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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医在唐朝-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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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一来一回间,几个月时间又晃荡过去了。
  所以,唐朝人民要出趟远门,都会做好万全准备,把所有文书都准备齐全,才能一路顺风。
  吴绩身为一州刺史,打点起来自然方便,早就给吴栩备好了公验。
  而户口还押在江里正处悬而未办的吴议想要出城门,就得老老实实等来年开春户部的文书批下来,再一层层递上去,不耽搁个半年不能启程。
  张起仁骤然返程,早就考虑到这一层,所以特地把他带在身边,东宫急诏在身,地方上的关卡又岂敢阻拦。
  这种做法,通俗地来说,就叫刷脸卡。
  ——
  过了几天,吴议便发现自己瘪着的包裹突然胀了起来,里面塞上了两件九成新的羊绒袄子,一本半旧的《神农本草经》,还有好几个沉甸甸的银锭子。
  对于一穷二白的吴议而言,这无异于一笔天降横财。
  他正琢磨着怎么去谢谢老先生的好意,张起仁已经亲自到他那截马车里,闲聊了几句袁州城的家常,最后才笑着拍了拍吴议的脑袋。
  他还是这辈子第一会被人当小孩这么对待。
  张起仁放下一贯高深莫测的老太医架子,笑容和蔼如邻家的太公:“新年到了,总得给孙辈点压岁红包,有什么要添置的,自己去买合心的。”
  这话像初冬里的一撇朝霞,把所有寒凛的风景都度上一层暖意,吴议不禁对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医博士有了一重新的认识,心底涌上别样的温情。
  来到唐朝的第一个新年,就在匆忙的旅途中度过。
  连绵婉转的丘陵一入北国,便突然变成了铁骨铮铮的汉子,险峻、硬气的群山拔地而起,交相映错,倒悬着的树木在飒飒的风里乱舞着,颇有点关公抚须的味道。
  错乱的风景一日千里,飞快地从中原的温润秀美切换为北方的峥嵘霸气,让人眼花缭乱,措手不及。
  等张起仁一行抵拢长安,春风已吹绿了长安街头。
  吴议几乎难以置信自己就站在这个伟大帝国的心脏城市,呼吸着长安柳树清新而淡薄的味道。
  落日的余晖给天际染上层层烟霞,又在摇曳的护城河内洇出一片紫蓝的涟漪,倒映出支离破碎的人影。
  吴议停下了脚步,低头望着水中熠熠生辉的斜阳。
  如传说一般梦幻美丽的城市就在自己的眼前一点点展开,毫无保留地展示着她一颦一笑的风采和魅力。
  这时是大唐。
  这里是长安。
  张起仁抵京不过半个时辰,就有英国公府上的下人急匆匆来请。
  吴议暂时借住在张起仁府上,他还来不及好好观摩一下这座古色古香的老宅,就脚不点地地背起一个硕大的药箱,跟着张起仁造访这位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的名将——李勣。
  吴绩和普通老百姓一样,只从群众口口相传的故事里听说过那些传奇的人物。而这个封建迷信的时代难免给把对名臣的崇拜添上几分妖魔化的色彩,以至于连五岁的李璟都觉得李勣必然是个三头六臂、火眼金睛的怪大爷。
  ——而不是眼前这个枯木一般塌在被窝里的病老头。
  李勣的床脚安稳地窝着一只漆黑的猫儿,一双翡翠似的眼珠一狭,像要把这些愚蠢的人类都看扁下去。
  一瞧见这只胡须都透着傲慢的黑猫,吴议下意识地想到萧淑妃那句经典的“我后为猫,使武氏为鼠,吾当扼其喉以报。”。
  这猫约莫也和张起仁熟捻极了,抬起下巴在他鞋上蹭了蹭,又把脖子缩了回去,蜷成一个黑毛球。
  李勣长子早故,陪侍病榻的是次子李思文。
  他眉头一皱,随口唤道:“李顺。”
  叫李顺的家奴立马凑到眼前:“二爷有什么事?”
  “怎么让这畜生爬上老爷的床了?”他早独居一府,忙于公事,倒很少有能抽出时间瞧瞧自己的老爹。
  自从武氏被册立皇后,黑猫就成了长安城里的忌讳,把这种忌讳摆着病榻上,未免有些明目张胆的意思了。
  李顺脑子灵活,知道二爷话里的意思,忙伸出手去捞那黑猫。
  “等会。”李思文低头一瞧,倒给他的手吓了一跳,“你手心怎么回事?”
  李顺下意识地往下看了看,立刻把手背回身去,吴议好奇地一望,见他掌心起了不少水泡,不知是被烫伤了,还是得了病。
  李思文又嫌他不干不净:“换个手脚干净的,别弄脏了床。”
  一阵小小的波折下来,猫还没撵下床,倒是李勣给吵醒了。
  他病里蜡黄的脸上浮出一丝笑:“猫这种东西最是恩怨分明,当年老夫远征高丽,从战场上捡来这只猫儿,本来打算当个稀罕玩意儿送给武后赏玩,她竟然当着陛下的面就下令要扒了这猫的皮。老夫可怜它无辜性命,捡回家来,这小家伙还知道替我暖脚,倒比许多人还有心有肺些!”
  都病得快躺进棺材了,还不忘用剩下的一口气嘲讽武后。
  张起仁听他摆完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谈资,才拿起他的手腕切一切脉。
  和一切不爱听话的患者一样,这位老将军也忍不住要对大夫指点病情:“老夫已经是古稀之人了,高丽已平,大局已定,早该下去陪陪那些老朋友们,若不是太子殿下再三叮嘱老夫保重身体,早一抹脖子死得干净利索了,也省得让您老替我奔波操劳。”
  李思文侍立一旁,陪着笑:“您老年前还拉着张老喝酒高歌,唱曹公的‘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怎么这会说起丧气话了!”
  李勣回想起年前的场景,不由长长叹一口气:“等你老到为父这份上,你就知道人老起来真是一宿的事,当初觉得张太医不过小老夫七八岁,现在的身子骨却一个天一个地了。想当年太宗立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何等热闹喧哗,结果他们个个都走在我的前头,如今也只剩下老朽一个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李勣(ji四声)凌烟阁二十四贤臣之一,和李靖并为唐初名将
  实际上,李勣的带兵水平和军事成绩都不比李靖差,但在现代的名气差了一大截,目测是因为名字太难认了。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取个大家认识的名字是多么重要……


第16章 捉虫
  提及旧人,李勣也难免沉湎回忆之中。
  他絮絮叨叨地数落起来:“长孙老头生性刚直,老夫也曾劝他忍一时之辱,不过他这人天生一身硬骨头,掰是掰不动的。李兄就善于明哲保身,倒落个清闲而终。萧公最是个急性子,好在太宗总有一套治他的办法,他君臣二人生前吵吵闹闹,太宗去了,却还要他陪葬昭陵,生怕没人说话似的……”
  数着数着,自己也数不清了,从被窝里伸出一截干瘦的手臂,掰着手指头要把老朋友们的历史清算干净。
  那截手臂哪里像是人的臂膀,一道又一道疤痕横亘在上头,分明是把锈迹斑斑的铁剑。
  李勣早就烧得糊里糊涂,数到一半便又陷入了昏睡,张起仁悄悄退到帐子后面,提笔写下一个方子。
  李思文接过药方,终于把心中的疑惑问出口来:“依张老高见,父亲还有多少日子……”
  张起仁沉吟片刻,伸出一只手掌。
  李思文神色一震:“难道家父只有五个月的寿命了吗?”
  张起仁眉头皱成浅川,五指收紧,把诸多叹息拢在掌心。
  “李将军时日无多,屈指可数矣。”
  李思文哪里料到他是这个意思,登时僵立在原地,眼白一翻,整个人几乎晕死过去。他自己业已高龄,一家人折腾一番,又多出一个病人。
  张起仁不得不为替他也添了一副方子,嘱咐吴议交给国公府的药房烧好。
  吴议忙放了药箱子,跟管事的问了路,一路小跑地快步疾去。
  李勣的性子在李靖的人情练达和萧瑀的骨鲠正直里折了个中,就连宅邸的画风也是融合了武将的豪迈与文臣的风雅。一路行去,风绕幽竹,光摇花树,枝叶错落,簌然有声。
  事事物物都譬如其主,显贵于外,不俗于内。
  吴议刚到药房门口,便瞧见个身量修长的青年,一双细刃似的丹凤眼,把高句丽血统都写在了脸上。
  “张公叫你来的?把药方给我就行了。”他一见吴议便寒暄起来,“我叫徐容,是李将军的义孙。”
  吴议刚打算开口自我介绍,对方早已自来熟地一揽他的肩膀,将他拐进药房。
  一进门,琳琅满目的药材柜子便映入眼帘。
  李勣活到这把岁数,唯一剩下的爱好就是跟武后斗气,把养生一事当成主要的生活目标,立志要多活几年给帝后添堵,所以从不在药房上头省钱。
  吴议粗略扫了一眼,巴掌大的灵芝,三寸长的人参,厚厚一块的的龙涎香块,在袁州城的药铺里宝贝似的供起来的珍品在这里都不够入眼了,林林总总几百味药材,比吴议两辈子加起来见过都多。
  药材柜子旁边立着个紫檀木的雕花小桌,上面摆着几坛药酒,顶上贴着封条,龙飞凤舞地书着三个大字——寻骨风。
  徐容见吴议饶有兴趣地左顾右盼的,把他当成没见过世面的小孩:“这是寻骨风药酒,有祛风除湿,活血通络之效。将军最好这一口,喝了几十年了!”
  寻骨风,说白了就是种天然的镇痛消炎药,李勣横征北战数十年,难免落下点风湿的病根。得胜归来敞开肚皮大喝一碗,胜过各种精磨细研的名贵草药。
  说话间,徐容已经手脚利索地拉开抽屉,二指飞快拈起几味药材,搁在小铜秤砣上一称,不偏不倚三两半。
  他转身回到案前,将药材一味味倒在案上的木板上,手往腰间一摸,抽出把打眼的小刀。
  这口刀细长、流畅,漆黑的刀身下卷出雪白的刃,刀锋一转,闪过一道炫目的银光。
  吴议不由暗叹一声,好俊的刀!
  比刀更俊俏的是那双操刀的手。
  细长、洁白的双手,是年轻人独有的嫩劲儿,突起的青筋里又带出一股子坚毅的韧劲。
  刀柄一转,露出覆着薄茧的手心,干净的皮肤透出底下数根细小的青紫色血管,和清晰易见的掌纹交错相映,像一副完美无缺的文身。
  徐容手起刀落,几道银光劈下,案上的药材已散成数段,整整齐齐地码成几摞。
  几叠药材重新上秤,小铜秤砣微微一歪,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手艺,别说是药师了,厨师都未必赶得上。
  吴议正看得目瞪口呆,徐容早已收刀回鞘,掌心对擦两下:“雕虫小技,叫议弟见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徐容“嗨”了一声,把刚才那把操刀弄药的手往吴议肩头一搁,笑容凑到吴议鼻尖上。
  “博士没跟你说过,我是你师兄吗?”
  ……难怪张起仁让他这个生人跑腿,敢情是来认脸的。
  徐容将配好的药材严严实实地封好,吩咐下面人用文火细细煎好了送过去,才拿方巾擦干净了手掌,拉起吴议便往外走。
  “我本是高丽人,从小没爹没娘,是李将军把我从战场上捡回来,送去官学学医。将军这回病势陡然,太常寺才特准了我回府侍疾。”
  这样的手艺却不过一介生徒,吴议不禁在心底惊奇,长安果真是个卧虎藏龙的地方。
  两人勾肩搭背地从药房赶回前厅,管事的早已备好了一席家宴,将门向来讲究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一桌子菜盘里见不到几根鲜绿素菜,油腻腻的肥肉倒挤了一桌。
  徐容悄悄吩咐后厨:“张博士口味清淡,撤一半荤菜下去,做点清爽入口的素食。”
  厨子忙应了声是,不免有些埋怨:“容小爷,这寒春三月的,上面的人也不早说,厨房根本没备多少素食。难不成就给客人做一桌子冬窖白菜青萝卜,这不丢了咱们国公府的脸吗?”
  徐容早料到这一出,来的路上就想好了法子:“清淡的也未必就是素食,做几道养生的药膳就成了,小豆炖白鸡、鸭汁粥、霜雪炖瘦肉,材料都是现成的,汤就上一道银杏桂花圆子汤,不够的只管往去药房取。”
  他心思周密,办法实在,那厨子顿时心悦诚服:“都说您容小爷是英国公府的副管事,我看管事的都没您周到!”
  徐容还要忙着回去招呼客人,也没时间和他闲话家常,只撂下一句“不敢当”,又冲出厨房,去收拾另一档烂摊子去了。
  等他把大事小事打点妥当,一桌晚饭都吃得差不多了,李思文还两眼翻白地晕在床上,陪客的是嫡长孙李敬业。
  李敬业常年在外做官,非诏不应入京,这一回匆匆赶来,是准备见老爷子最后一面。
  他的名字听得吴议颇为耳熟,但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实在看不出大人物的气派,一双温如软玉的眼睛倒透出些文人的儒雅,反衬得豪爽大气的徐容更像是李勣的亲孙了。
  等等,徐容、李敬业……徐敬业?
  吴议差点没一口咬下自己的舌头。
  他怎么就忘了,李勣大将军是李世民亲口赐的李姓,他的嫡长孙李敬业自然就是徐敬业,而历史上那篇大名鼎鼎的《为徐敬业讨武曌檄》,就是骆宾王帮这位仁兄写来讨伐武后的。
  这位将掀起惊涛骇浪的大人物居然就坐在自己跟前,笑容平和地和自己的老师吃饭喝酒,时不时谈起家长里短的小事,为长安的米价操碎了心。
  见徐容忙得满头大汗,李敬业忙拉他入席:“为兄多居眉州,容弟操持家事,侍奉病榻,实在辛苦了。”
  徐容一抹额头,刮下几滴汗珠:“兄长回来,府上才有了主心骨,弟弟不过是个跑腿的,又有什么辛苦的!”
  两人才寒暄两句,一个小人匆匆小跑过来,火急火燎地往张起仁面前一磕脑袋。
  “老爷大不好了!张太医快去看看吧!”
  等几人赶到李勣病榻前,地上早乌鸦鸦跪了一圈人。
  徐容眉头一竖:“张太医来了,你们都出去等着!”
  床下的多是李家旁支别系的子孙,都是听到了李勣病危的消息,才颠颠地赶来,抢在老爷子升天之前一展孝心。
  英国公病得头晕眼花,指不定被自己拳拳孝心感动,就手指一歪,送个几品小官给自己当当。
  跪一场也许就能换个好前途,这绝对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如此想来,当然不能被一个连李姓都配不上的野小子抢了先,徐容想要独占一份好处,还得问问他们这些正统的李家子孙肯不肯点头!
  徐容不痛不痒一句话,挠在这些人直挺挺的背脊上,跟豆腐撞墙上似的,一点没动静。
  唯有李勣脚下那只黑猫被徐容从小睡里吵醒,耸着脖子长长打了个呵欠,懒散地一勾眼,瞧着底下朝它俯首称臣的孝子贤孙,满意地喵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赫赫有名的龙涎香就是鲸鱼的便便,虽然鲸鱼很可爱,可那是便便呀!
  每次看到小说男主身上的龙涎香味,整个人都不太好了(抹泪)


第17章 
  徐容正欲说什么,李敬业已俯下身去,挨个将人扶起。
  “这位是小叔吧?多年不见,您又清减不少,想必是日日操劳啊。”
  那位远房表亲正犹豫着想要再跪下,李敬业早就连扶带推,把人送出门外。
  弄出去一个,他马上笑脸迎向旁边的大胖个子:“二爷倒是体格又见宽松了,可知子孙孝顺,家业和睦。”
  他一个个嘘寒问暖过去,没一点嫡长孙高高在上的架子。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房里满满当当数十人都被一一清出门去。
  “诸位的心意,敬业替祖父谢过了,只是地冻天寒,大家一定要保重身体,敬业年轻不懂事,还要承蒙各位长辈多多提点。”
  一番恭迎,给足了面子。
  李敬业又吩咐管事的再备一席酒菜,好好招待这些贵客。
  这些官僚子弟早就在宦海里混成一个个人精,见好就好,当即撑腰捶背地往前厅散去,嘟囔一句“还是敬业懂事”。
  李敬业收拾好局面,才松开笑僵的脸,反过来安抚徐容:“你年纪小,他们不听你的话,你切莫放在心上。”
  徐容苦笑一声:“眼下是将军病情要紧,兄长放心,我懂轻重。”
  人一清空,留下的只有几个嫡系子孙和贴身照顾的几个下人,外加张起仁一班下手。
  吴逊这才遥遥看清李勣的病容,他枯瘦的脸颊比下午时更添一层灰白,双眉死锁,喉咙一滚,又要呕吐。
  徐容眼明手快,当即半跪下来,支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李勣半是咳,半是呕,虚倚在徐容半边身上,身子抖了半响,浑身猛地一缩,竟呕出一口血来。
  众人神色皆是一震,万没想到李勣病势陡变,眼见就要留不住了。
  李敬业顾不得脏,一边用衣袖亲手替李勣抹干净口鼻,一边沉声问:“老爷怎么突然就不好了?”
  伺候他的是个府里的老人,叫做王喜的,早就慌得六神无主,登时双腿一软,跪跌在地。
  “回,回大少爷,将军醒来时喊饿,吃了两口桂花糕,又喝了一碗汤,不出一会子,就喊肚子疼,要小的拿寻骨风酒来,小的琢磨往常老爷有个肚疼的时候也常喝那个,也不敢违命……”
  “糊涂!”李敬业怒斥一声,“老爷出这样大的事,你竟也先不请张太医的意思,还顺着病人的意思,实在是糊涂至极!”
  王喜早把头都磕破了层皮,嘴里喊着“大少爷饶命”。
  李敬业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自己找管事的领一顿罚去。”
  王喜焉敢再分辩,知道已是格外开恩,忙不迭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李敬业这才转向张起仁,脸上大有痛色:“还请张太医救救爷爷。”
  张起仁冷眼瞧他捏压捶打这一响,把一家子都理得顺顺展展,才分出心思关心老将军的病情。
  到底是徐容沉不住气,趁着李敬业问话的空当,早就仔细把李勣全身检查一遍,刚打算回报两句,便听张起仁沉声问道:“将军是否腹硬如板?”
  他点点头,略一细想,又补充道:“是,不止如此,我观将军眼睑、指端都变苍白,想来失血已多,积蓄腹中,不止眼见这些。”
  眼睑、指尖是皮肤黏膜最细薄的地方,通过简单的查体,可以大略得出贫血的程度。
  吴议不由心生佩服。
  这些一千年后才出现在系统查体里面的经验总结,早就被唐朝的中医们运用到了实践当中。
  望闻问过,张起仁才放下手去切脉。
  众人都把目光死死锚在他的指尖上,那根悬在尺侧的手指微动,便把众人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又拨动几分。
  良久,他才松开指劲。
  “老将军并非病情陡然变化,而是身中剧毒。”
  此言一出,如一道惊堂木拍下,震得众人无不心底一跳——
  有人投毒?
  张起仁无暇解释,飞快地吩咐下去:“让厨房磨四两胡萝卜、泡在鲜韭菜汁里,做好了立刻端来让将军服下。再炖八两莱菔子,熬好了也端来。”
  他放下那截手腕,反手捏住李勣的下颌,另一只手趁着牙关松开,直接掏进喉咙。
  徐容眼疾手快,把旁侧的尿壶勾来搁在床下,配合张起仁的动作,又在李勣背上敲打几下。
  李勣被里外一刺激,身子如入油的活鱼一弹,又张嘴呕出许多秽物。
  徐容见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忙叱道:“听不见张太医的话?快去做!”
  这才有人如梦初醒,一阵风似的跑去厨房,按照张起仁吩咐的一一备下。
  不出片刻,李勣本来就没装二两东西的胃袋已呕得一干二净。张起仁撤出一只手来,左手仍撬开他的牙关,命徐容把刚才端来的东西一气灌进去。
  一番折腾下来,李勣的脸上才转出点血色,眼珠也颤巍巍地一动,虚弱地往下一瞥。
  “没事了。”张起仁宽慰着眼前这个病得开不了口的老人,避重就轻地交代,“病去如抽丝,总不是一分半刻就能好的。”
  李勣也不知听清没有,眼角一润,眼皮不堪重负似的一塌,整个人重新陷进梦里。
  等李勣安稳下来,李敬业方长舒一口气:“张太医果真妙手神医,只不知道爷爷到底是中了什么毒?又是从什么路子下进去的?”
  张起仁神色凝重地望向他,重重吐出三个字:“断肠草。”
  话音刚落定,一阵料峭春风灌入屋内,将众人凝重的面色激出一层寒意。
  李敬业禁不住打了个哆嗦:“是谁如此歹毒,竟给爷爷下这种催命的毒药!”
  他神色一厉,环顾四周,眼里蒙上一层薄冰。
  “徐容,你吩咐下去,今天我必彻查此案,爷爷用过的糕点、酒水、药汤,统统都要调查清楚,一旦发现异常,立刻把相关的人押到我面前,一个不许跑!”
  又转身朝张起仁深深一拜:“一时片刻恐怕是查不出下毒之人的,此人下手狠毒,防不胜防,只有请张公住在府下,再做打算了。”
  李勣三朝元老,爵至国公,更是东宫一党的中流砥柱,于公于私,张起仁都不能拒绝李敬业的请求。
  李敬业为人滴水不漏,断不肯落下侍亲不孝的名头,才将张起仁一行安顿下来,又从亲信里挑出眼明心细的六个人,亲自领班守在李勣病榻前面。
  另一头,徐容手脚利索,很快就把李勣一日接触到的所有事物彻查了一遍。
  他忙得一口饭也没吃上,一刻也不敢耽搁,先把查到的情况回报给李敬业。
  “都没问题?”李敬业把眉毛一扬,颇为怀疑。
  “是。”徐容也觉得奇怪,“连药渣子、药碗、包糕点的纸片都一并查过了,老爷吃过的、喝过的、碰过的,通通都没有沾毒。”
  李敬业思忖片刻,又问:“这一下午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接近过老爷?”
  徐容摇头:“这一下午都是王喜守在跟前,我已经查过了,并无可疑之处。”
  两人合计一番,还是一无所获。
  不多时便已入夜,远远传来厚重低沉的钟声,一轮弯月悄悄爬上天顶,长安城已经到了宵禁时分。
  英国公府依旧灯火灼灼,彻夜通明。
  徐容自一盏摇曳的烛火下抬起头,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呵欠。
  “断肠草沾皮可破肉,入肚可断肠,将军此番中毒势如山倒,如果不是吃的被动了手脚,还能从哪里下毒呢?”
  他喃喃自语着,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一本半旧不新的《雷公炮炙论》,眼里仍是大惑不解。
  徐容这个做师兄的不睡觉,连带吴议也只能陪他一起通宵翻书,在一堆医经古籍里熬红了眼。
  大名鼎鼎的断肠草,在现代其实还有个更常用、也更温和的名字——雷公藤。
  和避之不及的古人的态度不同,雷公藤在现代风湿一科的运用还很广泛,吴议对着味利弊兼有的药材并不陌生。
  只不过就像徐容说的,李勣一天到晚都有专人伺候,要怎么才能做到悄无声息地给他下毒呢?
  他目光从一个个笔画繁多的古文上慢慢移动,突然落定在一行手写的批注上。
  “师兄!”
  徐容早已熬乜斜倦眼、摇摇欲坠,被他一嗓子吼醒,差点没从凳子上滚下去。
  “你看。”吴议赶紧把手里的书卷递给他。
  徐容略扫了两眼,便看到了方才吴议看到的内容,一头睡意登时被这几行小字敲散开去。
  他错愕地抬起头:“他一介粗人,怎么可能想得到这样的法子?其后肯定有幕后黑手指点……”
  正当两人面面相觑的时候,书房的门被人骤然推开。
  徐容下意识地厉声道:“谁?”
  作者有话要说:
  张博士手把手教你断肠草中毒的紧急抢救,小可爱记住了吗?穿越必备技能~
  至于断肠草,其实说法还蛮多的,本文取断肠草为雷公藤这一说法。


第18章 
  “容小爷,是我。”推门而入的是今天被李敬业训斥的那个家仆王喜,他顾不得屁股上才挨的一顿板子,跌撞着前来回报,“出事了,李顺也中毒了!”
  徐容心头登时一紧:“李顺是素日喂养黑猫的那个?”
  王喜还不知道他们的猜疑,只恐祸及池鱼:“是啊,那贼子不光要害老爷,连咱们这些下人都不放过呢!”
  “你去,把那只猫儿拎过来。”
  徐容迅速镇定下来,逐字逐句吩咐道:“小心些,不要捏它皮毛,隔着大布袋子套过来就是了,我们先去看看李顺。”
  等徐容、吴议二人匆匆赶到下人的房间,李顺的尸首早就被一席草垫盖住,凉得半透。
  李敬业负手而立,深蹙的眉头拧出一道刀刻般的沟壑。
  徐容揭开垫子一瞧,果然见尸体七窍流血,眼圈发黑,显然是中毒已深。
  两人的目光一齐落在那双指尖发白的手上,李顺掌心的水泡早就破溃开,腥臭的脓水渗出来,令人忍不住掩住鼻子。
  “是断肠草。”和徐容自己预料的不差分毫,“断肠草敷在皮肤上,不出半个时辰就能会起泡,我竟然没注意到,他手上早就染了断肠草的毒!”
  其余下人尚云里雾里,便听一阵笃笃的杖声缓缓敲近,拨开夜色,慢慢移来。
  张起仁披着件宽大的鹤氅踏入门栏,显然是才被这阵动静惊醒,但仍不急不躁,借着徐容揭开帘子的手势往里下细一瞧,一贯波澜不惊的眼里闪过一丝惊异。
  徐容忙道:“张大人小心,他手心上怕是断肠草。”说着递上一方叠好的帕子。
  张起仁隔着一方帕子抬起李顺的手,再三确认过,也点点头:“不错,断肠草用在肌肤,虽可治疗风湿、疥疮,但不可逾一刻时间,否则就会入侵腠理,毒往更深处。”
  徐容手指一松,那垫子软软倒下,重新掩住李顺那具腌臜的尸首。
  “若只是无意碰到,绝不至于这么快毒发身亡,更何况大人白天已经演示祛毒之法,他要是无辜被牵涉,肯定会央求大人救他,而不是坐以待毙。”
  他嫌恶地拍拍手,言下之意分明。
  “话虽如此。”李敬业不通药理,尚没读出师徒二人的深意,“李顺今天连爷爷的床铺都没摸到,怎么能把毒下到他嘴里呢?”
  “他碰不到的床,可有的东西日日爬在上头呢。”徐容冷笑一声,“人做不到的事情,有些畜生做起来就方便多了。”
  “容弟的意思是……”
  不等徐容开口解释,门口突然传来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一道黑影小箭似的噔一声扎到角落里,后面撵着的人来不及收住脚势,砰的一声巨响,脑门和墙壁相亲相爱地磕了个头。
  吴议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脑门,替他头疼。
  王喜晕乎乎地站起身来,把手里的铁链子交给徐容:“容小爷,这猫儿爷性子实在太野,还得您收拾收拾。”
  徐容半气半笑,可怜他头到屁股的伤,倒也没说什么,一手接过铁链子,麻利地往腕上绕过一圈,臂膀一用力,钓鱼似的把那只神气的黑猫从角落里拎起来。
  另一只手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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