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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砂砚-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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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时玉脸红红的,眯起眼睛看见是他来了,嘟嘟囔囔地说:“唔,我觉得我好像恋爱了……”话还没说完,燕时玉打了个酒嗝,又闭上眼睛,好像睡着了。
  江韶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这回燕时玉没有理他,江韶看见他后领上有个淡淡的吻痕。他一愣,有种自家的白菜被拱了的感觉,叹了口气想,好啊你个燕时玉,难怪最近陷入思春期似的经常莫名其妙笑得一脸荡漾,果然就算是高岭之花,恋爱起来脸也是会红的啊。
  “你叫什么名字?”管家负着手,停在燕时玉面前,问道。
  燕时玉忙作了个揖,将粗布麻衣的下摆抻直了,毕恭毕敬地回道:“小的名阿玉,从南方逃难来的。小时候吃过苦,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得的。”
  管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满意地点点头,“生得倒是挺精神,多少两银子?”
  牙行的伙计见状,咧开嘴估了个数,管家从包里拿出了点碎银子,便打发他走了。
  “认得字吗?”
  “认得认得,幼时上过私塾的。”
  管家嗯了一声,转头问一旁的丫鬟:“三公子屋里那个洒扫书房的小厮最近是不是回乡去了?”
  那丫鬟点头,嫌弃似的瞥了瞥燕时玉,掐着嗓子娇嗔地瞪了管家一眼,“怎么又找小厮?家里那些家生子的小丫鬟成天削尖了脑袋想去侍奉三公子,明里暗里与我说了好几回呢。”
  “绿荷姑娘说笑了,老爷不是说了么,考取功名前让下人别想那些劳什子的事。”
  绿荷本也不是真心替那些小丫鬟说话,此时摩挲着腕上的金钏,笑眯眯地道:“是这个道理,我方才也是逗趣儿呢,这小兄弟生得白白净净的,倒能入了三公子的眼。”
  说完绿荷便袅袅婷婷地走了,管家转头让一个小厮模样的领着燕时玉去了房间,又嘱咐了几句不得偷盗等等的,便放他们走了。
  祁家家大业大,最次等的浣衣通厕的奴才奴婢们也住的正经六人小间,不似寻常富贵人家的丫鬟奴才们都是打的通铺的。且燕时玉是被管家派来伺候最是吹毛求疵的三公子,更是特意给他安排了一个书房隔壁的单独小间,就一方小榻并一床棉被,以一屏风隔了置在外间,方便晚上挑灯夜读的时候值夜用。
  燕时玉放下少得可怜的包袱,便被引着去见了三公子,要是三公子看不上眼,他们还要再去寻人的。
  虽说做鬼的祁宥燕时玉见了不少,这做人的祁宥,不算上回远远地瞄的一眼,燕时玉还是头回见到,心下隐隐有些兴奋。


第15章 
  行至书房,便听得一声“让他进来吧”,声音倒是与平常别无二致。
  燕时玉行了个礼,眼观鼻鼻观心地立在一旁,“见过三公子。”
  祁宥束了发,内里穿了件深青色绸衫,没有束腰,外面披了件白色的裘衣,见他进来便放下笔,懒懒地靠在椅子上,斜睨了他一眼,“比上次那个模样齐整些,就他吧。”说完扬了扬下巴,“叫什么名字?”
  “阿玉。”
  “唔,我们府上没有赐名的习惯,便照常叫着吧。”祁宥便不再看他了,提起笔又开始温书,“今日你先回房收拾收拾,明日开始来书房伺候。”
  燕时玉回了房,便看见祁宥散着头发,半边身子落在阴影里,抱着膝蜷在那方小榻上,见他来了,仰起头唤了他一声,眼神不知怎的湿漉漉的,眼尾泛着些红,带着些说不出的媚气。明明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厉鬼,却总是让燕时玉觉得不经意便有种芙蓉不及美人妆的颜色来。
  “怎么了?”烛影绰绰间,祁宥只着了件单衣的身子越发瘦削,让燕时玉不由放缓了声音。
  祁宥攥着被子道,“这是合明二十五年,我刚及冠,还在备考进士。这年恰逢北夷渠梁国连克汝南、河阳二城,恩师与辅国大将军方雍奉命退敌,此时应驻守泾川。”
  “泾川?那你为何让我进祁府?”泾川离京城跑马需三日三夜,虽不至江南塞外,却也不算很近。
  “唔,因为我发现,入夜之后我能附身于我的肉身之上,如此由我引荐,方便你入大将军麾下。”
  “我们要参军?”
  “正是。我思前想后,觉得仅凭那落梅一面之词尚不足为信,此役正是恩师与北夷正面交战,我们潜入营中,定能寻得蛛丝马迹。”
  燕时玉点头,将外衣脱了,对祁宥道:“那你往里躺点,我要睡觉了。”
  “我搂着你。”祁宥眨了眨眼,笑的眉眼弯弯,敞开手道,“凉快。”
  此时已是入秋,京城地北,入夜更是清凉,燕时玉却也没有点破,钻进祁宥怀里盖上被子,闻着鼻尖寒沁之气,很快便睡着了。
  果然次日晚间,祁宥便唤了燕时玉一同用宵夜。
  祁府的宵夜很是丰盛,有用酱瓜、葱白、生姜切作长丝儿,香油炒了的瓜齑,用精肥的猪肉切作三寸长,以砂糖、花椒拌匀蒸熟的算条巴子,一屉冒着热气的薄皮春茧包子并一碟芙蓉饼,主食是一碗子料浇虾面,由几个小丫鬟用精致的食盒盛了,摆在书房外间的桌子上。
  燕时玉白天给祁宥磨了一天的墨,只捞着喝点粗茶,就着几碟小菜咽了白面馒头,此时见这等规格的宵夜,已是食指大动,只是碍于身份,仍垂头立在一旁。
  祁宥挥手让伺候的丫鬟都退了下去,夹了一筷子香脆的瓜齑,叹道:“几百年没有这等口福了,你还不过来吃?晚了可就被我吃完了。”
  说着将那一整碗面分作两小碗,给燕时玉递了过去。
  燕时玉喝了一口面汤,虾仁的鲜嫩与佐料的香味经过熬煮,尽数浓缩在汤里,当真是汤浓味鲜。燕时玉满足地挑起几根面条,更是柔韧滑爽,劲道十足。
  “你何时把我引荐给那大将军?”酒足饭饱的燕时玉撑着脑袋,烛光将他清冷的轮廓柔和了不少,显得格外温柔顺从。
  祁宥心情很好地夹了个芙蓉饼,用手撕成两半,将几根算条巴子放在饼上卷了卷,塞进燕时玉嘴里,见他咽了下去,笑的弯了眼,不紧不慢地道:“过几日京城有灯会,等过了灯会再说。”
  “灯会?”天边一轮圆月,灯下一双璧人,满城的温柔缱绻与漫天的星斗青光作陪,怕是最浪漫的约会了吧。“灯会不都是与自己的心上人一起参加的吗?”
  “是啊。”祁宥似是有些诧异地瞪了他一眼,颇委屈地道:“我难道不是你的心上人吗?”
  燕时玉一愣,像是喝了酒似的两颊飞起两抹酡红,都说浓情似酒,他当真醉的不轻了。良久,他听见自己轻轻地问了一句,“那……你的心上人呢?”
  说完他猛地反应过来,便很是着恼,觉着自己此时这分明便是个怀春的模样,巴巴地等着他的心尖尖说声好。
  他便如此忐忑地等了半晌,也没见祁宥回答。扑通扑通跳着的心慢慢沉下来了,燕时玉一时间只觉得满室的空气都凝滞住了,尴尬地想要胡扯个话题,便感觉祁宥扶住了他的肩膀。不似之前那般寒凉的,此时的祁宥嘴唇温软,像是解甲归田的将军,拂去了满身甲胄冰寒的杀伐铁气,露出那颗温热绵软的心来。
  祁宥与他额头相抵,捏了捏他的耳垂,“真是个痴人,怎地如今还问此种浑话?鬼的心比人小,装不下锦衣玉食,兜不住高官厚禄,仅这方寸之地,都用来想你了。”


第16章 
  日渐西沉,月上柳梢。
  闹市的街边已经挂起了各式各样的灯笼,有的大如磨盘,有的小如瓷碗,一一若风荷举。
  祁宥在街边给两人买了面具戴上,还颇有闲情地与那老板讨价还价了一番,很是没有贵公子的风范。
  两人特意穿了件大袖的袍子,混在人群中,借着袖子掩盖悄悄地拉着手,有种隐秘的幸福。街上人流如织,祁宥拉着他穿过大街,尽头是一弯小河,此处流水淙淙,凉风渡来对岸的花香,隔断了闹市的人声鼎沸。河上飘着大大小小莲花状的河灯,随着水流淌至下游,烛影明灭,投下小片微茫的倒影。
  “两位小公子,可要买个河灯?”小贩提溜着一串河灯,见二人穿着华贵,便上前说道,“二位有什么愿望,都可以写在河灯上,许给河神娘娘听。”
  “给我两个吧。”没等燕时玉回答,祁宥便挑了两个河灯,放了一个在他手心,凑在他耳边道,“许个愿吧,很灵的。”
  燕时玉接了过来,照着他的样子将河灯放在岸边,听他道,“据说这河灯飘地越远,许的愿被河神娘娘听到的机会越大。”
  说着他掌心流出几缕阴气,像是手掌一般托着两个河灯,颤颤巍巍地在水上飘着,“我们的河灯,自是能被河神娘娘亲耳听见的。”
  燕时玉站在岸边,看着两个河灯挨得紧紧的,像两朵并蒂莲花,随着水流渡向下游,慢慢消失不见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这河灯放得这么远的。”小贩数完钱,不知是嘴甜讨个喜还是确实如此,道,“此番二位定是心想事成,吉祥如意。”
  “借你吉言。”祁宥笑眯眯地又摸出一锭银子,抛向他道,“赏你了。”顺手拉过燕时玉的手,二人在波光灯影里,向着祁府走去了。
  “前面可是祁三公子?”忽听得身后有人唤道,祁宥回头一看,原是辅国大将军的二公子方飞方仲翀,手里正提着个桃形的灯笼。
  “仲翀兄。”祁宥笑了笑,“我与朋友一起赏灯,怎么,今日伯翩兄终于没拘着你在家练武了?”
  “赏灯佳节嘛,况且下月我便要去父亲营中了,怎么地也得让我休息两日。”方飞瞥了一眼燕时玉,奇道,“这是哪家的小兄弟,瞧着眼生,以前怎么没见过?”
  “他是我远方表亲,燕时玉,尚未及冠,还未取小字。阿玉,这位是方大将军家的二公子方仲翀,以后怕是要多仰仗他了。”
  “哦?”方飞挑眉,“此话何解?”
  祁宥摇了摇手里的扇子,笑道,“仲翀兄莫急,择日不如撞日,前头便是醉仙楼,我们去那寻个雅座,再行详谈。”
  三人财大气粗地包了个单间,尝够了这醉仙楼最有名的神仙酿,酒过三巡,窗外已是灯火阑珊。
  “恕之,有何事要为兄帮忙的?”这方飞出身武将世家,却是个三杯倒,此时早已喝得头重脚轻,怕是让他做什么也是满口答应的。
  祁宥眯了眯眼,笑道,“这不是与北夷交战么,阿玉缠着我想效仿班固投笔从戎,我拗不过他,只是我与阿玉虽只是远亲,但向来亲厚,你也知道战场刀剑无眼,我可就这么一个宝贝阿玉,若是伤了病了,可不要了我的命去。”
  “这事好办。”方飞打了个酒嗝,大包大揽道,“我不是下月要去父亲营里么,让这位小兄弟随我当个亲兵,最是适合不过。保管他回来仍是白白嫩嫩,风都吹不着的。”
  祁宥方如释重负一般又斟满一杯酒,“那便多谢仲翀兄了,恕之在此敬你一杯。”
  燕时玉在一旁看二人周旋,只觉祁宥原不单单是个温书习字,骄矜富贵的世家公子,他也有着凛冽的眉,墨黑的眼,紧抿的唇隐隐透出锋利的剑意,就连眼角那颗泪痣,也染上几分肃杀。
  转眼便是一月过去,入了十一月便是初冬了。
  天寒地冻,鸟雀南飞。
  屋内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熏得人昏昏欲睡。燕时玉缩在一旁的小凳里,正看着九州异闻录,脑袋一点一点的,便陷进梦里去了。祁宥拨了拨烛心,发出哔啵一声轻响。他走过去给燕时玉披上一件外衣,听得窗外呼啸的北风呜咽着撞着窗棂。此时是再好没有的光景了,屋外的寒风料峭,初雪将至,屋内却是暖意融融,烛影摇红,低头就能看见心上人安睡的侧脸。祁宥心头熨帖地想,“那些将士们半生戎马,不就是为了挣一个这样的家吗?”
  便归田卸甲,风流意气都作罢。
  “怎么了?”燕时玉紧了紧身上的外衣,声音带着些惺忪。祁宥在他身边坐下来,环住他的腰,把头埋进他的颈窝里叹道,“嗯,有些想你了。”
  “我不是一直在这儿,说什么胡话呢。”燕时玉只觉这房里热得紧,脸烧得红红的,“明日便要启程了吧。”
  “嗯,我陪着你呢。”
  纵使这山高水长,诡谲沙场,我陪着你呢。
  第二日,燕时玉收拾了包袱,跟着方飞随军往泾川去了。祁宥又变回冷冰冰的小鬼一只,被燕时玉以冻人为由拒绝他靠近,闷闷不乐了好久。
  行军艰苦,即使方飞特意照顾着燕时玉,也只是没有雪上加霜罢了。燕时玉与另外一个亲兵二人住一个帐里,只是那亲兵与方飞似乎有些沾亲带故的,晚间总是赖在方飞帐中,燕时玉也落得方便,自是不提。
  这行了有四五日,燕时玉已不似先前那般一天下来脚上尽是血泡了。他给自己打了盆热水,洗净后用帕子擦了,给伤处打上药。祁宥给他吹了灯,两人并排躺在榻上,一时无言。
  “再过三日光景便到泾川了,你可有什么打算?”
  “我见信使报说前方战事胶着,皇上早已心生不满。渠梁暗中派了人来,到时我们偷偷去其帐外,定能听到些许。”
  自上次二人在礼堂外袒露心迹后,很是为这次回庆朝作了些打算。方真人与他们说,燕时玉体质特殊,对祁宥的灵体有温养的作用,祁宥怨气太重,离开砚台后本难以留在人世太久,且在庆朝祁宥肉身还在,恐魂魄相争,故叮嘱二人在庆朝定要时刻相伴,免生事端。
  之后祁宥便讲了些他的打算,说着说着便睡着了。


第17章 
  三日后,大军与泾川的驻军汇合,燕时玉跟着方飞终于见了文立端与方雍大将军。
  文立端因在军中,也身着甲胄,上下褪去了文人的清寒气,配上他那说一不二的紧抿着的嘴唇与锋利的眼神,更显出铁血之气。他年岁并不十分大,但在朝中事务繁忙,为官鞠躬尽瘁,两鬓已是染上白霜。此时负手而立,目光炯炯,十分威严。一旁的方雍却不大像个浴血将军,他一双眼眸含笑,多年的沙场征伐仍是面庞白皙,神色温和,倒比文立端更像个文官了。
  燕时玉远远缀在后面,跟着方飞进去拜谒。“这位便是恕之那小子的表亲?”文立端一双鹰眼瞥了一眼燕时玉,道。方飞点点头,方雍便笑着拍了拍燕时玉的肩膀,上下瞅了他一眼,颇赞许道:“不错,长得挺精神。”说着便问了些家常,之后方飞独自留下说些要事,其他人便都退下了。
  帐外已是月明星稀,守夜的将士燃着篝火,驱散山中寒气。
  “小兄弟,我能坐这儿吗?”
  那小兵正在烤火,抬头见到燕时玉,往旁边挪了个位给他,道,“坐吧坐吧,我正憋得慌,无人与我聊天呢。”
  小兵健谈地紧,只小半会便把家底都倒了个干净,他原是胶东一商户之子,因是家中长子,便被朝廷征了兵。也不过十几岁的大小,背井离乡还时刻有着马革裹尸的风险,刚来的时候想家,经常半夜躲在被子里偷偷哭。小兵没什么心眼,燕时玉在一旁偶尔接一句话,便能乐个半天,“哎,大家伙这几日火气都挺大的,这泾川背靠葫芦山,易守难攻,文大人与方将军又那般厉害,如今还与那夷人僵持,我们心里都挺不是滋味儿。”
  燕时玉拿地上捡的树枝拨了拨火,闻言道,“也许两位大人有别的安排,也未可知,你们暂且放宽心。”
  小兵点点头,不再纠结此事,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手舞足蹈地说,“这山中有好多野兔,只是跑地忒快,那日我们偷偷溜出去抓了半天,一只也没抓到。”
  “野兔?”朝廷虽不会克扣粮饷,但军中伙食到底不比家里,燕时玉在祁家被养刁了,心下便惦记着烤兔肉的香味,拍了拍身上的土说,“我这就去看看,说不定能逮到一只呢。”
  有祁宥帮忙,逮只兔子想来不是难事。燕时玉心情很好地往山的深处走,眼看着树木密密匝匝,树冠遮天蔽日地盘结在一起,只从间隙中漏下点月光来。
  “祁宥,那儿是不是有只兔子?”行至一棵大树后面时,燕时玉隐约听见前方有些窸窸窣窣的声响,便停下脚步问道。
  祁宥过去看了看,回来的时候神色凝重,“前面是几个渠梁人,好像在那等什么人。”
  “等人?”燕时玉一愣,此地尚在庆军驻扎地内,渠梁人在此等人,莫不是文立端真有什么猫腻?燕时玉握紧了祁宥的手,道,“我们暂且看看。”
  不过半刻钟,便见林中来了一人,没穿甲胄,只在外披了件鹤氅,山中露重,以挡寒气。祁宥的手一紧,燕时玉仔细瞧了瞧,来人正是文立端。
  “文大人,停战之事,大人考虑的怎么样了?”
  文立端没有回答,便又听见其中一个渠梁人道,“若事成,除却之前答应的宝珠玉石,我们陛下愿意再献上我渠梁美女,以表诚意。”
  “此事断无可能。”文立端凛声道,“这几日我军按兵不动,已是还了当年之恩,若再继续纠缠,恕文某不能奉陪。”
  说完,不待渠梁人回答,文立端便大步从另外一条小路回军中去了。
  燕时玉二人俱是松了一口气,心下雀跃,祁宥心里已是五味杂陈,一时觉得自己的恩师果然忠肝义胆,一时身死时的怨气又重新将他攫住,只觉百感交集,一时不察,未见那渠梁人已向大树后面走来,燕时玉紧张地往后退时踩在了一片枯叶上,在这寂林中碎裂的声响足以让渠梁人脚步一顿。
  “什么人?”
  燕时玉还未反应,便觉小腹一痛,一把细长的弯刀深入腹中,鲜血喷涌而出,滴在地上。被捅死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燕时玉下意识地捂住伤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几个渠梁人,就觉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学校花园里的草坪上。暖洋洋地阳光照在身上,像是要把人融化在这深秋里。燕时玉舒服地眯了眯眼睛,抬头看见了祁宥。
  祁宥斜靠着那棵大树一米多宽的树干,阳光透过枝桠筛下星星点点地光斑,在他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他闭着眼,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交领长衫,长发如瀑垂挂在草地上。
  “咔嚓咔嚓。”燕时玉正看着他出神,突然听见快门声,有些生气地抬眼看去,是几个女生,脖子前挂着单反,见他看过来,半是羞涩半是尴尬地说道:“啊……你们是汉服社的吗?我看那个同学穿着古装,气质好好,所以拍了几张照片……”见燕时玉的脸冷得挂了几道冰棱子,又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你们不介意吧。”
  “麻烦删了。”燕时玉不想节外生枝,语气略有点生硬。
  女生一愣,有些沮丧地啊了一声,还想争取一下,就见祁宥醒了过来,女生一对上那双眼睛,顿时如坠寒潭,冰冷刺骨,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也顾不得多说,迅速地删了照片,拉着同伴的手便逃也似的跑了。
  “他们……怎么能看见你了?”
  祁宥抚弄着草丛中的一朵野花,笑道,“这次回来,我凝出实体了。”
  燕时玉这才发现,阳光映照下,祁宥的影子在草坪上斜斜地被拉得老长。他瞬间觉得欣喜灭了顶,之后又忍不住泛起酸意,想着以后祁宥便能光明正大地与他一起吃饭,一起谈天,一起睡觉,又想着深埋在地下的宝藏一旦见了光,便奇货可居了起来,不再是独属他一个人的了,那些心底隐秘的醋意反反复复升起又落下,他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无数句子在他嘴边兜兜转转,最后只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啊……那真是好事。”


第18章 
  燕时玉带着祁宥回了寝室,大家都去上课了,寝室里空无一人。他从衣柜里翻出了一件套头卫衣和一条牛仔裤,让祁宥换上,又不好意思看着他换,便别别扭扭地爬上床去拿手机,打开微信之后,入眼全是生日快乐的小蛋糕飘落下来,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今天是他的生日。
  “师兄!晚上七点来雁行楼208开最后一次部门例会呀!”其他一些祝福短信他都一律回了个简短的谢谢,这条是学术部新一届部长给他发的,他算算时间,确实是交接前最后一次例会了。
  “好的。”
  回复完祁宥也换好了衣服,他们二人身高相差不大,穿着他的衣服倒也挺合身,那一头长发瞧着很像是有些艺术家的气质,燕时玉拾起一缕放在手心摩挲着,“寝室里没有发绳,待会儿我带你去楼下买一个,吃饭的时候还是扎起来方便点。”
  话音刚落,燕时玉就在桌子上瞥见了一个黑色的发绳,掩饰一般地咳嗽了一声,“这儿正好有一个,省的下去买了。”之前排戏的时候戴着假发,燕时玉不上场的时候嫌披着不方便,摘下来又挺麻烦的,于是买过一包发绳,这会儿都给忘了。
  “唔,我给你扎一个?”祁宥的头发又长又直,如墨如缎,燕时玉只摸了一把便上了瘾,见祁宥点点头,便寻了个木梳,煞有介事地梳了起来,只是燕时玉到底没有伺候过人,也是头回给人梳头发,手下没个轻重,一不小心便梳断了好几根,他有些心疼又心虚地都收到一起,本想说个俏皮话,“待会儿我给你都包起来,贴身带着,想你的时候就看一眼。”
  哪知祁宥反应颇大地抓住了他的手腕,转头看着他,眼波含媚,声音温柔:“同心结青丝,人间有白头。庆朝有青丝为聘的风俗,时玉,你这样说,我便要当真了。”
  燕时玉一愣,只觉鼻尖酸涩,眼睛也胀胀的,半晌艰难地按捺住喉间的哽咽,垂眼道:“可惜,我的头发没你的长,是不是聘礼就输你一截儿了?”
  “嗯,那便把你赔给我吧。”祁宥直起身,轻轻地含住了他的唇。
  两人出门的时候已到了饭点了,趁五点二十下课的那波学生还没赶来,燕时玉拉着祁宥的手往食堂狂奔而去,“今天先带你尝尝我们学校食堂。”
  食堂里已是挤满了学生,祁宥把头发梳了个髻,又拿棒球帽遮住了,不仔细看倒也不引人注目。燕时玉在前头排着队,祁宥便乖乖地在他身后站着,很有耐心地端着盘子。
  两人打了份番茄鸡蛋,青椒牛肉和冬瓜排骨汤,五点二十的那波战友已经迅速地抢占了所有高地,转悠了半天也没寻到位置,只有二楼的南侧屏风后面还有两个座位。只是那里由于地理位置隐蔽,又都是双人座,已经被默认为是情侣专座了,燕时玉在一旁徘徊了半天,终于还是在那放下了盘子。
  都同心结青丝了,还怕人说么?
  燕时玉心想。
  “时玉?你怎么在这?”
  两人正腻歪着吃着饭,燕时玉抬头,见是徐承和她女朋友蒋莹,正端着盘子找座位。
  “这是你男朋友吗?”徐承女朋友是学校动漫社的,他们动漫社因为之前举办了一期“动漫CP大乱斗”的真人互动活动而名声大噪,他印象中投票第一名好像就是一部热血动漫里的男主角和男二号。
  本来燕时玉还准备说句同学搪塞过去,毕竟这事解释起来也挺说来话长的。不过既然蒋莹都这么说了,便顺坡下驴地点点头,“是啊,他第一次来我们学校,有点认生,你们知道就行了,可别发朋友圈什么的啊。”
  祁宥在一边淡淡地笑了一下,倒真像是那么回事。
  “啊……放心吧我们肯定不会说的。”蒋莹眨了眨眼,一旁的徐承还陷在震惊中没反应过来,她拉了一把徐承,笑嘻嘻地说:“那祝福你们啦,你和你男朋友很配~”
  听到这句话连祁宥都忍不住红了脸,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菜,似乎还不太适应对他来说可能略为奔放的民风。
  出了食堂已是将近六点,这个时候天黑得早,四下都昏暗下来,带着点迷蒙的浪漫。现在祁宥有了实体,再回宿舍住不太方便,燕时玉便在携程上订了家学校附近的酒店,打算等例会结束了再带祁宥回去。
  “我待会儿要去雁行开个例会,时间应该不会太久,我带了几本书,你去隔壁教室看会儿书等我一下吗?”
  “好。”祁宥拿了书,燕时玉看他进了207的教室,自己也往208走去。
  从教室外面看208黑漆漆的,燕时玉推开门,就见里面装饰着各种彩带礼花,中间摆着一个大蛋糕,四周围着部员和下一届部长,见他进来异口同声地说:“师兄生日快乐!”
  “谢谢谢谢!”燕时玉也笑了,心下还是挺感动的。虽说没有十分热衷部门活动,自己性子也挺冷清的,好多次聚餐也都没去,不过到底还是记挂着这些亲手带出来的部员。
  燕时玉插上了蜡烛,众人一起唱完了生日歌,便开了灯开始切蛋糕。
  “时玉最近在学校都没看见你啊?”付航宇一边吃着蛋糕,与他聊起了天。燕时玉挖了一块奶油,笑了笑,“最近忙了点别的事,课都翘好几节了。”
  “惨了惨了,那朱老师更惨了,本来就没几个人去上,你还不去,哎……”朱老师是他们文体学理论的老师,这话一出,两人都笑了起来。
  正说着话,一旁突然起哄了起来,一个女生被其他几个部员推搡着走上前,脸红红的。
  这个女生与燕时玉差了两届,燕时玉叫不上来名字,此时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师兄,我是王子怡,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不过……”话说了一半,其他部员又“哦~”地起哄起来,连付航宇也促狭地看着他,手里的蛋糕都顾不上吃了。
  燕时玉是确实不记得她了,况且祁宥还在隔壁教室等着他呢,正想着怎么措辞才能委婉地表示拒绝,就听见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嗞嗞……”的声音,闪了两下便暗了。
  教室的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打开了,这时一阵阴风吹过,含着呜咽声,像是小孩儿的啼哭,凄厉又幽怨地直让人头皮发麻。众人哪还有什么心思起哄,都四散乱作了一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那个告白的女生突然尖叫起来,白炽灯此时刺啦刺啦地半亮不亮地闪着,众人看见她身上穿的白裙子上满是斑斑点点的深红色血迹,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血,在脚下粘腻地流了一地。


第19章 
  燕时玉心中一凉,快步走过去把她扶了起来,轻声叹了口气,“你闹够了没有。”
  他刚说完,那穿堂而过的风委屈地呜咽了一声,窗户猛地像是被人从外面合上了,灯也亮了起来。王子怡瘫坐在地上,那件白裙子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她此时被吓得魂飞魄散,喘着粗气,半晌回不过神来。
  燕时玉在旁边安慰了她半天,见她好了一些,便让她同学将她送回寝室了。其他人倒是没她那么严重,只是此时什么玩闹的心思也歇了,都各自散了。
  燕时玉打开门,祁宥抱着书在楼道里看着他。他心里如同一团乱麻,知道这冤孽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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