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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绶束花-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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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
    “下官已仔细想过了,大人你不必再说。”范安一时挣脱不得,心中莫明涌起一股怒气,他喝了一声,猛地推开了梁业年,道:“李大人青松雪竹!是大宣难得的好官!我丧尽天良,岂能再帮你害他!”
    梁业年被他这一喝吓了一跳,范安趁他愣神的功夫,连忙跳上马车打马跑了。
    范安回到尚书府一宿没睡,半夜突然从床上起来,命人将元珠和两个公子叫到了屋里。
    那两个小公子正睡着,被范安强行叫醒来到屋里,眼睛惺忪地含着眼泪,一副要哭模样。范安将两人左右一个抱在怀里,抬头对元珠道,“我方才做梦,梦见我罢官了。”
    元珠醒了醒神,说大人才华出众,现在正是得皇上器重的时候,满朝人都道大人为人好,官也做得好,以后青云平步,荣花富贵都等着呢,怎么可能会被罢官呢。
    范安摇了摇头,说世事难料,你看这朝中做高官的,有哪几个能一帆风顺做到老的?我其实也不怕罢官,官丢了是小事,我是怕砍头。
    元珠被他说得脖颈一凉,说大人你怎么了,怎么会想到这些事呢?不想她话音刚落,范安突然哭泣了起来,他拉过元珠的手,说元姑娘,你能不能答应我个事啊?
    元珠被她吓了一跳,忙跪下来说奴婢不敢,大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是了!
    范安道:“元姑娘,若我有一天死了,你能不能帮我照看我两个儿子。你是尚书府里的婢首,见识不比那些碧书闺秀差,我也不求你能给娃当娘。城里乡下那些求子无门的人家,你给找两个,让他俩有饭吃,有书读,别沦落街头当乞丐就行。”
    元珠道:“大人你说的什么话啊!”范安没回,只道:“你就说你答不答应吧。”
    元珠哪敢不答应,范安顺风推舟,还让她发了毒誓。直到无珠一字一句都照着他说了,范安才呼了口气,他侧躺在床上,喃道:“真是累死我了……”
    两个小公子被他搂在怀里,范安紧了紧,闭眼才慢慢入睡了。
   
    第31章 不识抬举

    范安这一夜睡得浅,连做了几个恶梦,醒来一身冷汗,他心神惴惴,洗漱时看到铜镜里自己的脸色,憔悴腊黄,印堂发黑。
    范安预感近日恐有血光之灾,难道是这老天开眼,终于容不得他这样丧心病狂的罪人活在世上,准备把他给收拾了吗?他一生中有两次印堂发黑的时候,第一次死了父亲,第二次被造反的野军屠了村。
    范安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把元珠叫过来,说你还记得你昨晚发的誓吧?元珠垂首站着,说奴婢不敢忘。范安笑了笑,整了整官服迈出门去准备上朝。
    他沿着中庭的水池慢慢往大门口走着,又想起什么似的折回了两个儿子的房间,这时辰两个小公子还在睡着,范安走进屋去,在床前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远处辰熙在鎏殿屋顶折射出一片灿烂的金光,万丈荣光从天泻,鸾翔凤集朝东来。范安站在洪武门前,看着这通往天子御座前的金光大道,这世间多少人为了此间一席之地,从少年熬到白头,耗光了一生心血。高位重权,纸醉金迷,如美酒罂粟,令人不可自拨。
    官场如洪,大浪淘沙,要出淤泥而不染,淡何容易。他范安何等有幸,有生之年能在这里走过,遇见这庙堂高处一株碧叶芍花。
    做奸官,要有天衣无缝精明无铸造的头脑,做清官,要有一夫当关万死不辞死的勇气,人生在世,想做什么样的人,都得有胆量阿……哎……范安想:好官难为,今日若能逃过一劫,就辞官回家种田,再不迈入京城一步了。
    他这样想着的时候,远处朝圣钟声响起,百官归列,往鎏殿而去。
    过了金水桥,范二又看到了李见碧,那人着法冠朱衣,面容有些苍白,看得出昨晚也没睡好。范安在左列,脚下走着,眼光却直直看着左前方的李见碧。李见碧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两人四目相对,眉来眼去,含情脉脉,惹得旁边一众大臣都抬起眼来看。直到走在前面的梁业年回过头来,狠狠刮了一眼范安,众人才陆续收回了目光。
    李见碧眸中清清淡淡,看着范安似有千言万语,又似无话可说。
    范安知道今天肯定有人要告他的状,他昨天夜里惴惴了一夜,如今站在这里,倒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意外心平气和了起来。
    众官在列,几个大臣轮流启奏,秦安江淮发生了水灾,地方官伸手要银子振灾,座上刘熙听了,皱眉忧愁。兵部有人告状,说关外有藩王私下招兵买马,却未通报朝廷,刘熙听了,脸上不悦。言官弹劾大太监尚中喜,说宦臣在京外多占良田,干涉地方赋税,百姓骂苍天地眼,令奸宦当道。
    今日运势不佳,没发生什么好事,天灾人祸,令刘熙龙颜不悦。
    范安老老实实站在御座前,没说一句话,就等着别人告他的状。最后内阁次辅张世贞不负所望,在快退朝时站了出来,他上前两步,撩袍跪下,清声道:“臣有事启奏。”
    范安松了口气:可算来了,都快憋死人了!刘熙看了他一眼,问:“何事?”
    张世贞道:“刑部尚书范平秋昨日于皇太后大寿之日,在禄台与男子行淫乱之事,大伤风化,目无官体!”刘熙没想到这拨人这么迫不及待地要扯出这件事,他本意是想私下处置的,如今被张世贞一语扔上了台面,倒叫他有些措手不及,他心下还有些偏颇范安,便道:“此事联已知晓,遵律依法处置便是。”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内阁大学士又跪了下来:“臣曾记陛下有言:平民种德怀惠,是无位之公卿;仕夫贪财好色,乃有爵之乞丐。范平秋之为人,不配担如今尚书之名!微臣与之同朝,深以为耻。”那人道,“陛下若姑纵此人,微臣不得已,只能告老还乡了。”
    范安想:不敢不敢,还是让我告老还乡吧。他这样想着,还来不及表明心意,旁边的梁业年突然大声道:“臣以为张大人说得极是!天子脚下,岂容无德无耻之人?陛下明毫秋毫,当保庙朝清明无垢。”
    他说着扑通一声跪下来,听膝盖磕在理石上的跪响,可见诚意十足。他身后一众内阁大臣随风而动,立即哗啦啦跪了一片。
    范安瞧了梁业年一眼,这人昨日还殷切地拉着自己的手,说“我内阁百官必然护持你”,不想昨天刚拒绝了他,今天就被他先下手为强给弹翻了。这人知道李见碧在刘熙眼中的地位,不敢轻易逼他罢官,于是先拿自己开了刀,杀鸡敬猴,削一削李见碧这帮人的威风也不吃亏。
    范安不忍心令陛下为难,他清了清嗓子,从从容容走上去两步,撩袍跪下道:“梁大人所说极是,臣知罪,也自知不配这尚书之名,望陛下容我辞官告老……”
    “陛下。”一声清朗打断了范安,那站在御座左边的李见碧突然走过来几步,定定站在范安身边了,“陛下,范平秋任刑部尚书不足一年,所结大案一十七卷,小案数以千计。依六条诏书,查察地方,重创部刺史制,论官绩,前任刑部尚书一十九人,何人可媲?”
    李见碧道:“帝祖有言:建官为贤,位事唯能。范大人身怀报国之志,才干出众,切不可因小事而掩大才。”
    跪着的一帮内阁大臣纷纷抬起头来看李见碧:这李见碧身为范平秋的‘奸夫’,当下自身难保,这情形早该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竟然这么厚脸皮,还敢出言替范平秋求情!难道这人忘了当时捉奸在房,自己衣衫凌乱的丢人模样了吗!
    “圣人言,为官者,有德有才是为贤,有德无才是为庸,无德有才是为祸!”梁业年直起身子道,“李大人你偏颇之下,可是大宣的祸根!”
    “鱼水之情,人之本性。范大人一时纵情,惩戒即可,哪到‘缺德’的地步了?”李见碧道,“圣人也有言:宁为薄幸狂夫,不作厚颜君子。范大人情不自禁而已。人情不可拂,其道本在一恕字。梁大人如此不依不饶,有拂圣人的宽恕之意,岂非缺德?”
    李见碧还是个言官的时候就已口齿了得,无理都能争得三分,何况如今?梁业年被他一语气得哽在喉间,满脸愤色地盯着李见碧,若不是圣上在坐,怕早就操家伙动手了。
    范安抬头看着这两人你来我往,他何等有幸啊,竟引得大宣两个最威风耀赫的人物为他争得你死我活。他眼光落在李见碧身上,心下感动得就要哭泣起来了。
    “下官多谢李大人美意。”范安抬头对圣上道,“微臣确实行了苟且不雅之事,有负皇恩浩荡,陛下便罢了微臣的官吧。”
    李见碧闻言身子微晃了一晃,旁边的御史中丞出手轻扶了他一下。周遭一干御史侍臣都忍不住侧过头来,几十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范安,就差把他分尸殿上了!
    兰台之首李见碧,素来从容淡定高贵冷艳地惯了,何曾为别人这样面折庭争过。这殷殷维护之情羡煞了旁人,这哪来狼心狗肺的东西,竟不打算领李见碧的情?!
    众人一时僵持不下,几数之后忍不住去看御座上的皇帝。
    刘熙简直被这帮人烦透了!恨不得叫人全拉出去打二十板子,这些明争暗斗的事他看了二十几年,早看得要吐了。今天他已心情不佳,这些人还不让他好过,逼着他看了这出戏,还把事情又推给自己。
    他手间紧了紧,瞥了一眼李见碧,又看了一眼范安。且不论梁业年如何,这李见碧与范安通奸之事是他亲眼所见,这此他信任不已的大臣,总是能另他大开眼界,难道平日的君子如竹,清正廉明都是假相吗?他老眼昏花看不清了?
    刘熙闭了闭眼,许久后叹了口气,道:“刑部尚书范平秋,行事不端,有伤官体,拉出午门……杖二十,以示惩戒。”
    刘熙道:“此事今后休要再提,退朝!”
    众人静默了三数,那御上的刘熙一翻龙袍,从侧面的金阶下到殿后去了。那太监长喝了一声退朝,立时有御前侍卫从殿外进来,一手一边挥起范安便往外拖。
    范安才反应过来似的深吸了一口气,他大喊了一声陛下!还来不及说什么,已被人捂着嘴拖出了多金鎏殿的龙槛道。
    李见碧面容平静地看他被拖远了,旁边的御史中丞跑上去,趁机踹了一脚范安的屁股,骂来朝李见碧道:“这不识抬举的东西! 不打死得了!”
    李见碧看了他一眼,道:“你前些人不是从外域带了些名贵的创药回来?给尚书府送点去吧。”
   
    第32章 山雨欲来

    那御史中丞道:“那创伤药珍贵得很,谁要浪费在他身上。哪天屁股好了,不一定记得大人的好呢。”
    话虽然这么说,回去之后却仍遣人往尚书府送了药。范二被杖了二十板子,被人用担架血淋淋地抬回来了,那送药的家奴亲眼目睹了那骇人的景象,回来跟李见碧说范平秋被那二十板子打得半死,一路嚎哭着回来,瞧情形,怕是得休养好几个月呢,真是太可怜了。
    未了又道:谁叫他这般不识抬举,活该的。
    李见碧手握着黄卷,心想午门二十板子下去,寻常人早丢了大半条命,哪还有气力一路嚎哭着回来?那行刑的执事隶属刑部,举板子打自个儿的顶头上司,必然是留了大情面,这范平秋哭天抢地,未必不是在做戏。
    旁的人看不透,他李见碧还能看不透么?屁股见了血,却不见得真伤了筋骨。自古祸害遗千年,这矫情犯贱的东西,不出半个月,必然又生龙活虎了。
    他这样想着,手上的毛笔蘸了蘸黑墨,却又道:“这人表面虚伪,内里性情却真。刑部汇集全国大小狱案,三司之中公事最重,权力却最轻。御史都察院,廷尉大理寺都压着它,左右不敢得罪,能走到如今,已算得上人才了。”
    李见碧道:“他这个位置,太耿直清正的做不长,太油滑贪钱的做不得。范平秋本性不坏,难得还有些机智,你还苛责什么。”
    那御史中丞听了,忍不住拳手咳了咳。李见碧写了几行字,抬起头来看他,说你咳什么咳,有话直说。
    “没话没话,我就是前些天偶感了风寒。”他清了清嗓子,看了一眼李见碧,终于忍不住道:“那范平秋在朝中无背景无依附,自上任起,三番两次忤逆大人的意思,换做别人早被赶走了。他这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值得大人这样容忍于他,还这样赞扬他啊。莫非大人真对他……”
    “你想说什么?”李见碧冷瞧了他一眼,“你看你这御史中丞做得太清闲了,每日还有心思琢磨这些事。庶西抚台正缺人,你既然整日无事,不如就派你到那穷山恶水的地方历练几年……”
    “大人别开这等玩笑。”那御史中丞摆了摆手,说我府上有事,得赶紧回去了,说完躬身告辞,连忙走了。
    李见碧做完当日审录已是黄昏时分,初夏多雨,门外黑云压境,看上去大雨将至。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起身站在廊下,听远处闷雷滚滚袭天而来。不时大雨倾泻,如扑天盖地的乱珠,砸碎在琉璃廊檐上,发出急促纷乱的脆响。
    “早上还是睛天无云,说下雨就下雨了……”风云难算,天意难测……李见碧伸手捂了捂心口,他这几日心烦意乱,莫明有些心慌阿。
    他站在廊下,正愣神的功夫,突有一人从远处中庭的池边快速朝他而来。李见碧定盯一看,正是前些天以“镇巡”名义派出去的御史侍郎江宗。
    这人也不知何时回来的,竟没有通报,直接到御史台来复命了?李见碧看他一路走来,下摆被泥水溅得一片脏污,心中徒升不祥。
    那人没有打伞,径直站到了李见碧跟前,他未及上廊来便开口道:“大人,之前替你送信到岷关的几个信使已被抓了。”
    李见碧心中咯噔一声,他与广阳王麾下大将私交的事迟早会被有心人捅破,他这几年小心了再小心,终于还是藏不住了。他心下叹了口气,一时不知要说什么,转身慢慢走回了屋里的书案前。
    侍郎江宗跟着他走进屋里,不顾雨水滴答,只站在案前道:“我此次奉大人的命,本是想将那几个信使遣散出关的,不想被人抢先一步,我到时,往岷关的几个驿站都被关了。”
    “好,我知道了。”李见碧轻道,“你先回去吧。”
    “大人,这件事必有人背后谋划,这几个信使如今被关押在地方守备的监狱里,如果有人对其严刑逼供,说出什么不利于大人的事情,如何是好?”江宗道,“此乃千钧一发之刻,大人你有什么办法,赶紧做吧!”
    “已太迟了。”李见碧苦笑了一声,道:“今天进京的地方官,其中一人是溪疆总兵王春保。我今早遇见这人,还没意识到,如今想来,这人就是为告我的状而来的。”
    李见碧道:“溪疆总兵镇守辽、闽、屿三处,其中两处正是通往岷关的要道,这人抓了自己驿站里的信使,迫不及待入京来面圣,必然是为了揭发我私通关外的罪行。你说的严刑逼供,人家恐怕早在进京前就做完了。”
    江宗听了脸色苍白,急道:“这如何是好!”
    李见碧道:“圣上每日戌时 召见地方官,这会王春保已经在谨身殿外候着了,我再位高权重,纵然只手遮天,也不可能从圣上眼皮底下将人拉回来啊。如何是好呢……”他闭了闭眼,“轻则贬官,重则流放,全待明日圣意,也看那王春保的本事了。”
    李见碧道:“我早知有这么一天,命中劫数,听天由命吧。”
    “大人……”那侍郎还欲说什么,李见碧却打断了他,“你先回去吧,我累极了,要休息一会。”
    江侍郎无法,只得拱身告辞。外间的家奴拿了伞,替他撑着往大门走了。
    李见碧扶额在案前坐了一会,他似是瞌睡了一阵,醒来后睁开眼,从橱中拿出一檀木金锁的方盒,将几卷册子轻放了进去。他将方盒揽在怀里,出门对门口的侍从道:“备马。”
    那侍从问:“大人是要进宫吗?”李见碧道:“不,去刑部尚书府。”
    御史台与尚书府相距二十里,马车行了半个时辰便到了。李见碧撩开马车的绣帘,抬头看到尚书府描金的牌匾,夜雨稀薄如雾,那字体刚正遒劲,黑夜中暗芒如星。
    范平秋,但愿我没有看错了你。
    范安正躺在床上,露着屁股让家奴擦药水。擦到痛处总免不了嚎两句,手中一方锦帕都被他咬成了条。那擦药的家奴被他时不时的喊声吓得心惊肉跳,心掌哆嗦着,更不知轻重,一下擦得重了,引得范安全身如鱼似地弹了一下,哭着骂道:“你就不能再轻点儿吗!”
    他话音刚落,那寝门突然被人打开了,范安抬头看了一眼,又骂道:“混帐阿!开的什么门,我这屁股破成这样,可不能见风啊!”
    那门侍哆嗦了两下道:“对不住大人……可李大人来了!”
    范安愣了一下神,出口便道:“哪个李大人?”不想话音未落,那寝门又被人打了开来,李见碧一脚迈了进来,道:“是我。”
    范安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将被裤子往上提了提,不想裤边擦到屁股,传来一阵锥心似的刺痛,他还想大嚎一声,但李见碧看着他,他赶紧咬了牙,将那嚎声吞进肚子里去了。
    李见碧怀里抱着一方小盒,全身雨水淋漓,只一双细长的凤眼泛着烛光的冷芒。
    真是要命的冤家阿,你这个点上来做什么……范安还想起来给他行礼,但他的屁股实在已经翘不起来了。李见碧看他挣扎了一会,说你不用起了,就这样躺着吧,我说几句话就走。
    他说着走上前来,擅自摒退了屋里的家奴。范安看他将寝屋的门轻轻关上,又往自己这边走了过来。李见碧全身穿着深紫的袍衣,颜色肃冷异常,而脸色雪白,黑发如漆,衬着雨水烛光,一语不发,看上去如同鬼画里的妖精。
    范安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他咽了咽口水,轻声道:“李大人找下官,可有什么要紧事啊……”
    李见碧突然弯了弯嘴角,他脚步轻动,拖过一旁的椅花梨坐在范安身边,沉默了一会,问:“伤如何了?”
    范安连道:“多谢大人关心,没什么大碍呢……”他正说着,脸上一凉,李见碧竟伸手抚上了他的脸,范安愣了一下,脑子轰地一声卡死了。
    李见碧笑着看他,道:“我今日才发现,你长得挺英俊阿……”
    范安屏住了呼吸,他十分想不明白,他在李见碧眼前晃了一年了,这人从没夸自己一句。如今露着屁股趴在床上,竟看出英俊来了?他定定盯了李见碧一会儿,鼻子吸了吸气,忍不住抓住李见碧的手哭了起来:“大人你可是受了什么刺激,可别吓下官阿……”
    李见碧被他说着脸色一冷,连忙将手抽了回来。
    不识抬举的东西,果然消受不起一言半词的奉承好话。
   
    第33章 求助

    李见碧抽回了手,看他露着屁股趴在床上眼泪涟涟的模样,心里恨铁不成钢,真恨不得再抽范安一顿。
    “李大人,你衣服都湿透了阿……”范安仰头看着他道,“小心别受了凉,赶紧先换了衣服吧。”他抹了抹脸,正要唤门外的家奴进来,张嘴却被李见碧握住了手。
    “不用了。我今天来是有东西要交给你。”他说着将放在膝上的檀木金锁盒子放在范安枕头边,手伏着盒面,问,“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是银……银票吗?”范安怔怔瞧了瞧那盒子,面露尴尬道,“李大人你想让下官替你办什么事,吩咐一声就是了,用不着这样啊……”他话音未落,冷不丁却被李见碧拍了一脑袋,但听他骂道:“你这混帐!整日除了想着男人、儿子、银子,可还装着别的东西么?!”
    范安被他一句话骂得懵了,恨不得立即起身告罪。他脸红无措着,又听李见碧说了一句话,差点吓得他从床上滚了下来。
    李见碧道:“这里面装着当朝首辅梁业年十年来贪污渎职的罪证,帐本供词和押契,你拿着这个,相当于握着梁业年半条性命。”
    范安愣了半晌,明白过来下意识挪跳了一下,他如视烫手山芋般看着那盒子道:“这……这么重要的东西,李大人你快收好!”
    “我收着这东西已十年多了,现在怕是收不住,打算交给你了。”李见碧道,“你身为刑部尚书,明冤罚罪,理所应当要管这些事的。”
    “李大人你说的什么话啊。”既然这些罪证你都收集了十年了,想必花了大心血,定然是为了某天弹劾梁业年准备的,你要弹劾就弹劾吧,成功了百姓之福,不成功也没什么损失,却干什么突然要扯上我阿?范安慌道;“我一介三品尚书,哪来的胆子去指点内阁首辅的是非过失。”他这一辈子求的不多,就图个日子安稳。
    是啊,他就是没什么出息。
    他知道那梁业年不是个好官,这人在内阁一手遮天,贪污受贿的事一桩桩记下来,几天几夜怕也写不完。他在朝一年,已见识过梁业年整治人的手段,朝中多少官员,只要梁业年一句话,不需圣上批示,也无需刑部插手,直接就罢官,贬职甚至入狱。
    但又如何?这人手握首辅大权已近二十年了,梁党亲信布遍朝廷地方,皇上的枕边的庞妃,好几个都是梁大人的‘义女胞妹’。放眼全朝,也只有李见碧这官相世家可与之抗衡纠扯,但又如何,这两人都斗了近十年了,梁业年不也没被扳倒吗?
    他范安何德何能,竟让李见碧觉得自己有能耐去告梁业年的状?他一无权势,二无胆识,与梁大人做对,岂不送死吗?
    是啊,李见碧竹君雪松,大宣得此一人,是苍生之幸,他范安虽心生向往,但归根结底,不过抱着仰望的姿态远远钦慕,他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几斤几两,范安心里清楚得很。
    李见碧见他不说话,又笑了笑道:“你上任将近一年了,所做所为我都看在眼里,你心思细,人也聪明,难得还懂人情世故,心下宽容,万事能忍,假以时日,必能成大才的。”李见碧道,“你的眼光,不应只放在刑部这方寸之地而已。”
    “李大人不要再说了。大人太看得起我了!但……”范安打断了他,手拽着床上的被角,低头红着脸道,“老实说吧,下官不敢与梁大人作对!”事已至此,他干脆挑明了道,“我还有两个儿子要依靠我,当这个官就图个安稳。我对不起大人的青眼,更对不住皇恩浩荡。我已想好了,等我伤好了,就去辞官。”
    “你……你这废物!”李见碧蓦地站了起来,他气急攻心,想去抓范安的衣襟,却抵不住心口一股闷气上涌,站都站不稳了。范安看他苍白的脸色,急唤道:“李大人!”
    李见碧手抵着床沿闭了闭眼,他静了一会,强迫自己平下心来,等气顺了,又慢慢坐回了旁边的椅子上。
    范安见他闭眼坐着,右捂着胸口,那眉头紧皱,不知是不是痛着。他心下十分愧疚,想伸摸一摸他,手伸到关空却又缩了回去。
    “李大人……”范安轻唤了他一声。
    李见碧慢慢睁开眼,却是不再看范安了。“我知道了,我不会强迫你。你贪生怕死……”李见碧蓦地笑了起来,“可贪生怕死并没有错啊……人生在世,哪个能做到视性命如儿戏。你有牵挂,有不舍,人之常情,我都明白。我不怪你。”
    范安被他几句话说得绞痛不已,倒希望这人能痛骂他一顿啊。
    “你一定觉得是我想拉你下水,要害你吧?明知你不是梁业年的对手,还硬要拉你与他做对……”李几碧叹了口气,声音听上去颇为疲惫,“但……我实在也没有可以依赖依靠的人了啊……我若不是走投无路,又怎会来找你。”
    范安吃惊地看着他。“李大人何出此言,你兰台五品以上官员二十七人,言官不计其数,人才济济,怎会找不到可靠之人?”范安道,“何况大人深得圣上青睐,朝中威名声赫,又何需依靠他人?”
    “威名声赫?人才济济?”李见碧道,“若我有一天死了,我兰台数以百计的大小官员,没一个能是梁业年的对手。大宣三年一次的京察,他大手一挥,能一次把我手下的官员都换一遍血。”
    李见碧闭眼,许久笑道:“风雨欲来,临台不过我一人而已。”
    此时范安尚不能明白李见碧心中的无奈无助。他多年以后,想起这一夜来,都在痛恨自己的懦弱无能,没在那时挺身拉李见碧一把。
    好在他天生心软,对着这样的李见碧,鼓起勇气说了句:“大人若真的没地方放这盒子,要么……就先寄托在我刑部吧。我……我就当这里面放着的是银票。”
    李见碧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弯,如释重负般笑了一笑。他站起来走了两步,于范安床前一丈处站定。范安不知他想干什么,正疑惑的功夫,竟见他一撩袍,弯膝跪了下来。
    “学生李见碧,多谢范大人。”他说着起身,复看了一眼范安,转身开门走了。
    范安张着嘴,几数之后才回过神来。他大喊了一声,门外的元珠跑进来,忙问怎么了。范安怔了一下神,说你派人往李府去盯着。
    元珠看了一眼门外,说这大半夜的,又下着雨,大人做什么要叫人去盯着李府啊?
    范安道:“我心下不祥,今夜恐怕有什么事发生,你去盯着就是了。”
    无珠看他神色前所未有的正经焦虑,心知不是玩笑,应了一声,忙去了。
   
    第34章 失信

    智者见叶知秋,愚者临死不知。在预知能力方面,范安与李见碧是同一个水平,指不定还比李见碧更准些。他说完“我心有不祥”,宫里谨身殿前就发生了不祥的事。
    今夜大雨,溪疆总兵在谨身殿外已候了三个时辰,皇帝刘熙与几个枢臣在商讨完军事已近子时,按理说不会再召见地方官员了。他这次来得不巧,刚巧皇帝今天很忙。
    他已准备明日再来候着了,不想殿里的太监走过来道:“王总兵是吗?圣上召见,随我来吧。”王春保一喜,忙道多谢公公。那太监未回头,只道有什么事长话短说,这么晚了,别上圣上太操劳了。
    说话的是宫里的掌印太监,王春保连忙附和说是,他走在那太监身后行了片刻,终于站在刘熙的御案前了。
    刘熙还在批奏,抬头看了他一眼,问:“爱卿何事?”王春保咚地跪了下来,大声道:“臣有机密奏报!”
    王春保是武将,常年在外领兵,行事不算斯文,这一声字正腔圆,声雄音亮,几乎吓了刘熙一跳。他搁了笔,问:“什么机密?”王春保直起腰,从怀里掏出一本奏折递到头顶。
    刘熙让太监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原来是本弹劾李见碧的奏章。里头罗列了李见碧的几条罪行,包括恃宠骄横,结党营私,贪污不法,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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