄仁直打破了沉默,说道:“先看看再说,如果这一局咱们能胜出,那么皇上至少会更加提防着沈氏一党,对我们大大有利。将来无论她们是不是能得到皇子,皇上都会更信任皇后娘娘您,更放心把江山传给太子。百年之后,如果太子顺利即位,张贵妃和您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

行军途中的张问展开沈碧瑶的书信的时候,看完那娟秀的字体,立刻就露出了笑意:如果海禁折子的事真的和沈碧瑶有关,此时她要做的不是为一个小小的地主谨慎开脱,而是要将一些人灭口。

无论如何,张问是相信沈贵妃的,他的笑是因为揣摩起沈贵妃写这封信时的情形,顿觉她可爱极了。

他穿着一身葛袍,坐在马车里,道路不是很平,颠簸得厉害,外面也十分热闹,将士们士气高昂,有的还唱起了山歌戏曲,笑声在钢铁的碰撞中阵阵荡漾,粗旷而豪爽。

张问却闭目静静地坐着,作为皇帝,要想的事情太多了。

沈碧瑶这回牵扯到了政事上,虽然张问信她,但是沈贵妃干政是事实;不仅沈氏干政,皇后她们不是一样在干政?当然张问同样信任张盈,结发之妻都不信,就实在没意思了。

后宫干政,而且还结党,党争……这样的情况怎么想怎么不是好事。但张问能有什么办法?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形成这样的局面在他没有当皇帝的时候就埋下了种子。

干政便干政吧,他想来至少在自己当皇帝的时候,对皇权是构不成根本威胁的,也懒得管……但是两宫干政,好像比一宫独大要好一些。张问始终记得家父生前的话:权力,就是搞平衡。

让她们斗去吧,也省得女人们住在深宫里闲得慌。

现在大乾朝这格局,是处处都有矛盾,又处处都有平衡,从内到外,从中央到地方,甚至于军队。后宫里皇后和贵妃对峙,内阁里三方制衡,又有内廷司礼监和外廷内阁制衡……总之很是复杂,皇帝真不是好当的。张问想着以后自己的儿孙要是出了个庸才脓包,恐怕是玩不转,只得听之任之,情况难以预料。

江山万代,只是一个传说。

良久之后,张问挑开车帘,喊道:“玄月,上车来,朕有事交代你去办。”

因为前后都是大军行进,马车一停,整个大队都要停,所以张问没叫人停车,看着骑马的玄月道:“跳上来,没问题吧?”

玄月笑道:“我的身手皇上不是不知道,看我的……”说罢纵身一跳,从马背上跳进了张问的马车,张问没留神,被她扑了个满怀,两人一起滚倒在车中的软塌上。张问顿时感觉到玄月那坚挺饱满的胸部贴在了自己的胸口,十分柔软……

玄月脸上一红,“属下冒犯了东家,请东家降罪。”然后便欲从张问身上爬起来,却不料张问一下子就搂住了她的蛮腰。

“东家……”玄月脸上的红晕顿时扩散,说话的时候一股带着幽香的温暖的口气呼到了张问的脸上。

“东家有什么事交代属下去办?”玄月的眼神有些慌乱。

张问沉静地说道:“两件事,第一件,把衣衫除了,陪陪朕。”

只是一句话,玄月立刻就有些喘息起来,胸口也不停起伏,她的心里自然不抗拒张问的要求,只是很久张问都没有这样对她了,所以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她的双手捏着衣角,已是在微微地颤抖。

“东家,外面那么多人呢,要不……不去上面的衣服了?”她绯红着脸说道。

于是他们两个就在马上就开始干那事,张问坐在软塌上,玄月搂着他的脖子坐在他的腿上,就这么默默地扭动,玄月担心被外面的人听见,牙齿咬着张问的衣服,只是偶尔发出一声闷哼。

良久之后,他们才拥抱在一起喘息,玄月气喘吁吁地问道:“东家,第二件是什么事?”

张问道:“苏州的沈玉城,你知道了吧?还有个女道士叫鱼玄机,住在杭州上清观里,你派人去查查,尽快查出鱼玄机究竟是不是沈玉城的养女。”

“这事好办,玄衣卫里有属下的人,一直住在浙江,对那里的情况很熟悉,我叫人查查便知。”

张问点点头,摸了一下她的脸:“去办事吧,朕突然觉得,一直都很亏待你,办完事回来让朕再抱抱。”

玄月脸上一红:“东家对属下很好,未曾亏待。”

……那王斌之和沈玉城合谋出了一个计谋,但是形势紧迫,出现了一个漏洞,沈贵妃和张问都是马上就注意到了这个漏洞:沈玉城和女道士鱼玄机的真实关系。

不到十日,玄月就得到了南方来的回信,她遂马上禀报张问,其中的信息有几条:女道士鱼玄机出家之前是个江南歌妓,一直住在杭州城,从未有人听说过她和苏州的沈家有半点关系;沈玉城不好色,基本没去过青楼;沈玉城和苏州的王家是朋友关系和生意合作伙伴,鱼玄机曾经和王斌之有过交往,上清观的出资人便是王斌之;鱼玄机确实有高超的医术。

张问看罢,心里立刻有底了。显然鱼玄机和沈玉城原本毫无关系,这回出面完全是给王斌之的面子。

段四五 结局

从京师到南直隶,要经过几个省,御林军一路南下,到达苏州的时候,已经是十月间了。此时张问一面从南京调兵,一面又传旨周边南方数省的地方军向广东合围,同时命令南直隶的军队协同御林军南下,由章照率领,进入福建地面。

张问并未随军南下,停留在了苏州浙直总督府,留下了骠骑营一部,由袁大勇领兵护驾。这样一来,皇帝留在后方,减少了御林军的压力,不必时时因为要护驾而畏首畏脚,对战争反而有利;袁绣姑的兄长也留了下来,一举两得,战场上的流矢铅弹可不长眼睛,万一袁大勇上了战场有个三长两短,张问回去还不好向绣姑交代,干脆让他留在自己身边好了。

部署了对南方杨氏叛军的围剿兵力之后,张问从容不迫地开始准备拿江南的几个大地主动手了,他们犯的自然就是勾结官员上折子海禁那事,不过要治他们的罪不必牵涉到朝廷政略上去,以其他罪名逮捕即可。

于是张问吩咐玄月联络厂卫密探,收集那几个人的罪证,这些豪强缙绅,没一个是干净的,肯定能逮到什么把柄。张问对玄月说道:“查清了就动手,让宪兵督促按察使司直接抓人,不用理会鱼玄机的事,她根本就不是什么沈玉城的养女,和王斌之那点交情,还不值得她以命相报。先把那帮偷税的大地主一网打尽,再诏鱼玄机进京给公主看胳膊,两头都不误。”

这时候王斌之已从京师回到了江南,正在沈玉城的府上。张问到达了苏州,让他们每日都胆战心惊。沈玉城找着王斌之商议:“你在京师把事情办妥了么?”

王斌之道:“都办妥了,柳影怜见到了沈贵妃,沈贵妃已经答应帮忙了。沈老放心,皇上要动咱们,也得想想公主的胳膊能不能治好不是……咱们也没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皇上犯不着和咱们较真吧?”

沈玉城仍不放心,左右踱了几步,埋头冥思苦想。就在这时,沈玉城突然大惊失色道:“遭了,咱们算漏了一个地方!”

“什么?”王斌之忙问道。

沈玉城道:“你我密谋的计策,对沈贵妃说鱼玄机是老夫的养女……他们不会让厂卫密探查么?万一查出鱼玄机和老夫以前并无来往,这事……”

王斌之的脸色也顿时变了,瞪圆了眼睛道:“确是存在漏洞,一月前咱们怎么没想到?”

“当时太急了,这事儿也够麻烦的,先找鱼玄机,又找柳自华,再找柳影怜,之后才把关系通到沈贵妃那里……这么一番折腾,一时没想到,现在可怎么办才好?”

王斌之愣愣道:“也许别人也没想着怀疑鱼玄机的身份呢?”

不料这时沈家的管家惊慌地跑到了门口,说道:“老爷,大事不好了!”

沈玉城心里顿时咯噔一声,问道:“发……发生了何事?”

那管家道:“按察使司里的陈大人派人过来通气,说是宪兵和按察使兵分两路,正准备抄咱们沈家和王老爷家!陈大人说这事他毫无办法,最后一次帮咱们,只能事先打声招呼,让咱们别胡乱攀咬……”

沈玉城念叨着“完了……完了……”然后身体一阵摇晃,昏倒下去,王斌之急忙扶住,他自己也是惊恐绝望万分,不过年轻一些,没直接昏倒而已。

……

广州那边,叛军刚打下城池不久,城墙工事在恶战中破坏严重,无法再具备防御功能。好在乾朝官军的调兵部署是从四方调兵,进展得比较缓慢,杨德才军尚有时间准备。他召集部将商议退敌之策,众将都认为官兵部署完毕,合围推进至少需要几个月的时间。一个将领说道:“贼军分几路进发,敌众我寡,我军不宜分兵,应利用敌兵来犯之前的时间,修缮广州外围工事,集中兵力,依凭工事防守,力图打退其进攻锋芒,如若不利,我们便向南撤退,乘舟渡海,退守琼州海南。”

杨德才以为善,遂下令诸军调发民夫修葺工事,一面将主力布置在广州外围。

就在这时,张问突然密令福建的章照立刻率御林军奔袭广州,长驱直入。章照遂领旨出发,丢下缓慢的地方军,自率骠骑营和铁军营急行军南下。御林军四万人,行军都是依靠马力,军纪严明,运动时十分快速,突然南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很快就进入了广东地界。

叛军预警的探报刚刚把消息报到广州,还没几日工夫,叛军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又有消息来报官军已经接近广州城了。

这下杨德才有点慌了,要守工事还没修好,要跑别人已经到眼皮底下了,众将认为御林军只有四万人,己方有十万,可以摆开一战。

杨德才自然知道御林军就是以前大名鼎鼎的西大营,十分凶猛,但情势所迫,没有办法,只得硬着头皮准备摆开了决一死战。

十月底,双方终于在广州城北面遭遇,两阵对圆,准备恶战。这个季节,北方已是寒冷非常,但南方并不寒冷,只是战场上萧杀一片。

几轮试探性的接触之后,叛军开始放炮。御林军急速南下,骑马过来,没有重武器,只能顶着炮火向前推进。好在叛军的大炮数量有限,并不能造成决定性的杀伤。双方接敌之后一顿白刃战,御林军勇猛无比,以少对多,厮杀半日不分胜负。就在这时,骠骑营突然出现在了叛军后方,铁骑猛烈冲击,前后夹击,叛军大溃。

御林军趁势掩杀,斩获无数,杨德才本人也死在流矢之中,胜负已定矣。

……张问此次南下,捷报频频,行程十分顺利,待得章照传来大捷的消息,他也松了一口气,浑身都轻松起来。

这时他突然很想去上虞县转转,那地方是张问在官场第一次施展的地方,对他真是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张问的籍贯是京师,京师才是他的故乡,他甚至连浙江话都不会说,但是上虞县那地方让他觉得就像是第二故乡一般,熟悉而亲切。

于是张问便让袁大勇率兵护驾,到上虞去了。乘舟而下,依然从城池的水门进入,到达码头的时候,只见官民如潮,迎接的人如山如海。

待张问从船上下来之后,官吏百姓都跪倒在地,高呼万岁。就在这时,张问发现河边上迎接的官吏队伍里,有两个熟悉的身影,便说道:“管之安,梁马,上前来和朕说话。”

果然是那两个官儿,这么多年过去了仍然穿着绿袍,管之安的肥肉依旧,他们二人只是老了一头。

这两个官没有功名,要升迁万分困难,恐怕就一直霸在上虞,不知给多少任知县下过绊子……

管之安他们听得张问居然能一下子喊出自己的名字,还真是感动了,忙弯着腰走上前来,毕恭毕敬地跪倒在面前,管之安抹了一把眼泪,也不知是真是假,声音哽咽道:“皇上……还记得微臣,微臣这心里感动得……无以言表啊。”

“得了。”张问呵呵笑道,“你现在没在心里骂朕了吧?”

管之安忙叩首道:“微臣每日上值,都要感谢皇恩浩荡呢,哪里敢骂皇上?微臣就算敢骂自己的爹娘,也不敢对皇上有丝毫不敬之心啊!”

张问颇有些感触地说道:“十几年了吧,朝代都换了,你们这官还当着,不简单。”

管之安道:“都是托皇上的隆恩,上边的人倒是换了好几茬,微臣一说起认识皇上,他们都不敢动咱们呢。”

张问想了想:“朕还记得有个刑房书吏,叫什么来着。”

“回皇上,叫冯贵,去别的地方当官去了。”

张问又看了一眼战战兢兢跪在远处的一个穿青色官服的年轻人,在县级衙门,穿青色官服的官员只有知县,看来那个瘦弱的年轻人应该就是现在的上虞知县。这时张问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当初做知县的情形,脸上也露出了笑意,不知道这个知县能不能吃住管之安几个地头蛇呢?

过了一会,张问便上了轿子,御林军骑兵护在左右,从码头向县衙那边行进。而那几个官吏,连马都不敢骑,小跑着跟在后面,态度恭敬极了。

先前乘船的时候,可以看见县郊的变化很大,靠近城池的地方,基本都没有庄稼了,多了许多工坊。但现在进城后,张问发现城里的变化不大,主要是建筑没有什么改变。队伍行过文昌桥时,张问特意挑开轿帘,仔细看了一番这座石桥,并未翻修过,还是老样子,曹娥江横卧其下,波光粼粼。

他记得,十几年前曾经和皇后张盈在这里相遇倾谈……突然有些想念起老婆来了,世事沧桑,幸好旧人还在,不然此时此刻该有多伤感啊。他更加悟了,珍惜身边的人,当偶然回忆的时候,发现美好回忆里的人还在,是一件非常快乐的事情。

权力,争斗,都不重要了,就算皇后将来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他想也是可以原谅的。

过了文昌桥,便是平安坊,以前沈家开的青楼风月楼就在这条街上,张问发现那栋楼阁居然还在,便说道:“停轿。”

张问从轿子上下来时,管之安忙跟了上来,躬身道:“禀皇上,这楼子,还是青楼,不过好多年前就换东家了,现在是薛家的财产。”

沈氏……沈碧瑶,寒烟。她们现在仍在紫禁城里,成了贵妃、妃子。张问心道:为什么我对上虞有特别的感情呢?当然不是因为管之安这些地头蛇,原来我那一家子,好几个人都是在这里结下的缘分。

离京的时候,张问没想着会到上虞县来游玩,早知如此,如果带上皇后和沈贵妃等人,感觉就更快快乐了。

现在想起她们仍在,张问心里也很宽慰,不过此时此刻不在身边,又有些许惆怅。

“朕记得以前在上虞做知县,得了个名头,昏官……是吧?”

管之安脸色难看道:“这……”

张问笑道:“没事,朕不在乎。朕记得得这个名头的原因,就是在风月楼里,被你管之安撞了个正着。”

管之安哈腰道:“无心之失无心之失,微臣狗眼不识泰山,皇上千万别记挂着。”

张问指着风月楼道:“朕今日想再进风月楼看看,不会得个昏君的名头吧?”

管之安忙道:“绝对不会!皇上英明神武,翻手之间便剪灭了广东叛匪,只有天人才有此武功盖世啊!谁敢说皇上是昏君,微臣第一个饶不了他!”

张问笑道:“那咱们进去瞧瞧。”

“微臣为皇上带路。”管之安带着张问进楼之后,嚷嚷道:“鸨儿,快叫你的人,全部出来给皇上请安,喊万岁……”

因为今日皇帝驾到,里面早已没有客人了,只有一帮姑娘杂役,还有老鸨,此时乱糟糟地跪在大厅里,连头也不敢抬,又乱糟糟地喊万岁。

张问扫视了一圈,每一个认识的人,以前那些姑娘,十几年后恐怕已经不适合干这行了……寒烟以前就是风月楼的头牌。张问想罢便随口问道:“现在你们的头牌叫什么?”

管之安显然对这里很是熟悉,不等鸨儿答话,立刻就抢着说道:“玉兴奴,玉兴奴在哪里,还不快出来侍候皇上?”

这时一个瓜子脸身段婀娜的女子从人堆里爬了起来,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看得出来她非常紧张。那姑娘带着江南特有的水灵,确是十分可人,头牌一般都不会差。而且此时的江南,山水秀丽,花草树木很多,很能养人。

那头牌玉兴奴走到张问前面,远远地就伏倒在地,怯生生地说道:“奴家叩见吾皇万岁……”

张问笑道:“别怕,到朕身边来,这不到上虞来了,你就服侍服侍朕。你们这风月楼只要交税,就是合法的,朕不会难为你们。来人,赏锭金子。”

那玉兴奴真没想到皇帝是个风流皇帝,竟然大模大样地来嫖妓……张问倒不是真想嫖妓,不过想起了寒烟,一时兴起,让同一个地方的头牌陪他一阵罢了。这小地方会怎么评论他,他根本就不在乎。

带了玉兴奴,张问便从风月楼出来了,乘轿继续前行。玉兴奴十分窘迫地坐在张问的身边,趁他看轿子外的景色时,偷偷看了一眼张问。她心道:居然见着皇帝了,不看清楚龙颜实在糟蹋了这样的机会。

看到张问的样子,她的心口立刻砰砰直跳,皇帝长得还真是英俊,他没有穿龙袍,身上穿了一件明显洗过很多回的旧葛袍,像个文人一般,看着十分顺眼。

来到上虞县衙,张问惊奇地发现,那破烂的县衙还是那样。张问自然明白其中玄机,县衙是公家的,破就破,官员们自己掏腰包修缮舍不得,上报批银又影响政绩,于是就成了这副衰样。

穿过牌坊和仪门,张问很是熟悉地来到了大堂,直接坐上了公座,下面的官吏和官兵都伏倒行叩拜大礼。他坐在那里,感触良多,突然想起了什么,便从袖子里掏出了沈碧瑶不久前写给他的亲笔信札,忍不住放到鼻子前,轻轻闻了一下,那是思念的味道。

张问的故事,就是从这把知县的椅子上开始的,那就从这里结束吧。

他抬头看着大堂外面,日已西斜,夕阳的余辉让万物都披上了橙黄的光华,分外美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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