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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臣有本要奏-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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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一脸焦急认真的八郎,孙蓬深吸一口气,靠着他道:“嗯,七哥晚上就搂着八郎睡,以后八郎想要七哥做什么,七哥一定答应你。”
“那八郎要吃糖葫芦。”
“嗯嗯,七哥买给你。”
“要两串,不三串!”
“七哥给你请个专门做糖葫芦的师傅来!”
“那七哥你又要被阿爹满院子追着打了……”
兄弟俩你靠着我,我靠着你,一边说一边从堂屋前走远,谢彰仍留在后头,看着兄弟二人的背影,回头问:“七郎……是不是不高兴孤留下?”
孙娴摸了摸耳垂上的坠子,回道:“殿下多想了,他身体还不大舒服。”
谢彰颔首:“也是,毕竟受了这么重的伤。”
“既然殿下知道七郎的伤很重。”孙娴顿足,问,“那殿下准备什么时候给孙家一个答复。害七郎受伤的人,是不是该有个表示?”
*****
以谢彰的身份,即便是作为女婿留宿在孙府,孙家众人也仍是不敢怠慢。当夜的晚膳,众人在明禧堂齐聚用膳。饭罢这才各自回房休息。
八郎像个孩子似的,吃饱喝足之后,很快就开始发困。孙蓬洗漱罢回房,就瞧见八郎露着小肚子,躺在床榻上睡得四仰八叉。
孙蓬哭笑不得地站在床边,拉了拉他的中衣,遮住八郎肉嘟嘟的小肚子,再拿被子盖上。这才叫小厮抱来一床小被,裹着往屋内一侧的小榻上躺。
月上苍穹。
整座孙府都进入了睡梦中。夜风呜咽,树叶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偶尔还有鸟叫声,“咕咕”地叫着。
夜风下,有脚步声轻巧地从远处传来,似乎一不留神踩着了落在门前的枝叶,传来清脆的一声“咔嚓”。
脚步声当即停下,似乎侧耳在听着什么。
而后,黑色的身影从门前走过。未被浓云遮挡的月光,透过镂空的半扇门,在屋内的地上留下长长的影子。
“唔。”
榻上的少年好像梦到了什么,发出梦呓,嘴唇动了动,然后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
半开的窗子被人扶住,黑影翻身跳进屋内,脚步轻盈,一步步朝床榻边走去,最终停留在了榻前。
少年翻了个身,半张脸埋进了被子里。
有乌云渐渐遮挡月光,也挡住了少年的全部身影。
黑影缓缓伸出了手。
“七哥……”
屋里另一边,八郎突然在床上哼哼两声,踢开了被子。
黑影眉头皱起,脚下一踩,当即从窗子翻了出去。
八郎迷迷糊糊的从床上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已经在喊:“七哥,想解手……”
八郎的声音打破了屋子里的沉寂。
孙蓬忍得很艰难,直到八郎的这一声喊,他终于在被子里睁开了眼。
寒意打从骨子里往外冒,他冷得连牙齿都在打颤。
“七哥……”
八郎还在喊,孙蓬从小榻上坐了起来,被子滑落在腿上,月光照进屋子,白色的中衣满是汗水,紧紧贴在单薄的身上。
这晚他睡得并不好,一来才刚从阴曹地府溜达一圈回来,身上多多少少还有伤痛,二来隔着院墙,谢彰就住在那里。即便是在梦中,他都不能放松下来,一颗心吊着,上上下下。
一会儿是被父亲压着跪祠堂。
一会儿是浑身是血的被丢在乱葬岗。
到后面,甚至还能感觉到鼻息间的血腥味。
门外“咔嚓”声后,孙蓬就睁开了眼睛,然而,他听到了近在耳边的脚步声,和轻得不能再轻的呼吸。
“七哥。”八郎从床上下来,睡眼惺忪地跑到了孙蓬的边上。
孙蓬身上冷汗淋漓,听到八郎的声音,转过头来:“好,七哥带你去解手。”
他深吸一口气,下榻的时候,恍然发觉,自己竟是连腿都没了力气。
“七哥,你怎么了?”
“七哥没事。”孙蓬摇头,扭头看向半开的那扇窗。
那个人,会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自从买了车,我开始理解为啥同事一开车上路就容易骂骂咧咧……这大马路上,不要命的人真多……
第4章 【零肆】孙家子
卯时正点,京城北门,有鼓声自暮鼓楼阵阵传来。
随着鼓声,暮夜关闭的城门在城门卫兵的号子声中,被吃力的推开。到鼓声终止京城东西南北四城门皆已打开,早早等候在城门外的人群,开始陆续京城。
谢彰也在这时准备回宫了。
孙娴站在马车前向父亲拜别,抬眼瞧见脸色难看,显然一夜未能安眠的孙蓬,仍是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后者笑笑,摸了摸鼻尖。
“七郎身体可有大好?不如随孤一道回东宫,孤已命人抓住害你受伤的祸首了。”
孙娴转身坐上马车,突然听到谢彰开口,下意识拧起眉头,回身道:“殿下,七郎的伤还未痊愈。”
“啊,孤忘了这事。”谢彰惭愧地摆摆手,“也罢,既然如此,此事就由孤做主了。七郎养好伤,方能早日回鹤禁卫当差。”
“殿下……”
孙娴仍想说什么,却意外瞥见孙蓬朝着自己眨了眨眼睛。
她这个嫡亲的弟弟,最是聪明,好在性情纯良,不然可是要一肚子坏水惹出多少是非来。
见孙蓬眨眼,孙娴索性不再言语,弯腰走进马车。车帘垂下时,分明听到外头传来他的笑语。
“太子姐夫,等伤好了,七郎这就销假回去当差。”
“好,孤等七郎回来。过些日子,宫里还有一场击鞠比赛,到时孤带你一道去看。”
“既然如此,七郎就先谢过太子姐夫了!”
谢彰有意再同孙蓬说上几句,只是时机不对,他也不好再做停留,这才上车离开。
夫妻二人各怀心事,坐在马车里都闭口不言。只是如今的环境,却是比昨夜在孙府要方便许多,有些话倒是能敞开了说。
“徐奉仪怀孕了。”
孙娴闭眼小憩,闻声放在小腹上的手指猛地一跳,睁开眼道:“如此,臣妾恭喜殿下。”
她并非谢彰的原配妻子。前太子妃林氏,仪凤七年嫁入东宫,不过才半年,就因病故去。彼时,东宫里头,已有良娣怀上了谢彰的孩子。
是以,谢彰就是再多几个孩子,于她而言,也不是什么多大的事情。
毕竟对东宫的那些女人来说,为太子开枝散叶,就意味着将来的母凭子贵。
而她,这颗心早就随着别人死了,又如何会在意。
“二娘,什么时候,你才能为孤生一个孩子,男孩女孩都好。”
谢彰伸手,将孙娴搂在怀中,面无表情地说着情深意长的话。
“只要是你的孩子,男孩女孩都好。”
*****
孙蓬毕竟年轻,他的伤在脑后,不过养了几日,便好利索了。只是因着之前的“失踪”,孙府上下对着他提心吊胆,谁也不敢再放任他随意出府。
孙蓬倒也耐得住寂寞,成日窝在屋子里,取了纸笔,伏案写着什么。
只是就连他身边贴身侍奉的小童枸杞都能瞧不见一个字,旁人更是无从得知。只知道,那几日,孙蓬房中的蜡烛总是亮到很晚很晚。
其实,自那夜有人夜探他的屋子后,孙蓬就不敢深睡。
他不知道那人的身份,也不知道对方的目的,无从判断是否有什么危险。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无时无刻不提高警惕,他不敢睡太沉,不敢做梦,有时候翻来覆去,索性就起身到案前,拿张纸,提笔写写画画。
他是在记前世记得的那些事。
宝应三年到宝应四年,虽只是短短的一年,却发生了太多如今对他而言不堪回忆的事情。
可是这些事情,如果不去记下,他生怕自己哪一天会因为现世幸福的生活,忘记了那些仇那些恨。
不过才几日功夫,在他藏匿起来的匣子里,已经积了一叠纸。
每一张上头,都写满了事情发生的来龙去脉。
这日,他停下笔,对着烛火,拿起了一张纸。
这一回,却不是写满了回忆,反而是一幅画。画上仅有一人。
那画上之人手持一伞,似乎迎风而行,手中提着的破旧灯笼,像是被风吹得朝向了另一边。
烛火映照下,足够叫人看清那画上的是个玉面僧人,穿着一身单薄的素白僧衣,宽摆大袖,仿佛透过这一张小像,还能闻到那熟悉的檀香。
孙蓬拿着画,反反复复,仔仔细细看了许久,终究还是将它置于烛火之上,任由火舌舔舐,将其烧得一干二净,半点不剩。
这是他前世放不下,这辈子也注定会牢记的人。但,在麻烦事解决之前,他不想去找他,更不想让那人因他惹上是非。
“枸杞。”孙蓬喊道。
房门被推开,小童枸杞赶忙走了进来:“七郎。”
孙蓬擦了擦手道:“去找父亲,就说我明日打算销假,回东宫当差了。”
这一晚,他将门窗紧缩,裹着被子坐在床上,也不知是因先前几夜未能安眠,还是旁的原因。他就这样点着脑袋,一点一点闭上了眼睛,慢慢躺倒,陷入香甜的睡梦中。
门外,有人影久久停留。
*****
孙蓬第二日就销假,回了鹤禁卫。
鹤禁卫本为太子左右监门率府,因太子所居之宫,白鹤守之,凡人不得辄入,故而太子左右监门率府便有了鹤禁卫的称号。
孙蓬回到鹤禁卫,意料之中的看到了那些同僚若有所思地视线。
他在此处,从来都是格格不入。哪怕是前世,他费尽功夫,想要与同僚们打好关系,却仍旧是白费力气。
甚至,他还记得清楚,这些人曾参与了对他的追杀。这些人的手里,有他的血。
“孙七郎,你竟然还敢回来!”
孙蓬换好黑甲,前脚刚迈出门槛,便有人气势汹汹而来。孙蓬抬眼,那人虎背熊腰,一身玄衣黑甲穿在他的身上,宛如一面铜墙铁壁,而这人的身后,还跟着一长串并未当值的同僚。
“孙七郎,你害得老贺被太子逐出鹤禁卫,你竟然还有脸回来!难道就不怕被我们打得找不着北吗?”
“为什么不敢回来?”孙蓬不紧不慢地整了整护腕,“牟参军不妨说说,为什么我不敢回来?”
他一开口,声音平静,一时间原本还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来的同僚们,顿时安静了下来。
一行人面面相觑,似乎有些认不出眼前的少年。
那个被他们故意欺负了,也只会笑笑忍下委屈的孙七郎,是什么时候变得张口就能呛人,丝毫不再顾忌那么多的?
牟三一愣,显然没想到孙蓬竟然会这么反问,当即脸色发青,握紧了拳头:“你!你自己受伤,还连累老贺被赶走,你竟然不觉得愧疚?”
“就是!老贺在鹤禁卫干了这么多年,这次如果不是因为你,怎么会被赶走!”
孙蓬的视线从义愤填膺的众人脸上扫过,末了看向牟三笑道:“牟参军,不如你说说,当初贺大哥的那块玉佩究竟是怎么掉进东宫水池里的。”
他之所以会落水,说到底也是因为牟三说老贺的玉佩掉水里,向他寻求帮助。如今仔细想想,老贺的玉佩掉水里,怎么就轮得到牟三在那着急找人下水捞?
牟三显然没有料到孙蓬会提出这个问题,脸色大变,心中着实恼火,却碍于身后这些凑热闹的人,只得愤愤道:“那是被你偷走,然后不小心掉进去的!”
“我为什么要偷贺大哥的玉佩?”
“那是因为你贪图……”下意识地跟着反驳了句,牟三面上狰狞,做出一副替人心疼的模样,旋即又警醒过来,“不是,你是因为……因为……”
孙蓬根本不给他机会再去掰扯其他什么借口,微微一笑,不客气道:“牟大哥似乎忘了,孙府世代文官,家父更是官至大理寺卿。不才自小跟着家中长辈习文,也看了不少卷宗案子,因此,不久之前,循着蛛丝马迹,不才仔细调查了一番,在其中发现了一些挺有意思的细节,似乎都和牟大哥脱离不了关系。”
众人万万没料到这个看起来瘦瘦弱弱,没什么本事的少年竟然会来这么一手,一时间看向牟三的视线都多了几分玩味。
重生前的那个孙蓬,惯常受到欺负,也不过是忍气吞声受着,鲜少会叫鹤禁卫之外的人知道。若非如此,也不会等到了出事,才惹来太子妃震怒,太子不得己将人赶出东宫。
牟三原本打着主意要再在人前折辱他一通,以为仍是信手拈来的事,结果反倒成了如今的模样。
五大三粗的男人赤白着脸,有些急了:“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跟老贺的事情有关系了?我、我是替他不值!”
孙蓬点头道:“对对对!是挺不值得。”
孙蓬本就年少,如今不过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虽还带了几分病容,但说话间神采飞扬的模样也叫人觉得夺目非常。
孙府上下,包络孙大学士在内的一众男男女女都是出了名的好模样。到孙蓬和他嫡亲姐姐孙娴处,因为又融合了生母的长相,姐弟俩更是显得俊雅如画。
“我调查过贺大哥的家里情况。他家中有一久病的老母,家道中落,如果不是因为已故的父亲身上还有功勋,他未尝能够进入鹤禁卫。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他都典当换了银钱,用于填补家用,给老母抓药。他掉进水里的那块玉佩,是他的妻子当年赠予他的定情信物。并非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玉石,街头随处可寻,最重要的是这上头的情谊。”
孙蓬眯了眯眼:“孙家在京城,虽然称不上是一等一的世家,但也好歹家境殷实,便是这么多年来得到的封赏,也不在少数。什么样的玉石不曾见过,我又何必去贪图别人夫妻间一块在外人眼里,寻常不过的玉佩?”
这话说的在理,当下就有不少人开始点头。
毕竟,就像孙蓬说的那样,老贺的家世和孙府无处可比,既然如此,以孙蓬的出身,又怎么会去贪心老贺的玉佩。
更何况,老贺一贯紧张那块玉佩,很少在人前拿出,与老贺并不同房的孙蓬又是从哪里知道玉佩的样子?
这些疑问渐渐浮上众人心头。再看牟三,冷汗直冒,已经紧张地说不出话来了。
“所以,贺大哥的玉佩为什么会掉进水池里,我并不清楚。甚至于,就连这件事,也还是牟大哥你告诉我的。难不成,牟大哥你忘了?”
牟三冷汗淋漓。
孙蓬看着他笑笑,突然一声断喝:“你与贺大哥同屋,最是容易偷盗贺大哥珍宝一般藏着的玉佩。你将玉佩扔进水池,而后自称水性不好,喊我下水帮忙打捞。待我下水摸索许久,未能找到玉佩,转而上岸的时候,你却带着听信你的谎言,认定是我偷走玉佩,并且失手掉下水池的贺大哥过来了!”
牟三有些腿软,下意识往后退。
孙蓬见状,上前几步,逼问道:“贺大哥向来直来直往,当下认定是我的错过,见我上岸,一拳将我打倒。你不仅不解释劝阻,甚至从旁协助,趁机推搡我。不想我被打倒,后脑磕上池边圆石,带着出血的伤翻下水池。你将贺大哥拉走,却并未找人来救我。若不是太子妃正巧派人过来寻我,只怕我这条命,已经在当时留在了池底!”
孙蓬的步步紧逼,逼得牟三转身要跑,可后头围观的同僚此时却是不敢退开半步。
前有老贺做先例,谁还敢再拿孙蓬的人命开玩笑。再者,老贺也的确是受了委屈,可这委屈却不是孙蓬给的,罪魁祸首若是不抓住,如何能叫老贺在家里安心。
只是,牟三身强力壮,奋力挣扎起来,竟是无人能拦得住他。
“不用追了。”孙蓬喊住作势要去追赶的同僚们,如从前一般,温和地笑了笑,“真相既已大白,其他的事情就都不重要了。贺大哥那边,我自会去说清楚的。”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只当他这是心善,只好作罢。
日暮。
京城西门附近的一条巷弄里,有一男人被按倒在地,粗重的木棍从四面八方,啪啪地打在他的身上。
他想要求救,可口中早已被塞上了一团麻布,如今混着口水和眼泪,撑得他说不出话来,连疼字都喊不出口。
有一个木棍“啪”地被打断了。
“行了。”
有个低哑的嗓音突然出声。那些木棍顷刻间停下动作。
“去前头领银子吧。记得把棍子都丢进护城河里。”
孙蓬说完话,侧头看了一眼地上背脊一片血肉模糊的男人,唇角勾了勾,不再多言,压下帽檐,遮挡住脸匆匆离开巷弄。
干活的小混混们也不再去管地上的男人,纷纷啐了一口,乐呵呵地往说好的地方去领银钱。
等到巷弄里没了其他声息,那个男人这才呜咽着从地上爬起来,那张被打肿了的脸,赫然是之前逃出鹤禁卫的牟三。
“阿弥陀佛。”
有僧人忽而出现,牟三浑身一颤,竟是止不住地尿湿了一地。
那僧人一身素白僧衣,手腕上一串佛珠缠绕其间。
“啪”。
一个满当当的钱袋子被丢在了牟三的眼前,滚出一锭银子,锃光瓦亮。牟三忘了身上的痛,下意识吞了吞口水。
“拿着这些钱,带一家老小连夜离开京城,日后无论发生何事,不许再回来。”
牟三连滚带爬地抓过钱袋子,只当这僧人救苦救难,顾不着去看清僧人的面孔,连着磕了几个响头,慌里慌张地爬起身,拖着被打折的腿,赶紧离开巷子。
那白衣僧人始终站在原地,玉雕一般的手指规律地拨动着佛珠,低沉的嗓音良久才带着意味深长的语气,慢慢响起。
“贫僧这一世,只救一人苦,救一人难。”
第5章 【零伍】斗击鞠
牟三走了。
孙蓬夜里轮值,等到天将明才回监门率府,这才得知牟三连夜走了,他京城里的父母妻儿也一并离开,只剩孤零零的一栋房子。
宫中各卫,能入选的,大多是世家子弟,极其偶尔才会出现入选平头百姓的事情。
牟三出身寻常百姓人家,父母双全,只是在京城内,开了一家小小的杂货铺,养着牟三的一双儿女,也养着大手大脚,好赌成性的牟三夫妇俩。
牟三为人豪爽,虽有一些见不得人的心机,但人缘并不差。他突然不告而别,连夜举家离开,实在叫人诧异。
暮鼓响,城门闭,没有特殊军情,和进出的手令,无人能在城门关闭后离开。
联想此处,几乎鹤禁卫内所有人都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孙蓬。
就连谢彰,也忍不住当着孙娴的面,打趣他。
“七郎,你究竟给了多少银钱,竟然叫牟三走了?”
“殿下,真不是我。”
“连跟太子姐夫也不能说?”
“我没赶他走!”
谢彰只当孙蓬脸皮薄,不肯把做过的事情坦白交代,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他的肩膀,翻身上马。
“好好好,太子姐夫信你。快上车,姐夫带你们姐弟来去鞠场看热闹!”
孙蓬看了看停在面前的马车,想到那被他教训了一顿,转头就不见的牟三,气得直咬牙。怕叫人看出动静来,他弯腰上车,一屁股坐在了里头。
车帘才刚放下,后脑勺“啪”地挨了一下打。
他赶紧捂住脑袋,唉唉叫了两声:“阿姐!”
“孙七郎!你找人教训牟三的事,真当别人不知道不成?”
孙娴恨铁不成钢地瞪眼看着孙蓬。
孙娴一双星眸裹着怒意,打那一下还不够,顾不上马车里还跪坐着身边侍奉的几名宫女,伸手就揪住了孙蓬的耳朵。
“孙七郎,你找人教训牟三的时候,就不能把事情做得干净点吗,竟然还留了尾巴,差点叫人抓着把柄!”
孙蓬原以为孙娴这是气自己偷偷找人暴打牟三,闻声才知道,她这是觉得他做事不够干净利落,留了痕迹。
“阿姐……什么,什么尾巴?”
孙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松开手转头冷道:“那几个收钱的小混混里,有个心思活络的,留了点证据,想要回头再讹孙府一笔。叫我派人抓着,教训了一顿,送到西山矿场做苦工去了。”
孙府一贯讲求的是仁义道德,即便是姐弟俩身为大理寺卿的父亲,也力求不以酷刑查明案件。
或许正因如此,才养出了重生前,那般一片仁心的孙七郎。
孙蓬有些吃惊地看着孙娴,不敢相信他前世一心要保护的阿姐,实际上胸有沟壑,手段了得。
所以,他前世究竟有没有好好看过孙娴?
竟然一直自以为是的觉得,他应该保护好自己一母所出的阿姐
孙娴冷凝的脸色渐渐舒缓开,她抬手扭了扭孙蓬的脸颊,叹道:“七郎,你我生在世家,肩负的责任和担子就比任何人都重。你我若一派天真,吃苦受累的,只能是身边的亲朋好友。”
“所以,七郎,阿姐要变强,你也要变强。咱们不能永远只当父辈庇护下的稚子。”
孙蓬微微颔首,孙娴眼里掠过一丝笑意,听着车轱辘滚动的声音,忽然又道:“今日宫内鞠场有击鞠比赛,记得,到了那里,不要乱跑乱走。”
孙蓬低声应允,末了轻声问:“牟三……真是被我教训了一顿,然后自己跑了?”
他话音才落,就见孙娴脸色微变,缓缓摇了摇头。
“不,是有人帮他离开的。但对方是谁,阿姐无从得知。”
孙蓬沉默,思来想去,也想不着会是谁动的手。只是比起这事来,眼下还有一桩事,也需得当心。
“阿姐,”他开口,“击鞠……你真的要去看吗?”
孙娴抬了抬眉:“为何不去?”
“球不长眼……”
“人长着眼呢。”孙娴轻笑,伸手揉了把他的脑袋,“别瞎想,这杞人忧天的,出门还怕天掉下来不成?”
孙蓬不语。
今日宫内的这一场击鞠,是大褚与前来送和亲公主的番邦小国小宛击鞠队之间的比赛。
重生前,也曾经有过这场击鞠比赛。这是一场对于阿姐来说,极其重要的比赛。
大褚民风彪悍,女子亦可参加击鞠。他还记得,在大褚与小宛的比赛后,观台上还有几名世家娘子自告奋勇下场,骑马比了一场。
也就是那一场,突然打飞的马球,惊到了阿姐,从而使得她掉了才怀上没多久的孩子。
他不能告诉孙娴,会有马球飞出鞠场打中看台上的你。
更不能在孙娴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突然告诉她,阿姐你怀孕了,不要去看球,有危险。
他无法想象被最亲的人当做异类的感觉,唯一能做的,就是竭尽所能,保护阿姐。
其实一直以来,都是他一个劲地认为阿姐是柔弱的,是需要保护的对象。丝毫不知,在得知自己必须嫁进东宫,做这个太子妃开始,他的阿姐就在用另一种方式强大起来。
刚柔并济,这才是孙家的女儿。
马车在鞠场外停下,孙蓬当先下车,转身将孙娴小心扶下马车。
谢彰下马时,已有小内侍上前牵过马缰,另有人上前引领东宫一众人进场。
孙蓬是以东宫侍卫的身份,跟随入内,自然也就被安置在了侍卫该站的地方。
他找到位置站定,往观台上看了两眼,孙娴已经坐到了一众女眷中,陆续还有人过来,纷纷朝她躬身行礼。
入场的人越来越多,嘈杂声渐起,直到帝后携手而来,场内方才齐声行礼,嘈杂声渐渐平息,直至比赛开始。
一通鼓响,比赛开始!
孙蓬收回视线,转而看向场内。
鞠场上,鼓声激越,尘土飞扬。那些骑手们的胯。下骏马都是经过精挑细选出来的,每一匹都体格健壮,姿态优美。奔跑追逐间,马嘶声不绝于耳。
很快,有骑手抢到了球,当即击球入门,观台上顿时传来片片叫好声。
孙蓬站在一旁,眯着眼打量场上神采飞扬的骑手。
这场上的大褚骑手大多都是皇室近亲子弟,你争我夺间,谁也不让谁。就连观台上的男女看客,似乎都被他们所感染,纷纷摩拳擦掌,恨不能一起在场上驰骋。
这一场比赛并未持续太久,很快就以大褚骑手击球入门,迎来最后一分得以结束。
内侍见熙和帝满意地颔首,当即宣布比赛结果,几位骑手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朝着主位的方向微微躬身行礼,接受了来自天子的嘉奖。
王皇后忽然掩唇,不知说了什么,熙和帝缓缓点头,忽然道:“皇后听闻,在座的小娘子们平日里亦善击鞠,不知可有兴趣玩耍一番?”
孙蓬一听,当即眯了眯眼看向观台上的王皇后。
大褚民风开放,并没有前朝那般严苛的男女大妨之说。因此,王皇后这番提议,倒也不失礼,反倒很快得到了女眷们的回应。
不多会儿,便有世家小娘子自告奋勇地下场摆好了阵仗。
看着那些青春明媚的小娘子,孙蓬的脊背渐渐绷紧,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住了那颗被内侍送到唱上的马球。
“喜欢吗?”身侧的人不知何时换了个,等到孙蓬听到声音发觉时,那人已经近到和他只有一拳的距离,“这里头的小娘子,你可有看上的,不妨回去将婚事定下来。”
“杨统领。”孙蓬不动声色地退开一步,一双眼眸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平静地看向来人。
“在怕我?”杨威无谓笑了笑,微微侧过身,低头罔顾身后观台上的一群人,对着孙蓬的耳朵吹了口气,“出了次大亏,总算长脾气了。可惜,做事不够干脆。牟三那样的人,要么送的远远的,要么杀了,不痛不痒的打一顿,不过是小孩子家家的报复手段。”
孙蓬下意识地睁大了眼,却见杨威敛眸冷笑,不由地压低了声音追问道:“牟三……是你送走的?”
“是我如何,不是我又如何?”
孙蓬心头如有擂鼓。
他永远不会忘记,在被人丢到乱葬岗前,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刀光剑影后背,是面前这个男人冰冷残酷的一句“杀了”。
“如果是我做的,孙七郎,你是不是打算肉偿?”
杨威的声音暧昧至极,孙蓬抿了抿唇,别开脸。
“无论牟三是不是杨统领送走的,孙家子皆不会有委身于人,以此报恩的举动。”
他前世不会答应这些将漂亮男童视若玩物的家伙,今生更不会与这些畜生走近。
无论杨威再怎么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孙蓬都不再回头,直盯着场上动静,找寻那颗被人高高击打而起的马球。
也就在这一刹那,球被人重重一击,意外射向了女眷们所坐的观台。
“啊!”
直飞而来的马球,惹得观台上女眷们失声尖叫,纷纷抱头躲避。
身侧不知是谁绊了一跤,撞上孙娴。
孙蓬根本来不及冲上观台,就见着躲闪不及的孙娴被马球砸中,一下倒在了旁人怀中。
“阿姐!”
“太子妃!”
“二娘!”
观台上一片混乱。孙蓬直冲上观台,挤进人群中,一把将孙娴抱进怀中。
“太医呢?太医!”孙蓬大吼。
被人群挡在最外头的太医费力地挤到中间:“都让一让,让一让!不要围着,都让一让!”
太医搭了搭脉,反复查看孙娴的脸色,一时半会儿却是一言不发。
“怎么回事,太医,我阿姐究竟如何了?”
“去,掐太子妃的人中。”太医并未正面回应,反而找来医女伸手去掐孙娴的人中,试图把人唤醒。
主位处的熙和帝命内侍过来查看情况,场下比赛的小娘子们一个个吓得脸色惨白,生怕出了大事。
孙蓬无心应付任何人。他原本可以努力一把,在球飞起的时候,就冲上台救人。但是观台上的混乱出乎他的意料。
“太医!我阿姐怀着孩子,你若是不能立刻确定他没事,就去换别人来!”
留在鞠场的太医通常擅长的是外伤的诊治,他方才切脉,分明未能诊出孕相,见自己被质疑,当下就要出声反驳。
然而医女这时候突然尖叫起来。
“血!太子妃在流血!”
所有人闻声向下看去。
孙娴的身下,渐渐有血水流出,刺目的红仿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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