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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榻栖鸾-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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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被他一身凛冽杀气激得不敢抬头,咬了咬牙,答道:“不仅如此,就连……陈营长手中那枚……也是太子妃要去的!”
  萧明暄眉眼冷峻,“咔嚓”一声折断了手中的笔,逸出唇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说谋曜樱骸昂谩玫煤埽 
  一时间帐内帐外同凉热,冻得人浑身哆嗦,许正渊本能地朝外蹭了蹭,壮着胆子问:“慎之,这、这是怎么回事,陛下难道没留下遗诏?”
  遗诏?就算有,也不可能公之于世了,新君继位,外戚强横,一手遮天,岂会留下把柄任人指摘?
  他闭了闭眼,隔空点了一下许正渊,沉声道:“为人臣属,不可再议此事。”
  许正渊“哎呀”一声,气得跳脚,追着问:“难道你就甘心?先前太子犯错,你也不是没有一争之力……”
  “不甘心,又如何?”他揉着额心,挥了挥手,“带他下去休息,好生照看着。”
  许正渊还想啰嗦,被他阴戾的眼神蜇了一下,缩着脖子把使信拽出去安置。
  帐内一灯如豆,火盆烧得正旺,厚实的棉帘挡住了外面漫天风雪。
  他却感觉到彻骨的寒冷。
  仿佛从骨髓到血液全部冻结,连每一次吐息都凝成了霜。
  他睁着眼睛倒在榻上,帐内火光明灭,穹顶高阔,却无法让他摆脱那种无力挣扎,被活活埋进污泥之下的错觉。
  那冰冷的泥浆还在一层层漫上来,压着他的胸口,淹没他的口鼻,带着腐朽破败的死气,夺去他原本蓬勃热烈的生机。
  要是从来都不知情就好了,他想,要是从来都没相遇过就好了。
  何苦让他绕了那么多冤枉路,一次次触手可及,再一次次怅然失去?
  他甚至有点羡慕许正渊,或者说羡慕所有不知内情的无关者。
  他们只知道太子被申斥下狱,端王或许可取而代之,得知太子继位的消息,纵有遗憾,也只是为他感慨几句,叹一声既生瑜何生亮罢了。
  没人知道那个冒牌货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萧明暄瞪着穹顶,急促地、艰难地呼吸,胸口剧烈起伏,翻涌着无数血腥的念头。
  “夏云泽……”他低念出那个名字,这三个字像一条火蛇逸出喉咙,炙烤着他的唇舌。
  曾经带给他多少甜蜜,现在就带给他多少痛楚。
  他握紧拳头,用力捶打胸口,想藉由肉体的疼痛去麻痹这颗被砍斫到鲜血淋漓的心脏。
  是守在这里,讨伐逆贼,为那个夺去他一切的人平定天下,还是调兵回京,踏平皇廷,让所有背叛自己的人也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
  萧明暄低声苦笑,做出了此生最艰难的决定。
  他想弯刀出鞘,杀遍天下负心人,他想酩酊一场,忘却此生不平事。
  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不能挥师而上为自己讨一个公道,甚至连一杯消愁的酒也不能沾唇。
  萧屿仍在对岸虎视眈眈伺机反扑,他不能退。
  营中将士在异地他乡辞旧迎新,作为全军统帅,他也不能醉。
  他似乎总是这样,满腔愤懑,却无可奈何。
  早该习惯了。
  天下没不透风的墙,萧明玥登基的消息也传到了萧屿帐中。
  萧屿哈哈大笑,连日战局失利的郁气全消,当即派出使者前去游说萧明暄与他一道反了算了。
  堂堂正子嫡孙,何苦受那小杂种的鸟气?
  “事成之后,玳王愿与端王共分天下。”使者信心十足,红光满面。
  萧明暄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抽刀挥出一道残影,削去了他的脑袋。
  萧屿久候使者不归,就知道事情谈不拢,抚着胡须怒骂:“不知好歹的小王八蛋,活该一辈子当老二!”
  萧明暄不仅不买他的帐,甚至等不到上元佳节,就趁月黑风高,悄悄蹚过结冰的河面,对他的营地发起偷袭。
  萧屿被打得猝不及防,战损过半,且战且逃,躲进衮州腹地的山林中与他打起了游击。
  萧明暄势如破竹,锐不可当,二月初,终于全歼了萧屿残部,把逆王的人头挑上刀尖。
  大军在衮州驻扎月余,又把萧屿没来得及带走的儿孙子侄屠了个干净。
  这一耽搁就到了三月,冰消雪化,草长莺飞,驿道畅通,延误在途中的书信终于如雪片般飞向衮州。
  先前由于大军深入作战,辗转迁移,信件不能及时送达,就全堆到了崇山郡。
  等到他们剿灭反王,驻到衮州,捷报传回京城,朝廷又连发几道金牌密令,郡守不敢延误,赶紧派出一队轻骑,快马加鞭深入衮州,务求尽快将信件送达萧明暄手上。
  萧明暄跑马归来,一身薄汗,来不及换衣服就被许正渊截住,生拉硬拽地拖到书房,非让他看看朝廷下了什么密令。
  “说不定是有封赏下来。”许小将军搓着手,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充满了期待。
  萧明暄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打开装得满满的木匣。
  都按时间排列好了,最近的就是朝廷接连三道密令,不知何事十万火急,再往前就是因天公不作美而滞留在路上的书信,夏云泽的最多,一天一封从无遗漏,中间也夹杂着不少亲友问候平安的信笺。
  他不急着拆开密令上的火漆封蜡,倒是挑出宸妃总管太监的信略看了看,绷了一冬天的俊脸终于露出点笑模样。
  宸妃把册封太后的圣旨扔出宫门,回房大哭,太监宫女们轮番上阵才堪堪劝住。
  骄横归骄横,活得倒也恣意。
  等他回京,该上书请旨将宸妃接到端王府供养,萧明玥既得了天下,这些小事总不至于斤斤计较。
  在许正渊的三催四请之下,他终于拆开第一道金牌密令。
  才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第99章 当时明月在
  许正渊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这种表情。
  就好像吃饭被硌了牙,吐出来一看却是个金豆子一样,乍悲乍喜,难以描述。
  他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问:“是封赏吗?”
  萧明暄眉头纠结成一团,胸口也纠结成一团。
  原本强压下去的种种心绪又死灰复燃,山呼海啸般席卷而来,他像一条跃出水面的鱼,被滔天巨浪拍到岩壁上,错愕地瞪着眼睛,看这世间诸事再一次被颠簸翻覆。
  朝廷密令言简意赅,新君病重,召他速回。
  这皇位还没坐稳当,怎么就重疾不治、危在旦夕了呢?
  要是以前那个美人灯似的萧明玥,倒还有几分可信,可如今他让夏云泽管着练了有小半年,不说体格壮硕吧至少身子骨康健了许多,当了皇帝不是更应该志得意满大展鸿图吗?怎么说垮就垮了?
  萧明暄皱着眉,胸中没来由涌上一股子火气,暗骂萧明玥不中用,当了皇帝怎么还是那么身娇体弱?
  朝廷连发三道密令都是召他回京的,一道比一道紧急,催得他烦躁不已,索性扔到一旁,翻出夏云泽那一叠书信。
  虽然心中怨怼难平,一个字也不想看,萧明暄还是耐着性子,从最早的一封开始。
  呵,倒是一个字也不用看。
  “这是什么?”许正渊挨到他旁边,对展开的绢纸嗤之以鼻,“你嫂子给你写的情信?还真是不拘一格啊!”
  “滚!”萧明暄一脚踹过去,警告他非礼勿视。
  不知道是不是怕落到旁人手中泄了机密,夏云泽又变成了灵魂画手。
  画得还很丑。
  第一封信是一条穿戴衮冕的大鱼坐在岸边,甩出钓竿在钓水中的鱼。
  第二封:大鱼收竿,背着一篓子吞饵的鱼回家。
  第三封:大鱼挥刀给小鱼开膛破肚,斫鳍刮鳞,收拾得不成鱼样。
  第四封:大鱼孤身一鱼坐在云端,举头望明月,低头批奏章。
  为了体现正襟危坐的效果,他还别出心裁地给鱼画出两条人腿,看起来诡异又恶心。
  后面一沓子信上全是这条大鱼的生活起居,大鱼五更即起三更才睡,大鱼对着满地鱼尸暗自垂泪,大鱼给一群小虾减免赋税,大鱼借酒浇愁邀月同杯,大鱼衣带渐宽鱼憔悴,大鱼还他妈的在练腿。
  画鱼添腿就够膈应人了,还给它画了几张交替侧弓步和高抬腿,画风之奔放、思路之清奇、姿态之粗犷……堪称震古烁今,旷世神作。
  萧明暄都快被气笑了,又庆幸先前把许正渊踹到一边缩着,不然让他看见这一叠大鱼起居注,怕是要生生笑破肚皮。
  如果那人出现在他面前,非得按住好好打一顿屁股,打得他半个月下不了床,看他那颗异想天开的小脑袋还敢不敢琢磨这些让人啼笑皆非的荒唐玩意儿。
  然而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翻看着这些匪夷所思的信件,他心中的愤懑竟然渐渐平息下来,从一片混沌不明的隐喻中,慢慢抽丝剥茧,归纳出一个惊世骇俗的真相。
  他先放开夏云泽的信,找出陈鱼例行汇报京中要事的条陈,看到萧明玥六亲不认把赫连氏折腾得伤筋动骨欲振乏力,他瞳孔一缩,赶忙拆开夏云泽最近的一封信。
  大鱼卧在床上口吐白沫,眼泪汪汪地眺望远方。
  萧明暄胸怀激荡,难以自持,胡乱将一叠书信揣入怀中,冲出营帐,急声喝道:“备马!”
  许正渊满头雾水地追出来,结果被马蹄扬起的烟尘灌了一嘴土,呸呸两声,骂道:“你赶着投胎去啊?!”
  萧明暄脑中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耳边猎猎风声,催促着他扬鞭策马,恨不得一日回还。
  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萧明玥用他单薄的身躯,压制了京城中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用他细嫩的手指,拔去了权柄上尖锐的毒刺。
  他从来不是背信弃义的伪君子,他如同一个手无寸铁的战士,用血肉之躯把所有指责、误解、明枪暗箭一肩扛下,在新旧政权交替之际,阻止了高楼倾覆,蚁溃长堤。
  可是如今他要死了。
  他明明最是娇气,被夏云泽按着多练几回都要哼哼唧唧!
  他怎么能死?怎么能忍心抛下这一切呢。
  “等我……”他咬紧牙关,眼眶酸涩,“……等着我。”
  我能保住你一次,就能保住你一生。
  乍暖还寒的春风吹干了泪痕,蜇得脸颊生疼,却比不上胸口的疼痛之万一。
  他义无反顾地奔向京城,就像那些阳光明媚的午后,急不可待地奔向那个小小少年的书房。
  那人温柔的、稚气未脱的声音仿佛回荡在耳边——
  别急呀,好东西都给你留着呢。
  自打捷报传回京城,萧明玥就开始消极怠工,积极等死。
  他顺理成章地“病倒”了,而且很快到了药石罔医的地步。
  太医院束手无策,又开始劝夏云泽早做准备。
  教练有什么办法?教练也想吞刀自尽啊!
  “你就不能等他回来,好歹诀别一下?”他苦口婆心,第一千零一次劝道。
  萧明玥挑着眼角看他,反问:“换成是你,你敢吗?”
  夏云泽幻想了一下萧明暄得知真相后的雷霆之怒,打了个哆嗦,抱着脑袋怂到一边。
  事是两个人办下的,却要他一个人来扛雷,这还真是“背黑锅我来,送死你去”的生动演绎。
  就见萧明玥连发诏书,在紫辰殿留了遗诏册封萧明暄为皇太弟,该走的程序一点也不含糊,相当乐在其中。
  甚至还有点小期待呢!
  “皇太弟,不错不错。”萧明玥抚着装遗诏的盒子自嘲,“不管你认不认我这个哥哥,都得给我当一回弟弟。”
  你可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夏云泽拿出他舅给的“前尘误”又看了一回,压下想往自己嘴里倒的冲动,又问:“那要不要把你死遁的真相告诉慎之?”
  萧明玥拧起眉毛,面露难色,沉思许久,冒出一句:“你就见机行事吧。”
  夏云泽怒目而视,心想你是嫌我送命题答得少,再给我来个附加题?
  “他要是伤心难过,告诉他也无妨。”萧明玥低头轻笑,眉目舒展,语气释然,“若还是恨我,就瞒着吧,免得再生事端。”
  说得很有道理,让他无言以对,只好再度发挥他的社畜本能,把察言观色的技巧提升到战略高度。
  只希望萧明暄略收敛一下那暴躁脾气,能让他活着把话说完。
  想到小叔子一怒倾城的气势,他就不敢太乐观。
  “你说,我写的信他能看懂吗?”夏云泽不抱什么希望地问这个即将成为他前夫的小哥哥,“会不会太隐晦了一些?”
  前夫哥当然是看过他那些灵魂画作的,呵呵一笑,赏他一个鄙夷的白眼,说:“那种东西鬼才能看懂,你就做梦吧!”
  不是……这话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夏云泽想了一圈,回忆起他向凉国求来救兵之后萧明暄好像也甩过这么一句。
  他啧啧赞叹,这一对堂兄弟,真是不同的狗嘴,同样的芬芳。
  比人家亲兄弟还有默契。
  既然想到凉国,就不可避免地想到呼延凛,他顺嘴提了一句:“那能告诉呼延凛吗?”
  经过这么一遭,他算看出来了,不仅呼延凛对小仙男贼心不死,小仙男对呼延凛也余波荡漾,既然打定主意要死遁脱身放飞自我,去给前男友添点堵岂不更好,不能白瞎了这嘴炮无敌的好功夫嘛!
  “不必!”萧明玥垂死病中惊坐起,羞怒交加,喝道:“告诉他做什么?我与那厮有什么相干!”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行了吧?”夏云泽伸手把他按回去,“反正他早滚回凉国去了,就算得了信来奔丧,也不能对一具尸体做什么吧哈哈哈!”
  他还不知道他给前夫哥立了好大一杆旗,就像他始终不知道呼延凛临行前与萧明玥在紫辰殿里发生了什么。
  不过这事也不能怨他,毕竟呼延凛逗留京中的那段日子,萧明玥并没有表现出步履蹒跚、不良于行的状况。
  就呼延凛那差劲的床品和野兽般的精力,他倾向于相信凛皇没让他家学员肉偿。
  不然一国之君欠着屁股虚坐在龙椅上,那场面可就太一言难尽了。
  又扯了几句闲话,夏云泽起身去处理政务,不敢再劳累萧明玥。
  毕竟就算死遁也免不了停灵三日,须养精蓄锐,以免三天水米不进损耗过度。
  同时叫陈鱼绷紧了皮子,派出大群信鸽与沿途的鸽站互通消息,密切关注萧明暄的行踪。
  为避免时局动荡,萧明玥需要“养病”到他弟踏入城门的那一刻才能吞药往生。
  万一萧明暄行程有误而朝中有人作妖,前夫哥还得来一波回光返照以稳定局势。
  站岗站得如此尽职尽责,真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虽然他代表自己希望兄弟两个能再见一面彼此不留遗憾,但也怕沟通不良导致没法收场,所以陈鱼前来禀报端王昼夜兼程即将抵京的时候,夏云泽果断弹跳起来,风一般冲进萧明玥的寝殿——
  “大郎,该喝药了!”


第100章 灵堂作婚房
  大郎就着一小蛊浓浓的蜂蜜水把那丸“前尘误”吞了下去,夏云泽不敢让他多喝,怕挺尸的时候膀胱憋炸。
  毕竟体肤僵冷只是表相,内部循环还在低能耗运行。
  萧明玥要待机三天,国丧之后再让人悄悄挖出来灌一口“怅往生”,改头换面又是一条好汉。
  何公公早让他放出去打前哨了,听说已经购置了大片田产宅院,就等着主子金蝉脱壳去做一条衣食无忧的美貌咸鱼。
  看萧明玥如释重负的神情,跟高考结束的小学霸一样一样的,满心雀跃地要奔向新生活。
  夏云泽心生羡慕,由衷地为他高兴,可是想到以后再见面就难了,又有点惆怅。
  萧明玥漱过了口,缓缓躺平,双手交叠在腹部,闭上眼睛,唇角含笑,轻声说:“教练对明玥恩同再造,明玥先走一步,以后若有缘份,江湖路远,重逢有期。”
  “好。”夏云泽挥去淡淡离愁,笑道:“君且去,休回顾。”
  萧明玥感觉到身体越来越僵冷,四肢不听使唤,呼吸也轻微不可探寻,真如活死人一般。
  可为什么他意识还清醒着?除了眼睛闭着看不见东西,其他感官反而更加敏锐!
  他嗅着鼻端残余的蜂蜜甜香,感觉到夏云泽将白绢布拉起来盖过他的头脸,还在他耳边安慰道:“好好睡一觉吧,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也想睡!可是他睡不着啊!
  萧明玥心中慌乱,偏偏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好暗自祈祷这三天快些熬过去,别再节外生枝冒出什么妖蛾子。
  萧明暄纵马驰入城门的时候,远远听到皇宫方向隐约传来的钟声。
  他的心沉了下去,眼前发黑,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缰绳。
  连日来不眠不休的疲惫感终于汹涌而来,萧明暄咬牙撑住一口气,也不下马,一路闯进宫门,大内护卫认出端王,竟然没有险拦,由着他畅行无阻地冲到灵堂前。
  春光明媚的时节,宫里一片肃杀,太监宫女迎出来跪了一地,夏云泽一身重孝迎到堂前,面容清冷,低声道:“你回来了。”
  萧明暄滚鞍落马,三步并作两步冲进灵堂。
  灵堂内点着香烛,烟气缭绕,入眼之物皆罩上了素白的丝绢,萧明玥静静地躺在灵柩中,神色平和,如果不是脸上毫无血色,真如睡着了一般。
  萧明暄手脚虚软,踉踉跄跄地走到近前,不顾宫娥的惊呼,伸手探向尸体的颈侧。
  冰冷僵硬,感觉不到丝毫脉动。
  他魁伟如山的身躯颓然倒下,额头重重地磕在灵柩上,灼痛的喉咙发出颤抖的气声:“哥……”
  他还是来迟了。
  泪珠溅落,这个手握重兵、呼风唤雨的男人伏在灵前,抖着肩膀恸哭失声。
  按岐国的规矩,三日停灵,第一日由王室宗亲哭灵,第二日文武百官拜别,第三日友邦来使吊唁。
  今天是第一日,宗室诸人齐聚,被萧明暄这铁汉落泪的场面调动了情绪,哭声此起彼伏,灵堂内一片哀声。
  夏云泽作为“遗孀”,要实实在在地守灵三日,而此时人多眼杂,他不便多言,只好跟着一道掩面痛哭,把手帕里的薄荷膏悄悄抹到眼角来催泪。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宗亲们哭完灵都告退了,他跪麻了腿脚,让宫女搀扶着,颤颤巍巍走到萧明暄面前,叹道:“你回去少歇片刻,晚上还要守灵。”
  萧明暄直挺挺地跪着,老僧入定一般木然,夏云泽又说了一遍,他才僵着脖子抬起头来,低声问:“我哥是怎么死的,是不是为了我?”
  夏云泽被他咄咄逼人的视线逼得无所遁形,又不能当着宫女太监的面告知真相,就含含糊糊地回答:“你哥为国尽瘁,虽死犹生。”
  萧明暄站起身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他步履沉重,被无尽的悲伤与悔恨压垮了肩膀,回府沐浴更衣,换上一身素服,于掌灯之时又回到宫里,打算彻夜守灵。
  春夜的风犹带着凉意,灵堂这种地方更显阴森,夏云泽在孝服外面披了一件白狐大氅,让宫人都退了出去,廊下也不必留人,远远守着就好。
  萧明暄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独自伴着长明灯,摸出荷包里的奶疙瘩往嘴里塞。
  本来该是伤感欲绝的氛围,硬是让他两腮鼓鼓的蠢样子破坏殆尽。
  萧明暄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小皇嫂对他哥向来有情有义,为何他哥殁了,他嫂子竟无戚容?
  夏云泽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快折返,被噎了一下,面红耳赤地硬咽下去,起身时有些忙乱,显些被裙摆绊倒。
  “草。”他低咒了一声,“过了这一遭,哀家再也不穿裙子了!”
  萧明暄沉着脸,眉头越皱越紧,心中疑窦丛生。
  这怎么看都不像个刚丧夫的小寡嫂啊,除了那句“哀家”用得挺顺口。
  夏云泽整了整衣服迎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一番,问:“你怎么连饭都不吃就跑过来了?”
  萧明暄额角弹动,抄起双手,冷眼看他唱独角戏。
  夏云泽不由分说地拈起一颗奶疙瘩送到他嘴边,哄道:“先吃点垫垫,晚些让采薇送些干粮过来。”
  萧明暄没动,看那表情似乎很想咬他一口,夏云泽缩了缩脖子,把奶疙瘩塞回自己嘴里,鼓着腮帮子小声说:“白天人多,我没法跟你详说,其实你哥他……不是真死了。”
  萧明暄觉得一阵阵头晕,不仅额角,连脑门都爆起一片青筋,他倾身朝向灵柩中的尸首,问:“怎么回事?”
  夏云泽吞了口口水,心一横牙一咬,道:“你哥当初继位也是身不由己,毕竟谁家的外戚谁清理起来比较容易,他如今功成身退吃药诈死想要退隐江湖,出殡之后挖坟一事还得赖你安排,你千万别悲伤过度倒下了,我一个人真的玩不转。”
  萧明暄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消化完他的话,然后像被迎面打了一拳似地,喜怒哀乐都透支了,心里空荡荡,一张俊脸僵硬得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
  夏云泽以为他不信,干脆扒开萧明玥的眼皮,招手让他过来看。
  萧明暄在战场上杀进杀出,死人见过无数,知道人死之后瞳孔会扩大,如今一见萧明玥与生人无异的瞳孔,不由得信了八分。
  他心情大起大落,脱力地跌坐在蒲团上,按着心跳如雷的胸口,气喘吁吁。
  夏云泽一看他这样就心疼得不行,从后面张开大氅把他裹抱住,顺手又塞了个奶疙瘩过去。
  可怜的小叔子,本来赶路就累,再这么大喜大悲地一折腾,可不就低血糖了嘛!
  萧明暄这次乖乖地张嘴吃了,还把他扯到身前,抱到怀里,头埋在他肩窝里,半晌不说话。
  他只好继续喂食,一边喂食一边灌米汤:“你别怪你哥哥,呼延狗贼和赫连氏都逼到家门口了,他纯粹是被裹挟上位的,幸好卫戍营堪用,才能顺利扳倒赫连氏。”
  这些内情,陈鱼都给他一一列过了,然而即使他置身事外,也能想像到当时京中该是何等草木皆兵的紧张气氛。
  萧明玥所面对的,不亚于自己在营中初得信报时那种肝胆俱裂的难堪。
  他收紧了手臂,恨得咬牙,怒道:“你们好大的胆子,就不怕我挥师进京,将你二人斩于马下?”
  他后怕不已,庆幸自己当时没有被怨恨冲昏头脑,做下不可挽回的错事。
  “我给你写信了呀!”夏云泽被勒得气闷,委委屈屈地抬眼看他,“呃……画得有点难看,但是总能领会精神吧?”
  萧明暄捏住他的下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那些信,我春天才收到!”
  夏云泽心虚地干笑两声,心想你不能因为快递不给力就给卖家打差评啊!
  转念一想小叔子也咽下了许多委屈,怪不得在灵前哭得像个一百六十斤的孩子,霎时心软得像豆腐一样,柔声哄道:“好了好了,这不是苦尽甘来了吗?皇权是你的,皇位也是你的,你哥他就要一偿夙愿,浪迹天涯去了。”
  萧明暄却不吃他这一套,只是定定地瞧着他,灼人的视线烫得他心尖子直发颤。
  “那你呢?”就在夏云泽被瞪得要落荒而逃的当口,他终于开口了,带着厚茧的手指摩挲他的脸颊,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哥真的为给我腾地方而自绝性命,你我之间就再无缘份了。”
  他这次真是被折腾得不轻,对萧明玥的决绝与狠厉叹为观止。
  谁能想到一直被他们护着的娇公子会挺身而出给他挡风挡雨呢?
  心中既是感动,又怕对方发了疯将生死置之度外,真的造成玉石俱焚、鱼死网破的结局。
  “你哥没有那么虎比。”夏云泽咕哝了一声,“好日子还没开始,他哪舍得真死?就算没有神药,我们也能商量出个法子让他全身而退。”
  “当然。”他小心翼翼察言观色,彩虹屁不要钱似地往外喷,“这都仗着暄哥哥你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宽宏大量、大智大勇、粗枝大叶……大人不计小人过,就别生我的气了吧。”
  为表忠心,他又毫不犹豫地卖队友:“大不了等你哥醒了之后你打他一顿?”
  萧明暄眼中终于有了笑意,面不改色地听着他吹,问:“可是我现在想打你一顿,怎么办?”
  夏云泽打了个哆嗦,知道躲不过,干脆凑迎上来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发出软腻的颤音:“别打脸……”
  萧明暄眸色渐深,僵持片刻,终于不打算忍了,一把将他掀翻在地上,伸手扯住他的衣襟,狞笑道:“我哥既然把好东西都留给我了,我可不敢辜负他一番美意。”
  “你!”夏云泽脑中警铃大作,奋力挣扎,“你想干什么?”
  萧明暄俯罩住他,炽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手掌更是滚烫,反问道:“你不知道我们岐国的习俗是兄死叔继嫂吗?”
  夏云泽被他这恬不知耻的举动惊呆了,不假思索抬膝便撞,结果被对方格开,偷袭不成,自己反倒摊成一只晒肚皮的青蛙。
  他摒退宫人是为了讲事情,不是为了搞事情!
  “你哥尸骨未寒,你敢逼奸寡嫂!”他被揉搓得吱哇乱叫,试图以理服人,“他若知道了该多么伤心,萧慎之你做个人吧!”
  “我等不得了!”萧明暄动作更加凶狠不容拒绝,对他的指责丝毫不脸红。
  萧明玥既然未死,他心中最后一丝阴霾本该散去了,可为什么胸口还是酸涩不平?
  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攫取些什么,来填补这些天来有苦难言的痛楚。
  “你本来就该是我的……”他叹息着低下头,覆上了对方喋喋不休的嘴巴。
  多等一刻都是煎熬,这滚油浇心的滋味,让他把礼义廉耻抛到脑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干了再说。
  “这他妈是灵堂……你个杀千刀的……”紧闭的房门阻止了声音外泄,没人知道新晋太后说话都带着哭腔。
  灯影摇曳,人影成双,有人铁石心肠,只想让他哭得更凄惨些。
  夏云泽抓着身下的狐裘大氅,眼中含泪,后悔死自己一时心软喂给他那包奶疙瘩。
  真是打死也没想到一包奶疙瘩就让这个疲累不堪的男人满血复活,还投桃报李,喂了他一肚子奶油。
  暖融融的狐裘铺在地上,阻隔了凉气,萧明暄几下把他一身孝服剥光,合身覆了上来。
  肌肉贲张,这个壮硕的大块头毫不留情地压挤着他,让夏云泽整个人陷在衣服堆里,连推拒都伸不开手脚。
  “小皇嫂,乖一点。”萧明暄在他耳边轻笑,低沉的声音带着缠绵的韵律,勾得他胸口直发痒。
  夏云泽耳朵都红透了,缩着脖子想躲开他的低音炮,并且明确表示不想在这鬼地方打一炮。
  虽然萧明玥是假死吧,但是灵堂的阴森氛围可是实打实的,萧明暄竟然敢在这种地方搞一搞,就不怕引来孤魂野鬼围观他打炮?
  他扭来扭去地挣扎,磨得男人欲火更炽,一条肉鞭隔着衣袍抵在他光裸的小腹上,恨不得把这头不听话的小马驹从里到外好好鞭笞一番。
  夏云泽“啊”了一声,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想起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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