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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臣有本要奏-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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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发生了何事?”
他收回手,就要去掀车帘子。外头的亲卫大声回禀,风雪中,还能听见刀剑出鞘的声音:“有刺客!大人莫要出来!”
闻声,孙蓬更是坐不下去,当即就去掀帘子。枸杞面色煞白地扑了过来,抱住他的腰就喊:“七郎别去,太危险了!别去!”
孙蓬咬牙,挣脱开枸杞,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车把式横躺在车前,拉车的大马性情温顺,还得过孙蓬几块麦芽糖。此时却是屈腿直挺挺地跪在地上,马脖子上偌大的一个窟窿,已经见不着脑袋了。
刺鼻的血腥味顺着风扑面而来,刀光剑影间迸溅开的鲜血,染红了飞舞的雪花。
孙蓬站在车厢外,看着这些和亲卫战作一团,看起来和寻常百姓并无二样的刺客,脑海中闪过一瞬,却没能抓住。
“回车上!”
谢忱始终护卫在马车旁,见孙蓬出来,顾不上这几日他那莫名的疏远,当即呵斥道:“不许出来!”
孙蓬亲眼看着他手起刀落斩断一名刺客的手臂,再去看那些前赴后继,不断向亲卫发起猛烈冲击的刺客,忽然大喊:“这不对!”
谢忱挥剑砍断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怎么……”
“任璀元身边可有人?!”
孙蓬话罢,便听见一声惨叫,负责赶囚车的车把式被人一箭穿心,留着满脸惊恐地摔下车,砸进雪地中。
有刺客在同伴的护卫下,跳上囚车,挥刀就要去看锁住任璀元的牢笼。
任璀元满脸喜色,只以为这是来救自己的,却不知眼前这帮人根本就是催命的阎王。
他刚笑着喊“好兄弟”,便见那刺客原本要去砍牢笼的大刀,忽而一个转向,竟是要横劈着砍向他的脑袋。
“救命!救命!”
任璀元大喊,有亲卫从旁冲出来,伸手便是一刀撞开了刺客。
“快!快保护我!我有钱!我有很多钱!你们快保护我,我给你们银子!他们要杀了我,一定是王家,一定是王家那帮过河拆桥的混账东西!”
任璀元脸色难看,怒火翻腾,见亲卫果真将那几个刺客砍伤,当即哈哈大笑:“对!对!就是这样!我有钱,我能拿着钱做任何事情!你们保护我不死,再去杀了那两个毛头小子,我就给你们金山银矿!”
孙蓬不顾危险,跟着谢忱跑到囚车前时,正好听见任璀元的叫嚣。
这人自从被带离刺史府后,即便无可奈何招工,却仍旧咬死了一些事。
他们奈他不得,只好将人关押起来,准备押解回京,由大理寺再进行审问。此刻听到这番话,他当即便知,任璀元心里头压根不觉得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是任璀元始终信奉的行为准则。
即便锒铛入狱,也幻想着拿钱买通关系,重获天日。
大约战了有一炷香的时间,孙蓬靠着囚车,重重喘了几口气。
他手中的刀,是从地上随意捡起的,很重。只这一炷香的功夫,便叫他手臂酸疼,有些提不起力气来。可刺客前赴后继,似乎压根没有尽头,只一个劲地向囚车扑杀,向他们冲击。
谢忱帮着挡下几刀,见孙蓬面色发白,身后将人推了一把:“回车上去。”
“我没事。”孙蓬咬牙,提刀砍下一名刺客的握剑的右手手掌,倏忽间丢弃手中沉重的大刀,捡起了那把掉落的长剑。
谢忱见他换了兵器,便不再劝,只牢牢盯着每一个试图扑向囚车的刺客。
喷溅的鲜血,掉落的断臂,沁入鼻端的血腥味,熏得人头晕眼花。
可任璀元却似乎被这血腥的场面,刺激地精神大振,竟越发嘶声力竭地叫嚣起来。
“来呀!来杀了你爷爷我呀!我倒要看看,你们谁能伤我,谁呢!”
“闭嘴!”
孙蓬扭头怒斥。
这些刺客的身份可疑,但会想到半路截杀他们的,多半竟京城里的人。
王侑之,除了他,怕是就没了其他人。
“生气了?御史大人何必生气,押送我进京之前难道就没想过,我会成为弃子不成?”
任璀元有些异常的兴奋,见孙蓬扭过头去不再理睬自己,嘿嘿一笑,突然就从笼子里伸出手,紧紧勒住他的脖子。
“来呀!怎么不看着我了!御史大人,你年纪小小,何必淌这趟浑水。你看看这帮刺客,他们可不光是为了灭口,也是为了杀你和大殿下。左右都是死,能拉两位贵人一起死,也是桩不错的买卖……”
上路的时候,为了防止任璀元生出什么事来,他的双手早就被人锁上,外头的牢笼也加了几道铁锁。
孙蓬一时不查,没想到他手上的锁链竟然趁乱叫刺客劈开了,如今两手活动自如,径直勒住了自己的脖子。
被紧紧勒住的脖子,阻碍了呼吸。他扬起脖子,张嘴费力地吸气。
身后的囚笼,既阻挡了任璀元逃跑的可能,也成为了庇护任璀元安全的最好保障。
他疯魔了一般发出大笑:“御史大人,这帮刺客可不长眼,你帮我挡挡箭吧,挡挡箭吧!”
任璀元说话间,果真有冷箭从四面八方而来。孙蓬避闪不及,有一支箭擦着脸颊扎在了囚笼上。
血痕一抹,渗出一丝血色。
孙蓬奋力挣扎,可任璀元却像是认定了要拉着他一起死,竟是紧紧把人勒住,怎么也不肯松开,另一只胳膊伸出笼子,抓住那支近在手边的箭,大笑着拔了下来。
“来,御史大人,一剑封喉的滋味要不要试试……”
任璀元抓着箭,说着就要往孙蓬的喉间送。
“来尝尝滋……啊——”
孙蓬憋得嘴唇发紫,恍惚间只听得耳侧传来风声,下一刻便听得任璀元一身凄厉的惨叫,勒住他胳膊的那只手臂顷刻间松开。孙蓬无力地跌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喘气咳嗽。
他回头去看身后的囚笼。
长长的箭,穿透了任璀元的下巴。
他痛得直喊,有血不断地从捂住下巴的双手指缝间留下,怎么捂都是徒劳。
这一战就是一个多时辰,刺客越战越勇,景王派来的亲卫伤的伤,死的死,却无人敢退后一步。
如今车队还未彻底离开景王的封地,任璀元死在这无事,大皇子与监察御史却是不能死。
亲卫们不敢懈怠,终是硬生生的撑到了刺客收手。
大约是因久不能得手,又损伤了大部分兄弟的关系,刺客们忽然停下,一声“撤”,所有人当即离去。
五六十名刺客,死伤大半,余下的人如潮水般退去。
亲卫们试图追击,谢忱忽然道:“穷寇莫追。”他吸了口气,眉头皱起,“先看下兄弟们的情况。”
谢忱说完,便要一道去查看受伤亲卫。孙蓬忽然拉住他的手。
“怎么了?”
“你受伤了。”
谢忱一愣。孙蓬咬牙,抓过他的手臂,拉上袖子。
被袖子挡住的手臂上,长长的一道刀伤,血浸湿了半边的袖子。要不是孙蓬注意到谢忱用手似乎有些无力,怕也被他这副没事人的样子蒙了过去。
瞧见孙蓬担心的模样,谢忱心中不由地软了一些:“我没事……”
“你受伤了!”孙蓬怒道,“你不能出事,不能……”
那道伤,要是大力一些,甚至可能砍断谢忱的胳膊。
那是右手,最要紧的右手。
这伤,远比被任璀元勒住脖子,更令他后怕。
第47章 【肆柒】登堂室
谢忱的伤在右手,虽他说无碍,但谁都看得出来,孙蓬对他的伤挂心的很。
洗漱用膳,少年都跟在左右搭手。似乎生怕他一个不留神,就碰到了伤处。
在距离京城不远的时候,谢忱的伤痊愈了,孙蓬却因为一路上舟车劳顿及风雪肆虐病倒了。
请来的大夫说他得了风寒,问题倒是不大,只是得当心些,别再吹着风受冻。
亲卫们被突然病倒的孙蓬吓了一跳,这会儿听了大夫的话,各个都松了口气。
进京城前,一行人在临近的官驿落脚。
枸杞熬了药端上二楼。房门紧闭,他伸手轻轻一下,就将门推开了。
“七郎,喝药了……”
话音未落,他错愕地看着俯身贴着自家七郎的大皇子慢条斯理地直起了身子。
那张英俊硬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乎丝毫不觉得,自己方才亲吻少年的事被外人看到,能有什么好惊讶的。
“药拿来。”
“啊,好……”
回过神来的枸杞心惊肉跳地看着谢忱接过药碗,舀起一勺,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喂进昏睡的孙蓬口中。
他不敢走开,心脏扑通扑通跳着,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不安。
待到一碗药喂完,亲眼看着谢忱温柔地擦拭七郎的嘴角下把,枸杞咬了咬唇,跺脚道:“大殿下,我家七郎……我家七郎他是男的……”
“孤知道。”
“……”
“孤不是瞎子。”
“那您还……您若要知人事也该……也该找位小娘子来,莫要欺侮我家七郎!”
谢忱有些好笑地看着枸杞。
他对这个小童有些印象。
前世孙蓬跟着孙老太爷进出景明寺时,身边一直带着这个孩子。小小的,比孙蓬还矮了小半个脑袋。
到了宝应四年,他帮孙蓬收敛孙家尸骸,并未在其中看到这个孩子的身影,才知早在孙家出事之初,这个孩子就已经为了护卫孙蓬丢了性命。
兴许是因为这一层关系,谢忱意外地对上枸杞,认真解释道。
“孤不会欺侮他,孤是为了他才来的。”
随行护卫的亲卫们在官驿休整一夜,到了翌日进京,各个将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就连马匹也被仔细洗刷了一番。
马车被拱卫在中间,慢慢地走进京城。
街道上,因听闻了长州事,纷纷聚集过来的百姓早已挤满了整条街道,就连两边的楼房上,也站满了人。
枸杞就坐在车把式边上,望见城中的景象,惊讶地忍不住回头喊:“七郎,七郎!好多人啊,这些人都是来欢迎我们的吗?”
孙蓬没有回应,他仍在发着低烧,昏昏沉沉的睁不开眼。
新换上的车帘厚重得吹不进任何风雪,就连枸杞的声音隔着一道帘子听起来都显得有些遥远。
他皱了皱眉,难受地微微侧过身,在一处温暖的怀抱中,找到舒服的位置,这才缓缓松开了眉头。
谢忱低头,修长的手指捋过因为出汗贴在孙蓬额上的发丝。指腹下依旧能感受到少年滚烫的温度。
他叹了口气,将人往怀里搂了搂,轻轻敲了敲车壁:“先不进宫,回趟孙府。”
因知道他们回来,官驿一早就来了领路的官员。只可惜主事的两个人,一个病着,另一个照顾着,谁也没空搭理他。
此时听见马车内敲击车壁的声音,这人忙凑了过去。可不想,听到的却是大皇子要求先不进宫的话。
“大殿下,这……这不太好吧?”
“孙御史还病着,面不了圣。”
“宫里有太医,不妨先进宫,待见过陛下后,再请太医给看看……”
话没说完,谢忱显然已经不愿意再听,又敲了敲车壁。枸杞缩了缩脖子,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当即冲着边上的亲卫都喊了一声:“大殿下说,先不进宫面圣,改道孙府。”
“哎哎,这不是为难……”
官员哎哎叫了起来,可两条腿的如何拗得过,只好一边喊着一边追上队伍往孙家去。
把孙蓬送回孙府,拜见过孙家几位长辈后,谢忱这才领着亲卫及任璀元进宫面圣。
离开孙府前,他仔细盯着枸杞看了一会儿。
后者到底年纪小,被盯得满头冷汗,等到老太爷和老太太询问一路情况时,忙不迭将脑海里那些惊世骇俗的画面压下,不敢说于旁人听。
*****
京城里的人都知道,大皇子十二岁时便被送去出家了。
可谁都不知道,这位出家的大皇子,如今悄无声息地还了俗。
熙和帝与元后伉俪情深,怎么会不愿意看到还俗的长子站在自己的面前。更何况,这个儿子曾是他最大的期望,如今的出现,更令他动摇的心瞬间平定了下来。
听着谢忱仔细禀告在长州发生的事情,虽未亲临,然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叫熙和帝与在场的朝臣们觉得身临其境。
仿佛他们就置身在那样一个被绝望笼罩的环境当中。而突然出现的孙蓬与谢忱一行人,如自天际打下的一束光,照亮了所有的希望。
当谢忱提到回京的路上,遇到了刺客截杀,熙和帝气得砸了手中的奏折。
“陛下息怒!”
朝臣们哗啦跪下。
熙和帝抬眼,看着在俯身跪拜的朝臣中笔直站立的长子,动了动嘴唇,终究只余一声叹息。
在他们回京之前,熙和帝如何没有调查过御史台转手送来的那些证据的真伪。
长州,任璀元,王家……
王家。
熙和帝苦笑着摇头,一山有二虎,王家这头虎,已经咬住了他的喉颈。
任璀元被转交给了刑部与大理寺,虽事情尚未调查通透,但任璀元的罪名已然定下,其结果不过是在背后之人被查出真身后,再斩首示众。
死是注定的事,或早或晚的区别罢了。
谢忱当晚没有出宫,熙和帝也没去后宫。父子俩就在御书房内谈了一整夜。
那些不能在朝臣面前说起的话,在连内侍宫女都没有的御书房内,通过纸笔,一点一点说于熙和帝。
期间王皇后身边的内侍宫女来了几次,都被熙和帝大发走。
到了三更天,那边似乎不死心又过来催了一次。熙和帝心中正因谢忱说的金银铜铁矿一事压着怒火。
被接二连三催促,他终于怒火中烧,拿茶盏狠狠砸了那内侍的脑袋,直到人鲜血淋淋被带走,这才重新压下怒火。
这事原本过了夜,熙和帝便不会再去记得。就是谢忱,也绝不会为了这事去找王皇后的麻烦。王家最大的问题,在于王侑之,而非王皇后。
然而,当熙和帝带着谢忱天明后去给太后请安时,却是遇上了后宫女人给予的最大的麻烦。
“不成。”
太后闭着眼,一口回绝了熙和帝的建议。
熙和帝错愕地愣住:“母后,忱儿之前回宫也是住的清思殿,怎么这回……”
谢忱还俗,便理当回宫住。他虽成年,却还未封王,宫外亦没有宅子,除了宫内自然没地方落脚。熙和帝满心满眼想的是让儿子可以留在身边,为之后废立太子做准备。
是以,他向太后提起,让谢忱住进上回住过的清思殿。
谢忱除了一开始请安时出过声,至今都沉默着低头品茗,似乎并不打算搀和进这场“家事”中。
他才喝下一口茶,就听见王皇后说:“是臣妾的错。禹儿之前住的地方有些不大干净,臣妾就想着,不如让他搬进清思殿住。昨日已请示过母后,只是陛下政务繁忙,实在没能告诉陛下。”
“此事为何不说!”熙和帝道,“既然清思殿不行,那就换别的地方……”
这时候太后又开口:“陛下,只怕哪里都不行。”
熙和帝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是何意?”他看了看太后,又转眼看向王皇后。这个女人他不见得有多喜欢,可如今掌管后宫的人是她,后宫的事问她最是清楚不过。
“你别去看她。”太后“咚”一声,往桌案上磕了下茶盏,“禹儿昨夜病了,皇后忙了一整夜还不曾合过眼。”
“禹儿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病了?”
“谁知道呢,兴许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冲撞了。”
这话就明显意有所指了。
熙和帝下意识地转首看了一眼谢忱。
太后冷笑:“当年哀家可不就是病得快断气,走了个人之后,就活过来了么。禹儿的病,八成也是因为不该来的人回来了,才平白无故被那腌臜东西冲撞的大病一场,到现在还没醒。”
太后说着,颇为心疼地看了一眼王皇后。后者似乎相当在乎那养在膝下的元后之子,心疼得都要掉下眼泪来。
熙和帝有些难堪:“母后,禹儿病了与忱……”
“陛下,”太后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昨日连夜,哀家便命钦天监那边合了下他们兄弟二人的八字。便是嫡亲的兄弟,这八字冲撞成如此这般凶险的,哀家活了这么多年,还不曾听闻过。若你认禹儿这个儿子,便让不该回来的人出宫去!”
熙和帝一口气吊起。
他怎么就忘了,他的长子从十几年前就开始被人所忌惮。那时候他做了什么?
对,他低头了,他任由王家找来的高人做了一场莫名其妙的法事,再任由他们将莫须有的罪名安放在他曾经最疼爱的长子身上。
甚至,他亲眼看着长子被送进寺庙,剃去满头黑发,脱下锦衣华服,穿上粗糙的僧衣。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次子废了,三子还小,他终于盼着长子还俗回宫,却遭到了太后与皇后的联手阻拦。
这个皇宫,究竟是谁的皇宫?
这个江山,究竟是谁的江山?
熙和帝气得发抖:“忱儿是朕的长子,尚未封王,为何不能……”
“父皇。”
一直沉默的谢忱突然开了口。
手中的茶已经喝完了,然后太后宫中的宫女似乎压根没有注意到她,便是空茶盏搁在桌上清脆的声响传来,也无人上前为他斟茶。
谢忱起身,似乎并不在意被宫女冷落:“父皇,儿臣该出宫了。”
他不愿留在这冰冷冷的宫里,除了元后,这里又有几人值得他停驻。
他的父皇早在十余年前就不再是他的父皇。
他的兄弟又从来都不是他的兄弟。
无论前世今生,他唯一的念想,都在宫外那个少年的身上。
仅此而已。
第48章 【肆捌】情难禁
大皇子还俗回宫不过才过了一夜,京城内便传来风声,说是太后与王皇后不允他留在宫中,将人撵出皇宫了。
这消息传的太快,叫人不得不怀疑是真是假。
但三人成虎,便是假的,叫这么多人口口相传,只怕也能成真了。
孙君青在太常寺听闻此事,惊得摔了手里的笔:“皇后疯了不成?”
那传话的人吓得忙嘘了声,左右四顾,压低声音道:“嘘嘘!孙大人糊涂了,怎能这么说皇后!是慈英殿当差的小宫女们在说,叫人听见了传出来的。”
孙君青啊了一声,捡起笔:“皇后怎么就容不下大殿下……”
“都说大殿下的八字冲撞了三殿下,所以太后与皇后才不许大殿下留在宫中。大殿下都这般大了,怎么听不出这就是个借口,如今被毫不客气地撵出宫,只怕心里头要恨上了。”
孙君青急得有扔东西,忙把手里的事往边上一丢,同人道:“这可不成。他好悬才还俗回来,又跟着我家七郎去了趟江南,身上怕也没多少银钱,更别提京城中落脚的地方。我先去把人接回家,陛下总不至于不给大殿下在城中安置个王府吧。”
太常寺内也无人拦他,只听说他要去接大皇子回孙府,都叹了口气。
这生养的皇宫都容不下的大皇子,离了寺庙,竟是得靠着无亲无故的孙家接济。
孙君青出了太常寺,径直往街上跑。好不容易找着谢忱,却见自家兄长已经站在了他身边。再一问,才知兄弟二人竟在听到消息后,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先把人接回家住。
孙君良道:“殿下先跟臣回府吧。府里空屋子多,不差殿下的位置。”
孙君青忙道:“是啊,殿下,咱们孙府多的是空屋子,便是不够住,还能同七郎挤一挤。”
谢忱出宫后,本是打算先找个客栈落脚,却不想宫里头的消息这么快便被人传到了宫外。而孙君良也当即就找到了他,开口提出接他回孙府住。
看了看面前的孙家兄弟,谢忱感激一笑:“那就多谢两位大人了。”末了,他忽地又问,“七郎的身体……如何了?”
“烧退了。”孙君良道:“只是似乎烧得迷糊了,总是梦呓,说着些旁人听不懂的话。”
谢忱笑:“怕是梦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兴许吧。”孙君良看着谢忱,想起嫡子梦中皱眉低吟,渐渐沉下心来。
谢忱住进孙府不过两三日,孙蓬从病中醒过神来。还不等他问过枸杞为何谢忱会在府中,宫中按例要在除夕夜开的筵席下来了帖子。
孙蓬少时也曾跟着孙老太爷入宫赴过筵席,那时年纪小,许多事都不懂,只觉得席上酒菜食之无味,歌舞艳俗无趣。之后便不再跟着老太爷进宫。
如今他因长州一事,闻名朝野,加之甫一回京,便病倒床榻一直迟迟未能进宫面圣,朝中许多人都还等着看他的表现。因此,宫中送来的这份帖子,是指名道姓邀他赴宴。
孙蓬不得已养足精神,准备正月入宫赴宴。
而在这期间,尽管他仍旧有些不敢面对谢忱,却还是断断续续从枸杞跟其他下人口中,听说了这个男人之所以会在孙府落脚的缘由——竟然是被太后她们撵出宫的。
他忽然觉得心疼,看着那个站在屋檐下,望着天空发呆的男人,他心疼得不能自己。
很快便到了除夕。
是夜,熙和帝于紫宸殿设宴。太子、上公、亲王、宰执并赴紫宸殿立班进酒。之后,诸国使臣及诸州入献朝贺,然后太常雅乐奏起,帝后进酒、赐宴。
到此时,孙蓬已有些疲累。
他这一病,瘦了一大圈。大夫来来回回走了几趟,说是劳累过度,加之车马劳顿引起风寒入体,到了京城后风寒未好,又因为许久没能回京变得水土不服,这才一病不起。
这会儿人虽坐在了筵席上,可精神实在是困顿的厉害。更不说就在方才,他还因长州一事名声大显,叫紫宸殿中赴宴的大臣们纷纷上前敬了一圈的酒。
那些敬酒的人,从辈分上来说,他大多要喊上一声世伯,更别说他的官阶要比诸人小的多,更是不能丝毫怠慢。这酒喝得多了,到最后还真的就只能躲在角落里,闷声不响地装鹌鹑。
再有后来人想劝他酒,若是年纪相差无几的,便有同坐一处的几位兄弟替他挡了。
孙蓬又躲过一人的酒,未免被酒气冲得昏了头,不得已叫身后伺候的宫女给倒了一杯椒柏酒。
这椒柏酒用的是花椒和柏树叶浸泡而来,味道自是十分古怪离奇,可好就好在味道怪了,却意外地能醒神。
被一口难喝的酒水刺激得清醒过来的孙蓬晃了晃脑袋,抬眼看向对面。对面的小案后,坐着自被太后她们撵出宫后终于进宫一回的谢忱。
这不远不近的距离,倒是叫他一眼就看见了谢忱面前的案几上,菜品似乎一动未动,也不知那人究竟吃下了多少东西。
不过。
看着自己案几上的菜品,孙蓬不由地捏了捏眉心。
筵席上的菜品从来精致有趣,可个中滋味实在是一言难尽。毕竟待前头该说的话都说完,该敬的酒都敬罢,再美味的菜肴,也只剩下冰冷油腻的模样,哪里还有胃口吃下肚去。
孙蓬正想着,紫宸殿内的舞乐声暂告一段落,有鸿胪寺的官员领着关外小国的使臣上前来。
那使臣来自关外小国磲理,生得五大三粗,络腮胡子遮住了半张脸孔,黝黑的脸庞看得出常年经受风吹日晒。使臣一开口便用不流利的汉话,先说了一大堆祝贺的话,末了似乎因为太难说的关系,改成番语,叽里咕噜的说了一串。
除了鸿胪寺,怕是所有人都听不懂使臣说了些什么。
熙和帝坐在上头,看了眼将人领上前来的鸿胪寺典客令。
典客令躬身回说:“磲理国王仰慕大诸已久,如今膝下有公主年方十六,姿容绝艳,正是待嫁的年纪。国王希望能将女儿嫁入大诸皇室,令磲理与大诸永世修好。”
“这是联姻?”
“磲理就在边境,若能联姻,也是桩好事。”
“可太子……”
孙蓬听着席间众人窃窃私语的声音,下意识抬眼看向谢忱。
谢彰虽未被废除太子之位,可他那根东西已经不能用了,联姻只会在事情败露后惹恼磲理。谢禹年纪又小,尚未知人事,显然也不成。
这联姻,只怕是要联谢忱了……
果不其然,还不等熙和帝开口。太后便先行应下了此事,王皇后转首看向熙和帝:“陛下觉得,磲理的这位公主可能做陛下的儿媳?”
王皇后话音才落,便有人忽然道:“大殿下既已还俗,身边又无妻妾,不如就与这位磲理公主定下亲来,好早日为我大诸开枝散叶?”
“正是,大殿下早已成年,如今既已还俗,理当早日完婚。”
那直挺挺站着的使臣显,然听不大懂这些语速飞快的汉话究竟在说些什么。身边的典客令并非愚笨之人,自然不敢在熙和帝尚未开口前,就将这些奇怪的话翻译给使臣听。
孙蓬捏紧了手中的酒杯,视线扫过席间诸人,最后还是落回到谢忱的身上。
那些将矛头转向谢忱的人,不外乎都是王侑之的党羽。那些人,既是□□,又绝非□□。他们唯尚书令马首是瞻,今日可推太子,明日便可向谢禹叩首。
左右,要害的人都只有谢忱而已。
谢忱从进殿起一直到现在,都一言未发,似乎下定决心要安心做个摆设。就连敬酒的人也不过寥寥。
孙蓬看着他,那张无悲无喜的脸上,竟是连一丝波澜也无,似乎压根不在意自己的婚事是否会由旁人执掌。
这酒,只道是喝不下去了。
孙蓬苦笑。待熙和帝答应使臣会考虑一二,紫宸殿内舞乐再起,他竟只能看着杯中新斟满的屠苏酒出神。
良久之后,搁下酒杯,他叹息道:“我先回去了。”
身边的兄弟们自是不会拦着他,庶兄有些不放心,待见孙蓬笑着摆手,只好叫人跟上去,别喝多了酒在宫里出了什么岔子。
宫里的路,孙蓬熟。
可再熟的路,喝多了酒,多少都有些迷糊。好在一路上皆有人指引,倒是叫他慢慢吞吞出了宫。
孙家的马车停在宫外。枸杞哈着气坐在车上与车把式闲扯,猛地瞧见孙蓬出了宫门,他吓了一跳,忙应了上去:“七郎怎么出来了?”
孙蓬冲他笑笑,干脆利落地翻身上车:“回府。”
他说罢,倒头就要下趴倒,车帘子忽的被人掀开,有人跃进马车。
孙蓬迷迷糊糊地抬眼,咧嘴一笑:“渭崖。”
谢忱两辈子加起来,只见孙蓬喝醉过一次。
那是宝应四年他们收敛罢孙家尸骨后,他下山买了酒,独自一人躲在坟头,边喝边哭。
而这一回,却不知是因为什么才叫他喝成了这副模样。
孙蓬的容貌本就长得好,喝多了酒,眼角处一片绯红,眼神虽有些醺醺然,却湿漉漉的,叫人心头发颤。
“渭崖。”
他又喊了一声,懒洋洋地撑起上身。
“渭崖,不成亲好不好?”
他说着话,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似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却又很快俯下身来,似乎认命一般。
“你是皇子呐,怎么能不成亲……”
谢忱始终坐在一旁,看着孙蓬的醉态,心中不禁腾起奇异的感觉。
他伸手,手掌抚上少年因为醉酒而发烫的脸颊。掌心下,少年眯着眼蹭了蹭,发出喟叹。
“你别成亲,我也不成亲,我俩一起过日子……可是你还俗了……要当皇帝的……你得成亲,你要开枝散叶……我不喜欢你了……不喜欢了……”
他醉得厉害,已然将心底压着的一些话说出口。
谢忱看着他,长长久久地看着他,终于伸手将人从地上抱起。摇晃的马车将醉酒的少年撞进他的怀里,几许神情凝视,终究是叫他落下了想念许久的吻。
少年微微睁着眼,迷醉的视线渐渐聚拢,却笑着说了声“原来是梦”,便忍不住张了张嘴,回应起这个只能在他的梦中出现的吻。
“这不是梦。”谢忱的眼神浮上浓烈的情绪,前世失去少年的场景渐次在他脑海中交叉重叠展现,直逼得他将人紧紧搂在怀中,不肯松开分毫。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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