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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寝女官-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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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面的声响渐渐歇了,比平时要早些,听声儿像是只一次就完事儿了。众人低着头袖着手站在门口儿,恭迎贵嫔小主出来。蘅言的头垂得格外的低,相当不乐意瞧见秦姮妩春光满面的模样,忒烦!
秦姮妩出来后,并未急着离去,而是站在门口发了会子呆,瞧着卑顺的蘅言,勾了勾唇,带着三分不屑七分艳羡,说道:“常满寿,你先进去伺候万岁爷,我有话同她说。”
常满寿是皇帝的一条狗,嗅觉灵敏的很,忙躬着身子进了体顺堂,留这姐妹俩在外面说会儿话。
蘅言不耐烦见她,冷着一张脸,不咸不淡的语气:“小主有什么要吩咐奴婢的尽管吩咐,奴婢一会儿还得去伺候万岁爷。”
还是以前的臭脾气,喜欢谁厌恶谁全都表现在脸上,心眼儿比针尖儿还小呢!这样的破性子,怎么就让万岁爷上了心呢?姮妩撇撇嘴,“将你那副倔牛脾气收起来点儿,你现在是在御前伺候,没人护着你,再这个样子下去,甭说到了二十三平平顺顺的出宫,恐怕你一踏出建章宫的大门,后宫的那群女人都能将你生吞活剥了。”
“不劳小主费心,奴婢卑贱,命不值钱,赏白绫子还是赐鸩酒不都主子们一句话的事儿么?奴婢为人蠢笨,可在掖庭里呆了这么许久,能不少一根头发丝儿的活下来,活到小主还有空再想起奴婢,说明奴婢命格硬,活得长!”
真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惹人厌性子!
姮妩拢了拢斗篷,神色有那么点子恍惚:“别人再怎么编排我,我不在乎,但我们是亲姐妹的,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性子的人。我被赏封贵嫔,全因这张脸。从前萧朝歌没出现的时候,万岁爷当宝贝疼我,你瞧瞧,这萧朝歌才出现多久,他就对我不冷不淡了。”
蘅言“呵呵”笑了几声:“小主多虑了,万岁爷要是不宠你,怎么会赐你名儿里的‘姮’字为封号?要知道,女儿家的闺名最忌讳外人知道的。”
秦姮妩好像是遭了雷劈一样呆在原地,半晌了还没回过神儿来。女儿家的闺名最为秘密,谁没事儿将自己的闺名说给外人听?从前万岁爷赐她“姮”字的时候,她还想着自己定是有着姮娥至美,今儿听蘅言这么一说,细细想来,只觉得胆战心惊。
天上零星挂着几颗星子,姮妩失魂落魄般的离了体顺堂。
蘅言“哼”了一声,通体舒畅的进了体顺堂。
皇帝沐浴去了,她忙按照规矩将龙床的床单子换了,又重新铺上明黄绸缎绣兰桂飘香的床单,将方枕锦被一一摆放好,才揖手侯在一旁。
皇帝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正在她身后不远处悄无声息的瞧着呢。瞧这姑娘做起事儿来,丁是丁,卯是卯的,一板一眼,多齐整!
皇帝说:“入宫时,尚仪局的姑姑没教过你怎么伺候主子么?谁让你将寝被叠成这豆腐块儿模样的?头脚不分,这是藐视圣躬,你活得不耐烦了是吧?”
蘅言忙不迭跪下,吓得魂飞魄散的!凸(゜皿゜メ)靠! 尚仪局的姑姑调教的是后宫各处使的宫女,建章宫不归那儿管啊!再说了,司寝是谁都能干的么?姑姑自己个都没干过这差事呢,怎么教她们?
“主子……主子饶了奴婢吧,奴婢实在是惶恐的很。”
“饶了你?”皇帝起了身,悠着步子踱到她跟前儿,“朕今儿饶了你多少次了?你自己个想想,哪个宫女在主子面前做事儿的时候,像你一样没规没距?从前在掖庭怎么当的值,就这般做事儿需尽十分力,你尽了五分的应付态度,管你的姑姑没拿毛箪子抽你?若朕当年打江山时也跟你这般,凡事凑合,如今这泱泱天下,还有朕立足之地?”
她恭顺的跪在地上,身上毫无白日的凌厉之气,是极怕的模样,皇帝瞧去,一时胸中五味陈杂,全然不知是什么滋味了,就好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样,使了十成十的力气,打起来却一点儿都不疼!
谁让自己个将她讨来的?真是活该!
皇帝绕开她上了床,蘅言忙起身将绸缎帷帐放了下来,又拿了几个香囊放在龙床边儿的小叶檀束腰三足圆桌上,听着声儿,觉得呼吸均匀了,才轻轻的躬身退了出去。
“去哪?”帐中人囔囔的鼻音在静夜里格外的清晰。
蘅言打了个冷战,忙不迭跪下:“回主子爷,奴婢去外间候着。”真缺德!自己舒舒服服的睡了,还不让别人睡!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也不嫌臊。
皇帝“唔”了一声,停了半晌子,才说:“……从明儿起,朕亲自教你建章宫里的规矩。明早朕下了朝你就在无倦斋候着,朕要让你知道知道什么才是规矩!”
“奴婢惶恐!”蘅言声儿低低的,恭敬安顺。
又过了半晌,床上又发了话:“滚下去吧。”
这人真是冷心冷肺,还有抖S倾向。新领导并不如表面瞧着那般好伺候。被皇帝这么一呲哒,尤其是常满寿带着人还侯在抱厦下,更让蘅言觉得跌份!
常满寿眼瞧着她出来,朝里面指了指,低声问她:“可歇了?交代什么话儿了吗?留还是不留?”
“什么?”蘅言没大明白。
常满寿“嗨”了一声,拍着帽顶子向蘅言赔不是:“咱家的意思是,方才姮贵嫔侍了寝,留还是不留?”
蘅言猛地一跺脚:“留!”
常满寿朝她伸伸大拇指:“言姑娘,好样儿的!”
第13章 受刑(一)补全
皇帝是个言必行的人,说要亲自调教蘅言,就不会食言。
早起伺候他穿衣的时候,皇帝又特地交代了下:“辰时末的时候,朕给老祖宗请了安就回了无倦斋,到时候朕要是瞧不见你,你自己想想要朕赏你什么样儿的罚吧。”
蘅言哼了一声,别扭的转过头去。
皇帝压根儿就是存心的!真缺德!他根本就是因为每天太无聊才故意将自己弄到跟前儿的!难不成每天捉弄自己一番,别有情调,进而吃得好睡的香?可这会子都已经是寅时末了,就算是不吃东西就直接去睡,到皇帝回到无倦斋,自己顶多睡三个半小时!这人怎么这样啊,和他无冤无仇的,干嘛瞧自己不顺眼?
她这儿发傻的空儿,皇帝已经在常满寿的伺候下上了龙辇,往外朝太极宫行去。
今儿个是常朝,不用在太极殿升座,皇帝只需到两仪殿里召见些内阁大臣即可,所以上朝的时辰也比大朝要晚些。寒冬腊月里的天寒,抬龙辇的小太监不敢走快,悠着性子往太极殿走去。
皇帝坐在龙辇上,胳膊底下垫着明黄色苏绣双龙立水的扶手垫子,斜倚在龙辇上,眸色平静,不晓得在想些什么。常满寿跟在龙辇旁,琢磨着该怎么将昨儿晚上姮贵嫔侍寝后留下龙精的事儿告诉万岁爷。贵嫔小主入宫几年,侍寝的次数不少,可小主就是生不下孩子,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万岁爷不想要她生下孩子!
宫里面儿不想要孩子存下来,法子不能再多。就比如说侍寝后的措施,由可信的精奇嬷嬷在腰窝处的穴位上轻揉,用不了多大会子,体内的龙精就流完了。
以往姮贵嫔侍寝,皇上定会传精奇嬷嬷伺候小主沐浴歇息。今次不同,皇上没能传人,这个傻大胆的姑娘居然就擅自假传了圣旨,哎,这要是让万岁爷知道了,可不得扒了她一层皮?假传圣旨是欺君之罪,处死都不为过的!不过么,常满寿又琢磨着,这姑娘平时藐视圣躬的事儿没少干,可这会子不还是一跟头发丝儿都不少的活着么!这说明这姑娘在万岁爷心里不一般,不一般就不怕。恐怕万岁爷自己个还没绕过来弯儿呢,他对这姑娘啊,已经上了心了!
常满寿乐呵呵朝皇帝拱了拱手:“万岁爷,奴才得回个事儿。昨儿晚上姮贵嫔小主侍寝后,奴才没来得及请示万岁爷,就听从言姑娘的,留了。”
皇帝正打盹儿呢!听常满寿这么一说,马上坐得倍儿直,黝黑的眼眸里冰渣子一样的光芒四下里流转,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杀伐的气劲儿!
常满寿吓得赶紧跪下,瞧这劲头儿,莫不是自己个猜错了?
皇帝冷冷瞥他一眼,说:“想明白了再起来,在这儿跪着吧。”
常满寿吓得只打脸:“奴才不该将言姑娘抖搂出来,奴才是猪脑子,奴才该死,万岁爷饶了奴才吧。”
“回无倦斋跪着去,今儿早朝不用你伺候了。”
这丫头胆儿子真是越发大了,越发的蹬鼻子上脸。假传圣旨,这事儿要是让有心人知道了,可不得立马将她交到慎刑司去!
蘅言在稍间里刚睡了一会儿子,就听见外面有几句争吵声,她嘟囔着,这皇帝当到时时刻刻都想着捉弄她的地步,还真是有水准!侧耳听听外面儿,可感觉那声儿像是有常满寿的声音,奇了怪了,他不是伺候万岁爷去前朝上早朝了么?这会子怎么会出现在长生殿里?
蘅言原本睡得就不踏实,被这么一闹腾,更睡不好了,赶紧的一骨碌爬起来,略略收拾齐整,就往外走去。这才到了外面儿廊子里头,就瞧见常满寿正跪在皇后脚边,嘴里还嘟囔着:“主子娘娘您千万三思而行,要是让万岁爷知道了,这事儿可不得了!”
蘅言忙近前几步,朝皇后跪下行礼,心里还奇怪着皇后这会子来这儿干嘛?这一大早的,她也不瞌睡!
皇后瞧见她,立马踢了常满寿一脚,饶了过去,走到蘅言跟前儿,没等蘅言请安的话说完,皇后身边儿跟着的掌事嬷嬷就一左一右架起了她。
“秦蘅言,你胆儿不小呵!居然敢藐视圣躬,假传圣旨?本宫先前可真是小瞧了你,照你这么下去,是不是过不了几天,你就敢爬上龙床了?”
凸(゜皿゜メ)靠! 这女的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怎么老跟她过不去?她在掖庭里好好儿的当差,被皇后给弄到了寿康宫里,托皇后的福,她如今被万岁爷整的活着比死了还难受。然后好不容易按照太皇太后和皇后的意思到了御前,结果她又巴巴的跑来训斥她!也不知道龙精治不治缺心眼儿,治的话只求皇上多陪她睡几回,说不定就好了。
蘅言不答话,更是让皇后觉得既跌份子又憋屈的慌,瞧着她更觉得不顺眼儿了。瞧瞧,一个下贱的奴才罢了,居然住在体顺堂稍间里,这简直比她这个皇后还金贵!真不得了,要是将她在宫里头搁的时间长了,可不得让她们姐妹俩联手?那时候宫里哪还有好日子过?现如今万岁爷不都快独宠秦姮妩了么!想想自己个还真是被秦姮妩这个贱女人摆了一道,从前只想着大家都是瞧不惯萧朝歌,联手起来做事儿也方便些。如今想想,哪是瞧不惯萧朝歌,将自己的亲妹妹搁在御前,那不是更加有利于固宠么?自己当初真是猪油懵了心了,居然没瞧出来那小狐狸精的鬼魅伎俩!如今可不就叫她如意算盘打响了?龙种都留了,可不是什么好的兆头!
“这事儿是大事儿,本宫也做不了主,只好告诉老祖宗了。先将她交给慎刑司去!”
常满寿吓得双腿哆嗦,也顾不得去无倦斋跪着了,忙连爬带滚的去了太极宫请皇帝。
临近年关,朝上的大事儿倒也不多,皇帝留了庄亲王在两仪殿里询问些除夕宫宴的事儿。自打皇帝御极至今,亲兄弟俩就没再在一块儿说说话。
庄亲王为人儒雅,整天儿都是笑眯眯的,瞧着自己皇帝哥子为了那前朝公主的事儿和自己个亲兄弟过不去,庄亲王有点子瞧不过去,正巧问了话后,趁着空闲和皇上唠叨两句:“南边儿这两年又越发不安份了,臣弟琢磨着要不过了年往南边儿走一趟。”
两仪殿里的气氛凝重肃穆,皇帝斜靠在御座上,拨弄着手里的茶水,半眯着眼瞧上方的蟠龙藻井,差不多一盏茶功夫了,面色平波无澜,不过手背上泛起的青筋倒是曝露了他此刻内心的挣扎!。庄亲王仍然笑眯眯的垂手坐在一旁,神情安然自若。角落里的水漏”嘀嗒“作响,大殿外凛冽的西北风号叫着自皇城上空席卷而过,天空中铅云密布,似是随时都有可能下一场遮天蔽日的大雪。
半晌儿,皇帝动了动嘴皮子:“南边儿的事儿前段时间兰轩跟朕提过,是一些前朝余孽联合山匪闹的乱子,春上的时候,朕就嘱咐过兰轩,那边的事该办就赶紧办了,但他一直说萧梁皇室当年有个留在西都长安的皇孙没处理,一直优柔寡断。”
庄亲王端起茶碗撇着茶沫子,挺无意的提着:“臣弟记得,那个是鸣曦帝的胞弟的孙子,算起来,还得管朝歌叫一声皇姑母!”
皇帝抬眼皮子瞧他,皱眉嘟囔一句:“兰轩又跑你府上去了?也好,明春选秀,朕该给他指门亲事儿了。”
“哎呦喂,我的皇帝哥子,”庄亲王那份肃穆儒雅维持不住了,将茶碗子搁在手边儿茶几上,拿袖子擦了擦嘴巴,连连说道:“不就是个女人么,哥哥你还跟那小子一般见识?从小到大,那小子抢我们的东西还少?要真是跟他一点儿一点儿的计较,可不得气死个人?那小子是个泼猴,看上什么抢什么,整个一小霸王,谁敢惹?上次他瞧上我府上的鹤骨笛,我不是赶紧送给他了么?不过是晚了一天,他个混小子就告到老祖宗那儿去了,末了,连我的凤血镯都讹走了。”
皇帝闲闲笑道:“鹤骨笛和凤血镯据传都是上古时候的宝物,哪一个不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他一个白瓷甜白釉不分的粗人,你给他不是浪费了么!”
“可不是嘛,”庄亲王肉疼不已:“那东西是我废了姥姥劲儿才弄到的!”话题有点子偏了,庄亲王忙回过神儿来:“那萧朝歌不过是个前朝公主,哥哥你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非得跟他僵着?不说别的,就前几天在老祖宗那儿见的那个敬茶的宫婢,听说已经在哥哥跟前掌管司寝事儿了,不比那萧朝歌好么?”
皇帝咳了一声,有些意外:“你觉得蘅言比萧朝歌好?”
“可不,样貌好,脾性好,聪慧,懂事,乖巧,搁在身边可不跟朵解语花一样?嘿嘿,要是皇哥哥舍得,臣弟还想要呢。”
皇帝“啪”的将手边的折子往他身上砸去:“想得美!再胡想,朕着人告诉王妃,小心回去让你跪茶碗!”
庄亲王忙接着折子,连连叫苦:“皇帝哥哥哎,你说说,这宝贝一样的姑娘搁在你身边儿你不知道疼爱,臣弟想要你又不给,可……可真是暴殄天物,怪可惜的!”
常满寿在外面听声儿,觉得时候差不多了,猫着腰捧着茶碗进来,给皇帝换了茶,又给庄亲王捧上一碗,嬉皮笑脸的跟庄亲王打哈哈:“还是王爷懂得怜香惜玉,言姑娘可是个好姑娘,要不王爷跟老太妃商量商量,让老太妃认个干女儿?”
第14章 受刑(二)
庄亲王觉得这注意不错,反正他母妃前儿还正说着,见了那姑娘一面儿就觉得合眼缘,正愁着怎么劝说他老婆让他纳为侧妃呢!侧妃的可能性不大,不过干妹妹倒是可以。到时候接出宫去,让她承欢庄太妃膝下,这也解了庄太妃整天儿念叨着他们夫妻多生几个孩儿的紧箍咒!啧!没想到这常满寿越发会办事儿了,庄亲王笑盈盈的打趣常满寿:”行啊,常大总管,越发会办事儿了。”
常满寿忙道:“王爷折煞奴才了,奴才不就是咱万岁爷跟前儿的一条狗么。当奴才的,可不是得看着主子的意思。”
庄亲王兴致来了,就有点子忘乎所以,忘了御座上还有个正主儿呢,乐呵呵道:“正巧,本王这会子也没大事儿了,赶紧去老祖宗那儿要人去。”
常满寿可着劲儿的劝他:“这可不成呀,王爷要下钧旨也得等到主子娘娘审完人了,要是还有条小命儿留着,到时候再向主子爷和太皇太后讨人也不迟。”
庄亲王挠挠头,有点儿没大明白:“怎么又跟皇后扯上关系了?建章宫的人不是不归皇后管么?”
建章宫那是皇帝的地儿,甭说皇后管不了,就是宗人府刑部要办人,也得先请示皇帝才能够拿人。庄亲王因着点子陈年旧事,对这个皇嫂向来没什么好感,心里琢磨着,皇后算哪根葱,都管到皇帝眼皮子底下了,也不知道怎么当的皇后!
御座上的皇帝挑挑眉毛。
常满寿像是打了鸡血般,扯着破铜锣嗓子就说开了:“这不是昨儿晚上言姑娘上夜,被咱万岁爷呲哒了一顿,主子娘娘心疼咱万岁爷,说是言姑娘藐视圣躬,给带到慎刑司去了。”
皇帝端在手里的粉彩描金海晏河清瓷碗“啪”的一声响,落在了地上。
庄亲王摸摸鼻子,不知道哪儿出错了,和常满寿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皇上抚着袖口的龙纹,慢悠悠说着:“兰渊,你去寿康宫里替朕给老祖宗请个安,就说朕前朝有些事儿,今儿个要晚些时候过去。”
庄亲王忙起了身:“臣弟遵旨。”
留常满寿一个人在皇帝跟前儿了,他却突然怯了场!刚才是有庄亲王在,他仗着胆子扯了一通,这会子庄亲王走了,他就傻眼了。细细琢磨起来,他刚才那番话可是实打实的“大不敬”,较起真来,那可是直接砍脑袋的!常满寿跪在地上一个头两个大,也不知道是该继续装傻充愣还是赶紧承认错误。
皇帝转着大拇指上鱼戏渊玉扳指,思忖着问道:“皇后什么时候来的建章宫?”
常满寿忙道:“卯时末的时候,主子娘娘就带人到了体顺堂。”
“怎么没人拦着?”
“回主子爷,”常满寿汗流浃背的:“主子娘娘来万岁爷的寝宫是不需通禀的,这——奴才们不敢拦下呀。”
“是么,”皇帝声儿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感情来:“那朕就下道恩旨,以后皇后没朕的首肯,不可擅自入长生殿。”皇帝动了动身子,又问:“皇后的说辞是什么?”
“回主子爷,皇后娘娘说,言姑娘假传圣旨,藐视圣躬,这事儿是大事儿,她裁夺不了,得告诉太皇太后。”
“姮贵嫔侍寝后的事儿都谁知道?”皇帝起了身,负手立在御座旁,瞧着御案上的折子琢磨着:“将舌头拔了送到皇后宫里去,就说是朕,赏给皇后的大礼。”
常满寿只觉得一身冷汗,抬头瞧见皇帝的神色,一时怔然:这掌管万民生杀夺予,说一不二,天威不可冒犯的帝王,才是昔日那个领千军万马踏平萧梁王朝,建立不世帝业的一代雄主!常满寿深深鞠了一躬,由衷赞道:“我主仍是我主。”
皇帝白了他一眼:“你今儿个算是功过相抵,罚半年月例。”
常满寿这才是放下了心,上次二十个皮笊篱,这次半年月例,越来越轻了,可见言姑娘在万岁爷心里面儿的分量那是越发的重了。真是个有福的好姑娘,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如今受的苦难,日后定会百倍千倍偿回来!
不过么,敬事房里掌燕寝起居注的执笔太监可是倒了大霉,倒也不能说倒霉,谁让他舌头太长呢?拔了正好。
慎刑司里办事儿,向来是丁是丁,卯是卯,只要你犯了事,甭说只是个小宫女了,就是哪宫的主子,只要落到慎刑司手里,不掉层皮那是出不来的。
蘅言瞧着眼前一排刀刀棍棍、板板凳凳的,深深感慨中:当年容嬷嬷用针扎夏紫薇,实在是太给她面子了,那简直就称不上什么刑罚!果然么,小说就是小说,就算改编成电视剧也改变不了小说里“三五步行天下,七八人顶千军”的夸张。
慎刑司里的管事郎中姓邢,跟皇后娘家窦太师府七拐八拐的能扯点儿关系,对皇后向来忠心耿耿。这次听说这宫女惹了皇后大不痛快,办起事儿来那是格外的严。
不过行事的一套,依旧是遵从先礼后兵,先是和蔼的劝蘅言:“姑娘是宫里面的特等姑姑,有什么事儿原不该下官管的,但谁让姑姑犯了宫里的大忌呢!咱万岁爷是什么人?打下邺朝江山帝业的一代雄主,那是只可仰视,供后世万民敬仰的千古一帝,姑姑再大的架子,也不能在万岁爷跟前儿摆谱呀,藐视圣躬,这可是死罪。”
蘅言总算是明白什么叫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得了,甭管她这会儿说什么,藐视圣躬这么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就够她受的啦!解释吧,那叫狡辩,不解释吧,那叫默认了。可真难办!
蘅言琢磨着,先拖延会时间吧,晚死一会儿是一会儿,多看一眼太阳是一眼。她没话找话说,跟邢郎中拉家常:“邢郎中年方几何啊?奴婢瞧着您的面相,像是大富大贵之人。”
“啊?”邢世红慷慨激昂的奉承皇帝呢,被她莫名其妙的插了这么一句话,瞬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下官,下官年逾四旬。”
“孔夫子说的好,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邢郎中都到了不惑之年啦,奴婢瞧着您这面相,像是——”她故意很是惋惜的叹了口气:“虽您命中有富贵,可不妙的是,儿孙自有儿孙福呀!”
也够巧合,被她瞎蒙对了。邢世红最近正被自己那个整日就知道花街柳巷、与一群狐朋狗友到处和花酒的儿子烦着呢,听蘅言这么一说,不得了,像是溺水之人遇到了根救命稻草一样,忙搬着凳子坐到蘅言对面去,苦哈哈的诉苦:“哎,姑娘有所不知呀,下官宅子里,现下正遇到这么一桩子事儿,还请姑娘给指点指点,钱好说。”
这下轮到蘅言目瞪口呆了。感情这人瞧算命的瞧多了,有点子走火入魔了,谁随口跟他扯两句算卦的俗话,他都将人家当算命的了?蘅言脑子里飞快的将自己曾在N本修仙以及武侠小说中看到的算卦常用语想了一遍,“咳咳”两声,正色道:“这位先生不必着急,山人虽不才,但也略窥天机,先生将自己遇到的事儿跟山人说说,说不定命中有缘山人还能帮助先生一二。”
邢世红越发的恭敬,瞧蘅言的眼神立马不一样了,真是上天有好生之德,竟让他遇到了命中贵人,帮他渡劫渡难:“仙人真是下官的大贵人,待下官解了这难事儿,一定给仙人烧香!南无——阿弥陀佛!”
蘅言:“……!!”她很想告诉这位邢大人,西天佛祖和玉皇大帝不是一家人!
这不对劲儿啊!旁边站着的两个侍卫傻眼了:不是在审讯人么?怎么算起命了?难不成邢大人的魔怔病又犯了?哎,说起这个邢大人,可真可怜,一辈子老实得不得了,谁知道遇上个不争气的儿子?还就这么一根独苗,整日里斗蛐蛐,喝花酒,没事儿推推牌九。邢大人原本多么正儿八经的一个人,硬是被折磨成了看见算命的就想上去哭爹喊娘!这不作孽么!
俩侍卫忙上去一左一右拉开邢世红,末了,端起一旁的冷水盆子直接倒了他一身水!邢世红被来了“冷水濯面”,脑子清醒多了,接着就觉得这姑娘太滑头!原本还想着是个老实姑娘呢,谁知道耍心眼儿故意下他面子,真真是不可原谅!
礼尽了,该兵了。
宫里面宫女挨打讲究不打脸,不打明儿地,要打,就脱了裤子打!多丢人跌份呀!
寒冬腊月里穿的厚实,将棉裤子一脱,巴掌宽的板子就结结实实直接搭在贴身中衣上了。好在慎刑司是内务府管辖下,就是闹点子什么事儿,不也得顾着皇帝面子不是。这姑娘是伺候皇帝的人,不能脱光了打,毕竟掌刑的都是侍卫,不是那没嘴的壶!该留的面子也得留着,脱了厚棉裤,直接打在中衣上了。
第一下,蘅言差点昏过去。
第二下,蘅言差点把舌头咬断。
第三下,蘅言尖叫一声。
第四下,昏了过去。
邢世红估摸着不大好,摆摆手:“停!用盐水泼醒!”
一盆子盐水泼下去,疼都能疼醒,何况这还是寒冬腊月的,不冻死个人?
邢世红好心劝她:“姑娘,我劝你还是招了吧,你说说,何必受着罪呢?左右不都是一个死字?要是你招的够痛快,回头下官给你在上头美言几句,说不定还能捡条命呢。”
蘅言苦笑不已。招?那不是找死么?再说了,她有什么可招的?
邢世红叹了口气,摆手让再继续打。
那边崔吉祥捧着太皇太后的懿旨过来了,“哟”了一声:“邢大人可真威风!”
邢世红心道完了!
崔吉祥急急忙忙吩咐身后跟着的小苏拉:“赶紧的,言姑娘出了什么事儿,甭说咱老祖宗不给你们好脸子,万岁爷那,你们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小苏拉一拥而上,七手八脚的将蘅言抬到寿康宫去了。
第15章 受刑(三)
皇帝打会走路起,就跟着先帝爷在军营里混迹,十三四就开始跟着先帝爷四处征伐了,身上那份儿沉稳,是刻在骨子里的,后来又打下了江山,御极近十年,当年领兵讨伐时的狠戾是收敛了点儿,但运筹帷幄缜密周全的心思可是更加的让人不敢小觑。
后宫里女人之间的争斗与朝堂之上臣工之间的结党营私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皇帝既然能摆平前朝,内廷里这些乌鸡眼的事儿自然也是能够摆平的。不过么,都说女人之间的战争是杀人而不见血的攻心计,比起前朝,倒是要激烈上几分。
皇帝从前不大理会后宫的争宠斗艳,他觉得,后宫那群女人,从韶华到白首,都得困在囚笼一般的苑囿里,整天儿的盼着皇帝心情好了,翻了自己的牌子,这群女人其实挺命苦的,要是再不让她们找点子事儿乐乐,岂不得憋死?他对男女之情向来没太大的兴趣,若非是为了稳朝堂之力,依照他的心思,有个能冬天里代替汤婆子的婆娘就好,后宫哪儿需那么多女人?是以,后宫里头只要不闹出人命,那群女人再怎么折腾,他素来睁只眼闭只眼。
不过这是他从前的想法,如今,大不相同。从前跟先帝爷于月下对饮时,先帝爷曾说过,说今生不会动心的人,不过是此生未遇到那个值得你动心的人罢了。这话么,他从前不大懂,现在隐隐约约明白,有些命中注定的劫数,就像是天冷加衣天热脱衣一样自然,没什么好躲避的。
他觉得秦蘅言是个好姑娘,他想护着她,就这么简单。
所以,哪怕皇后是他的发妻,在逆拂他的时候,适当的给以惩罚,他没觉得哪儿不对。
背后嚼舌根子的奴才,死活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于是乎,他让拔了那狗奴才的舌头送到皇后的朝阳宫去了。至于皇后见到那奴才,该做何想,他约莫着也能猜到。
那奴才叫冯三才,保定人,跟皇后宫里的掌事太监冯保全是老乡,比冯保全小两旬。冯保全是随龙入京,那奴才是邺朝建国后净身入的宫,能做到敬事房皇帝燕寝起居注的执笔太监,皇后和冯保全可谓是功不可没。
皇后对这个搁在建章宫里的千里眼是相当看重的。
当常满寿带着人将冯三才送到朝阳宫的时候,皇后吓得差点昏过去。那常满寿还没眼色的笑道:“主子娘娘可是身子不适?需要奴才回禀万岁爷吗?玉滟,别傻站着了,赶紧的,传太医。”
皇后扶着玉滟的手站稳,将心里头那股子腾升起来的恐惧强压了下去,脸上的笑意仍旧是端庄贤淑,不漏一丝裂缝:“常谙达辛苦了,替本宫向万岁爷谢恩。”
“玉滟,”皇后瞧着常满寿的背影和不远处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什么东西的冯三才,越发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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