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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医在唐朝-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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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璟昨天的一番提问不仅刺痛了易阙的心,也敲醒了吴议的脑袋; 让他敏锐地发现了问题的症结。
  肺结核潜伏期长短不等; 短则一二月; 常则数年,但鲜少有一个月内就发病的。张起仁一案中; 就有十名死囚被染了传尸,其中第一个发病的就恰好是一个月之久。
  也就是说; 第一例染上传尸的士卒,感染的时候不在春四月; 而在三月之前。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二月的时候刘仁轨在买肖城以北的七重城取得大捷; 才算是短暂地平息了唐与新罗之间持续了数年的战火。
  但按照眼下的时局来看; 新罗并没有任何休养生息的打算,反倒如一只在夜中窥视的狼; 蠢蠢欲动地潜伏在楚河汉界的另一头; 随时准备伸出自己的獠牙利爪。
  是什么给了金法敏可以反败为胜; 扭转战局的信心?难道只是因为天时地利; 恰好给他了一个反扑唐军的机会?
  吴议虽然对于金法敏这个名字并不熟悉,但一个能统一朝鲜半岛三国的人物,显然绝不是善与之辈。如此巧合的时机和机会,让吴议不得不怀疑,这不是一次偶尔的事件,而是一场被敌方预算在内的阴谋。
  从军数年的易阙也立即听懂了吴议的话外弦音。
  “你的意思是,一开始传染的源头并不在唐军之中,而是来自二月的七重城大捷?”
  吴议也不敢妄下定论:“这也只是我的猜测,第一名染上传尸的将士如今身在何处?”
  易阙指了指他背后的军帐:“他的病情已经被我用百合固金汤压了下去,如今仍在病帐中修养。”
  两人一面说着,一面已经朝病患所住的军帐走去,易阙递给他一方粗糙的麻布盖住口鼻,军营中一切从简,也就顾不得什么体面了。
  最开始染病的叫做董三儿,瞧着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黄干脸面,瘦得像根油条。整个人病恹恹地掖在被子里,活似大树底下得不到阳光滋养的那种杂木苗子。
  “三猫儿,今天好些了吗?”易阙一手掩住口鼻,另一手垂下去摸他的脉搏,修长的双指在竹竿似的一截手腕上切脉片刻,微不可觉地摇了摇头。
  那三猫儿倒真成了一只干巴巴的病猫,唯有一双眼珠子还亮晶晶的,像河里闪闪发光的石子儿。
  “好了,有易先生这样的神医在,我怎么呢不好呢……咳咳。”
  三猫儿扯着嗓子痛苦地咳嗽两声,才讪讪地抬手擦了擦自己脸颊上的唾沫星子,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似的,小心翼翼地掀着眼皮瞧着易阙。
  易阙宽慰道:“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旋即朝吴议道:“有什么要问的,你就直接问他吧,这小子机灵着呢。”
  三猫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机灵当不上,话还是能讲两句的。”
  吴议不先问话,反弯下腰去,翻开他的下眼睑一瞧,只见苍白的粘膜上零星沾着几根血丝,心中已经知道不妙,再用手背略测了测他额头的温度,果然是一阵灼热的低烧。
  没有先进的现代检查,他只能用一些经验性的查体技术,中重度贫血,低热消瘦,病到这个程度,恐怕已经不是百合固金汤或者月华丸可以救回来的。
  但面上仍旧是不露一丝忧虑,只对三猫儿微微一笑:“你生病之前,有没有特别接触过新罗的人?”
  三猫儿点点头:“因我会讲几句朝鲜语,所以以前我负责给新罗的战俘送饭的,偶尔也搭两句话。”
  吴议和易阙对视一眼,彼此心中的疑惑都渐渐浮出水面。
  “那些新罗战俘现在怎么样了?”吴议又问。
  这回答话的却是易阙:“都死了。”
  “死了?”吴议不禁心中一阵大骇,按照李谨行小心谨慎的行事,断不会随意做出杀俘之事。
  除非……
  “他们全部都咬舌自尽了。”易阙冷冷一笑,环顾着一周痛苦呻吟的将士们,眼中仿佛能沁出血来,“李将军还感叹他们忠烈,特地棺椁葬之。”
  棺椁葬之?吴议心头一跳,仿佛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吴议朝门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出去商量。
  易阙这才松开搁在三猫手腕上的手,却被三猫反手轻轻拉住了。
  “三猫儿,你要有什么话等我忙完了,我再来听。”易阙知道这人是留不住了,因此也不忍心再对他疾言厉色。
  “哪有什么话……咳咳……”三猫儿咳得唾沫眼泪一起飞出来,也顾不得擦了,就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盯着易阙冷峻的面容,脸上颇有哀求之色。
  “我家中还有一个老娘,就在蜀中青莲,她老人家孤寡一个,无依无靠的,我这一走,她也没个人赡养……”
  “我没有功夫去赡养你的老娘。”易阙刻意冷下语气,“等仗打完了,自然有封赏恩赐,够你去给她养老。”
  三猫儿嘿嘿一笑,眼睛里雾蒙蒙的,像要落雨的天。
  “我不辛苦您!我就是想让您帮我写封信,告诉她,铺盖底下藏了几块银子,让她将就用这点……我,你就说我还在外头打仗吧。”
  吴议听得心头一阵沉重,所谓生老病死,对于这个时代的人的而言,生病是一种比衰老更靠近死亡的事情。
  而他们这些做大夫的,所能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少了。
  正在心底微微叹气,已被一双冷冰冰的手拉着,踉跄地走出帐门。
  吴议不禁苦笑:“你也知道他是留不住的,最后一点愿望,能帮就帮了吧。”
  易阙赌气似的一扭头,侧过脸去:“现在不说这些,调查出事情的始末才是最重要的。”
  吴议也懒得拆掉他脸上那道看似冷酷无情的面具,迎着徐徐拂来的夏风,声音平稳如常:“开棺验尸。”
  “开棺验尸?”
  正在易阙震惊不已的时候,远处已经匆匆跑来个身姿修长的少年,靠近了仔细一瞧,不是李璟却又是谁?
  易阙不禁腹诽一句,你这个小郡王爷不老老实实在军帐里面歇着,跑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李璟直接无视面露不屑的易阙,从怀中摸出一对手样大小的锦缎,交给吴议的手里。
  易阙禁不住好奇地瞥了一眼,那锦套子形状正好与人五指相对,缝得密密实实,套在吴议手上,尺寸一分不长,一分不短。
  “这叫手套'1'。”吴议见他看得怔忪,也就随口解释道,“传尸之所以名为传尸,就是因为尸体亦有很强的传染性,咱们还是防护点的好。”
  不过他早晨交代李璟的时候,也没有料到他能做得这么好,本来想不过有个能套在手上遮住的东西也就罢了,瞧着手上这双手套的料子,多半是从李璟自个儿带来的衣服上裁出来的。
  用料也就罢了,最难得是和他手贴合得刚好,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知道他手掌的尺寸的。
  想想李璟这个少年脾气的人对着针眼细细密缝的样子,吴议也不禁挂上两分笑容,这活计可算是磨光了他的耐心了吧?
  他不知道的是,昨夜某个遐想连篇的少年贴在他身上,全然无法好好安睡,早早就被一个旖旎的春梦惊醒,接着便悄悄地从被窝里牵出吴议这双在无数人手腕上走过的手,用自己的手指,一点一点丈量着他的每一根指节……
  这些事情,李璟藏进梦里,也藏进心里,眼前的人是自己的师父,是自己在大明宫中唯一的依恋,是全天下最干净不可侵犯的人,怎能容他如此造次。
  师徒间一个眼神被夏风拂得错开,都漏过了彼此心中那些欲语未诉的话。
  倒是易阙轻咳两句,提醒这师徒两个,有什么话关起屋子慢慢说,别耽误了他的正事。
  李璟这才又掏出一双大大的手套,递给易阙:“不知道易先生手掌尺寸,易先生就将就用着吧。”
  他突然换上一副谦卑有礼的态度,易阙反倒不好意思再阴着脸色了,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谢谢。”
  又问吴议:“其实你早就料到了三猫儿的话,所以提前吩咐了他去做手套?”
  “只要推算出三猫儿染病的时候,就不难猜出最初传染的源头在哪里了。”吴议摘下刚才试带的手套,抚平了笑意,正色道,“事态紧急,请师兄快请示李将军吧。”


第74章 开棺验尸
  当李谨行听到“开棺验尸”这四个字的时候; 并没有像易阙那样迅速地接受这个想法。
  对于一个统帅四万唐军的将领而言,他要考虑的事情比两个年轻胆大的大夫要多得多。
  当初下令厚葬这数名俘虏; 不仅仅是出于对其忠义的敬佩; 同时也是为了彰显唐军的气度和容量。所谓逝者为大; 把已经入土为安的人重新挖出来,不仅是对死者的不敬; 传出去,也会坏了唐军难得维护起来的善待俘虏的名声。
  但若真如吴议所推测得那样; 这几位咬舌自尽的俘虏就是传尸一疫的来源; 那新罗军用心之阴毒; 就是挫骨扬灰,也难消他心头之恨。
  正犹豫间; 便见一道瘦骨颀长的身影出现在大帐门口。
  “沈博士,你来得正好。”李谨行忙招呼道; “老夫正有一事,想要和博士商量。”
  沈寒山背着耀目的日光款款走来; 脸上凝重的神色渐渐浮现:“可是为了我徒弟要开棺验尸一事?此事小郡王已经提前通传给我了。”
  两个人落了座,两双老道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面前两个恭敬肃立的年轻人; 等着他们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
  吴议和易阙对视一眼; 还是易阙这个李谨行面前的旧人先开了口。
  “第一例换上传尸的是三猫儿,他以前是负责给新罗俘虏送饭的; 在四月就出现了传尸的症状。而后出现的几例病人; 或是做过俘虏的看守; 或是负责埋葬俘虏的士卒; 多多少少都和这些俘虏有所接触。”
  易阙一口气倒完胸中的话,最后才抬眼望向李谨行,眼神凝重:“若真如吴议所言,肺虫布散于空中就可以侵入人体,那么这些俘虏极有可能就是新罗所埋下的一颗暗子,当初他们咬舌自尽,恐怕并不是因为不肯归顺,而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病况。”
  “可你方才也说了,三猫儿是春四月发的病,而那些俘虏三月就已经自戕。”李谨行不由望向沈寒山,用眼神征询着这位专擅时疫的老太医的意见。
  沈寒山道:“传尸一疫,并发染而发之,在长安之时,天后曾下令命十名死囚点染带肺虫的痘浆,而第一例发病的,也隔了一月之久。若从时间上推算,倒也不算无稽之谈。”
  吴议接口道:“虽然时隔近半年,尸体恐怕已经腐败,但所幸当时将军用棺椁土葬,而肺虫所蛀食的病灶难以腐化,所以只要剖尸验明,就可以知道此事的真相。”
  话音落定,三人的目光齐聚在这位不算老迈,但足够老道的将军的脸上,就等着他拍案给出一个决断。
  李谨行缄默半响,还未开口,便听得砰然一声,将他从沉思中惊醒。
  易阙直挺挺地跪在他面前,如一道坚固而冷硬的石碑,眼神中刻着坚定二字。
  “下官明白,将军是担心唐军的声誉受损,但将军又可曾想到过病帐之中那些日日夜夜不得安眠的病患?若不能给他们一个明明白白的解释,势必会寒了他们的心,唇亡齿寒,一旦他们的心寒了,整个军心也会跟着动摇。下官虽然无行军打仗之才,也懂得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八个字。”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从他口中说出来,如一阵疾风厉雨掀面而来,直接击中了李谨行心中最深的担忧。
  吴议见他面色隐有动摇,亦折腿跪下,神色郑重:“攘外必先安内,是要在外的声誉,还是在内的军心,还请将军三思。”
  两个年轻人并排跪在面前,用脸上坚定的神情告诉李谨行,眼前这个抉择,并不比行军打仗中任何一个关键的选择要简单,此事关系到四万唐军的性命与人心的向背,一步走错,可能全军覆没。
  李谨行已经不算年轻了,数十年的兵戎生涯染白了他的鬓发,削瘦了他的肉体,也给他的额上刻上一道道比刀疤更深刻的皱纹。
  但是这一切都没有扑灭他心中熊熊燃烧的那团火焰,也没有剥掉他疲倦的眼神中睿智的光芒。
  他很快做出了抉择。
  “就按你们说的,开棺验尸。”
  ——
  解剖这件事,吴议上辈子也干过不少了,但摆在他面前的,往往是已经冲洗干净并且才从福尔马林捞出来的完完整整的尸体,虽然气味常常刺鼻得令人留下眼泪,但还算勉强可以忍受。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当初他流下的肯定是感动的眼泪,如果没有伟大的福尔马林,那么他天天要承受的就是现在这样扑面而来的死老鼠的味道。
  虽然这些俘虏的棺材都在阴寒的地底封存着,但无孔不入的细菌还是悄悄地腐化了这些死了近半年的尸体,棺材板被重新揭开的一瞬间,就像开了个下水道的井盖似的,各种一言难尽的气味全部一涌而出,袭向人的口鼻。
  年长如胡志林者,早已受不住这样的气味,被扶去一边歇息去了,就算是提出开棺验尸的吴议和易阙两个年轻人,也几乎是扼住自己想吐的心情,强行蹲在已经腐成烂泥的尸体旁边,用一根长长的树杈细细地刨着尸体的肺部。
  好在结核的钙化灶并没有随着肺部的腐烂而一齐消失,而是显眼地留在了尸首的胸腔,吴议甚至还刨出两个几乎成型的结核球,都摆在尸体的一边。
  不管是长安而来的大夫也好,还是留守买肖城的军医也罢,都是此行的个中老手,多多少少都有些解剖的经验,一眼就能瞧出,这就是所谓肺虫所蛀出的虫洞,并且已经凝化为石,才保留至今。
  一众人等都走马观花似的捂着口鼻探头看了一遭,两个年轻的大夫才松了口气。眼前的尸首,就是新罗人所用的诡计的铁证,而在场的诸人,都是可以讲出两句道理的证人。
  吴议刚刚从尸首旁边撤开两步,李璟已经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水盆过来,巴巴地捧到吴议的面前,让他好舒舒服服洗个手。
  吴议正被尸气熏得满腹恶心,本来就羸弱的身子已经快站不起来,双手浸在热热的水里,才算是稍微舒坦了一点。
  李璟细心地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干净净的巾子,蘸着热水,细细地替他擦了擦脸。
  易阙冷眼瞧着这师徒两个黏黏糊糊的劲儿,大阔步从吴议身旁擦过,带出一股掀飞衣袖的风。
  “易师兄。”吴议忙喊住他,“你也来洗洗手吧,这些得过传尸的人的尸首传染性很强,还是多加小心的好。”
  易阙冷冷觑他一眼,心道这人除了医术专精,别的地方竟然就是个傻子,这小郡王如此殷勤体贴,摆明了只孝顺他一个,不管是笼络也好,真心也罢,都轮不到他这个外人横插一脚。
  他也懒得和吴议多加解释,只拂手在眼前扇了扇,看不见你们师徒两个腻腻歪歪的德行。
  “我自去熬几碗百合固金汤来,况且眼下事态紧急,此事我还要速速回禀将军才是。”
  ——
  “此话当真?”
  李谨行虽然心中隐隐已经有了预感,但没想到果真被两个年轻人猜中了敌方的阴谋。
  “下官和胡博士、秦博士以及诸位军医都在场,看得一清二楚,那些俘虏生前都已经患有传尸,绝无错误。”沈寒山沉声道,“而传尸一病,迁延长久,并非一二日就能感染发作,可见金法敏早已预料到了七重城战败,所以早就预备好了这几位敢于献身的死士,想要借此诡计置之死地而后生。”
  “传尸又名胡掳,向来是东北边陲常见,而新罗一线所难见,可见金法敏用心之险恶。”易阙一想到军帐中数百名遭此横祸的士卒,心中如有一把铰刀剜动,一字一句都似在淌血,“虽说兵不厌诈,但这手段,委实太下作了些。”
  帐中一时寂静无声,唯有数道蝉鸣在帐外躁动不安,将这片刻的沉默也一齐拖得老长。
  李谨行静静听完沈寒山和易阙的陈言,眼中不由闪过一阵痛色,万万没料到当初一个不立杀俘虏的决定,竟然就给了敌方一个如此大的漏洞。
  若说当初易阙有自负不查之责,他这个安东镇抚大使又岂没有仁慈手软之过?
  “传尸之疫一旦蔓延,四万将士就会成为一群病卒。”易阙接着道,“我们虽然已经隔离了发病的士卒,但尚且还有许多染病未发的士卒,所以只能群发百合固金汤和月华丸,暂且压住病情。”
  李谨行缓缓一点头,易阙说的办法虽然麻烦了些,但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只可惜虽然我们洞破了敌人的阴谋,但死者已往,病者已衰,敌人的计策已经得逞,只怕这一场苦战在所难免。”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望向在场诸位太医博士,面上浮上一丝苦笑。
  “诸位博士奉圣旨来查此案,如今已经水落石出,大可不必再同我们这些粗野武夫一起搏命。”
  这话的意思,是劝沈寒山一行趁还算和平,赶紧溜回长安享受太平吧。
  “下官倒是有一计,说不定可以扭转局势。”
  一众面面相觑的低语中,徐容的清朗的声音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李谨行不由望向这个在此之前从未有过出众表现的年轻人,倒不知道他又有什么好主意了。


第75章 此战必捷
  不止李谨行; 在场诸位都在心中迷惑不已,唐军已失了人和; 天时地利又未必能占到好; 还有什么良策可以扭转眼下的局面呢?
  徐容淡淡道:“很简单;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李谨行沉吟片刻; 很快否决了这个提议:“这个招数,新罗人已经用过了; 他们必定不会上自己的当。更何况新罗并没有不杀俘的规矩; 恐怕这个办法也只能枉送我军将士的性命。”
  徐容但微微一笑; 似乎已经料到李谨行的回答。
  “金法敏此人阴险狡诈,先请兵于我朝以灭高句丽; 一统三国之后就反口咬我大唐,这种反复无常的小人; 自然不比将军宅心仁厚。”
  徐容的声音在“高句丽”三字上微微一颤,如一枚无意划过秋池的落叶; 很快散成一圈圈淡淡的涟漪。
  “既然新罗如此阴狠,咱们大可不必和他们客气。据下官所知; 肺虫不止可以通过空气布散; 还可以通过饮水传播,他们可以不接受我军的俘虏; 但总不能不吃饭; 不饮水……”
  他话音未落断; 就已经被吴议和易阙两个人抢声斩断。
  “万万不可!”
  沈寒山冷冷瞥吴议一眼:“这里何曾轮得到你说话了?”
  吴议自知僭越; 也知道老师要他隐忍的意思,但仍无法按捺住心头的意气,刚想说话,手腕已经被人牢牢拉住。
  他往后一瞧,正好撞上易阙示意他噤声的眼神。
  两双明澈的眼睛对视一眼,已经知道彼此心中想要说的话。
  而在此处,易阙的确比吴议更有发言权。吴议只好往后撤了一步,朝沈寒山一稽首:“学生失仪了。”
  “失仪倒不要紧,只要别丢了从医的德行就行了。”沈寒山淡如轻风的眼神从徐容脸上一扫而过,才落在易阙的身上,“易先生有什么高见?”
  易阙正色道:“如在饮水之中播撒肺虫,固然可以使新罗军染病,然则也必然会祸及无辜的新罗民众,此事与我的大唐仁德之风大相违背。即使我们赢了这一仗,也会输掉唐军数十年树立起来的声誉,下官认为因小失大,恐为不智之举。”
  徐容忍不住冷笑一声:“就因为我军一贯仁德行事,才给了敌人可乘之机,难道要等四万唐军全军覆没,才追悔今天的仁义道德吗?”
  “全军覆没”四个字就像一柄小刀,狠狠地扎进李谨行本来就已经摇摆不定的心中。
  徐容所言虽然有些残酷,但却是事实不假,就因为他讲究仁义道德,而害得几万将士处于危机之中。而他提出的办法,虽然阴狠更胜新罗军,但也未尝不是一个制胜的途径。
  见他面上略有动摇之色,沈寒山也不再按捺,他与胡志林、秦鸣鹤交换过一个眼神,才出言道:“徐容的办法,万万不可。新罗与我朝交壤,而河水贯通四海,一旦从饮水中布散肺虫,那么四海之内便皆是病夫。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样的胜利,恐怕不是天皇和天后愿意看到的。”
  徐容仍不甘心:“赢得惨烈,总胜过输得干净,敌方百无顾忌,而我军事事都要考虑周全,还要怎么打仗?”
  “怎么打仗,自然是李将军需要考量的事情,怎么就轮到你着急了?”沈寒山哂笑一声,眼中却如含寒冰,“我听闻你本是高句丽遗孤,自然对新罗恨之入骨,想要借此一战报国仇,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是既然做了唐人,就得学会唐人的规矩,你明白吗?”
  沈寒山素性浪荡不羁,鲜少摆出师长的架势严词以对,而他字字句句都指向徐容心口伤处,几乎是不留下一分情面了。
  徐容强撑着脸上的笑意:“学生受教,但如博士所言,学生如今已经是唐朝的官员,自然就谈不上什么国仇家恨,只不过看着我军兵卒病苦,心中焦急罢了。”
  二人针锋相对一番,夏日灼烈的空气便仿佛更热了几分,一阵暖烘烘的风从脚底划过,如一阵烫脚的热浪,叫人有些站立不安。
  “沈博士言之有理。”李谨行沉稳的一句话结束了二人的争端,“如何打仗,是老夫和麾下谋士所要考量的事情,至于诸位太医博士,自然应该及时回长安覆命。”
  沈寒山凝眸道:“我等受命而来,一是为了调查此事的端倪,二是为了助军医们一臂之力,为这里的将士们尽一份力。如今战火在即,我们怎可以临阵脱逃?”
  胡志林亦附和道:“是啊,老夫虽不及沈博士所擅长时疫,但对外科也算学有所成,若白来一趟,岂不叫人耻笑!”
  秦鸣鹤见两人都已摆明态度,也不再沉默不语,颔首道:“我等既然来了,就断没有半途而退的道理,此战在即,我们已决心与将军一同作战到底。”
  一众稍年轻的生徒也纷纷齐声道:“学生愿从师长,为我军效犬马之力!”
  李谨行望着眼前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脸上坚定不移的神色,心中不由涌起一阵热流。
  “好!”他一语落定,环顾四周,眼中涌动着万丈豪情,仿佛年轻时候那股热血劲头又重新涌回半老的身躯,“有了诸位太医博士的襄助,一定能助我军度过此劫!”
  “到时候,将军欠我们的庆功宴,可要一并补上!”沈寒山亦回他一个豪爽的笑容。
  李谨行大笑一声:“有了博士这句话,此战必捷!”
  此言一出,如一枚点燃炬焰的火苗,顿时引燃了众人心中的热血。
  不知是谁牵头,众人纷纷跟着高喝起来:“此战必捷!”
  响亮的声音穿透厚厚的军帐传出去,三军仿佛都被这股激昂的情绪感染,很快掀起一阵又一阵斗志昂扬的高喝。将士们的吼声直冲云霄,似乎连天穹都为之微微一颤。
  吴议亦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胸中有一股说不出的激荡。
  他毕竟出生于稳定和谐的当代社会,别说什么正规的军事大战,就算是咱们伟大英明的领导团体跑偏了的那一小截弯路,也早就被拨乱反正,没有给他这一代人继续走下去过。
  而真正的战争就摆在他眼前,让他一个堂堂七尺男儿,如何不热血沸腾?
  ——
  热血沸腾完了,凉飕飕的局面就摆在面前。
  虽然易阙已经及早把染病的士卒隔离了出去,但还是零零散散有二三人不断地出现传尸的病症。
  吴议很清楚,肺结核的潜伏期可以很短,也可以很长,现在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传染上了这种慢慢将人消耗到死的疾病。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它的传染源就是带有结核分枝杆菌的痰液,如果不发病不咳痰,也不用过度操心传染的问题。
  在军中奔波劳碌的同时,他也不得不为唐军这规模宏大的兵力所震惊。
  全副武装的士兵手持利器,在滚烫的日头底下真刀真枪地演练,他们的汗水凝结成串,顺着耳垂一滴滴灼热地滚进焦黑的泥土里。
  这画面比起一年四季风景各不相同的大明宫,实在是要具有威慑力得多。
  而在为军队的强大所震撼的时候,吴议也发现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军医们对伤员的处理。
  在和新罗军的小范围摩擦中,少不得有些流血受伤的事件,而受伤的士兵并没有被特别安排在一个地方,反而是各自回到各自原来的军帐休养生息。
  这样不集中的伤员分布,会让大夫们忙于在各个军帐之间奔波,而很难及时发现伤员的异样,更不能实时观察每个伤员的病情发展了。
  这样的情况,让吴议不由想起了一个鼎鼎有名的护士老师。
  她的名字叫做南丁格尔。
  当初南丁格尔就是在军队中发现了这样的情况,于是建议将所有的病员集中在同一个地方,方便护士们看顾受伤的病员。没想到就是这个小小的举措,使得伤员们的死亡率大大地下降了。
  而这种专门照看重症伤员的地方,就是后来著名的重症监护室。
  他在军中奔波了一天,实地考察一番之后,决定效仿提灯女神的举措,向易阙提出了这个建议。
  “你的意思是,把所以有生命危险的士卒集中在一个靠近军医的地方,单独设立几个病帐?”
  “对。”吴议简略地列举出这样做的几样好处,“其一,可以方便军医照看危重的病员,其二,也可以使病员集中在一个较为干净整洁的地方,其三,能避免病员在军中受到旁人干扰,有一个清净的修养环境。”
  吴议说得头头是道,易阙倒也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这个事情。
  “我明日就向将军提出这个建议,这些病帐总归该有个名字,起个什么好呢?”
  这个问题,吴议早就想好了。
  “不如,就叫南丁帐吧。”
  “南丁帐?”易阙显然不懂这名字里包含着对提灯女神南丁格尔的致敬之意,反垂眸深思道,“也是,军医住在全军之南,南丁帐也算是简洁明了的名字。”
  没想到他先帮自己做出了解释,吴议也就笑而不语,由着他误会去了。


第76章 敌军来袭
  南丁帐的想法一经提出; 很快得到李谨行的采纳。所有病重伤员被一齐转运至最安全的南边营帐,由数名前几日还无事可做的军医十二个时辰轮班看守。
  这些军医们在几日的修整之后重新被委以重任; 自然无不上心者。他们被沈寒山刻意冷落了几天; 早就憋着股气要证明自己的才干; 少不得施展出自己的看家本事,硬是熬黑了眼睛; 把数名垂危的病员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如此一来,传尸帐与南丁帐之间分工明确; 互不干扰; 小小的医疗系统运作得井井有条; 将伤员病卒的生存率提高了不少,这倒远远出乎了吴议的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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