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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臣有本要奏-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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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蓬又问:“没去找他?”
“能去哪找?我们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他从不告诉公公婆婆他在哪儿做事,每回回来都说等他赚了大钱,回来让我们过好日子。”
荀娘子话中的苟小郎,如此听来并非一开始就是个狠毒的人。但,这个男人,在做出把妻子亲手转卖前,也一定做过别的让人闻所未闻的恶行。
孙蓬深吸一口气,身侧的冯姨娘已经忍不住抱着荀娘子流下眼泪。
“半年前,夫君回来。公公的身体越发不好,已经下不了床。婆婆担心公公随时都可能……于是央求夫君与我早日成亲,也好让公公能放下心来。”
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少年,最后成亲,结为夫妻的从不在少数。
“我与夫君的关系一向亲近,婆婆曾不止一次地询问我,愿不愿意做苟家的媳妇。我自然是愿意的。”
于是,就在半年前,简简单单的,荀娘子嫁给了苟小郎。公公婆婆满心欢喜,希望成亲后的儿子能够安分地留在家里,与妻子一起撑起家门,再快些生几个孩子。
新嫁娘成亲三日后要回门。
荀娘子的爹娘过世三年,回门就成了去坟头上香。
“我满心欢喜地跟着夫君出门,在爹娘的坟前,我甚至告诉他们我嫁了个知根知底的男人,以后会有自己的孩子,会有好的生活。夫君也在旁信誓旦旦说会一辈子对我好。结果……”
结果,终究还是一场欺骗。
十五岁的荀娘子,模样清丽,初为人妇,正是满腔浓情蜜意的时候。她怎么也没想到,为爹娘上香回来的途中,夫君会把她带去别的地方。
“那个男人看起来有些怪。”荀娘子的声音开始战栗,“说话的声音又尖又利,就那样当着我的面,突然叫人把我的双手捆了起来。我喊救命,谁也没理我,夫君他……他只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冯姨娘坐在床边,闻声急道:“他就这样把你交给了别人?他根本就是个畜生!”
荀娘子抬手抹了把眼睛,眼泪却越抹越多。
“是啊,他就是个畜生,要不然怎么会把我卖给别人!如果不是那里头的其他小娘子告诉我,我根本不知道,夫君他竟然把我……竟然把我卖进了一个淫窟!”
在最初,荀娘子并不知道自己被卖进了一个怎样的地方。
在那里,有许多和她年纪相仿的小娘子,有些甚至年纪更小,娇娇俏俏的,说话时流露着与年纪不相符的媚态。也有一些小娘子,怯弱地躲在房间里,只敢透过窗子往外头看上几眼。
最奇怪的事,偶尔顺着风,她还能闻到裹在香火气味中的脂粉香。
这里该是一座寺庙。
但又不仅仅是寺庙。
“那里头的人,不是假扮成僧人模样的龟公,就是被掳来被家人卖进来的女人。白天是乡野淫祠,供奉不知名的神像,有点香火,但不旺。夜里就是淫窟……会有好多人来……还经常……还经常会有人被折磨死……”
荀娘子性情刚烈,从得知自己的境遇后,就不断的反抗和挣扎,然而换来的除了谩骂,只有殴打,没有丝毫的自由。
“我花了半年的时间,才找到逃出来的方法……我原本想带着人一起走的,但是……她们不敢跑,那些人会杀人,他们杀人从不担心会被官府查……”
“为什么不担心?”
“为什么?”荀娘子笑着看向冯姨娘,通红的眼眶里,都是泪,“因为官官相护。因为那些来睡女人的,都是朝中做官的大人物,死一两个人,谁会管?”
在荀娘子的描述中,那个说话声音又尖又利的男人,多半是负责为谢彰打理淫祠,管教被掳少女的内侍。
而那些“朝中做官的大人物”,只怕都是谢彰及其手下党羽。
孙蓬沉默地看着抓着冯姨娘的手,嚎啕大哭的荀娘子,咬牙别过了脸。
他无法想象,在被自己的夫君卖进地狱后,荀娘子究竟经历了什么。
十五岁,这本该是一个最年轻张扬的年纪。京城里的小娘子们,哪一个不是在那个年纪,肆意生活,挥霍着出嫁前,为人子女最后的娇嗔。
但是,十五岁的荀娘子,却经历了长达半年之久,如同噩梦一般的非人待遇。
耳畔是荀娘子止不住的哭声。
孙蓬虽想压下心头翻腾的怒意,然而脑海中却总是回想起他亲手将荀娘子送还给“家人”时,她绝望、愤怒的眼神。
是他的错……
是他的天真,掐断了前世荀娘子好不容易求来的生路……
孙蓬终究有些不忍再听,转身离了女客厢房,却是闷头一路走,不知不觉走到了大雄宝殿。
殿前来往的都是来自各地的僧人,如若不是景明寺要为熙和帝寿诞做佛像巡游,召集了各地大寺参与,只怕这大雄宝殿处的人烟,也不过寥寥。
他站在大殿前,闻着这些日复一日熏染到谢忱身上的佛香,他焦躁的心莫名平静了下来。
做错的事情已经做错了,好在一切重头,他还有机会纠正这份曾经的错事。
孙蓬正望着佛像出神,有小沙弥匆匆走来,神色间颇有些懵懂:“施主,前头有几位客人,说是来找荀娘子的……”
孙蓬转身:“可有说是什么人?”
“说是荀娘子的家人,媳妇丢了,全家老小都出来找。听说寺里救了个小娘子,怕是自家媳妇,特地过来看看。”
孙蓬不慌不忙让小沙弥在前头引路,自己跟着,很快就到了寺庙门口。景明寺门外一左一右两棵大银杏,如今正是落叶的季节,树下站着三男一女,依稀能分辨出就是前世来找荀娘子的“家人”。
这几人确实有副小户人家的模样。
但仔细看,那其中一个身材略微高大壮士一些的男人,却仍能从他身上看出几副武夫的架势来。
所以,说到底是自己前世瞎了眼,竟没看出这几人的不妥来。
孙蓬长长地看了那四人一眼,回头示意小沙弥不必再跟,这才掸了掸袖子,迈开步子走到树下。
论身份,锦衣华服的少年无论年纪多大,都要较之寻常百姓地位高。那四人如今一副平头百姓的打扮,见着远远走来的华服少年,尚顾不得去看清长相,已急忙弯腰行礼。
“这位小郎君,小的们是附近村子的村民,家中小媳妇得了癔症,整日里神神叨叨的往外头跑。听说这庙里见到个小娘子,能不能……让小的们见见?兴许是家里又走丢的媳妇。”
说话的是个弯腰弓背的老妇人。
孙蓬垂下眼帘,仔细看了眼她露在外头的一双手,又再度扫过她的两鬓,这才施施然开口:“这位婆婆,您说您家走丢的小媳妇得了癔症?”
“是啊是啊,大夫说的,癔症,成天胡天胡地地喊,都认不得人了。”老妇人伸手拍了拍身边的壮汉,“这是我儿子,可惜了成亲才半年,这媳妇就病了,成日里往外头跑。小郎君,你们捡的那个小娘子能不能让我们见见,我们……”
孙蓬不慌不忙地将这四人从头到脚都打量了一遍,对于他们明显有些畏缩的视线恍若无物,点头道:“行,你们跟我来。”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七郎的从前是特别善的,可以说是圣母。孙家能几代为官,且世代昌隆,就绝不是寻常的人家。因为生母早逝,孙家教给七郎的就是善。被娇宠长大的七郎说实话,只比脑子不怎么灵光的八郎多了几分智力,所以他就是因为这个善,才错手造成了荀娘子的悲,继而使得荀娘子认定他与太子是一起的,认定他以及背后的孙家共同为太子做事。所以,七郎在重生前,重生后想的都是“这都是我的错”。
但既然重生,心性发生改变,所以他在努力避免从前的错误。至于善,一个人骨子里的东西,再怎样都不会改变,大概也就是从明变到暗的一个改变程度。
第12章 【壹贰】动拳脚
这些年香火的衰落,并未改变景明寺当年身为皇寺的格局。
从门口到男女客的厢房,要走上很长一段路。那四人跟在孙蓬身后,始终在偷偷的互相打量着什么,时而窃窃私语,时而又上前试图向孙蓬打探点话。
孙蓬却是始终笑盈盈的在前头走着。
他生得很好,像极了早逝的生母,如今一身锦衣,清润雅致,含眉浅笑时,总能如春风拂面般叫人心头一暖。
然而,在走了一段长长的路后,下一个拐角,他却突然转身,猝不及防抬腿就是一脚揣在了那个“儿子”的两腿之间。
论体格,孙蓬比不过这个“儿子”。可同是男人,哪儿最容易疼却是知己知彼。
他拿拳头打不过壮汉,但不信两腿之间的那个地方会有人去练什么金钟罩铁布衫。那一脚踹下去,即便是壮硕如牛的男人,照样捂着下。体,半身冷汗地跪倒在地上。
老妇人吓得当即转身就要跑,孙蓬哪里会给她机会。鹤禁卫的操练虽然苦,可每个人都肩负着把守东宫诸门,护卫太子的重责。他自然也是照着规矩接受操练,更因为当年一门心思要保护孙娴,学了几手功夫,如今对付一个老妇人,简直轻而易举。
那老妇人被一把抓住胳膊,反手扭到背后,孙蓬抬头看到慌不择路要跑的另外两人,当即将人猛地一推,三人撞作一堆直接摔倒在地上。
到底动作大了一些,不少僧人纷纷朝着这边过来。孙蓬皱起眉头正要想办法解释,谢忱忽的出现,身后跟着拿了绳子的枸杞,几下把人绑了起来,推搡着带进了男客厢房的一处柴房里。
门外,常年跟着谢忱的小沙弥匆匆跑过。
“前面发生何事?”
“没事没事,诸位师叔师兄都回去吧,只是打破了点东西,不要紧。”
小沙弥的声音就在不远处。孙蓬贴着门站定,看着面前被嘴里被塞了不知何处寻来的布头的四个人,他心头因为方才那几下浮起的激动,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师兄。”隔着门,小沙弥道,“人都走远了,我去前头给师兄守着。”
话才说完,孙蓬就清楚地听见蹬蹬蹬的脚步声越跑越远,直到没了丁点声音。
“问吧。”
谢忱突然开口,孙蓬心里突了下,有些意外。
然而更多的话,谢忱却再未开口,反而走到一旁盘腿打坐,丝毫不介意地面冰凉,没有蒲团。
柴房是男女客厢房院子里皆有的。因着当年香火鼎盛时,大户人家留宿寺中的情况络绎不绝,不少人家带着厨子婆妇出门,自然需得用上柴房。
如今柴房虽不再堆满柴火及其他杂物,但也干净不到哪儿去。
孙蓬看着跟前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四人,忍着鼻尖难闻的腐旧气味,开口问道:“你们方才说,你们的小媳妇得了癔症,从家里走丢了?快说说,她长得什么模样,年纪几何?”
他问归问,却并未将四人口中的布头全部取下,视线在四人身上看了个来回,伸手拿下了那“儿子”嘴里的东西。
“小郎君好没道理,这突然将小的们抓起来是为了什么?”
“问你话就老老实实回答,有一说一,旁的事情一概不必说。”
那“儿子”怔了下,见孙蓬也不说话,只抬着眼,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不由道:“我媳妇……生得怪好看的,有十五了。她……她姓荀,小郎君捡到的要是她,还请小郎君把她还……”
“是姓荀没错。”出人意料的是,孙蓬点了点头,“看起来,的确是你们在找的人。不过你们打哪儿听说寺里有这么个人?”
“在山里找的时候,碰到个樵夫,说是被人带到寺里了……”
话根本不等人说完,孙蓬毫不客气地又把布头塞进了男人的嘴里,转首冲着老妇人笑了笑。
“说吧,你们是谁的人?”
老妇人口中的布头被取下,孙蓬微微笑,捋了捋袖子。
老妇人目光极力躲闪:“小郎君在说什么,小的们只是……只是这山下附近普通的农户……”
“你双手纤细,指甲修得极其整齐,指腹和掌心没有任何老茧,看得出来极少做苦活,甚至可能十指不沾阳春水。”
孙蓬的视线扫过老妇人极力往后藏的,本就被捆绑起来的手臂:“小郎君……”
“你的年纪应该也不大,这顶假发兴许是戴久了没怎么留意,两鬓的黑发根本没遮住,但凡留点心,都能看得出来这头发两鬓露出来的部分才是真的。”
这时一直留在屋内的枸杞,已经壮着胆子去仔细查看过了老妇人背后的双手。
果真如七郎所言,双手细嫩,怎么看都不像是她自己所说的农户出身。两鬓处也的确是明显没藏住的黑发。
“七郎,真的!你看的好仔细!”
枸杞激动地不行,却被孙蓬一把捂住了嘴:“乖,去大师边上待着去。”
枸杞听话的很,果真跑到了谢忱身边。谢忱原本闭目打坐,此时也已睁开眼,静静地看着孙蓬瘦削却坚定的身影。
“你们四个,想必都是乔装的身份。一家四口,你扮娘,他扮爹,这两个扮的都是儿子?”孙蓬笑,“为了骗人掳人,装儿子扮孙子的,好像挺顺手。”
有谁乐意在外头给人装儿子扮孙子的。孙蓬不说还好,挑明说就叫人心底生出恼怒来。
那“儿子”嘴里塞了布头说不了话,只能抬了眼睛去瞪孙蓬。边上另两个人此时脸上也都涌上了怒气,顾不上双手双脚都还被捆绑着,挣扎着就要往孙蓬身上扑。
孙蓬往后一退,抬脚踹在“儿子”的胸口上,扭头看向老妇人:“老实交代,你们是什么人,从何处来,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那老妇人别过脸去,是打定主意不愿开口。
孙蓬也不急:“枸杞。”
“七郎。”
“去拿根马鞭来。”
枸杞虽有些愣怔,到底还是听话地出去了,不多会儿捧着根马鞭回来。
孙蓬拿过马鞭,往边上甩了两下。马鞭啪啪两声,打得干脆利落,要是挨在人身上,多半得落得个皮开肉绽的下场。
那老妇人有些畏缩,孙蓬笑了笑:“枸杞。”
“哎。”
“闭眼。”话音刚落,孙蓬扬起手臂,朝着距离老妇人最近的“儿子”,啪啪甩了十来下鞭子。
到底不是行武出身,方才对付这几人已经费了他不少力气,这会儿体力不足,不过才甩了几十下,打得人双目紧闭,身上出了不少血痕,孙蓬就已经有些提不起手了。
他喘了口气,将马鞭往地下一丢,蹲下身来盯着老妇人道:“我不认得你们。但我看你们方才在门口的反应,应该是认得我的。不如说说,你们究竟是谁的人,我也好思量思量,要不要就此把你们放了。”
“我说!我说!我全都说!”
看着惊慌失措的老妇人,孙蓬心底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老妇人并未真的老,她的年纪不过才三十余岁。放到外头那些青楼里,她就是那里头的鸨母。她跟的男人是太子手底下做事的一个东宫属臣,平日里她在淫祠主要跟着人一道管理那里头的小娘子们。
因为年轻女人不便时常出入寺庙,她白日里在人前都是做一副老妇人的打扮,入了夜才换身模样,迎来送往招揽客人。
荀娘子是她手底下最不好管教的一个。刚来时,打也打得,骂也骂的,后来被个朝中的大官看中,虽没赎身带走,可怎么说也是有人撑着腰了,她便再没能动荀娘子一根手指。
也许便是因为这个原因,叫荀娘子最后找到了机会,奋不顾身逃了出去。
于是这就有了如今他们四人乔装打扮,出来找人的事。只是没想到,从前逃了那么多个姑娘,一个不少的都被找回来打得服服帖帖,唯独荀娘子就有这身好本事,不光逃了,还被孙大学士家的小郎君给遇上了。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四人还幻想着孙蓬能看在嫡姐是东宫太子妃的面子上,放他们一马。哪知,孙蓬压根就没打算放过他们,起身时喊道:“枸杞。”
一直捂着眼睛,从指缝间偷看的枸杞赶紧放下手跑过来:“七郎,要做什么?”
“再找根绳子都捆紧些,明日下山的时候,记得把这几人也带上,别叫人跑了。”
嘱咐好枸杞,孙蓬转身看向谢忱。
后者起身,一言不发,与他一道出了柴房。
“大师,佛门清净地,我却做了这些事,你说,佛祖会怪罪我吗?”
看着身边风姿清雅的男人,孙蓬心下有些懊恼和羞惭。他方才的一举一动,丝毫没有避开谢忱,但完事之后却莫名担心自己的举动会叫人心寒。
“佛祖不会怪罪无罪之人。”
明明听着就像是安慰,可孙蓬就是觉得心底松了口气,心下顿时安了几分。
接着,却有一只手突然伸出,握住了他的手腕。
手腕相接触的部分,敏感地滚烫起来。因离得近,鼻间能闻到熟悉的淡淡檀香。孙蓬微微一愣,倏然抬眼,当即对上了谢忱那双深渊般的眼眸。
“贫僧处有一治跌打损伤之药,回头让人送来,记得叫枸杞帮你上药搓揉。不然明日起来,你这胳膊手腕怕是用不了多少力气。”
谢忱的声音就在耳边,手腕处的滚烫,更是让孙蓬觉得头脑一片混沌,忍不住手臂就想往后缩。
这时谢忱也随即松开,面上依然是那副宝相庄严的模样:“烧香拜佛后早些休息。我这有一盘安神香,置于香炉内焚烧,可安神定气。”
谢忱给的香果然好用。
入夜后,孙蓬不便与冯姨娘说太久话,分了一半的安神香于她后,便回屋洗漱。
屋子里,安神香的味道淡淡的,不重,效果却极佳。
用过小沙弥送来的药油,哪怕屏风后不时还能听到点别的声音,孙蓬躺在床上不多会儿,仍旧渐渐睡去。
月上三更,景明寺彻底沉寂下来,除了山间夜枭偶有声响,似乎就只剩下了树叶的簌簌声。
有几道人影突然出现在院子中,互相打了个照面,径直向着柴房而去。
然而被他们灵巧打开的柴房内,除了一屋子的灰尘,只余下零星的血气。
“没有人!”
“糟了,被转移了,快搜,不能叫那四人留下活口!”
话才说完,有什么东西忽然掠过耳际,“咚”一声砸到了门柱上。
“谁?!”
没有野猫穿过的叫声,没有夜枭的哀鸣,有的仅仅是一个如山谷回音般低沉的佛号:“阿弥陀佛。”
从院内一角阴影无声无息走来的僧人,目光平静,手持一串佛珠,一身月白僧袍,端的是不染尘俗的模样。
“和尚?你莫管闲事,不然要你苦头吃!”
“苦头?”那僧人缓缓勾唇,“你说,要谁苦头吃?贫僧吗?”
谁也看不见他是如何动的手,等到来人回过神来,想要逃跑的时候,却是诸事已晚。
颓然倒地的几具尸体,如同熟睡一般。谢忱取下勒在其中一人脖颈上的佛珠,轻声道:“尘乙。”
“师兄。”小沙弥从旁走来,双手合十。
“收拾收拾,别留下痕迹。”
“是,师兄。”
院子里发生的一切,似乎并未影响到任何人。
屋内香炉青烟缕缕,一派静谧。即便房门被人轻轻推开,床上的少年也依旧睡得香甜。
谢忱走到床侧,俯身看着熟睡中的少年。那清俊秀气的面庞,带着和前世截然不同的神采,俨然仍是一副被娇宠长大的少年郎的模样。
他微微俯下身子,轻轻吻上那张唇。
第13章 【壹叁】俗世尘
东边日升,雀鸟早起,一只一只落在枝头,衔片花瓣,啄枚果子,清脆的叫着。
前头早早就僧人开始做起早课,檀香顺着风,飘飘渺渺吹进后面的厢房。
孙蓬睡了极其满足的一觉,醒来时,只觉得浑身筋骨舒坦。
“枸杞。”他喊了一声,却无人回应。过了许久,也不见枸杞推门进来。
他只好自己坐起身,挠了挠后脑勺,下床走到屋内桌旁倒杯水,润润喉。
桌上的香炉已经焚完了昨夜的安神香,炉口没了烟,只余下淡淡香味,似乎只好吹上一口气,就能烟消云散。
孙蓬打了个哈欠,披上外裳,推门而出,想去喊枸杞打盆水来洗漱一番。
待到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带着檀香的风顺势吹面而来。
“你们在看什么?”
柴房门口,蹲着俩半大小子。孙蓬往前走了两步,拿脚尖轻轻踢了踢枸杞的屁股,弯腰问:“哪儿来的血?”
被枸杞和小沙弥围住的是一小摊血迹。看样子已经过去了几个时辰,不新鲜,也很难分辨出是什么血。
孙蓬下意识皱了皱眉头,绕过两个小子,伸手就去推门。
门打开,昨日逮到的那四个家伙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要不是肚皮一起一伏,他差点就以为外头那血是从他们身上下来的了。
“是耗子血。”
“你怎么知道?”孙蓬回头,摸了把小沙弥光溜溜的小脑袋。
“夜里经常有耗子咬我脚趾头,师兄们就随手养了几只猫,所以经常能瞧见耗子血。”
小沙弥说着话,突然从地上站起来往边上跑,一边跑一边还喊着:“师兄师兄,这儿有耗子血。”
孙蓬回头,谢忱从院外经过,似乎因为小沙弥的一声喊,停下脚步听他说了几句,而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对上了孙蓬的眼睛。
“寺里多耗子,师兄弟们怕这些小家伙咬坏藏经阁里的经卷,不得已养了几只野性难驯的猫。这血,只怕是哪只野猫夜里捕食留下的。”
谢忱走近柴房,低头看了眼地上的血迹。
那是昨夜他动手时不慎留下的,月黑风高,没能察觉,到底叫孙蓬发现了。
孙蓬点点头,没再在意那一小滩血,与谢忱说了会儿话后,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洗漱,狼狈地跑回屋里,丝毫不知身后的僧人唇角微勾,念了声“阿弥陀佛”方才带着小沙弥离开。
烧香拜佛的事有冯姨娘在,很快就已经做完。加上还有荀娘子和那四个家伙,孙蓬不敢在寺中久留,生怕事情有变,便与冯姨娘商量一二,这日晌午已收拾好所有,准备回城。
临行前,谢忱并未来送,送行的小沙弥站在山门下,望着回头似乎在等人的孙蓬,笑了笑:“孙施主,师兄说,不论施主何日再来,师兄都会扫榻相迎。”
孙蓬微愣,随即笑着拱手,转身上马。
孙蓬下山后,很快就回到了孙府。
荀娘子过去的那些遭遇,注定她自由后只能孤身一人支撑门户。她甚至连自己的门户都没有。她本就是流民,没有落籍,与夫君的婚事说有便有,说无却也是能说的。
孙蓬回府头一件事,便是找人拘来了她的夫君。
那个伤害了爹娘,贩卖新婚妻子的男人,半年时间里吃得膘肥体壮,五官都挤成了一团。
然而他的爹娘,孙蓬已着人打听,在半年前因为得知新媳妇半路被人掳走,儿子又无意间钱财外露,一番逼问下得知儿子卖了成亲不过三日的妻子,当即气急攻心,一前一后地去了。
卖了媳妇,死了爹娘,这个男人丝毫没有觉得良心上的不安。拿着卖了媳妇得来的银钱,大肆挥霍。钱没了就卖地,被地主发现了,再仗着背后有太子的人撑腰,狠狠地反过来将地主一家欺压。
仔细查了下,这半年间,这个男人辗转多地,坑蒙拐骗,掳掠了不少与荀娘子年纪相仿的小娘子。
孙蓬本以为再见到夫君,荀娘子定然会嚎啕大哭,少不得会叫她被人发觉已经被救到了孙府,便寻了块屏风挡着,又请了冯姨娘在后头作陪,这才压着人在明禧堂内审问。
然而荀娘子的确有几分气性,直到那个男人被一屋子的男人吓尿了裤子,狼狈不堪地被人抬下去。屏风撤离后的荀娘子,依然挺直了后背,跪坐在那儿。
自这日起,荀娘子便留在了孙府。她身份特殊,离了京城一旦遇上那些曾经被迫服侍过的男人,极有可能再度受到伤害。好在冯姨娘身边还缺一人服侍,索性将她留在身边。
至于另外四人,却是与荀娘子截然不同的处境——淫祠一事牵涉甚广,这四人无论是京兆尹还是大理寺的监牢,老太爷都不能相信。
孙府上下一商议,决定将人暂时看押在地窖,只等证据收罗齐全后,带上这四人,好来个人证物证一应俱全。
所有的事情都在循序渐进。
孙蓬有些着急,却又不能催着老太爷赶紧将谢彰拿下。他幼时虽调皮捣蛋,却也跟着父亲学了不少律法条例,心知万事讲求的还是个证据确凿。
他有人证,老太爷手里也握着几分物证。但这些还远远不够。
自王皇后成为继后,熙和帝便似乎将曾经对长子的宠爱全部倾注到了如今的太子谢彰身上。就连先皇后留下的幼子都还不曾受过这样的疼宠。
他们想要动淫祠,就是动太子,动太子就是动到了熙和帝的眼前。
牵涉到的朝廷文武百官可以动,但以熙和帝对太子的宠爱,只怕这一位动不得。哪怕动了,没有天大的证据把人压得翻不了身,熙和帝恐也会轻描淡写,将一切粗粗撇过。
于是,时间就在孙蓬反复自我劝慰中不急不缓地度过。
鹤禁卫的差事他依然担着,每日按时轮岗,得空去和阿姐喝杯茶,说会儿话。
似乎是之前熙和帝的教训,叫谢彰收敛了一些。一连好几日,他都宿在东宫内,孙娴身体还未康复,他忍着没去睡宫外的女人,却是把东宫里的良娣奉仪又来回睡了个遍。
两个月后,就睡出了好几个怀孕的。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十月十二,熙和帝五十寿诞。
早在宝应二年,对于皇帝的大寿,宫内宫外就都开始忙碌起来。
元后在世时,崇尚简朴,虽年年为熙和帝办小寿,却鲜少去办这种叫天下人都跟着忙碌的大寿。王皇后一来,便连年办寿,一改往年的简朴。到了今年熙和帝五十整寿,更是办得热闹了许多。
大褚崇尚敬佛祈福。为了皇帝的大寿,景明寺内的佛像已经聚集了一千多尊。
到十二这日,千余尊佛像自景明寺大殿按次序下山,而后进城,绕着京城浩浩荡荡行了一圈后,终究入宫接受皇帝散花致礼。
佛像在城内巡游时,可谓是金花映日,宝盖浮云,梵乐法音,聒动天地。
沿街更是有从各地赶来的散乐杂技,趁着这股热闹,赚着百姓打赏的铜钱。
不少为了一睹盛况而来的僧侣,背负锡杖,在人山人海间穿行,偶有佛像停留,便毫不在意周身环境,俯身跪拜。
寿诞当日,宰相亲王宗室百官皆要入朝为皇帝祝寿,宫中更是要举行盛大的朝贺典礼,怕是要从白日一路进行了入夜。
孙蓬不过是一名小小鹤禁卫,自然无须参加这场典礼。东宫轮值的人不少,谢彰兴许还不知他在景明寺做的好事,大手一挥,便许他这日回家休沐,不必当差。
换作前世,他一定是怎么也不肯擅离职守,非要老老实实守着东宫的门,被冻得脸色铁青也不肯走。
可这一世,不走是小狗。
“老太爷和三位老爷都进宫去了,你要是在家待不住,不如和兄弟们一道去街上逛逛。”
冯姨娘放下刚给他补好的衣裳,回头瞧见八郎蹲在贵妃榻边,一直托腮盯着闭眼小憩的孙蓬看,忍不住补了句:“八郎怕是想出去的很,七郎,要不,你带上点人,带八郎出去走走。”
孙蓬闻声睁开眼,果然瞧见八郎一双眼睛里写满了渴望。
他伸手掐了把八郎的脸,抬头问道:“姨娘要不要也出去逛逛?”
冯姨娘笑笑:“姨娘不去。”
孙蓬也算是被冯姨娘教养大,知道姨娘性情本就如此,当即换了身衣裳,又呼朋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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