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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山河-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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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修尚未开口,他身旁的修士却斥责说,“闭嘴!你竟还妖言惑众,将脏水泼给清纭真人!”

  “清瑜,你这么着急地为清纭辩护,果然和他是同类人。只可惜若是你师兄发现了你魔修的身份,为了大义,他会毫不犹豫将你斩杀的,”白发人弯起嘴角,笑道。

  清瑜脸色变得难看,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胡说!”

  “我可以胡说,但你手上数千颗妖类的内丹,上千条小妖的命,可不会说谎。”听罢,清瑜脸色还算平静,眼睛里却泛起了杀意。

  二人僵持之际,有人说,“快快杀了这魔物,别让他再蛊惑人心。”

  “是,杀了他!”

  “赶紧让这魔物血债血偿!”

  面对众人匕首般尖锐的目光,白发人无畏地扬着嘴角,他似乎已经预想过今日的局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毫无畏惧。

  “这妖魔毫无悔心,纵然今日杀了他,也起不到威慑警戒的作用,”清纭说。

  一人接上清纭的话,“清纭真人说的有理,可这魔物杀了这么多人,若不斩了他,岂不是更无法警戒旁人?”

  “我倒是有个办法,”白衣修士笑道,“他既厌恶人类,不如让他尝尝做人的滋味。封印他的能力,让他用人的躯壳活着。”

  “我宗盟一向推崇仁义慈悲,这种做法既不用徒增杀孽,又可警戒后人。”

  “清斐真人心怀慈悲,用心是好,可这等妖孽留着始终是个祸害,怎能保证他不会有朝一日,摆脱封印,再次危害人间?”

  白衣修士微微一笑,“道友可曾听说山河归一阵?”

  “山河归一阵?”众人议论纷纷,不明白他的意思。

  清纭说,“可是上古遗留的阵法?据传闻说,修士入阵后,不论实力强弱,都会与凡人无异。”

  “不错,山河归一阵会限制修士的修为,但也能扼制心中欲望,对付这类杀欲过盛的妖魔,再适合不过。”

  有人问,“这法子虽妙,可是派何人去看守水妖?山河归一阵可困住魔物,但于修士而言,何尝不是一处牢笼?”

  修士寿元比凡人长久,但绝大多数修士还未踏入仙门,就已老死。除了极少数天资聪颖的奇才,或有可能体验仙家极乐。

  对众人而言,放着大好日子不去修炼,守着一个魔物,谁会乐意?

  “我看,还是将他杀了,一了百了,对这魔物,还需谈什么善心?”

  “清斐真人为人良善,但不必怜惜一个妖魔的性命。他死了,对大家而言,才是好事!”

  “先看看谁乐意入归一阵,再定夺吧,”有人说。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看去。那人白了脸色,赶忙说:“小道法力低微,怕是受不住归一阵的影响。”

  众人各执一词,人群外响起一个声音。

  “我愿入归一阵。”

  声音如泉水激石,泠泠作响。声音的主人走上前来,一袭青衣纤尘不染。

  “这是何人?”

  “寒山君?”

  “真有人愿意入阵?”

  枕寒山一番话,如石子坠入池塘,激起层层涟漪。旁边的修士脸色都变了,小声地与他人议论。

  “他是何人?好生面熟。”

  “天下数一数二的丹药师,你竟然不识!”

  “我听说,他与那水妖曾是旧友,会不会私下放了魔物?”

  “怎么可能?寒山君早与那魔物决裂!这场战役里,寒山君赠了无数救命丹药,你上次吃的那颗,正是出自他之手。”

  “话虽如此,他与魔物毕竟是旧识,让他看守,宗盟会放心?”

  “那不然你去入阵?”

  “宗盟谢过寒山君,”清纭一开口,众人纷纷噤声。宗盟盟主是天下修士的魁首,自上一任盟主渡劫失败,身死求仙之途,清纭俨然成了宗盟的领袖。他这话一出,无异于表明了宗盟的态度。

  旁人不敢置喙,默许了清纭的决定。

  “今日起,北域水妖暂时收押宗盟禁地,择日由寒山君送往山河归一阵。”

  修士们的视线再次汇聚于阵心,白发人面色苍白,时间过得越长,阵法施加在他身上的痛楚越是翻倍。

  他顶着钻心的痛,挺直身子,面向众人,修士让他活也罢,让他死也好,这人的神色都未发生转变。

  直到寒山君走至人群中,白发人看到了他,白色的眉睫轻轻抖动,像一只脆弱的蝴蝶扇动起单薄的双翼。

  那双漂亮的眼睛望着枕寒山,纤长的睫毛半掩眸中的情绪。白发人喉结滚动,吃力地露出一抹笑容,不同于先前的嘲笑,这抹笑单纯得一如稚童天真的微笑。

  “这妖魔还不知悔改!”控制阵法的修士怒不可遏,手握幡旗,朝空中一挥。

  白发人眉头一蹙,肩上千钧重的压力又添了砝码似的,硬生生地将他压倒在地。

  他整个人重重地倒下,一旦那股硬撑的劲儿被折断,就再也站不起来。嘴角流下殷红的血,一点点滴落在血红色的土地上。随后,他口中喷出一股血,洒在枕寒山的衣摆上。

  白发人披散着头发,目光茫然,却仍在下意识地追寻某物。他探出手,不住地摸来摸去。

  “他在做甚?”离得近的修士怪道。这妖魔似乎一瞬间卸下尖锐的铠甲,没了那股锐气,秀美的脸庞倒是显眼起来。他像只漂亮脆弱的蝴蝶,落在血泊中,无助地拍动双翼。

  若不是知道这是个心狠手辣的妖物,兴许修士会起爱怜之心。

  他在找东西吗?修士心想。

  白发人的意识已然不清醒,他只维持着寻找某物的本能,伸出双臂,四处摸探。

  枕寒山知道他在找什么,白发人所寻之物,静静地躺在他的脚边。枕寒山俯身拾起,那是一根普通的木簪,连花纹都没有,就是凡人也会厌弃它的廉价。

  竭力寻找它的人一身华服,血污也无法遮掩衣料上好的材质。他的发冠更是昂贵精致,嵌着价格不菲的宝石,唯独这支固定发冠的簪子朴素无华,甚至显得简陋。

  枕寒山将簪子送到白发人手中,白发人展眉一笑,他的笑容印入枕寒山眼中,令枕寒山胸口骤然一缩,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枕寒山漠然地站起身。夹杂着血腥味的风扑在脸上,他却感觉四周的一切都不真切。

  明明所有人的神情、动作、语言,他都记得。枕寒山只觉得这是一场梦。

  香炉里的熏香驱散了萦绕在鼻尖的血腥味。他稳住心神,闭上眼睛,驱赶所有杂念。

  皎洁的圆月将月辉送往大地,叶子在风中发出细碎的低吟。现实和虚幻模糊了边界,似梦非梦,似真实又并非真实。

  枕寒山一手紧握成拳头,手背的青筋凸显。不多时,他脸上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淡漠,那丝摇摆不定的踟蹰不见踪影。

  纱帘晃动,流动的风吹进屋内。枕寒山忽然想起一事,连忙走出内屋,屋子里的小床上空无一人,被褥上的热度早已凉却。

  心脏紧缩的感觉如此清晰明了,仿佛里面装了只虫子,虫子正在啃噬血肉,将心脏钻出无数小孔。

  尔冬不见了!

  枕寒山大步走到室外,在数不清的游尸般梦游的人中,寻找尔冬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21
  枕寒山刚走到屋外,忽然被人拦住。那人一袭红衣,站在月下,宛若鬼魅。

  雌雄莫辩的男人笑意融融地望着枕寒山,右手紧握的长鞭却如吐着信子的毒蛇一般。

  “寒山君,久仰大名,”明琮弯起眼睛,柔声说。

  枕寒山无心和他周旋,冷声说,“让开。”

  “晚辈对寒山君仰慕已久,寒山君这般态度,着实令晚辈痛心,”明琮握着长鞭,阻绝了枕寒山的去路。

  枕寒山知晓此人定是冲他而来,不会轻而易举让步,说:“我不过一介灵修,何德何能让阁下专程而来?”

  “寒山君切莫妄自菲薄,天下数一的丹药师怎会是街边的阿猫阿狗?”明琮笑盈盈,口里吐出粗鄙的话。

  他继续说,“晚辈自幼仰慕寒山君,今日不知能否有幸见识前辈真容?前辈也知我是专程而来,不如我俩都卸下脸上的混淆术,开诚布公?”

  “你不配,”枕寒山明说。

  明琮脸上笑容一滞。他身后钻来数道黑影,犹如疾速蹿出的黑蛇般立在明琮身后。

  枕寒山眸色一暗,“魔修?”

  明琮咬牙愤愤地看向身后几人,“这里有我守着,你们还不去办正事?”

  枕寒山原先揣测宗盟发现他和尔冬离开归一阵,派这人前来缉拿他俩。但是,眼前的几人散发着呛鼻的血腥味,怕是用了不少旁人的内丹进补自己的修为,才会让血腥味刻入骨髓中。

  他们究竟是为何而来?枕寒山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神色一变,脸色阴沉地看着明琮。

  明琮收回视线。身后的黑影四散开来,化成黑烟遁入漫漫夜色之中。

  枕寒山紧随那些影子而去。明琮却一心绊住他,挥动手中的长鞭,试图咬住男人的腿。枕寒山侧身避开了明琮的攻击,无意与他长时间纠缠,继续赶了上去。

  “寒山君未免太失礼数,现在对阵您的,可是我啊,”明琮一鞭落空,抖动手腕,迅速补上第二鞭。这一鞭比先前那道攻势更加凌厉,几乎要将地面拍出一道罅隙。

  枕寒山依旧只是避开长鞭,衣摆被锋锐的气流割下一片,这片衣角很快被碾成粉末。

  枕寒山的消极应战激起明琮的好战之情。明琮以为寒山君是估算着毫无获胜可能,才积蓄体力留着逃跑。

  “灵修不擅长战斗,我无意倚强凌弱,只要前辈退让一步,让我等带走那妖魔,自然无人为难前辈。”

  明琮笑道,“您守着那魔物数十年,也该厌了烦了,我帮你接过这个麻烦,可好?”

  枕寒山衣袂翻飞,脚尖落地,面对明琮越发强势的攻势,他心中的烦躁蠢蠢欲动,“我不想伤你,快滚开!”

  寒山君的话令明琮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明眼人都知在这场对战中谁占据上风,枕寒山怎么还有勇气说出这番话?

  明琮露出嘲讽的笑,他贪战,没有留意到枕寒山的神色不对。混战之中,枕寒山脸上的混淆术已然消解,额角的黑线若隐若现,像植物盘曲的根部在鬓角蔓延。

  “和前辈也聊够了,做个了断吧,”明琮手中的长鞭缠绕着黑气,似青黑色的火焰灼灼燃烧。

  鞭子疾速钻向枕寒山,似毒蛇长开利齿,仿佛要将他咬成两截。

  电光石火之际,明琮还未看清发生了什么,主人赐给他的武器竟率先裂成碎块。

  鞭子骨节柔软,但外表由玄铁打制而成,是难得的神器,既灵巧又坚韧无比。

  可是,他的鞭子竟然碎了?

  明琮立在原地,脸上势在必得的笑容转化成呆滞的神情。

  怎么可能?

  枕寒山长眸微垂,右手握剑。他抬起头,阴冷的目光落在明琮脸上。明琮紧握鞭柄,不由后退一步。

  灵修是天生的丹药师,造物主赐予了他们炼丹天赋和漫长寿元的同时,也令他们在骁勇善战的剑修面前没有招架的余地。

  灵修不是避世,就是依附于宗门势力,靠炼制灵丹,换取一席之地。

  枕寒山虽是天下闻名的丹药师,但是在这恃强凌弱的修仙世界,他一向不被修士们重视。难怪明琮不知,身为灵修的寒山君竟也使得一手好剑。

  明琮额上渗出冷汗,手心更是被汗液浸得黏糊。男人阴沉的视线,仿佛小针在他皮肤上刺出无数小孔。他恍惚间觉得,寒山君换成了另一个人。

  在此人面前,他毫无反掌之力,只能屈居在其威慑之下苟且偷生,一如朝生暮死的蝼蚁。

  所有的话都堵塞在喉咙中,仿佛浆糊将他的喉管堵住,说不出话。

  那夜,明琮对上修为深不可测的白发人,尚有思考求生的余地,而现在,他连或死或生的可能都不敢去想。

  这人真的是主人口中的灵修吗?还是说,那个传说中的妖魔是他才对?!

  冷汗从鬓角滑下,明琮徒劳地握住鞭柄,紧抿嘴唇。他不敢眨眼,生怕自己如鞭子一样碎成几块,却还不知怎么死的。

  冰冷的剑尖指向明琮。明琮不由咽了口唾沫,一动不动地凝视长剑。真是把漂亮的剑,想不出它沾染上血的模样。明琮自我讪笑,死到临头,他竟然还为这柄无情的武器感到怜惜。

  明琮眼睁睁看着长剑指着他,又眼睁睁看着剑消失,臆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滚,”枕寒山压抑着心里翻滚的躁动,沉声说。他不再理会明琮,转身循着黑影消失的方向赶去。

  月色皎洁,照亮一方山坳。平地上稀稀疏疏长着几棵树,树叶的缝隙之间,月光灌了下来,照在树根和岩石上。

  尔冬,到底在哪?

  枕寒山在数不清的人影中穿梭。寨子里的人或许都出来了,他们神情呆滞,仿佛没有主人号令的傀儡。

  昏暗的树影之间,枕寒山看见一个少年落寞的背影。少年背对着他,眺望远处一望无际的山林。

  “尔冬!”枕寒山扬声召唤少年。数条黑影从树上跳下来,站在少年身旁,将他围得水泄不通。少年脚下的地面晃动起来,土地仿佛变作流动的水。

  枕寒山右手虚空一握,现出一柄长剑,剑式锋芒毕露,携摧枯拉朽之势,射向其中一抹黑影。

  那影子根本来不及反应,霎时,赶到的红衣人及时接下这招。明琮撑开伞面,阻绝了枕寒山的剑气,这柄坚不可摧的伞从中间裂开,像他的鞭子一般碎裂。

  明琮脸色一白,吐出口鲜血,他撑着身子,来不及抹去嘴角的血,转头对黑影喊道,“还不快走!”

  黑影们放弃了传送阵,直接拎着少年的衣襟,跳到树梢上。

  但是,太晚了。

  长剑掀起的剑气,直接将一人劈成碎片,那人的躯体散成黑烟。黑烟飘至枕寒山手上,他五指合拢,指缝之间落下粉末。

  “我饶过你一次,不会饶你第二次。”

  明琮苦笑着扬起嘴角,他咬破食指,在手臂上划出一道血痕。于此同时,他从身体里抽出一根长鞭。这条滋养在血肉中的长鞭却异常洁白,仿佛神物般泛着温润的光泽。

  “竟然在你手里,”枕寒山看着明琮手上的鞭子,神色复杂。他收起右手的剑,双手空无一物。

  或许是意料到寒山君迎上这根长鞭时,不会再用那把可怕的剑,明琮抓住时机,飞速冲了上去。

  洁白的长鞭挥动之时,仿佛天地变幻了颜色。灵蛇似的鞭子直直咬向枕寒山的要害,眨眼间便近了他的身,在快要得逞之时,鞭子停了下来。

  枕寒山单手握住鞭子,血从手掌滴落。他卷住长鞭,将明琮扯了过来,一脚踢在人腹部。明琮生生被踹离了一段距离,与一棵树的树干撞上,他半眯起眼睛,眼前一片血色。

  原来,不用那把剑,这个人也强得令人畏惧。

  明琮又呕出一口血,昏迷过去。

  枕寒山收起这条明琮的长鞭,追上那些黑影。携着尔冬的黑影闷哼一声,后腰传来剧烈的疼痛,他还未反应过来,眼睁睁见自己的上身与本体分离。

  枕寒山揽住下坠的少年,站在树梢上,持剑面向层层叠叠的黑色影子。

  “走!回去禀告尊主!”

  黑影如潮水退散。但持剑的青衣男人并没有给他们回去禀告的机会。

  他所找的人正在怀中,不必刻意收敛的剑气犹如汹涌的浪潮将众人淹没。就在这时,噩梦笼罩下的寨子冒出数不清的惊叫,歇斯底里的叫声掩盖了剑气入体的撕裂声。

  挟持尔冬的黑影都是半尸半人的魔修,体内没有流动的血液,一旦遭遇危险,可随时散成黑烟,在安全之地重新汇聚成人身。

  可是,他们无法逃脱了。无数黑烟汇聚在枕寒山面前,黑烟碾成细小的粉末,与月辉一同在地面融化。

  冰冷的玉质长剑被黑气缠绕,狰狞地看不出原本精致的剑身。

  枕寒山揽着少年,落到地面,直到确定少年脚踩实地,他才卸下防备,任由剧痛袭卷全身。

  压抑的烦躁涌上心头,枕寒山恨不得将目光所及之物都斩于剑下,也包括站在他面前的少年。但是,他还是凭借本能克服了那股突然袭来的躁动。

  枕寒山直挺身子,半跪在地,长剑深深地插进地里。他紧紧攥着剑柄,手背上的青筋撑起皮肤,像是要从血肉里跃出。

  过了一会,他才缓过神来,鬓角的黑纹慢慢隐了回去。

  尔冬站在他面前,一步未动。少年自上而下凝视着半跪的枕寒山。枕寒山抬起头,正好迎上少年的视线。

  暗红色的眼瞳深不可测,所有光一旦靠近,仿佛都被吸了进去。少年双目无神,深渊似的眼睛朝着枕寒山。

  许多年前,有一双眼睛也曾这般地看着他,空洞无比。里面没有爱意,也无憎恨,什么都没有。

  枕寒山蹙起眉头,抓着胸口的衣襟。皮肤之下,仿佛有无数小虫啃噬他的血肉,不疼,却酸胀难忍,倒不如直接割肉抽筋来得痛快。 

寨子里传来的尖叫声惊动了枝头栖息的山鸟。

  尔冬却依旧陷在无边的噩梦中,不曾醒来。

  
作者有话说:

22
  天似乎亮了。

  他睁开眼睛。

  帷帐似鲛绡般轻盈,灵木打造的床榻散发的清浅木香,有助于修士驱除邪念、稳定道心。

  两双细嫩白皙的手掀开帷帐,玉质的帘钩勾住繁复的帷帐。手的主人旋即跪下,额头顶着手背,恭敬沉默地候着。

  他起身,打探屋子的摆设,望眼所及无不透着内敛的奢华。博古架上嵌着明珠,几件珍贵的法器竟当作装饰摆在架子上。

  “抬起头来,”他对跪在地上的侍女说。婢女一惊,只把头埋得更低,不敢扬起脸来。

  他重复说了一遍,“把头抬起来。”

  细嫩的手指不住地打颤,婢女们颤抖着扬起脸。这两个女孩容姿秀美,或许因修行不到家,眼角还残留着鲤鱼的鳞片,不过却为清秀的脸蛋增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鲤鱼精?”他自言自语地说。婢女不敢应答,眸子里含着朦胧的水雾,既不敢看着他,又不敢违抗指令。

  他走下床,赤脚踩在朱红色的毯子上,脚背在深色地毯的映衬下,白得似雪。

  “你俩怕我,”他用的是陈述的口吻。婢女们闻言,眼睛里流露出抑制不住的惊慌。

  其中一只胆怯的鲤鱼精落下泪来,面朝着他,又行了个大礼,“求妖尊大人饶命!”

  另一只鲤鱼精缓过神来,也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求妖尊大人饶命。”

  即便地上铺着柔软的毯子,女孩们的额头不一会还是红肿了。他奇怪地看着侍女,问:“为何求饶?”

  “小妖刚服侍大人,愚昧无知,若是触犯大人的禁忌,还望留小妖一条性命!”鲤鱼精仍是不住地求饶。

  他忽然想起了些事,眸色一暗,说:“北域灵气稀薄,我为你们争取更好的修行之地,你们为什么还要怕我?”

  胆怯的鲤鱼精回答不上来,只一个劲地啜泣。她的伙伴赶忙给她使眼色,恨不得堵住女孩的嘴,怕她惹大人不快,遭受血光之灾。

  “小妖并非害怕大人,只是妖尊大人威风凛凛,让小妖们不由心悦诚服。”

  他嗤笑一声,“你俩见过我的真身?”

  女孩慌忙应答,“小妖修为浅薄、位卑权低,没有资格见识大人真身。不过,大人道行深厚,真身必定如神龙般威猛。”

  他垂下眼睛,看着地上跪拜的女孩,忽然心生疲倦,“你们出去吧,不用候着了。”

  鲤鱼精如蒙大赦,又行了一礼才出去。门轻轻地合上,这间宽敞的屋子只剩下他一人。

  兽形香炉里的熏香还未烧尽,清淡的木香四散开来。他却觉得这股味道过于浓烈刺鼻,挥袖熄灭了炉里的熏香。

  他走至等身铜镜前,光滑平整的镜面显现出人影。白发如瀑,肆意地披散在肩头。

  在女孩眼中无异于洪水猛兽的妖尊大人,却不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镜子里的人容姿不凡,除了眉宇之间凝结着一股戾气,这副长相并不会让人畏惧。甚至可以说,这张脸生得讨喜,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接近。

  眨眼间,男人的耳朵变作一对毛茸茸的兔耳。兔耳温顺地搭在脸庞两侧,消解了眉眼间的戾气。

  日光斜探进屋内,地上的影子有了生命似的,一个黑发男人从他身后现出。

  “好久未曾见你这副模样,”影笑道。他歪着头,同男人一同看着镜子。

  镜面映出的两人容貌相似、身高相仿,只是一人白发、一人黑发,一人穿着单薄的里衣、一人衣着繁复。

  影取来外衣,披在男人身上,“闷在屋子里好无趣,我们出去玩吧。”男人没有回复他,只静静地看着镜子。

  影晃了下他的胳膊,“这里离北域有段距离,终于不再只有漫天白雪了,你不是想看葱郁的山林吗?趁着今日天光明媚,咱俩出去走走。”

  男人依旧没有回复,影怪道,“尔冬,你究竟在想什么?”影担心他没有听见,又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尔冬……这是他的真名吗?

  他揉了揉额角,再次抬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对,他叫尔冬,原本是一只低阶兔妖,偶得机缘,获得了深厚的修为。龙族二皇子招揽他为部下,现在的他效忠于水族,被水妖称作妖尊。

  影见他一直不搭理自己,抿着嘴,眼角也耷拉下来。他索性也不理尔冬,两人僵持了许久,尔冬还是站在镜子前一动不动。影怕他一整天都耗在镜子面前,最终服了软,“你到底怎么了?”

  “不会是因为那个人吧,”影低声说。尔冬脸色一变,斜眼瞟了影一眼。

  影哼声说,“就知道你因他才心情不好。不就是旧友吗?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何必执念过去,强留他住下来。”

  尔冬脑海里突然现出一个人影,那人一袭青衣,气质温和却疏远,犹如月光,明明是亮光,却只会让人感到寒冷。

  “我听说,他和你不一样,身为妖类,却对人类施以善心。呵,那等卑微脆弱的生灵,有什么必要管他们死活?”

  尔冬终于开口,“你说够了吗?”影哼了一声,走至一旁坐下。尔冬说,“他虽将丹药施舍给了人,但并未明确立场。说到底,他也是妖,终究会和我站在一起的。”

  影勾起嘴角,“他和你同一立场?那你还需困住他,不让他走吗?你心里其实很害怕吧。”

  尔冬神色一变,垂下头,不言不语。影说的没错,他确实心里忐忑,才会邀请枕寒山前来叙旧,结果却是把他困在法阵里。他这么一做,就算枕寒山之前再摇摆不定,现在定也恨透了自己。

  尔冬不敢去见枕寒山,只派人好好照顾他。那个法阵困住了枕寒山,也彻底封锁了两人的交情,那段美好岁月终究成了过去。

  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和枕寒山闹得这么难看?

  在寒山修行的日子,他俩都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妖。一个是无法凝成实体人形的竹精,以致总是被路过的樵夫当作孤魂野鬼,另一个是不太懂化形的兔妖,不是藏不住耳朵,就是遮不住尾巴。

  兔妖好动,竹精喜精,性情不同,却相处融洽。或许是竹精大度,兔妖做的那些蠢事,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不知道。

  两个小妖比邻而居,不知人间岁月飞速流逝。春季,山间开了数不清的野花,兔妖衔着一朵野花站在竹叶下,他化成人形,把花递到竹精手上,花瓣翩跹落下,穿过竹精透明的手掌。

  即便如此,兔妖还是坚持不懈地找最好看的野花送给竹精,竹精一如既往地碰不到花瓣,但每一次都真挚地伸出手。

  夏季,天边卷起乌云,雷声轰鸣,夏雨阵阵。兔妖厌恶雷雨天,每逢雨季,他都化回原形藏在窝里,直到雷声散去,大雨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兔妖才探出脑袋。

  后来,兔妖捡了把人类遗失的竹伞,即便下着雨,也不用担心打湿皮毛。他撑着伞,同竹精一起听雨。哪怕雨不会打湿竹精,兔妖还是大方地替竹精撑起一方无雨的小天地。

  秋时,山间不缺成熟的野果,高耸的果树上结着红彤彤的果子。兔妖站在果树下垂涎三尺,可惜他化成人形,也够不着低处的果子,只能捡起地上熟透的烂果子,闻一闻果香。

  竹精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凭空让地面钻出一株藤蔓。藤蔓卷起树上的果子,塞进兔妖怀里,一个、两个……就算兔妖怀里抱不下,藤蔓还是不住地把果子递给他。

  冬雪落了。兔妖不改小时的习性,一到落雪天,就忍不住打瞌睡。到了冬天,他既不漫山遍野地瞎跑,也不在竹叶下抬头张望,乖乖地蜷缩成一团,待在洞穴里。有时候,他会换一处睡觉,哪儿温暖就往哪儿钻。

  兔妖终于发现一处最舒服温暖的地方,那是竹精的怀里。竹精慢慢凝结了实体,看上去不再像孤魂野鬼般飘渺朦胧。他抱着雪球似的兔子,安静地看雪花飘落。

  那时,兔妖觉得最冷的事物莫过寒冬的冷风,即便他一身密实柔软皮毛,也抵挡不住凛冽寒风。

  可是,他错了。

  原来最冷的事物是在意之人厌弃冷漠的目光。那目光落在身上,犹如冰锥刺透身体,明明是明媚的艳阳天,却仿佛立在凛冬时节一望无垠的雪地里。

  他究竟做了什么?

  尔冬紧握拳头,恨不得将面前的铜镜砸得粉碎。

  枕寒山不愿同他追随龙族,他竟自私地囚禁了枕寒山,将人封在法阵里,无法走出屋子一步。就算那屋子装潢精致、雕龙画凤,可说到底不过是一个看着好看的牢笼,枕寒山怎会喜欢这种地方?

  尔冬心想,怪不得他会那样看着自己,如同看一滩秽物,连多停留两眼,都会脏了眼睛似的。他忽然觉得钻心得疼,哪怕刀刃入体、遍体鳞伤,都不曾这般疼过。

  曾经弱小的妖物,如今好不容易不会再被人肆意践踏,甚至可以把原先尝过的痛楚百倍千倍还给人类。

  可为什么他却一点都不高兴?

  
作者有话说:

23
  水族一路南下,扎营在斜溪与北域的交界处。他们的住所曾是人类的行宫。兴许是寿元短暂的灵物更贪恋恢宏壮观之物,宫内重楼高起、亭台巍峨,犹如一条盘旋在重山之上的巨龙。

  不过,这处华美的行宫已成了水族的地盘。行宫守卫森严,四处可见水妖巡逻。

  龙族二皇子是这场战役的发起者,然而他身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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