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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离_南南落乔木-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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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室只叮当地声音,侍卫又听将离道:“你不是奉命来的罢。”侍卫惊讶,又抬头,将离揉了揉手腕,又道:“他不会叫你这样……也不会放这么长。”
  萧青晗确然没叫他松铁链,却叫他来看一看。但只是松一松铁链,将离又不可能逃出去。侍卫便道:“是……萧大人说的。”又不知说什么,竟这么一点自由都不给他。
  许是看见他疑问的神色,将离又笑了笑,看着手上垂下的铁链,解释一样道:“他怕我寻死,撞墙……”
  侍卫听不下去,便低着头,倒像自己见不得人一样。口中只嗫嚅道:“不会,不会罢。”不知是说萧青晗不会,还是说将离不会。
  “这次不会,你放心,”将离看了看一旁的墙壁,又开玩笑似地道。
  是怕连累自己么。可这样一个人,那杀人不见血的杀手,想不出他寻死的样子。萧大人是怎样,才能逼得他去寻死。侍卫收拾一旁的棉布水盆,又默声地退出去。
  隔三差五的,侍卫便来看他。说几句话,将离也与他回几句。萧青晗没再来过,将离身上的伤也慢慢好起来,不再如头次见时,那死气沉沉的模样。侍卫恍惚觉着,原来将离也不是如自己一贯以为那样,不近人情冷漠疏离。常常地笑,刀锋似的眼睫,薄唇浅抿,是极好看的。侍卫瞧见,也心情说不出的好。
  又一日,萧青晗问起他近况,侍卫斟酌着说了。又听萧青晗叫他放将离出来。侍卫应了,存了疑惑,萧青晗为何不自己去。除此外,竟又还有莫名其妙地失落。他可以出去了,不用再被关着,是好事。便拼命地把那点阴暗似的想法摁下去。
  将离愣着看他好久,像是不信。侍卫再三说是萧青晗亲口说的,又与他解手腕上的锁链。
  说不上是什么感受。可以离开这暗无天日的密室。萧青晗是不与他计较了么,直觉不可能。或许是厌恶了自己,连看也不愿意再来看一眼。
  迈出一步,腿在发抖,扶着墙走到门口,就出了一身虚汗。外头白晃晃的光线,从窗户缝落进来,刺得眼睛睁不开。将离拿手挡了挡眼睛,觉得自己像得到了施舍的乞丐。
  “等一等,”侍卫跟上,又拿出一截黑布,“伤眼睛。”
  一截黑布蒙了眼睛,侍卫又引着他走出去。
  外头正是晴天时候,日头把房檐的影子打在地上。周遭有躁动的气息,小小的风声,树叶响动的声音,还有远处鸟鸣的声音。天也空旷的蓝,蓝得响响亮亮,不见一丝白云。
  将离伸出手去,日头晒下来的温度十分真实,叫他忍不住往前走一走,好叫那些阳光把快要发霉腐烂的自己晒一晒。手上是十分温暖的感觉,渗进了皮肤毛孔里。跟假的一样。
  他蒙着眼睛,看不见萧青晗正站在左侧拱门处看他。侍卫一眼看见了,正要开口,萧青晗食指放在嘴唇边,侍卫便没吭声。
  侍卫松开了扶着将离的手,看他不稳当地走出几步,又站定。
  萧青晗走上前去,连日的烦闷却也一扫而光了,自然不可多想。蒙着眼睛的人当是没发现他在,黑布扎了眼睛,只露出嘴唇与下颔,有些脆弱的意味。
  这样无声地站了一会儿,又听将离道:“他是真的叫你这样么。”
  侍卫全没想到他看不见,只点头。
  将离得不着回应,伸手扯开了蒙眼的黑布,白花花的光刺得眼睛痛。他紧闭着眼睛,眼睛缝里激得渗出泪来,膝盖软了软,险些摔倒。胳膊肘叫人托住了,只以为是那侍卫,便又说了声谢。
  萧青晗便笑了,扶着他站稳,又伸手覆住了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睫毛扫在手心里,萧青晗仔细地感知着,扭头看过去,侍卫会意退了下去。
  将离只被捂得怔了,便要拨开覆着眼睛的手,刚搭在那只手的手腕上,霎时停住,身上僵硬了片刻,竟不知是该接着拿下去那只手,还是自己松开。身旁冷清的衣料香味,只能是萧青晗。
  感觉到将离的反应,萧青晗挨近他耳旁,又低声道:“今日听说,萧青晗的刀子快。”
  迟了一会儿,将离一把将萧青晗的手腕摔了下来,又撇过脸去,没迈出半步,先踉跄了一下。
  萧青晗没扶他,如释重负似地笑,弯腰捡起了那截黑布条。
  作者有话要说:
  要控制,控制,怎么就拦不住自己写甜呢……
  干脆开个甜文算了,纯甜的那种(翻白眼)


第8章 第八章
  接连几日都过得太平静。得以重见天日,自己仿若呆在地下的鬼魅,吸饱了阳气,满身的晦暗也殆尽。平和的不敢去相信。以往萧青晗从不让他有半日的清闲,轻描淡写几句,便是要以命相搏的生死事。可每次将离总能回来,怨自己命大,萧青晗也无法。
  又是蒙蒙落雨的一个日子,连日的猜疑在萧青晗推门而入的时刻消失得干干净净。“跟我去一个地方,”他嘴角动了动,是笑着,说罢便转身。
  这么一句,没问意愿,容不得置喙。将离看着那背影出门不见,倒握着刀,慢慢走出去。
  雨忽缓忽停,马车在那一处窄巷停下。将离看见那对斜的街角,认出是什么地方。上一次他的刀饮血,还是在这处。已如隔着年岁的事情了。
  “见一见故人,拿刀子做什么,”萧青晗看了身旁的侍卫一眼。侍卫犹豫,却见将离看着萧青晗,也没反抗,只任他将长刀拿去,淡淡地回了一句,“习惯了。”
  侍卫咽了咽喉咙,心里有些担忧,萧青晗情绪无常,说不准哪句话就能惹怒他,伤疤刚好,忘了疼可是不明智。他极想提醒下将离,叫他不要这般针锋相对,又没敢开口,只咳了一声。
  “今日不想给你难堪,自己捡着话说,”萧青晗伸手接过侍卫递过来的长刀,挽个花,又在手心敲了敲。
  将离只嘲讽似地看着萧青晗,侍卫瞧得心又提起来。果见萧青晗抬眼看过去,收了长刀,慢慢凑近将离耳边,似笑非笑地说了句什么,又撤开。
  将离身体一僵,扭头便大步往前头走。
  侍卫来不及收回疑惑,不妨瞧见萧青晗看过来,正赶忙低了头,便听得萧青晗不避及地道:“问他是不是想叫人瞧见,后腰上头是什么。”
  侍卫错愕抬头,又慌忙低下头去。心里一时什么味儿都有,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萧青晗瞧着侍卫笑,又收回目光,转身往小巷里走。
  那少年面目没什么变化,却与自己记得的不一样了,仍像青涩的草木,只是多了萧瑟的意味。瞧见将离,倒是先愣了。
  是该斩草除根,萧青晗是早已找到了这孩子,却没杀了了事,又带自己来做什么。那时这少年见过他,不可能不会猜出事实是如何。将离习惯性地握了握手,手中刀不在,在萧青晗那里。
  萧青晗是有意叫那少年知晓仇敌原是他,再取了他性命报仇?
  但虽刀不在手,他也不至于就叫那少年拿了命去。况且那少年并不会武功,连他有没有伤都看不出。可若萧青晗意真如此,将离攥着的手忽又松了,那是躲不过的。萧青晗与他不相上下,何况自己还被他拿了刀。
  便半点不躲闪地看着那少年,却见那少年忽然红了眼眶,喊了声:“萧大哥。”
  将离惊愕,看见身旁萧青晗走过来。
  萧青晗看见将离不知所谓的神色,站定了,又伸手别过他的脸,声音只两人能听见:“没法叫你听话,只能这样了。”另一手拈出细长的银针,抚着将离颈侧,慢慢地刺进去。待到那一根长针没进去,萧青晗才收了手。
  颈上细酸的疼,将离皱了眉,尚不及反应。张口要问时,却失了声。
  这一番动作,那少年并没注意到。只当是萧青晗与身旁的人交好。那一人自己也是见过的。且萧青晗说了有一人曾试图救过他父母,却没敌过凶手,想必是他无疑。
  “怎还在此处,”萧青晗看着那少年过来,只道,“那凶手秋后处斩,你大仇得报,也该往前看。”
  多讥讽,凶手明明就是自己。萧青晗却叫他来此处,瞧着那少年对面不识自己的仇人,说一声认贼作父,也不过是这般。无趣透顶,将离冷了脸色,便要回身走开。
  萧青晗一直没松开握着他的手,当下便错开了那只手腕。将离身形猛地颤抖,垂了头无声地喘息。侍卫倒吸了口气,自己牙酸半晌,晃过神来上前拉住了将离另一只胳膊。万不可再惹怒萧青晗,只眼神这样与将离示意。将离微微弯了腰,半声痛哼也发不出。
  “我还可去哪里呢,”少年只顾着自己忧伤,“怪我那时候不该贪玩出去。”说着便带了哭腔,又自己吸鼻子,感激地笑,“多谢萧大哥给我父母报仇。我一定要看着那凶手被砍头,以慰我父母九泉之下的魂灵。”
  “你有心,原不必多想,”萧青晗使了力捏着手中错开的骨节,“不过是萧某分内事。”
  疼痛剧烈又突然,眼前一阵失明,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可发不出声音,只能狠咬着唇。太残忍了,萧青晗,你可真有兴致,这样自作一出戏,为的是什么。若能开口说话,定会尽数说出去,好叫那少年听一听,你父母是九泉之下不得安宁,有你这样的儿子也会羞愤不得超生。
  将离直起身子,眼睛看着萧青晗身后的长刀,另一只胳膊却被侍卫按着,如何都抽不出来。是应一刀成全那天真不谙世事的少年,叫他早早去黄泉下与他父母团聚。
  “我还想在这里多呆一些时候,陪一陪他们,”少年眼眶又红,眼泪糊了视线,念及父母死不瞑目的惨状,肝胆俱颤,不能自已。
  萧青晗瞥了身边的将离一眼,眼神已是阴冷。放缓了语气,一语双关似地道:“安生呆着也好,若是想折腾,我也有空闲,可陪一陪你。”
  将离脸上只笑,眼睛仍看在那柄长刀上。萧青晗身边的侍卫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不动声色地牢牢扣住将离另一只手腕,急得低声道:“怎么这样傻,何苦……”
  “叫萧大哥见笑了,”少年情伤罢,是想做成熟老练的样子,到底年纪经历不足,看来仍是稚嫩,“应当与恩公道一声谢,素不相识却出手相助,还害得恩公受了伤。阿九道谢晚,还望恩公体谅。”
  将离笑听着,眸色与萧青晗一般阴凉,回身看着那少年。如此糊涂,死了也不冤,可惜此时自己拿不到刀。
  少年连日哀伤,神情疲累,且对萧青晗没有戒心。此时见着将离,也无暇注意过多,瞧见那笑容,未及细体会便听萧青晗又道:“你不说倒是未记起问你名姓。你在家中排行第九?”
  “不是,”少年又摇头,“我……母亲在世时,唤我这样的小名儿罢了。”
  “若有事,可寻我帮忙,往后再来看你,”萧青晗点头,宽大衣袖下松开了那一截手腕。将离立时半点不犹豫地要离去,侍卫只得也松了手。
  少年愣愣地瞧着那热心肠的恩公一句话也没跟他说,匆匆来又匆匆走,心里有些孤零感。但又觉着约莫是他性情不好与人打交道。怎么都想不出,那就是自己的仇人。
  小孩子总是对好看的东西起不了戒备,惯常如此。萧青晗看在眼里,心底的情绪发酵起来。那少年又说着感谢的话,分明是不舍,萧青晗安抚似地说几句,便带着侍卫离去。
  自将离被密室放出来后,萧青晗与他的关系瞧着不如以前僵。侍卫是这般以为的。那时候一同去那小巷里,侍卫战战兢兢,后头将离没再挣,侍卫便也松下心气。就觉着,是不会再掀起甚么波澜的罢。
  他被铁链吊着脱臼手腕的情景还在眼前,光是看,就觉着一根铁链缚着极为折磨。不曾想到,跪在上头是什么感受。侍卫立在一旁,手心发汗,又被萧青晗的声音喝得一个激灵回神,心惊肉跳。
  “教不会你听话?”萧青晗弯腰,伸手按在将离后脑上,将头发往下扯。
  将离又被迫着仰头,下颔至脖颈仰成一道优韧的弧线。膝下是黑色的铁链,两边侍卫压着他的肩膀和手腕,无法动弹。
  “有什么想说,只管说,”萧青晗嘴边尽是戾气的笑,一手又抚到他颈边,两指拈了银针出来。
  “我何时要你来教,”将离声音有些哑,冷讽不减。
  “有骨气,”萧青晗随手扔了银针,又问站在一旁的侍卫,“多久了?”
  “回大人,两个时辰……了,”侍卫咬一咬牙,看地上的人,分明受刑的不是自己,可忍不住就想开口求一求情,又摸不准该怎样开口,心揪吊着,腿肚子也打颤。
  “多硬气硬气给我看看,”萧青晗哂笑,薄底靴踩在了压着铁链的膝弯处。将离痛得早出了一身冷汗,霎时发不出一点声音,头低下去只大口喘息,半天回不过来。
  萧青晗又一把拉住他后脑的头发,猛地扯下去,对上那双失神的眼睛:“不是对那孽种下不了手么,如今顺水推舟与你做个人情,叫他对你感恩戴德,你觉着不好?”
  将离是说不出话来,萧青晗仍踩在他膝盖处,忍得难过之极,才发出几声闷哼。身子一阵阵颤抖,脸上尽是薄汗。
  “说话,”萧青晗松开他的头发,全不顾此时将离的情形,又捏住他的下颔。得不着回应,萧青晗攥住他前襟的衣裳,一把便扯开。
  凉意袭上胸膛,神智涣散的人陡然挣扎起来,像换了个人,拼命摇着头,声音破碎又悲哀:“别……求……”
  这示弱似乎让萧青晗愣了神,也只是一会儿。他伸手拭去将离嘴角咬出的血迹,笑了一声:“你的硬气呢?”
  将离仍挣扎着,死死地看着萧青晗。
  如裂帛一般的声响,萧青晗扯下他后背的衣裳,露出白净紧实的脊背,骨肉匀称得紧,窄窄的腰线收在后腰,露出那一个清晰分明的“晗”字。
  看见的侍卫并不敢多言,只彼此惊讶对视过后便噤若寒蝉。
  将离停了挣扎,眼神空洞,呆仰着头,又闭上眼睛,平静得无法想象。
  “萧青晗,我怎么没杀了你,”他空空地道。
  侍卫齐齐抽气,都被骇得不轻,当下更不敢发出声音。
  呵,又是这一句。萧青晗一手摩挲着后腰上那一处,一手轻抬着将离的脸,吻上了他带着血迹的嘴唇。


第9章 第九章
  又从梦里倏然惊醒,半是疼痛,半是噩梦。萧青晗没再拿着那把长刀刺过他的心脏,而是慢慢微笑着,一刀一刀往血肉里割。每刀皆不中要害,血如细小的溪流,从身上流下去。惊喘着睁眼坐起,才被膝上的疼痛唤回神智。
  倚在床边,愈是心神乱惶,便愈是清晰地感觉到如蛆附骨的疼。被单已被揪地皱成乱团,冷汗细细密密地不知出了多少层,只穿着单衣,身上也潮热得厉害,不得缓解半分。
  窗框的样子投在地上,当是晴月夜。将离把头扭过去看了好一会儿,又撑着床榻下了地。千万根钢针穿过膝盖一样,没等他喘半口气,就跌在了地上。膝盖撞在地上,竟也没觉着更疼。那半块窗户亮堂的影子就在半臂远,是伸直了胳膊,还差半臂远。伏在地上,只看着那一块光亮。看久了,觉着原是那样好看的,像玉石的莹润,干净醇厚。
  撑起身子,往前匍匐着挪一臂,那块光亮便近了些。再挪一些,似乎触手可及了。到终于挪过去,窗户的影子便映在了手背上,连同那块月光一起。将离一只手臂撑着地,另一手触碰着那块光。不停地翻转着手腕,只是投在上头的光亮仍没什么变化。
  月光是不辨好坏的,此时照在他身上,像是顾怜。将离便再挪过去一些,到整个人都落在月亮投下的窗影下头。将自己尽可能地缩起来,暴露在那块光亮里,贪婪又偏执地拥着那点光,好似膝上的痛苦也都消散了。
  要是此时死了,多好。他看着自己的手背,忽然又涌上一点激动似的想法。像个热切的希望,叫他急急地喘气,什么都感受不到。
  痴迷似地想了许久,戛然醒神时,月影已偏。就着那点光亮再挪一挪,膝上的疼痛叫嚣着。胳膊软了软,强撑了才没磕到地上。
  不得安宁,是不愿去想的。可是止不住。梦里还是真实,相去无几,一样的毫不留情。翻来覆去,想不出什么头绪,只那一双含情目,便是世间鸩毒。
  再想自己,倒真是寻死觅活。片刻前的念头骤觉荒唐失笑。还剩下什么?强撑的自尊都叫践踏得碎成粉末没进烂泥里。怎么就不能活,不过是心里难过了些,不碍鼻子吸气的事。都已经这样了,再往下沉而已。
  忽然想喝酒,管它借酒浇愁是不是更愁,至少一醉方休,至少能叫自己浑浑噩噩。只不要再这般清醒,不再这样清楚地被疼痛逼得无处容身。
  萧青晗推开屋门时,入眼帘便是伏在地上的一团身影。瑟缩着,像冬日里抱着自己取暖一样。虽则现在是初夏时令,夜里至多凉些。
  头一个念头是他发了烧,疾走过去,弯腰揽起他上身,手贴到汗津津的额头上,却是微凉,放了放心,不妨却被将离推了一把,力气大得出乎意料,萧青晗身子不稳,退了几步。
  将离胳膊落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撑起上身,萧青晗便一脚踩在了他膝上。将离难忍的一声呻/吟,身体又蜷起来,弯折得厉害,耳中嗡鸣作响。
  萧青晗解下身上的披风,披在地上的人肩头,又弯腰伸手把他抱在怀里。
  膝盖免不了被触碰,但兜着膝弯的那双手竟觉着温厚,靠在胸膛上,又听得萧青晗道:“院子里的昙花开了,我带你去看。”
  没力气地依在那个怀里,脸上触碰到的是冰凉滑密的衣料,满脸的冷汗尽数蹭到了萧青晗衣裳上。被他抱着离了那块光亮,又走进屋子里的黑暗中,只闻得到轻缓的气息声。明知看不见什么,将离仍是睁大了眼睛,紧紧攥着萧青晗的衣襟,又把脸侧过去。
  待走到门外的月光下,不过是几个呼吸的时候,像一个梦那么长。兜转了一道门,才停了下来。月光怜爱地铺了满地,像银色的纱绢,绵密不绝,挣脱不开。
  几朵优昙探了花苞,一旁还有开过的一朵。花瓣衰败,萎靡地垂着花冠,状如干枯棉絮。没过多久,一朵花苞便缓缓抖了抖,继而迎着凉薄的月色,砰然绽开,雪白细长的花瓣层层叠叠,像是收敛了所有的月华,不似人间有。
  将离怔怔地看着,虚虚地伸出手去,描着那花朵的形状。而不过须臾,那怒放的花朵,便肉眼可见地凋零下去,腐朽败落,丑陋不堪。将离动了动,最后只垂了胳膊,安静地依偎着,身子缩了缩。
  怀中人乖顺地不像话,萧青晗低头,嘴唇碰了碰他的发顶,叹息似地道:“冷么。”
  将离不说话,又仰头看着他。眼里也盛了月光,透凉清寒,嘴边带着薄笑,伸手给了萧青晗清脆的一耳光。
  夜色凉如水,有成行巡卫的侍卫在不远处无声地走过去。
  萧青晗被这算不上重的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又转回来,细风吹过,脸颊还有些痒麻。哑然看着怀里的那人,从没对他有什么敬畏,连名带姓地喊萧青晗,也没想过去纠正。
  方才还惊艳至极的昙花,随着夜风簌簌地落了一地,地上的细长花瓣打个旋儿,腾起,又落下,便静在地上,聊此终生。
  “回去?”萧青晗轻声问,说罢又不得回响,便将上臂圈得紧一些,照着原先的路子折返回去。
  转过一道拱门,萧青晗才闻胸膛处闷闷的声音:“我不想回去。”
  听在萧青晗耳中,滤得只剩了孩童似的赌气。他低头,将离侧着脸靠在他胸前,眼睛的一点光亮如璨星,神色虚浮又怔然。
  萧青晗竟未生怒,把头再低下去些,吻了吻将离的眉心,凉腻如缎,哄慰地道:“听话,外面凉。回去,我陪着你。”
  将离仍那般靠在他胸前,没听到似的,没一点声响动作。
  萧青晗点了烛火,屋子地上月亮投下的那点光亮便消失了,只剩下填满每个缝隙的柔光。将离愣愣地看着地上月光退隐的地方,视线直直地,不偏不离。
  萧青晗伸手转过他的脸,映着亮堂烛火才瞧出他嘴唇干涸,还带着残留的一丝血迹,手指摩挲过那干裂的嘴唇:“自己脱了衣裳。”
  那愣怔的神情看他半晌,眼睫如羽,又苍白地讽笑。萧青晗忽而脑海中映出方才那月下凋落的优昙,半口气提起来又搁下:“不想叫我动手,就自己脱。”
  再拿着一瓶药酒进来时,床榻上的人正拉下肩头的衣领,露出大片白皙的肩背,肌肤莹润,锁骨修长。他面色却是无魂无魄一般的,像个死人,没有生气。
  萧青晗呼吸一滞,脚步已停。不是没有感觉的,甚至有些隐隐的胀热。只是他现在禁不起折腾,怕稍不小心,就弄坏了他。
  坐在床榻边,又脱下自己的外衣给他披上。将离神色动了动,看着他。“夜里凉,”萧青晗将药酒倒在手心里,握住被下露出的一截纤长的小腿,缓缓地揉乌青红紫的膝盖。定然是疼的,坐着的人鼻尖沁出冷汗,又开始颤抖。
  将离紧紧咬住了口里的闷哼。眼前是幻梦似地温柔,不,绝不是梦里。梦里他刀刀入骨,不曾这样温和过。莫不又是闲来无事,顺手施舍。但自己是贪恋的,腿上一片冰凉,唯有被他触碰的地方,暖热火疼。陷入念障,走火入魔,终不得解脱。
  手死命地攥着被单,松开,又抓紧,方能狠狠地把刺激得人昏厥的痛感镇住。无意识地抓着,忽碰到床头边一个物件,冰凉坚硬。将离呼吸紧迫起来,胳膊痉挛似的,一把攥住了那样东西。眼神瞥过去,薄刃雪亮,一点烛火的光晕从边缘流转到尖上,极漂亮的一把刀。与他一样的名字,将离。
  若是此时拼尽全力,集于一势,是能杀了他的罢。攥着长刀的手上骨节发白,青筋暴起。眼睛看着萧青晗垂头的身影,脖子像被扼住一样,几近窒息。他没有防备,不曾抬头,如惯常的招式,一刀便可取他的性命。越是看着那张垂着眉眼端华的脸,这样的想法便愈加肯定。
  手抖得不成样子,长刀发出细小的森吟,刀刃微微地颤。尚不及挥起,便铛然地甩到了床里边。再忍不住,喉咙里一声呜咽般地痛吟。杀不得,杀不得,怎样软弱……下不了手。
  “恨我,”萧青晗手上动作又轻柔些,不过也知用处不大。停下,又细细地擦了那张脸上的汗,拨开他脸边黏着的发丝,顺了顺后脑的长发。
  他是打定了自己不会杀他,真好笑。将离便笑起来。可萧青晗想对了。这样怯懦的自己,烂泥一摊,连防备也用不上。
  一边笑着,又摇了摇头,出了声是窒了窒,才顺当地说出了口:“不恨。”
  “缘何不恨,”萧青晗也笑了一声,又将药酒倒在手心一小摊,覆上膝盖,比先前更轻柔。
  将离收了笑,淡漠地道:“无关紧要,便匀不出空罢了。”


第10章 第十章
  无关紧要。
  那晚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想法,这四字入耳便顷刻失了理智。萧青晗回过神来,眼前的人已昏厥过去,手上迟迟地酸乏,低头看,是还握着他的膝盖。仍不能平定,伸手粗暴捏住他的下巴拉过来,想把他叫醒,问一问,何为无关紧要。
  将离紧紧闭着眼睛,只无意识地蹙了眉。
  萧青晗甩开手,起身挥落了桌上的杯子,回身看榻上的人。
  罢了罢了,这般反应做什么。不值当。拿捏人命的,天生薄情,哪会指望他记住些什么。况且方才还握了刀,锋芒未出,却彼此心知肚明。强忍着痛,也要攥着那把刀,那一时的杀意是实实在在可感受到的。
  养不熟的东西。哪能养熟一个杀手,萧青晗,你也糊涂了不是。
  满心乱绪,寻不着出口似得想要发泄。甚或觉着不该放过他,该狠狠地按在身下□□,贯穿凌虐。生死不由他,受不住死便死了,一个工具棋子,不足挂齿。
  忽又闪过那绝望似地求饶,原是讽刺。此时想来也是虚与委蛇,暂获所需。真是可笑啊,可有什么能叫你真心动容?
  “大人……”一声唤,萧青晗骤然醒神,倒是自己吸了口凉气,是手下侍卫在禀事,怎么又走了神。匀调了气息,又看跪在地上的侍卫,“说罢。”
  “那孩子,还活着,”侍卫看见萧青晗阴戾未去的眼神,背后寒毛竖了竖,声音又低了低,道,“虽说他不明究竟。但夜长梦多,不如属下去做得干净了事。”
  萧青晗吐出一口气,眼里的阴戾褪下去,仍是那双桃花含情目。他慢慢地道:“辛苦你记着了。但恩人找着了不是,改日你与他一同去,看一看那孩子,表一表关心。”
  侍卫心里紧了紧,又小声道:“大人,……无法走路的罢。”
  “你担心他走不了路?”萧青晗意外似地问,嘴角带出一个缓笑,又离开座椅。
  “大人!”侍卫一时急惶,看见萧青晗迈步,本能地以为他又要去直接将人拽出来。瞧见萧青晗停下,后背出了一层热汗,“再过一些时候罢,等……稍微好些了再去。”直觉名字不可说出口,但又不知如何称呼,杀手,尴尬得很。便又小心地道,“这时,也不免惹得大人生气。逼急了,会有逆反心思的……”
  萧青晗扑哧一声笑了,瞬间又消得干干净净:“逆反心思,你觉得,他此时没有么。”侍卫伏下身,后悔不迭,竟是自己又给他惹了祸,却又听萧青晗道,“那就过些时候罢。瞧一瞧那时候他是不是就能听话。”
  侍卫忽地一块大石落了地,简直对萧青晗感激涕零了,忙回了声:“是。”
  快要退出去时,又听萧青晗道:“嵇临。”萧青晗极少这样郑重其事地叫他,精神提起十二分应了,低头等着。半晌,萧青晗道:“无事,去罢。”仿佛只是记起了他名字,顺口说了说。
  一院之隔,拱形月门另一侧便是将离住的地方。嵇临从萧青晗那处出来,立在拱门处许久,攥了攥拳头,又迈过了那道门。
  将离在窗户边坐着,靠在上头往外看。膝上搁着一把长刀,锋刃寒凉。“我不想去,”他歪着脑袋,很轻的一句,似乎是说给自己听的,像极了自言自语。
  嵇临不好贸然接话,心中也觉萧青晗行事不可捉摸。后患不可留,却又留着,还有意叫将离再去看他。嵇临不曾怀疑,萧青晗就是有意的。他原本担心将离不肯去,再触怒萧青晗。眼下又担心,若是这位过去一刀杀了那孩子,萧青晗也不会有好脸色。怎么就忘了,是取命不眨眼的杀手。他自己这么揣测着,几乎是笃信了。纠结了一阵,又问他腿上还疼不疼。
  “好一些了。起初疼,过些时候更疼,”趴在窗边的人回过头来,思虑着形容道,“就忍着,也不是那么难忍……习惯了就不疼了,不走动的时候不大能感受到。迟早会好的。”
  嵇临这时想那时候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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