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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山河-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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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冬忽然揣测到影的目的,心头翻涌起畏惧。
“你是想……”
不等尔冬说完,影笑着竖起食指,阻在他嘴旁。只这么轻轻一动,便令尔冬动弹不得,甚至连眼珠子都无法转动。
影笑道,“别乱动了,再动的话,受伤的可是你自己。”他扬起单纯的笑脸,继续说,“还要感谢蛇神大人的助力,那股纯净的憎恨真是美味呢。不然,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能恢复。”
他低头看着摊开的掌心,纤长五指慢慢拢起。霎时间,四周枯败的桃树轰然连根拔起,快速腐化,最后碾碎成灰烬。
原先枝繁叶茂的桃林成了一片荒凉的空地,仅剩林中的一汪清潭。
尔冬急促地呼吸,他现在不仅动弹不得,就连话也说不了。
影温和地笑着,他手上没有利器,但那副温柔依旧的体态,比刀剑更厉害。影拉住尔冬的手,五指与他紧贴,两人的掌心竟相互交融。
“尔冬,”影柔声说,“我曾真心想过是否与你共同支配身体,毕竟曾经的你让我心悦诚服。”
“身为低阶兔妖,原是他人盘中餐,不顾世间缘法,逆天改命,将真龙真凤踩在脚下。更难能可贵的是,明明满腔嗔怒,却不被怒火吞噬。”
影惋惜地摇摇头,看着眼前平凡的少年,说:“可惜都成了过去。现在的你实在太弱了,仅仅一个梦魇都能至你于死地。”
“那就不如把这具躯壳交给我,我会帮你完成夙愿,”影贴在尔冬耳旁说,他语气轻缓,嘴角噙着浅笑,好似一个温柔的情人。
尔冬眼前发黑,仅能看见影精致的下颌和张合的红唇。
“但你放心,好歹你我之间也算故友关系,我不会这么快消解你的灵识,在那之前,你先待在此处。我被关了近百年,你也尝尝这种滋味。”
影抱着少年疲软昏倒的身体,替他整理好凌乱的额发,这才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黑袍。
曳地的黑衣无一处褶皱,靴子踩过松软的枯叶,叶子尽数散成灰烬。
苦等了百年,他终于可以离开这处牢笼了。
漠原,落云寨。
拔地而起的粗壮树干相互盘绕,构成结实的木床。柔软的叶子铺了厚厚一层,昏睡中的少年躺在摊开的青色外衣上。
男人守着少年,闭目小憩,分魂术的后果逐渐显现,许是三魂七魄尚不稳定,他容易感到疲倦,不时会睡着。
漠原不宜久留,然而尔冬不醒,他不敢轻易离开。
蛇神司掌噩梦,凭借梦魇操控人心。不论凡人修士,只要心存不甘,梦魇都会无孔不入。
枕寒山是灵修,草木无心,他生来性情淡漠,难通七情六欲。因此,梦魇对他的影响有所削减,但并不意味着毫无作用。
身旁的少年仍在睡梦中,不见苏醒的征兆。枕寒山盘腿打坐,呼吸吐纳,克制心中的杂念。
他闭眼时,少年突然睁开眼睛,打探了下四周的环境,披着男人的青衣,坐了起来。
枕寒山心中无比躁郁,对外界的感知大不如前,直到少年走了下来,带动起流动的清风,他才有所察觉。
少年罩着一件宽大的青衣,白发如瀑披在脑后。他伸手拢了下外衣,旋即转身面对枕寒山。
灯火阑珊的山林边界,那双暗红色的眼瞳并不显眼。
少年眉目寡淡,眉形平整,眉峰并不突出,一双杏眼也不出挑。在白发红瞳的映衬之下,寡淡的眉眼透着莫名的妖冶。
他朝枕寒山一笑,“师父。”
枕寒山顿时神情冷了下来,沉声问,“你是谁?”
少年面露疑惑,歪着脑袋,又唤了一声,“师父?”话音未落,一柄长剑指着他,剑尖顶着少年的颈脖。
作者有话说:
32
脆弱的咽喉被人用剑顶着,“尔冬”笑意不减。
“真是瞒不过寒山君的眼睛,”少年弯起眼睛,笑道。
“影魔?”枕寒山说。他虽在质问眼前这人的身份,语气中却透露了七八分肯定。
“我叫影,不叫影魔,寒山君真是贵人多忘事,”影推动面前的长剑,只可惜剑身一动不动,他的手指倒被割破了。
枕寒山面若寒霜,“你几时醒过来?”
“我一直都在呢,归一阵只能遏制我的力量,但不会让我死,”影勾起嘴角,漫不经心地说,“寒山君,你这几十年的苦守,终究是白费了。”
影把手掌覆在心口,笑道:“寒山君,你真不该把所有事瞒得滴水不漏,人也好,妖也罢,这颗心胡思乱想起来,可是很可怕的。”
枕寒山握着剑柄的手一紧,“你一直在蛊惑他。”
“蛊惑一词未免严重了,我只是把他想知道的事情,告诉给他。”
影看着面前的男人嘴唇紧抿,抑制着怒火,不由笑着卷起胸前的一撮头发,“寒山君,你的剑术真厉害,这具身体可吃不消呢。”
他扬起颈脖,一缕鲜血从伤口处流下。
枕寒山收了剑,沉声问,“你要什么才能让他回来?”
“寒山君,几十年未见,你怎会问起这般可笑的问题?”影挑起眉毛,“你说,魔想要的会是什么?”
魔物附着人、妖,目的只有唯一,将这具皮囊化为己用。
“寒山君,我若是你,就不会出手干涉。他中了血咒,你的法子不过兵行险招,是否起用,你心里怕是也没底。”
“与其等着他魂飞魄散,肉体腐烂,倒不如将这具身体让给我,起码我能保证这具肉身不死不灭。”
听到“魂飞魄散”四字时,枕寒山不由额角暴起青筋,四周的草木感知到他的情绪,无风招摇。
影纵使感受到了男人身上的杀意,却依旧不急不缓地把话说完。末了,他笑着问,“你想杀我?那你大可试一试。”
影张开手臂,闭上眼睛,徐徐说,“不过,这具人类肉身和他早已融为一体,身体死了,我们都活不了。”
等了片刻,无人回复,那些招摇的草木也平静下来。
影睁开眼睛,愉悦地品味枕寒山的神色。
魔不同于蛇神,需要借助梦魇控制人心,他生来便能洞识人心,只是对这类草木修炼成妖的灵修颇为苦恼。
影揣摩不出他们的想法,尤其是面前这人。枕寒山将自己掩饰得太好,像一汪深潭,深不见底,风仅能吹起表面的涟漪,过后又恢复平静。
可现在,毫不遮掩的杀意从锋锐的眉梢溢出,狭长的眼睛似乎被千年寒冰淬炼过。影知道,若不是枕寒山对他无可奈何,那柄剑一定会将自己绞成碎片。
真是有趣啊。影心想。
白发少年满脸写着得意,嘴角勾着笑。
这笑容还未在脸上停留多久,疏眉骤然一沉。影蹙起眉头,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怎么会?
他看着掌心,不解地想,是时间不还够吗?
影的变化纳入枕寒山眼中。枕寒山趁此机会,扬声说,“尔冬,这是你的身体,除你之外,无人能控制!”
影咬着嘴唇,冷笑道,“不可能的。他心性不定,无法阻止我。”
话未说完,胸口突然一阵疼痛。影按着心口,小声说,“傻子,这样你我都要短寿。”
少年抬起头来,一半脸嘴角抽搐,鬓角青筋显露,另一半脸面露哀色,两种截然不同的神情汇合在同一张脸上。
枕寒山上前扶住少年,“回来,尔冬。”声音好似清泉淙淙,洗尽浮尘。
尔冬听到了。
少年按着半边脸,手掌没有遮住的另一只眼睛眯起,眼中闪着水光。他咬紧牙关,似乎承受着剧烈的疼痛。
“……毁掉,也不会、给你,”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少年口中传出。
只听见一声尖锐的叫喊,少年身子一软,如不是被人揽住,他怕是直接摔在地上。
清新的草木气息萦绕鼻尖,厚重、泛着些许苦涩的木香,令尔冬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安全感。他攥着师父的衣襟,垂着头,让眼睛里的泪珠落进土里。
尔冬仰起头,露出笑容,“师父,我还以为我回不来了。”
“别说傻话,”枕寒山轻声回应。
“方才我真觉得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控制不住地想生气,想……杀人,”尔冬眼中流露些许悲伤,他停了片刻,才开口道,“师父。”
枕寒山看着他。
尔冬舔了下苍白的嘴唇,说:“如果有一天,我真变成了那个人,您就杀了我吧。”
他咧嘴一笑,露出生硬的笑容,尔冬本以为自己定会很艰难地说出这番话,没想到竟这般轻松地说了出来。
“尔冬,”枕寒山说,“不管你看见了什么,梦见了什么,你只需记住,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尔冬脸上还残留着笑意,泪水却止不住地滑过脸颊。他心里觉得丢脸,但连眼泪都忘了擦,只一个劲地望着枕寒山。
枕寒山伸手揩去尔冬脸颊上挂着的泪痕。
直到师父帮他擦泪,尔冬才缓过神来,明白现在自己多么狼狈,赶忙抬起袖子,随随便便往脸上抹了两下。
月光下,尔冬的瞳膜透着暗红,回不成黑色了。在那冷冽月色的笼罩下,他的眼睛闪过一丝猩红。
“……”
尔冬突然俯身,双手紧紧捂住嘴唇。
魔物食人精血,尔冬虽保留着自己的意识,没有彻底入魔,但是在影的影响下,他仍不可避免,本能地想要饮血。
山河归一阵对尔冬魔性的遏制终究越来越弱。一旦离开阵心,影慢慢复苏,而尔冬还束缚在这具人类躯壳里,无法克制影的力量。
尔冬低着头,他不想在枕寒山眼睛里看见自己猩红的眼珠,更不想让枕寒山看到自己渴望饮血时狰狞的神色。
可是,心头翻涌起的渴望令他几乎失去意识,只本能地寻找最近的血源。
只要再近一点,那条手臂之下流动着热腾腾的血液,只需一点,就能消解他内心的躁动。
尔冬的嘴唇几乎贴上了枕寒山的手腕,他兀然回过神,厌弃地紧抿着嘴。
枕寒山不仅不避开尔冬,反而将手腕凑上前。他见过尔冬因魔性失控的样子,痛得在地上打滚,最终却还是屈服于魔的本性。
既然如此,枕寒山心想,与其看他难受地忍耐,倒不如满足他的渴望。
“咬下去,这会令你好受一些,”微凉的皮肤贴着尔冬滚烫的嘴唇。
尔冬嘴上见了血,满嘴都是腥味,可还是不愿张口咬向枕寒山。
一个饿得快死的人能拒绝面对眼前的食物?
尔冬难受得身体痉挛,但仍旧闭着嘴。因欲 望不得满足,他眼神逐渐涣散,被牙齿咬破的嘴唇不住地渗出血。
还是这么的固执。枕寒山看着尔冬,如是想。
他贴在尔冬的耳廓,说,“把嘴张开。”轻柔得好似蛊惑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诱惑着尔冬咬下去,用鲜血浇灭内心的燥热。
尔冬声线都变得颤抖,只断断续续地说,“不……不行。”
尔冬摇着头,竟张嘴咬向自己的手腕,如不是被枕寒山拽住了手臂,想必牙尖已经嵌进自己的血肉里。
枕寒山无可奈何,只好唤出长剑,在自己的掌心处划了一刀,殷红的血往外流淌。
尔冬后退一步,避开诱人的血液。可是,弥漫开来的血腥味加剧了他的饥饿。
他再次咬向自己的手臂时,地面凭空钻出一条柔韧的藤蔓,细长的藤蔓圈住尔冬的手腕,将手臂扯开。
“忍着只会让你难受,”枕寒山说。他心知尔冬为何不肯饮血,但还是不愿见他为了克制魔性而伤害自己。何况,以前的尔冬忍到后来也只能屈服,别说现在的他了。
柔韧藤蔓的硬度不亚于麻绳,绕在尔冬手腕上,既束缚了他的行动,又不会因挣扎而擦伤他的皮肤。
枕寒山倾身,食、中二指撬开尔冬的嘴唇,引着血流流向尔冬口中。
饿到濒死的人,咬到了第一口食物,任谁也没有能力拒绝第二口。
尔冬放弃抵抗,僵硬地咽了下去。鲜甜的血液滋润了干渴的喉咙,莫名的兴奋涌上心尖,仿佛连灵魂都开始为之颤动。
他仰起头,主动吮吸蔓延到指尖的鲜血。
藤蔓感知到尔冬的温顺,渐渐从他的手腕处松开,回到地里。松软的土地除了留下翻新的痕迹,再无它物。
尔冬沉浸在满足的快感中,仅存的理智又在嘲讽他屈服于贪欲,竟将利齿对向自己的师父。
他在矛盾中挣扎,又无力摆脱,好似蛛网上的飞蛾,仅能扑棱两下翅膀,绝望地顺从了。
月光皎洁,黑夜宛若白昼。月光下,红瞳白发的少年含着男人的两指,尚未咽下的鲜血与唾液混合在一起,从嘴角流下。
不再需要藤蔓禁锢双手,他抱着男人的肩膀,无意识地凑近。面上的表情不知是欢愉还是愧疚,泛着水光的双眼和脸颊微微的绯红,昭示着他的满足。
手指攥着男人领口,青色的脉络透过苍白的皮肤,格外显眼。
喧嚣的欲 望得到满足后,一股强劲的睡意席卷而来。犹如餍足后趴着小憩的猫,尔冬嘴里还含着男人的手指,却昏昏沉沉地睡去。
作者有话说:
33
遮天盖地的巨大古树,上抚青天,下笼大地。
延绵数百里的繁盛都市,中心竟是一棵仿佛贯穿天地的古木。与其说都广是城市,不如说这是一片繁茂热闹的森林。
四方志写道:都广之野,天地之中;鸾鸟自歌,凤鸟自舞。都广是禽族的地域,更是数万妖修居住之地。
凤族作为百禽之长,治理都广数千年。现任凤主百年前已倦怠世事,除祭祀大典等要事,鲜少出面。
凤主胞弟,凤族亲王实为掌权者。
凤凰身为上古异兽,子嗣单薄,亲王百年来只得了一个子嗣。这只凤凰天生纯阳之体,本是超绝的修炼资质,奈何被父王母后捧在手心,养成个懒散怠惰的性子。
妖修虽以实力至上,不论出身,但世道残酷,任那些低阶妖物,如蝴蝶野兔之流,再勤于修炼、不言懈怠,也比不过凤鸾大妖。
纵使凤族亲王的独苗是个浪荡子,不思进取,贪恋俗世繁华,他这一生也能顺遂无忧,不像低阶小妖,终日惶惶不安,指不定哪日成了他人的进阶补药。
“怎不进去伺候世子?”清冷的声音出自一女子之口,女子身披华氅,凤眼微挑,眉宇间凝着贵气,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行婢子。
女子问话后,十数个容姿秀美的婢女纷纷跪地。
为首那女孩低眉回道,“世子不想奴婢们在旁伺候。”回话的婢女气质脱俗,不说身份,旁人指不定误认她为高门贵女。
“你们可有问清原因?”女人继续问。
“世子游历归来后,经常神情恍惚,不知何事挂念于心,奴婢们问过,但世子并未告知,”女孩回道。
女子轻笑一声,冰冷的语气中终于流露出些许温和,“这蠢小子竟也有心事?”
婢女推开门,女子进了屋。装潢华贵的屋子犹如一处藏宝阁,各地的珍贵之物暴露在天光下,盛水的壶子出自巧匠之手,原是修士梦寐以求的汇聚灵气的法宝,却因造型别致,被屋子的主人用来盛放茶水。
“锦儿,”女子唤道。她看着纱帘另一边朦胧的影子,心中忽然感到一丝怪异。秀美的长眉挑起,女人直接掀开纱帘入了内屋。
“锦儿!”女人扬声喊道。
身后尾随的婢女神色一滞,连忙跟着主子进去。
盘腿坐在床上的少年面色苍白,额头渗着冷汗,浸湿的乌黑额发贴着皮肤。听到母亲急促的呼唤,他睁开眼睛。
“母亲,我没事,”炽锦露出一抹笑,说道。
女人脸色阴沉,伸出手背探测炽锦额头的温度。炽锦向后一退,可微凉的手已经触碰到他的额头,“怎么发烧了还不告诉下人?母亲以为你出去游历,应该懂事了不少,谁知还是不懂照顾好自己!”
站着的侍女咬着另一位侍女的耳边,让她去传大夫。
“乐音,去领罚,”女人冷淡地说。
身后一女孩跪拜在地,一边行着大礼,一边顺从道,“乐音领命。”
“母亲,是我让她们在屋外候着,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女人神色冷淡地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女孩,说:“还不下去?”
炽锦欲言又止,眼见着自己的贴身婢女无端受罚。
“炽儿,你快躺下,”女人扶着炽锦睡下,将锦被盖在他身上,便坐在床边,面色柔和地看着炽锦,“我儿,出去一趟,莫不是看上哪家姑娘,初开了情窦?”
炽锦一听,躺着也几乎跳起,矢口否认道,“才没有!怎么可能?谁在瞎说!”
女人见他的反应,嘴角笑意稍许变得凝重,她故作漫不经心,“定是有了中意之人,你告诉母亲,是哪家姑娘让你挂心?”
“没有!没有!我说了没有,便是没有!”炽锦说道。
“听下人说,你对医仙素女有意,这女子我倒是有所听闻,医术精湛,为人温良,配得上当你的妾室,”女人微笑道。
“妾室”一词从母亲口中冒出,炽锦神色大变,想了片刻后说,“我若是喜欢一个人,绝不会只纳她为妾室。”
“素女虽擅长岐黄之术,但毕竟只是一介散修,与你是云泥之别。”
炽锦越发觉得难以接上母亲的话,他从前说起婚嫁之事,只说自己要娶天下至美的女子,母亲笑而不语,态度似乎是应许的。
可现在,母亲话里有话,说得含糊不清,炽锦听后如鲠在喉。
他想了片刻,问道:“母亲,假若以后,儿子喜欢上个普通小妖,修为一般,模样也一般,远不及素女,您会答应吗?”
女人勾起嘴角,眼神深沉,神情仍是温柔的,她轻抚炽锦的头发,“我儿喜欢便好,你到底是中意了那家姑娘?这么藏着掖着,不让母亲知晓。”
炽锦看着女人的眼睛,继续问道,“母亲真的这般想?”
“母亲何曾骗过你?好了,快休息吧,等大夫来了,让他看看。”
“您叫了大夫?”炽锦脸色一滞,抓住女人的手腕,失态地说,“真不用,我没有生病,睡一觉便好。”
女人面色突变,沉声问,“炽锦,你究竟有何事瞒着母亲?”面前这人是炽锦的生母,百年来亲手抚养独子,炽锦每个举动、神色背后的深意,她都了若指掌。
炽锦自知无法骗过母亲,只能委婉说,“血坠丢失不见了。”
女人凤眸一转,惊诧道,“什么?”
“儿子上次不是中过埋伏,或许是那帮人卷土重来?”炽锦小心翼翼地打探母亲神情。
“寒巫的血与你有用,对旁人而言不过废物,何故兴师动众?何况,坠子上施了法术,若非你亲手取下,旁人无法触碰,怎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调走?”
女人咄咄逼人地质问让炽锦无力回话,他只能恹恹地说,“我也不知。”
炽锦沉吟片刻,起身靠着床枕,神情认真地说:“母亲,儿子想过了,寒巫的血是能抑制纯阳之体带来的灼烧,但太过安逸,儿子始终无心修炼。没了血坠,虽日日如被火炙烤,但痛楚更能警醒儿子,勤于修炼。”
炽锦垂眼,轻声说,“有朝一日,我修为进阶,便不会受纯阳之体左右。”
女人缓和口气,叹了一声,说:“锦儿,你当真这么想?”
“是的,儿子外出游历,又险些遭受歹人毒害,不过,好歹明白了一事,父王母亲的庇护终究有限,唯有倚靠自己的实力。”
“倒也不白白出去一趟,”女人笑道。然而,笑容未能维持多久,便变得有些黯淡。
“真是苦了我儿。当初,众妖贺喜我得了贵子,天生纯阳之体,绝顶的修炼之资。说是,假以时日,我儿必能成为妖修中的佼佼者。我却想,纯阳之体者,受烈火炙烤之苦,我的孩子才这般小,为何要承受无端的痛楚?”
女人眼中含着泪光,炽锦安慰她说,“母亲,我这可是纯阳之体,多少修士眼红都盼不来,您别伤心了,儿子定会好好修炼,比父王还厉害。”
女人温声说,“先别想着修炼,锦儿,你好生休息,若是疼痛难耐,定要告诉母亲和你父王,我们会再想办法。”
炽锦点头,笑道:“我就说母亲对我最好。”
女人亲昵地摸了摸他的头,站起身,带着侍女离开。出了门,门口候着的婢子将门合上。女人脸上温和的笑意已然收敛,她看着被母树分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许久才离开此处。
回到寝宫,女人招来贴身婢女,神色阴沉地说,“去查查世子外出时遇过何人?倘若有自作聪明的狐媚子,料理干净后再回来。”
婢女应诺后,迅速退下。
炽锦见过大夫后,继续坐在床上打坐,呼吸吐纳之间,肺部才稍微没那么灼热。初春时节,天还未回暖,他的吐息全是热腾腾的气流,不敢想象到了炎热夏季,会有多么难耐。
不过,近日来,他明显感觉丹田丰盈了许多,仿佛有一股充沛的灵气流动,若无意外,他近些时日就可进阶了。
炽锦睁开眼,抹去额上的汗,他下意识摸向自小佩戴在颈间的血坠,等到摸空了,他才恍然意识到,这枚坠子他早留给了素女,并让素女转交给尔冬。
想到尔冬,炽锦不由失神,他不想再去深想,可是脑海里却浮现出尔冬的画面,尤其是他苍白纤细的颈脖上蔓延着鳞状的印记。
这种漂亮的印记犹如黄泉路上的曼珠沙华,昭示着残酷的死亡。
南珠术,一种源自南海鲛族的秘术。原是祭司为永保圣女初心而种下的血咒,只要圣女一心供奉神明,不离开圣地,血咒终生不会发作。
然而,这种咒术在有心人的改变下,变得异常阴毒,可于千里之外施下咒术,令中咒人五感尽失、魂飞魄散。
南珠术本就极少现世,更不必说它的解法了。
炽锦想起素女说过的话,至阴至毒的血为药引或能解咒。寒巫的血实为阴毒之物,比蛇毒还起效,这样的毒物入了那只小兔子的嘴,还能有活路吗?
谁会堵上性命,给尔冬施下血咒。尔冬不过一只低阶兔妖,为何偏偏是他中了南珠术?
血坠真的对他有用吗?
作者有话说:
34
日光明媚,杏树枝头春意盎然,叶子还未长出,洁白似雪的花瓣挤满树枝。
轻风卷起簌簌落下的杏花,石桌、地上、青瓦遍布着细碎的花瓣。
敞开的窗子面朝池塘,池面漂浮着点点白花,花香清幽夹杂在风中,一同探入窗格。
一瓣杏花随风而动,缓缓从窗外荡到屋内,停在青色的衣衫上,犹如碧色的寒潭落了白雪。
枕寒山坐在桌旁小憩,鬓发垂在脸颊一侧,他合着眼睛,睡容看起来有些薄情,高挺的鼻梁和淡色的薄唇虽然赏心悦目,但未免显得难以亲近。
修长的手指搁在桌面上,细长的颈链缠绕着食指,颈链上串着个坠子。
坠子雕工精湛,中间嵌着一颗血石。血石光泽鲜亮,宛若一泓流动的鲜血。
飘进屋里的杏花刚刚落在身上,枕寒山便睁开了眼。
映入眼中的是小床上沉睡的少年,他睡得很沉,但没有发出任何的呼吸声。白发披散开来,垂下的柔软兔耳搭在脸颊两侧,眼皮一动未动,寡淡的眉目陷入平和的死寂中。
少年的脸颊原先还有些肉,近日消瘦下去,下颌便显得尖细。
枕寒山将坠子放在少年枕边,随手压实了被褥的边角。他低头正好看见尔冬苍白的脸颊,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脆弱得仿佛随时有可能死去。
从漠原归来,足足过去三日,尔冬未曾醒过。
枕寒山抱着他穿过弥漫着白雾的传送阵,又回到素女的半山小院。尔冬呼吸平稳地躺在怀中,枕寒山觉得自己好似捧着一只纸鸟,怀中人轻得仿佛一阵风能吹走。
枕寒山看着尔冬的睡容,不由失神,眼前浮现出一幕幕陈旧的画面。
身型纤瘦的少年躲在窗子下,手指扒着窗沿,自以为不被发现地往窗子里探。他一回头,少年吓得跟猫儿似的跳起,寡淡的眉目顿时生动,黑色的眸子熠熠生辉。
还有一年冬季,雪下得很大,后院唯一一株桃树被积雪压垮了枝。
那夜风雪交加,桃树孤零零地立在雪地里。少年平日里精心呵护也不见它枝繁叶茂,一场大雪便让它看着跟枯死了一样。夜里,尔冬哭得伤心,眼泪抹不尽地往下掉,还打个了鼻涕泡。
枕寒山站在屋外,听着屋内压抑的哭泣声,他什么都没做,一直站在檐下,直到哭声渐渐变小,哭着的人哭累了竟睡着了,他才离开。
枕寒山无法告诉尔冬,那棵桃花死不了,它不是一棵普通的树,而是山河归一阵的阵眼。正是这棵树压住了尔冬的百年修为,将他困在一方狭小院子里。
不过那夜,枕寒山还是使了些小手段。次日,貌似枯死的桃树竟生了一片新叶。
这都是些过于久远的事,零碎得很,比窗外四散的杏花花瓣还要碎,可他竟然记得一清二楚。枕寒山紧紧攥住掌心的血坠,他还是低估自己对尔冬的在意。
昏睡中的少年安静地躺在床上,那夜的风雪,无名山荒凉的山景,零碎不堪的痛苦记忆,都和他远去。
沉眠是最好的逃避。可尔冬也未能看见此时枕寒山的神情,那双寒潭般不起波澜的眼睛,竟透着浓厚的哀伤。
尔冬曾觉得,他就像一株向阳花,徒劳地朝着遥不可及的太阳,但他不知道,始终有一柱静谧的月光在万籁俱寂的夜里轻盈地照拂着他。
屋外传来轻扣门扉的声音,素女推门而入。
“寒山君,”女子温和地提醒枕寒山,“您该下定主意了。”
枕寒山沉默不语,眼神却已收敛,看向素女时,一如既往地平静。
“炽锦留下的坠子里确实封着寒巫的血,这类附阴而生的妖物,命绝时往往形神俱灭,但这枚坠子上不知施了什么法术,将血封存了起来。”
素女口中的坠子就在枕寒山手中,除了雕工精美,与一般的饰品差别不大。然而里头装的东西比鸠毒还要厉害。
“他才服下蛇神的血不久,”枕寒山说。
蛇神肉身毁灭时,枕寒山将残存的血抹在尔冬嘴唇上,或许正是这血的缘故,尔冬被蛇神临死前释放的强大残念影响。
若是凡人或修士,残念只会令他们心境不稳,但尔冬不同。
影魔附着在他身上,贪欲、嗔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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