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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臣有本要奏-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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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做好了打算。谢氏当中,能做太子,能当皇帝的,不只有我一人。”
纸上,是锋发韵流,铁画银钩的一个“景”字。
第60章 【陆零】鸾凤鸣
西州的秋,带着边关特有的萧索。
气温一日比一日冷下来了,然想必这时候的京城,还是秋高气爽的日头,街头巷尾皆是这个季节特有的柑橘的清香。
西州没那么多的橘子,倒是有不少沙枣。瞧着不起眼,吃起来味道却不错。偶尔还会有从关外进来的商贩,卖一些当地种不出的草龙珠。
这样的秋天,对孙家姐弟来说,实在是陌生的厉害。
可过的久了,倒也就适应了。
谢忱的皇子身份,在经历了那日筵席一事后,终于被西州当地官员都重视了起来。陇右道不少官员都纷纷跑到安城,递上拜帖想见上一面。甚至还有某地的刺史,带了地契过来,要送他庄园,请他下榻。
这些人谢忱皆没见也没理。他好像就真的只是过来西州转一转,在西州新任刺史赴任后,便再没插手管过什么事情。只终日和孙家姐弟住在官驿里,偶尔外出转悠,却绝不走远。
别人都不知道,对谢忱来说,西州最吸引他的是关外的风光。但最重要的事情,是裴家的起复。
离开京城前,谢忱只在身边带了一二心腹,之后很快便有人从京城赶了过来,将宫里宫外的一些消息送来。这人,是之前在景明寺,始终跟在他身后的小沙弥尘乙。
如今还了俗,留了发,因为荤素皆用,倒是长高长胖了不少,成了谢忱身边最得力的帮手之一。查探消息,窃听秘闻,这些事他一人做得十分轻松。
“师兄,这是近半月以来,朝中的一些消息。”
尘乙从袖兜里摸出本册子来,恭敬地递给谢忱,“娘娘的身体入秋后就一直不大好。”
谢忱没有着急接,问:“病了?”
尘乙闻声抬头看了一眼,见坐在谢忱边上的孙蓬这时候满脸着急的看过来,低下头道:“入秋后受了寒,换了几副药都没成效。”
谢忱不语,方才接过册子:“你先下去休息吧。”
等尘乙离开,谢忱方才打开了册子,摊在桌子上,毫不介意地让孙蓬一道翻看上头记录的内容。
都是一些朝中的大事小事。虽然看着琐碎,却记录了每个被要求盯牢的对象的言行。
谢忱道:“京中如今变化诸多,宫中只怕并不安稳。王侑之虽不再冒进,可他心思缜密,如何会心甘情愿的作罢。不过是手里的棋一时半会儿下不好而已。”他翻过一页,视线落在谢禹的名字上,“谢禹手头上没多少能用的人,肯定要借王侑之的势。兴许这一次,不过等到宝应九年,他就会举兵造反了。”
重生前谢禹在宝应九年举兵造反的事,孙蓬自然没法亲眼看到,可谢忱是亲身经历过的,自然将那桩事情早早就与他说了个仔细。
裴家当初出事,明面上的心腹人马皆死的死,散的散。树倒猢狲散,听着凄凉了些,可也是人之常情。
但裴家经营多年,哪怕再忠君爱国,也有着自己的小小心思和防备——
裴家暗中藏了约莫一千来人,分别给了嫁进宫里的元后裴舒及贤妃裴絮。
元后的那五百人马,在谢忱懂事后便转交到了他的手中。裴家又另外给他安排了五百人手。这一千人,被谢忱安排在宫里宫外,担任着各种稀奇古怪的角色,也成了他的一千双眼睛,帮他看透这世界的各方神采。
裴絮手里的那五百人,不出意外,就是谢禹手里能用的第一批人。
也是那些人,谢禹带着杀上景明寺,不顾手足之情,以全寺僧人性命相要挟,逼他自尽。
谢忱一直不明白谢禹的心思。那五百人看着不多,可各个都是精英能人,是裴家为他们兄弟备下的左膀右臂。他在这些人面前逼死嫡亲的兄长,日后如何会叫人信服。
“谢禹成不了大气候。谢彰是被废了,但人还活着,也留在京城。谢禹想要太子之位,谢彰无论如何不会让他轻易如愿。”
孙蓬将目光从册子上移开,转向谢忱。
“除了裴家给的五百人手,他当初哪里来的人马举兵造反?”
“王侑之有私兵。”
“因为长州的那些金银铜矿?”
长州被发现的金银铜矿,实际不过是王家的冰山一角。
可任谁都知道,王家除了王侑之和王皇后,都是一些耽于享乐的废物。如果仅仅只是用于享乐,这些矿区每年的产量,就绝不会这么巨大。
唯一的解释,只有是养私兵。
“王侑之是个投机者,对于他来说,谢彰废了,就没了利用的价值。但谢禹很好用,哪怕日后谢禹登基,就是想要过河拆桥,以谢禹的能力,也绝无反抗的可能。”
孙蓬一时间不知该不该同情谢禹。可他对那小孩实在没有什么好感,皱了皱眉头:“谢禹的事,要怎么办?”
“他是个要强的。没道理我不给他这个逞强的机会。”谢忱声音平平地说着,话罢忽而转向孙蓬,深深看了他一眼,“家书可看过了?”
孙蓬眼中浮起一丝笑意来:“看过了。祖父还托人一并将婚书也送了过来。我想着,挑个良辰吉日,就在这儿,给阿姐他们把婚事给办了。”
“不问过你阿姐的意思?”
“阿姐心里一直有裴大哥,只是有些胆怯。”孙蓬正色说着,轻轻叹了一口气,“阿姐总是觉得,自己毁了约,说好了等到十八,却还是嫁给了别人。觉得是自己对不住裴大哥,不敢奢想还能有什么将来。”
“裴处怎么想?”
“裴大哥想娶阿姐。”
“那就娶吧。”
婚书从京城送来,就代表了孙家的意思——孙裴两家的这门亲事,孙家一直记着,只要裴处还念着这门亲,孙家就愿意嫁这个女儿。
当然,如果裴处觉得孙娴已经嫁过人,并非完璧之身了,有了忌讳,孙家也不会逼他娶。
孙蓬做不了他俩的主,到底还是将婚书和孙家的意思都交给了裴处。
裴处拿着婚书,看着上头孙娴的生辰八字,竟抱着头哭了起来。
这个被押上刑台都没掉过眼泪的男人,在拿到这份迟来了好些年的婚书后,终于忍不住心头的悲痛。
裴处做事一向谨慎。这些年在西州所经历的一切,将当年那个略有些毛躁的少年,早已锻炼成了无人能撼动的顽石。
他几乎是背着所有人,亲自写下了通婚书。
这和孙家送来的婚书不同,完完全全是他一人的心意,是他想要求娶曾经的青梅。
他亲手将通婚书送到了毫无防备的孙娴面前。
那上头一笔一划皆是方方正正的楷字,看着十分正气和恭敬。
孙娴有些猝不及防,可拿着这通婚书,再看着端正地坐在自己面前,一脸紧张神色的男人。她咬着唇,别过脸去:“我……成过亲。”
“我知道。”
“还曾经失去过孩子。”
“我知道。”
“我不年轻了,二十出头。”
“我比你年纪大。”
孙娴握着通婚书的手在不由自主地发颤。
她在东宫从来都是果敢的太子妃,哪怕再七郎面前,也并非只是一个娇柔的需要人保护照顾的阿姐。
可在裴处跟前,她却忍不住要退缩。
“你六岁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你能做我媳妇该多好。想想也是禽兽,可后来长辈们给我俩定下婚约,我又觉得十分高兴,迫不及待地想等你长大,娶你过门。”
“裴家出事,你来送行,说会等我到十八岁。其实你不知道,我那时候已经做好准备,要等回京后,去将来你嫁的人家那儿远远的看你一眼。要是你生了儿子,我就偷偷教他裴家的功夫。要是是个姑娘,我就护着她,在她嫁人前帮她打跑那些看想他的纨绔子弟。你说你要等我,我很开心。”
“我在西州十几年,看着你每回送来的信,我都在想,我的葭娘长成什么模样了,一定更漂亮了,身边一定聚拢了一堆惹人厌的苍蝇。后来消息断了,再通上的时候,你成了太子妃。那也好,将来你成为皇后的时候,我就算跪下来接旨,也能在心底安慰自己是在跪你。”
裴处带着浓重鼻音,说话时分明能听出情绪的不对,可他忍着,一点一点将这些年来藏在心底的情意说出口。
“你成过亲没事,那样你就比我有经验,更懂得成亲后夫妻之间要做什么。你有过孩子没事,那是因为缘分没到,等我们有了孩子,你就会比我更妥当地照顾他。”
他笑着伸手,捧住孙娴的脸颊:“你和离过也没事。你看,你和离了,我才能重新拥有你。你只是比我走得快了些,而我现在赶上来了。葭娘,给我个机会,让我们一起走接下来的路。”
孙娴从不知道自己会这样沉迷情话。
她与裴处认真说起来,所有的感情累积都只是通过书信的往来。可她就是忘不掉这个人,也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到他的身旁。
如此,君心似我心,她又怎么会拒绝。
宝应五年,秋。
安城的官驿被布置成了喜堂。
日头西下,驿内所有灯笼悉数点亮,院中简单地摆了几张桌子,用来招待裴家如今还在世的族人。
傍晚吉时到,新人拜堂成亲。高堂之上摆着的,是裴处父母的牌位。
送入洞房后,则是新人之间带着淡淡酒味的亲吻。
作者有话要说:
除夕快乐,新年快乐。_(:з」∠)_继续过年加班到初八……
第61章 【番外】媒妁约
全大褚最娇贵的女人莫过于公主。公主的丈夫,是为驸马,通常都会是朝中有才学名望的人。
大褚不像前朝,一旦成为驸马,男子便不能入仕,手无实权。
因而,想要求娶公主的人从来不在少数。
还有不少人,是皇帝看中了,准备留着给自家公主当驸马。
熙和帝只有三个儿子,却并非没有女儿。
他挑选驸马,更多的是从家世考虑,因而以元后母家,世代忠臣的裴家来说,的确是用来结两姓之好再好不过的选择。
但,裴家这一代的小郎君里头,最优秀的裴处,已经早早的就有了小青梅。
孙家二娘俏生生地站在花丛中。她的容貌算不上京城里最好看的,走出去却无人会把视线从她身上挪开。
她是孙家长房的嫡长女,容貌上继承了生母的所有优点,那一头比浓墨还要乌黑的秀发上,总会戴着元后赐下的新出的宫花。
秀丽的宫花映着白皙细腻的面庞,也映着比星辰更璀璨的眼眸。她无疑是京城同龄的世家子弟中,最有味道的一个人。
“猜猜我是谁?”
幼稚的游戏玩了这么多年,却似乎怎么玩也不见得讨厌。
孙娴笑着伸手覆上了捂着她眼睛的那双大手上。
“我猜呀,这手一定是城南豌豆巷里卖糖人儿的赵小猫。闻着还甜丝丝的呢。”
身后的少年哈哈一笑,松开手,将藏在怀里,包了一层牛皮纸的糖人递到孙娴的嘴边:“葭娘,就你鼻子最灵。快吃,我才从赵小猫那儿买回来的。”
少年长得眉清目秀,因为习武的关系,不过才十来岁,却长得比同龄人都要高,也瘦得厉害,不说话时显得越发锋利。
但无论少年过了多少年,有没有长成大郎君了,孙娴总能从他手里,隔三差五地得到城南的糖人儿、城西的枣糕、城北的樱桃酪、城东的花饼。
孙娴就着裴处的手,张开樱桃小口,轻轻咬下一块糖人。糖块含在嘴里,甜甜的,香香的。
她推了推裴处的手:“你也吃。”
“哎,你吃,这是我专门给葭娘你买回来的。”
孙家二娘闺名孙娴,她还有个小名,叫葭娘。
取自《诗经》,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孙家人大多喊她二娘,唯有母亲私下里会一声一声唤着“葭娘”。除母亲外,还会这么喊的人,就只有裴处了。
孙娴和裴处的缘分,该从出生前说起。
大理寺卿孙君良的夫人是出了名的美人,成亲后头胎,无论男女自是受人关注。
孙裴两家是世交,孙娴还未出生时,裴处就被长辈牵着来孙家探望夫人。
大人们总爱指着孕妇的肚子,询问小孩肚子里头的是弟弟还是妹妹。
孙娴后来才知道,裴处当年很不耐烦被大人问这些,可瞧着夫人圆滚滚的肚子,却没来由地愣了愣,说里头住着个漂亮的妹妹。
也是因了他的这句话,到后来孙娴出生,裴处总是一溜烟跑到孙家吵着嚷着要抱这个被他催来的妹妹。
再后来,跟在身后的妹妹渐渐长大,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便是年纪小还没那么多的心思,也叫两家人生出了结亲的想法。
永徽五年,孙娴六岁,裴处十二岁。
这年冬,孙娴带着不过才小小一团的七郎来裴家拜年。
小辈们的年宴不能饮酒,裴处偷了叔父们藏着的甜酒,给七郎喂了几小口。
看着醉得小脸红扑扑的七郎,在雪地里踉踉跄跄地跑,噗通就跌进一同偷喝甜酒的谢忱怀里,跌了不说,还抱着人胳膊嘟嘟囔囔地喊“阿爹”,裴处笑得摔了手里的酒盅。
他指着满脸无奈,只好抱着七郎哄的表弟,回头就要喊孙娴。却见满园灯笼照映下,身量未足的小娘子两颊微红,微微扭头和身边的下人说话,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那是少年时的裴处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悸动。
他有些迷恋地看着那截脖颈,甜酒的后劲浮上心头,醉得他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只觉得那坐在不远处的葭娘,已渐渐长成了漂亮的大姑娘。
裴处抬起手,招了招。
孙娴看了看被哄得坐在谢忱怀里,小鸡啄米般点头的七郎,转头去看裴处。
少年已从自己的位置,蹭到了她的身边:“葭娘,你今年多大了?”
孙娴想都不想:“六岁。”
裴处咽了下,抬手抹了把自己的脸,心底唾骂了自己一句“畜生”:“我今年十二了。”
孙娴微微笑:“我知道呀。”
裴处叹了口气,伸手胡乱揉了揉她的头发:“最少还要等你九年。”
见孙娴眨眼看着自己,裴处哎了一声:“好葭娘,等你及笄了,嫁我可好?”
这年,谢忱出家,元后被废,裴家落寞的前一年。
这年,孙家与裴家口头上为孙娴和裴处定下了婚约。
这年,孙家七郎还只有三岁,是个说话奶声奶气的小娃娃。
不过过了个年,却很快一切都变了。
翻了年,孙裴两家小辈的婚约就在京城里有了说法。
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世家勋贵多的是自幼订下的娃娃亲。可裴家是元后的母家,又手握兵权,世代都出能人将才。他们和孙家结亲,可能想的只是俩家的交情,和小辈之间的关系,可外人却不这么想。
尤其是王家。背地里没少在那吆吆喝喝地同人说,这孙裴两家一联手,抵得过半壁江山。
半壁江山实际不过是句夸张的空话。
孙家即便自大褚开国以来,便在朝中任着官职,从大学士到六部皆有子孙就职,那也都是经过正经科举考进来的。升职也好,贬官也罢,皆是自己的能耐。
而裴家,真要说起来,更多的是在边关,而非京城。
这半壁江山,实在虚的很。
可有些话,听的人不对,其效果便截然不同。
几位王爷都清楚,孙裴两家没那么多的乌七八糟的心思,要不然早些年就拉拢了过来,何至于现在还是直臣中最难啃的两块骨头。
可熙和帝却不这么觉得。
这位仁慈但多疑的皇帝,在越来越多意味深长的声音出现在耳边后,终于也开始觉得不妥。
他试探过裴家,想亲上加亲,让裴处尚了公主。可裴家除了一个裴处,还有其他儿郎,论年纪,竟笔裴处更适合孙家二娘。
熙和帝又去试探了孙家,孙大学士是只老狐狸,孙君良和几个兄弟也并非没有心计,要试探的东西没能试探出,他只能无奈作罢。
可这个时候,却有人递上了裴远谋反的罪证。
熙和帝慌了。
他捧着那些罪证,看着自己恩爱两不疑的元后,看着恭谨孝顺却不得太后欢喜的长子,忽然觉得自己屁股底下的位置是那么岌岌可危。
他本就不是顺顺利利成为皇帝的,太后当年花费了那么多的功夫,还有王侑之的那些计谋,他能坐到现在这个位置并不容易。
可如今,有人告诉他,他的元后嫡兄,手握兵权的裴家长子,远在边关,谋划着要他死,自己取而代之。
于是这一年,永徽六年,裴处骑着马跑出京城,陪着刚刚剃去满头黑发的谢忱,在景明寺内待了半个月。
半个月后,孙家长房的夫人难产过世,给孙娴和七郎留下了一个还没足月就降生的弟弟。裴处跑回京城,却只能陪着哭红了眼睛的孙娴在灵堂内跪了一夜。
这一年秋,本在孙裴两家来回跑动,帮着孙家长辈照顾七郎八郎,顺便陪陪孙娴的裴处,突然被抓。一起被抓住的,还是裴家上下百余口人。
不过才一夜功夫,他的父亲被冠以谋反的罪名,在边关“伏诛”。他父亲的那些心腹不一例外,死在了自己人的刀剑之下。而裴家,却得了他那本该称为姑父的男人一句看似仁慈的解脱。
“逆臣裴远所为,与裴氏子孙无甚关联。既然裴远已伏诛,朕便饶过裴家一劫。只是死罪能免活罪难逃,裴氏一族无论男女,流放西州。元后裴氏,废皇后位。”
说父亲谋反,裴处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
裴家男丁皆入伍从军,若论死,唯有战死沙场才是最好的结局。
可如今,父亲谋反伏诛,裴家上下流放千里。
裴处怎么也不能接受。
他在牢里反抗,恳求兵部尚书帮忙调查此案。可得到的都是更加巨大的谩骂和折辱。
唯有孙家,一直不停地在寻找机会为他们平反。可如果不是狱卒说漏了嘴,他甚至不知道,为了救他们,孙家的七郎差点就死在了王家刁奴的马蹄下。
他忽然就不再反抗了。
他看着他身后的家人,说:“我们去西州。离了京城,无论到哪里,总还有一线生机。”
京城,早晚他们都会回去,到那时候谁也拦不住他们。
送他们上路去西州那日,孙家被召进宫,裴处原以为会见不到人,却不想孙娴牵着七郎的手,出现在城门口。
她穿着素净的衣裳,头上戴着他送淡色的宫花。娇俏的小娘子端庄秀丽,有些失神地望着他。
顾不上说什么话,裴处抬起手。被锁链所住的双手发出叮铃的声响。
“下次挑人家,别再挑中我这样的。”
他笑着就要走。孙娴突然喊住了他的名字。
他回头,离及笄还有好多年的小娘子昂首挺胸,不露悲色的看着他。
“我等你到十八岁。所以,请你到时候一定要回来。”
她给了他十多年的空余,足够他穷尽一切,带着裴家人重回京城。
裴处笑着答应。
在那之后漫长的时间里,他在西州不断地往上爬,累及了也想放弃,想就这样一辈子碌碌无为地苟活着。
可父亲的音容笑貌,家人陆续的过世和离开,以及透过孙家的渠道,不时送来的孙娴的书信,都成了支撑他的力量。
其实年少时,哪有那么多的情情爱爱。
他知道,孙娴还小,不懂何为感情。
可随着书信的往来,他隔着千山万水,仿佛看到了那个小小的女孩,渐渐长大,慢慢的成为了他脑海中那个温柔勇敢,娇俏可人的模样。
从前是他送她糖人儿,如今摸着尽管包了糖纸,可送到西州已然化开不成样子的糖人,裴处除了落泪,竟再说不出别的话。
直到宝应二年,有人截断了他与孙家的书信。
宝应三年,孙家换了另一种方式送来消息。那时,他才知,他的葭娘为了孙家,为了在新太子谢彰口中已经死去的他,心灰意冷,嫁入东宫,成了如今的太子妃。
裴处以为,也许这就是缘分。
他与葭娘到底有缘无分。
宝应五年。
西州大乱。
他被架上刑台,准备斩首示众,以此来恐吓因为当地官员无为,任由蛮人欺负大褚子民而反抗的西州百姓。
已经长大成人的谢忱带着七郎从天而降,他被人救下抬进马车,迷蒙间,有人伏在他的心口,任由血腥味飘散,将一个湿润的温暖的吻,落在了他干燥起皮的唇上。
他听到有个想念了许多年的声音,微微抽泣,说:“葭娘来找你了。”
第62章 【陆壹】假心意
元后病了。
熙和帝几乎一日三趟地往清宁宫跑,若不是不合规矩,只怕夜里还要留宿在冷宫。
这事瞒不住其他人,后宫里的那些女人几乎个个都咬碎了一口银牙,纷纷询问自己的宫女,为何她就不能利索点病死。
这大逆不道的话有谁敢回?
无人。
倒是有几个胆大的宫女,为了讨个好,拿了主子打赏的金疙瘩去找冷宫那儿的内侍宫女们套点话,倒是问出了不少东西。
“废后啊,病的不轻呢。”
“太医说了,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那身子骨是早些年就伤着,后来裴家出事,被贬入冷宫,哪里来的精力养好身子,自然就这么一日一日地败下去了。”
“人老色衰?哦,这哪里来的丫头片子这么不懂事。废后就算是废了,老了,病了,那也真真的是个美人。不然你以为陛下怎么会念念不忘的一直往冷宫跑。”
“傻丫头。回去同娘娘说,太子未定,大殿下随时都可能回来,到那时,废后身子不好管不着什么,大殿下可不定还能叫你们这么在背后埋汰人。”
这番话被传回到各自的主子那儿,后宫顿时一片哀嚎。
后宫女人们的这番动作,如何逃得过王皇后的眼睛。她如今被禁足,却依旧还是那高高在上的皇后。
自她被禁足后,熙和帝便不再入她的凤仪宫。后宫那些女人倒是暗暗高兴了一段日子。之后废后很快病倒,熙和帝频繁出入清宁宫,到了夜里竟也不去别的宫里留宿,十日里总有八日是睡在贤妃处。
想到那个和废后一母所出的贤妃裴絮,王皇后面色狰狞,恨不能将人一把掐死。
一个入宫多年,无儿无女,下不了蛋的女人,当年裴家出事连身为皇后的裴舒都受到牵连,成了废后。唯独这个女人,竟然好端端地留在后宫,最后还成了贤妃。
那张和废后七分相似的脸,真是越看越觉得令人憎恶。
“三殿下去了何处?”王皇后问,垂下眼帘,忍着满心焦躁喝下一口茶。
“三殿下……半个时辰前……去了贤妃处。”
王皇后猛然睁眼,怒目圆睁,砸了手中茶盏骂道:“混账东西!他去那个女人那里做什么!”
殿内伺候的宫女吓得跪了一地。
“说……说是底下人送了盆雪青,记得贤妃喜欢,就送去给贤妃养养……”
“雪青?”王皇后狠狠拍了下桌案,怒道,“他倒是会讨人欢心。也对,再怎么说也是他嫡亲的姨母。送雪青怎么够,冬葵,叫人找条獒犬来!”
被叫到名字的宫女身子一抖:“娘娘……您、您要獒犬做……做什么?”
王皇后笑出声:“给贤妃送东西,怎么能送雪青这么没意思的花,要送就送最好最猛的家伙!去,找条獒犬来,要从小吃生肉喂大的那种,成年的,最凶最猛!然后,给咱们的贤妃娘娘送过去!”
宫女们吓得腿软,可又有谁敢这时候出声劝阻。只纷纷在心底气那三殿下明知皇后与贤妃不和,却还上赶着去讨好贤妃,如此一来哪能不惹得皇后不悦。
宫女们正欲退下,外头匆忙有小内侍前来报讯。
王皇后挥手命人退下,只在殿内留了小内侍一人。不想宫女们才退到殿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仔细想想去哪儿找獒犬,就听得殿内传来王皇后暴怒的声音。
连带着,还有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好一个谢宗廷!”王皇后陡然提声,“王家还没倒呢!他竟然敢这时候把裴舒抬出冷宫!他这是想给裴家翻案了不成!”
报讯的小内侍被迁怒,肩头被瓷瓶砸得鲜血淋漓,面对王皇后的愤怒,只能伏在地上不敢哆嗦。
“去,差人告诉太后,陛下将废后抬出冷宫了,这于理不合。莫要叫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坏了陛下的一世英名!”
王皇后笑意渐冷,望着空寂的凤仪宫,缓缓垂下眼眸。
“我这一辈子,为的就是当上皇后,以后再做太后,好叫那些人知道,无知无畏的过一辈子,还不如死了爽快。既为人,为何不站在最高的地方俯瞰蝼蚁。没有人,没有人能坏了我的路。”
元后是熙和帝亲自下令,从清宁宫抬出来的。
冷宫本就不适合人长居。即便这些年熙和帝一直明里暗里地照顾,元后的身体仍旧一日坏过一日。
贤妃说了许多回,终是叫他下定决心,叫人把元后抬出清宁宫,安置在了贤妃的思象宫。
“之后怕是要麻烦贤妃多费心了。”看着躺在床榻上,面色发白的废后,熙和帝轻声道,“她身边离不开人,得多留心才好。”
贤妃坐在床沿一侧,拿着帕子,伸手给废后擦了擦额上的冷汗:“陛下,臣妾与阿姐一母所出,即便阿姐如今已不是皇后,姐妹之情总归还在。照顾生病的姐姐,是做妹妹应该的事情。”
熙和帝颔首:“也是。有你照顾她,总比在清宁宫让人放心一些。”
贤妃笑了笑,转头对宫女道:“三殿下可还在?”
“回娘娘,在呢。可是要奴婢请三殿下过来?”
“去吧,请三殿下过来。”
宫女转身就走。熙和帝蹙眉,道:“禹儿在这?怎的不出来见人?”
贤妃微笑,面上平静温和,答道:“那孩子是来给我送花的。知道这头出了点事,怕妨碍到,这才没出来见人。陛下可别说他,毕竟他自幼是皇后养大,同姐姐……并没多少感情。”
熙和帝叹息道:“早知如此,当年朕该把这孩子托付给你照顾。”
有些话不过都只是说说而已。
毕竟都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贤妃不至于把熙和帝的话当真。
在谢禹过来之后,她越发觉得,无论当初这个孩子是谁抚养的,归根究底,他的身上流着一半裴家的血。
这就足够了。
不过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而已。
*****
元后病重被抬出冷宫,安置在贤妃思象宫中的事情,太后很快就听说了。几次请熙和帝过慈英殿详谈,他都借口政务繁忙,推拒了过去。
可这日下朝,太后早早便命人守在宣政殿外,只等着朝臣们都散了,便将他请过去,义正辞严地指责他不该这么不管不顾地将废后带出冷宫。
熙和帝对太后一向孝顺,可经过了这么多事情,即便心里还挂念着太后的好,也生出了怨怼。
“朕已命人前往西州召回忱儿。”熙和帝低头喝茶,“稚奴的病……太医们都说熬不过今年冬了,就让她出了冷宫,好好过完最后的日子吧。”
“那也不该让一个废后住进贤妃的宫殿里!陛下,你糊涂了!这要是叫人知道,该如何议论你!”
熙和帝皱眉,“砰”一声放下茶盏:“朕是皇帝,谁敢议论朕!”
太后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身侧的宫女慌忙上前为她抚胸。
“你这是要做什么?要吓唬哀家不成?”
“母后……”
“不成!你必须另找个地方把人送过去,哪怕是送出宫也可!对,就送出宫!她既然得了重病,哪能还让人留在宫里,万一不是什么干净的病如何是好!”
“母后……”
那毕竟是他的妻子,即便因为裴家的事情,不得不将人送进冷宫,可熙和帝从不觉得自己对元后的心思有一分减少,就连对贤妃裴絮的宠爱,在他心里也认定了是因为那张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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