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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寝女官-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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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又瞥了皇后一眼,见她早被皇帝这梦魇了般的眼神吓呆了,不由得有些上火!身为六宫之首,怎的这般失魂落魄的没个仪态?皇后那可是国母,须得有股子塔山压顶而不面不改色的气度。如今这,哎,都是什么个事啊!让她一个老太婆在这周旋着,皇后却是一点子忙也帮不上。

素满领着蘅言稳着步子走来,朝皇帝行了礼,就恭敬的低头立在太皇太后身后服侍。

太皇太后朝董贵妃睇了一眼,董贵妃是个机灵的,忙起身道:“老祖宗,奴婢今儿个请了灵隐寺的菩提大师来宫里讲经,为老祖宗和万岁爷、主子娘娘祈福,时辰差不多了,奴婢先带着诸位妹妹下去了。”

皇帝的脸色有些不大好看,董贵妃真是多事,这样一闹,多明显呀,好像他这个皇帝就是贪恋个女人贪恋到见到个长得像的就当场把持不住了似的。难道是老祖宗的示意?老祖宗不是近些年来修身养性不问凡事了么?

太皇太后哼哼一声,挑着眼去瞧皇帝,越发的不喜欢了。又瞧瞧低眉顺目立在身旁的蘅言,巴心巴肺的想着,可怜见的孩儿,要不是个庶女,何苦入宫做这伺候人的差事?如今竟又得当个别人的替身去皇帝身边儿伺候着。

人越老,心越善;人越老,越念旧。

皇帝皱着眉,一副宝相威严,睥睨众生的模样:“叫什么名字?”

蘅言心里极其不乐意回答,呵!搞得像是审问犯人一样的语气,还真是皇帝当久了,走路都不知道哪只脚先往前了。不过腹诽也只是她自己个烂在肚子里,面上仍装出一副沉稳娴雅,波澜不惊的样子来:“回主子爷,奴婢秦氏蘅言。”

皇帝“嗯”了一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朝太皇太后拱拱手:“老祖宗,孙儿想跟您讨个恩典。”

太皇太后装出一副全然不知情的神态来:“你是皇帝,这大邺江山都是你的,要真是论起来,老婆子也是依仗你活着,哪儿还需跟老婆子讨个恩典?”

这是老太太给他面子呢,他是帝王,面子比谁都重要,老太太懂得照顾他的面子,他也不客套,说道:“孙儿想跟老太太讨个人。”

太皇太后接过小桃递来的渡水葫芦猫,边抚边微微阖眼,用不大亦不小的声儿嘀咕着:“建章宫里什么人没有,还从老婆子这讨人?不给吧,倒显得老婆子小气,给吧,老婆子舍不得。这满屋子的,素丫头、秋丫头、言丫头……哪个我也舍不得呀。”

皇帝挑眉,难道自己猜错了?今儿个这一切都是巧合?秦蘅言根本不是为了让自己不再挂念朝歌而故意弄出来的?圈椅扶手上的蓝宝石被皇帝摁得发响,斟酌的脸色越发的苍白起来,皇帝斟酌再三,又朝太皇太后求道:“孙儿跟前的司寝女官来年二月就放出了,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可心的,孙儿瞧着这姑娘不错,请老主子成全。”

这是明晃晃的抢人了,可他越是如此,老太太越不想放人了。之前是瞧着这姑娘长得像那个亡国公主,说起话来又挺软乎合体的,是个规矩体面人儿,又识字明理,放在皇帝跟前,细水长流的,用个三两年的,可不就将皇帝的心拉回来了么?可这是之前想的,哪知道这姑娘不仅识字明理,还通透的很,什么该说,什么该做,心里头亮堂堂的,多好一姑娘啊,搁在自己身边伺候着也是不错的。

是以,老太太别有用意的瞧了蘅言一眼。

蘅言心头一亮,忙跪在老太太脚边:“奴婢得老祖宗恩典,得以从掖庭局到寿康殿里伺候老祖宗,老祖宗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无以为报,惟愿有生之年能常侍老祖宗跟前儿。主子爷的恩典,对奴婢虽是天大的恩典,可奴婢人微福薄,实在是消受不起,还望主子爷念在奴婢对老祖宗的一片赤诚之心上,饶恕奴婢不敬之罪。”蘅言深深低下头去,几乎将额头叩在了地上,只瞧见眼前衣襟下摆上的八宝立水,明黄龙靴上绣着双龙戏珠,云腾雾缭。

皇后起初瞧见这姑娘,觉得为人容易拿捏,今儿听着这么一席话,心里头也亮堂了。合着这姑娘比那秦姮妩还要有几分脑子,以后若是让她们姐儿俩联起手来,万岁爷又还年轻着呢,要是他日再生下儿子,那太子的位子……不成,自己前些时候是被那萧朝歌气昏了脑袋,才浑浑噩噩答应了秦姮妩的点子。如今细细想来,万岁爷对那萧朝歌贴心贴肺的喜欢着,这秦蘅言真有本事将万岁爷的心拉回来,那以后万岁爷的心可不就在她身上了?瞧瞧太皇太后,多么精明的老太太,这才见了秦蘅言多大点子时候,可不就捧在手心里当宝贝疼么?桃代李僵的主意听着是不错,可那后果谁承担的起?

再者,万岁爷如今已经注意到这姑娘了,既如此,秦蘅言是断然不能留了。

思考清楚,皇后拿帕子掩唇轻咳两声,横了秦蘅言一眼,见她在地上跪的服服贴贴的,越发觉得有一股子狐媚样,心里的不喜就更加的浓厚了,轻斥她:“跟在万岁爷跟前‘侍寝’,那是头等的大事,是万岁爷瞧得起你,赏你的天大恩赐,你不领旨谢恩就罢了,居然还敢驳斥万岁爷,谁借给你的熊心豹子胆?活得不耐烦了是不?老祖宗疼你,是瞧在你懂事的份上,可不是让你恃宠而骄的,宫里面那么多宫女内侍,一个个都像你一样,左一句感激老祖宗,又一句常侍老祖宗,那阖宫的人是不是都得侍奉在寿康宫里?宫里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蘅言气得直翻白眼。要是——要是她如今是赵萌萌,她立马起身走人!你丫的找我来当替身,完了还背地里阴我,把我往死里整,这不黑心肝么!但如今她是秦蘅言,大邺朝顺天府府尹家不受宠的庶女,命捏在人家手里的小蝼蚁罢了,她能如何?她只能一言不发的跪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三个头。

皇后将才想的那点子东西,太皇太后自然也想到了,但她比皇后想得要远得多。秦蘅言是她们有意要放在皇帝身边的,自然不能皇帝一开口就慌忙应下。但她也没料到蘅言回这样大喇喇的拒绝了皇帝,按道理说,若是那些个意在争宠抢恩的,皇帝能开口要人,那是要立马应下的。规矩点的,秉承着女儿家的矜持,稍稍犹疑下,自然也会应下。而聪明的,则是要适度拒绝,顺便表一表自己的立场,说明自己不是那随意的女人。但秦蘅言这番话,分明是将皇帝彻底拒绝了。皇帝甭管怎样,也不会在她说了这话后还给自家老祖宗抢人呐!

这姑娘,聪明的有些过分了。

可越是聪明的孩子老太太越是喜欢,她素来认为皇家的媳妇应该有个聪明样儿,这样皇家子嗣才能像他皇父和母后(妃)一样,江山守成,也不会葬送在后代手中。

蘅言自是不知道这么一会子,太皇太后和皇后早已经肚子里思量千万遍了,她只能期盼着皇帝赶紧发话赦免她这受刑一般的不自在。

皇帝倒也挺给她面子的,不轻不重的笑了一声:“老祖宗调↑教出来的人,都是心比比干多一窍,是朕疏忽了,你起来吧。”

蘅言像是卸下千斤重担般,忙谢恩起身,又低头揖手立在太皇太后身边。

皇帝也撩袍子起了身,朝太皇太后行了安礼:“前朝那还有点子事儿没处理完,孙儿先行告退了,明早再来给老祖宗请安。”

随着殿外“起驾”声响起,太皇太后也靠在了身后的秋香色万字不到头的大引枕上,半合着眼,朝皇后摆了摆手,适时止住她的话:“哀家乏了,皇后也跪安吧。”

皇后脸色大红,惶恐不安的跪在地上。老祖宗让跪安,是有不想再让打搅的意思。但她是皇后,平素老祖宗让跪安,那是对妃嫔说的。在皇家,唯有皇后是老祖宗的孙媳,其她的不过都是个奴婢。今儿个竟然让她跪安,实在是……

皇后红着眼出了寿康宫,也不坐肩舆,走着回了朝阳宫。过了寿康门,远远瞧见建章宫的廊庑,自嘲道:“十数载夫妻恩情,竟抵不过一月青梅意。”怔了一会子,问道:“玉滟,你说今儿个万岁爷在本宫训斥了秦蘅言后,又替她开脱,是有怪罪本宫的意思么?还有老祖宗,莫不是真如淑妃所言,人老了,就糊涂了?”

玉滟替她拢了拢斗篷,摇了摇头:“主子千万不能这样想,主子育有太子爷,又稳居中宫,朝中又有章文玉几位大臣支持,您还需担心什么?”

“是呀,”她最后望了一眼建章宫,“本宫只需牢牢稳坐后位即可,其它的,不需争,也没必要争。”

第5章 生疑

自打那天皇帝在寿康宫里要人后,就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事,偶尔在去寿康宫里请安,碰到蘅言的时候,也会像询问素满一样,问问蘅言太皇太后近来的身子如何?用茶次数频繁不?请“官房”频繁不?夜里睡得安生不?咳嗽不?别的话再也不提。

蘅言在寿康宫里,混的倒也自在。太皇太后原本只是藩王之母,被尊为太皇太后时,已经上了年纪,宫里的规矩也没那么严格,可是便宜了她们这群正值青春年少的姑娘们,用素满的话说,就是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围着太皇太后这只凤凰来转。

这日里,太皇太后沐浴后,照常要用上一杯安神茶,蘅言端了描漆麻姑献寿的茶盘进来,轻轻搁在拔步床外的齐腰镶金小桌上,刚叫了声“老祖宗晚上好”,那边老太太就乐呵呵吩咐道:“素丫头,你去老李子那儿瞧瞧还有什么点心不,我怎么沐浴一番有些饿了。”

素满忙笑着退了出去,又体贴的带上了门。

蘅言心下微叹,知道这是老太太要单独问她话了。那天皇上在这里要人,她那番言论搁在这个年代听起来就是个大逆不道,老太太憋在心里这么几天没问她,估约莫着呀,早就着急了。今儿晚特地将她单独留下问问话,想必是这几天细细思索了一番。

那厢太皇太后温言唤她:“言丫头,过来。”

蘅言心里一暖,先前的那些紧张不安瞬间消失殆尽。这老太太和蔼得就像赵奶奶一样,她刚上大学的时候,每天晚上都要给赵奶奶打电话,电话里,赵奶奶也是这个语气,亲亲热热的叫她萌萌妞子,她也喜欢接电话时先撒娇卖萌的说一声“奶奶晚上好”。

就像太皇太后一样,不大喜欢身边人称呼“太皇太后吉祥”,总是说,日日听都烦了,寿康宫里都叫声“老祖宗晚上好”吧。能伺候太皇太后上夜的,那都是太皇太后的心腹,她可是真当自家丫头对待的,吃穿用带自是不同于一般姑娘。蘅言在掖庭局的时候,就听说过,有次庄太妃进宫拜见老太太,跟着的丫鬟发髻上带了支剪绒蝴蝶花,庄太妃欢喜得不得了,一直夸自家丫鬟好看,老太太不开心了,几次见庄太妃都没给她好脸色瞧。后来,还特地下了懿旨给万岁爷,非得让他亲自下旨去内务府里为寿康宫里贴身伺候的宫女选珠花。

老太太这人忒护短,自己个身边的人,宝贝着呢。

太皇太后靠在拔步床的石青色八仙过海的靠枕上,拉了蘅言的小手,朝她嘀咕道:“明儿个是腊月十五,庄太妃又要进宫来看哀家,哀家不耐烦见她,她老是带着打扮的花里胡哨的丫鬟进来,那头上的珠花,哀家瞧着扎眼的很,忒不好看。你明儿个早晨不用过来敬茶了,好好打扮一番,到时候气定神闲的在哀家身边一站,哼哼,哀家倒要瞧瞧,有谁比哀家的言丫头好看。”

蘅言哭笑不得,这老太太……人都说越老越小,搁在这大邺朝最尊贵的老太太身上,真真是应验了呢!

“还有呢,”太皇太后又吩咐她:“明儿个兰轩也要入宫,我琢磨着他会带萧朝歌来,万一皇帝瞧见了……你留点神,哀家许你一道特旨,万一你们主子爷家宴上出了差错,你就背地里提醒着他点,让他千万要顾忌着皇家颜面。”

蘅言:“……”郑重的点了点头。

太皇太后见她欣然应下,不由得眉开眼笑了一阵子,随后,才说到了正点子上:“那天你回答你们主子爷的话,可有什么说法?”见蘅言动了动嘴皮子,她又补充了一句:“甭欺骗哀家,哀家走过的桥比你们见过的河都多,聪明的孩子哀家喜欢,但是自作聪明的,哀家就不耐烦了。”

蘅言当然知道自己那点子小机灵,在太皇太后这种深宅妇人面前不值一提,自然也不打算瞒她:“老祖宗您想,万岁爷是谁呀,咱大邺朝的主心骨,打下半壁江山的帝王,咱们的那点子心思他会瞧不出来?说句大不敬的话,那天万岁爷说要奴婢去建章宫里,恐怕试探的成分居多,奴婢要是有那么一点子松口应下的迹象,奴婢没命是小事,惹得老祖宗和万岁爷祖孙有了罅隙那就大大不妙了。所以奴婢只能表态,奴婢要常侍老祖宗身边,这才能打消万岁爷猜忌的成分,日后老祖宗要做什么事,不就方便些了吗?再者说了,”蘅言朝太皇太后身边偎了偎,“奴婢那话确实是真心话,若非是皇后娘娘有意让奴婢去建章宫,奴婢真的想一心一意的在老祖宗身边伺候着。”

太皇太后无奈笑道:“你个泼猴,哀家刚想夸你两句颇有女中诸葛之范呢,你就非得惹哀家发笑,你呀你呀……”她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指着蘅言的额头,笑骂道:“你们主子爷夸你是心比比干多一窍,哀家倒觉得你这分明是孙猴子转世,专门来哀家身边闹腾呢。”

蘅言嘻嘻笑着:“奴婢就算是孙猴子,不还得被如来佛祖压在五指山下么?有老祖宗在,奴婢能翻腾到哪儿去?”

太皇太后强忍下下床掐死她这个鬼机灵的冲动,平缓了笑意,细细琢磨了一阵子,有些不大理解:“你既然明明白白拒绝了你们主子爷,哀家和皇后的谋划可不是要落空?”

“这个……”蘅言有些为难,“老祖宗,请恕奴婢无罪。”

“说罢,”太皇太后很是大方:“要真怪罪你,你这脑袋不知道掉多少回了。”

蘅言尴尬的笑着:“老祖宗,奴婢在掖庭局的时候,也听到些关于萧朝歌的传闻,据奴婢所知道的那些传闻,万岁爷即便是再喜欢她,也不至于就到了非要和宝亲王争她,非她不可的地步吧?”

经她这么一提,太皇太后也起了些子疑惑:“皇帝自小跟着他皇考在军营里混日子,性子沉稳,喜怒不形于色,做什么事若非又万全的主张,断然是不会说出口的,这次的事,闹得众人皆知,倒是让人有些不大能理解了,难道有隐情?”她没再说下去,这话也不能再说下去了,甭管他有没有隐情,那都是这世间最尊贵的那个人的心思,没人敢胡乱猜测。

恰素满端了一盘子炸春卷进来,太皇太后瞧了一眼,说道:“这会子又不想吃了,赏给上夜的丫头们吧,你们也早些去歇着,明儿个十五,有的忙。”

每月逢初一、十五,皇帝一家子都要聚在寿康宫里陪太皇太后用膳,称为“侍膳”。用铜茶炊的李德福的话来说,“咱们奴才伺候老祖宗用膳,不能称为‘侍膳’,那只能叫做‘伺候用膳’,只有赶到初一、十五,万岁爷和皇后亲自服侍老祖宗用膳,那才叫‘侍膳’呢”。

宫里面不让私下里用木火,唯恐走水了,寿康宫里就在寿康殿的西偏殿旁的耳房里设了小铜炉,专门有太监在那整日烧着热水。掌火的太监叫李德福,为人最为和善,寿康宫里一众贴身伺候太皇太后的丫鬟总是喜欢在伺候完太皇太后歇息后到他那里讨上一碗热奶子茶,陪他唠上几句话,再去耳房歇着,寿康宫里的宫女都喜欢叫他一声福叔。

原本铜茶炊这样地一般人是不许进的,谁敢进去,李德福立马拿簟子将你抽出来,但蘅言她们几个贴身伺候的,却仗着自己的“身份”溜进去,李德福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这日晚,伺候完太皇太后用茶,余下司寝的事儿自有司寝姑姑接管,上夜也有上夜的姑姑值夜,还不到睡觉的点,蘅言出了寿康殿正门,就溜进了铜茶炊里。李德福是个年约四旬的老太监,微微驼背,因为长时间呆在铜茶炊里伺候茶水,面皮黑红黑红的。见蘅言进来,红黑面皮上露出乐呵呵笑意来:“给你留着红枣茶呢,赶紧喝了吧。”

蘅言不爱喝奶子茶,李德福就特地给她用红枣熬红糖水给她喝。

蘅言坐在他身边,端着大茶碗,边喝边同他唠嗑:“福叔,明儿个是我来寿康宫后第一次家宴,老祖宗又点名要我伺候着,你给我讲讲哪里需要注意吧。”

宫里人哪怕是再亲近的人,也讲究不能完全扯开了皮囊赤诚以待,所以向人请教这事儿,也不是谁都能问。那些太监们,没事干最喜欢琢磨些鬼点子,心眼不实在的,你去问他,你问东,他给你指西,用老话说,那就背地里“阴你”,但李德福为人最实诚。平素里,他见那些个顺宫里东西倒卖而富得流油的太监,也只是低低一声叹,转身又去他那铜炉子那里看火了。

他是前朝时候就净身当了太监,被分到藩王府,在太皇太后还是藩王府太妃时,他就跟在她身边伺候了,老人了,极得太皇太后看重的,为人也好,蘅言很喜欢和他说话,往往和他说上几句,那掩盖在历史尘埃里的过往就像3D电影一样浮现在眼前。

李德福琢磨了会子,“老祖宗为人和善,虽是家宴,也没有额外规矩的。到时候,帝后侍膳,庄太妃、庄亲王、庄亲王妃、宝亲王会在场。庄太妃是个乐呵人儿,庄亲王夫妇也是个随性的主,礼数到了就好。唯独咱万岁爷的同母弟弟宝亲王,自小被老祖宗和贤孝太后宠着的,性子跋扈些,看上的东西非弄到手不可,你多避着他些就好。”

随后他便不再说话。

能说到这份上,蘅言已经感激不尽了。一碗红枣茶也喝完了,蘅言将碗放到一旁,立刻有小宫女前来收拾了。蘅言这才朝李德福道了谢,又行了安礼,回耳房歇着去了。

第6章 受伤

蘅言起了个大早,就为太皇太后心血来潮的让她好好打扮一番。她在箱笼里翻腾了许久,也没找到能够一花开后百花杀的顶级装备!

系统友情提示:您的穿越不带随身空间和金手指。

算啦,她拿出自己消极怠工的态度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就随便梳了个双丫髻,一边坠一串前儿几天太皇太后赏的南珠串子。宫女不许穿大红大绿,一年四季的衣裳也就是青色为主,辅之蓝、褐、黑、白。她捡了件竹青色缂丝黑领夹袄,外面穿着大云头背心,下面穿着中规中矩的马面裙,五福捧寿鞋一穿,得了,成了。

蘅言端着茶盘将奶子茶端上去的时候,还有些奇怪,怎么这殿里今儿个是格外的安静?要说平时这个时候,那一群后宫里寂寞的女人,一个个八卦起来可丝毫不逊狗仔队。蘅言正要进去,素满从后面拉了她一把。

“怎么了?”蘅言往后退退,瞧素满神色怪严肃的,忙低声问了问。

素满朝里面指了指,顺着她指的方向,蘅言恰巧能瞧见一个梳着惊鸿髻的女子,正跪在太皇太后面前,那女子身边同跪着位穿玄青色哆罗呢狐皮袄子的男子,俩人虽跪在地上,可那手还是握在一起的,嗯,就是传说中的十指相扣。

“瞧见了没?跪着的那个,就是后梁的朝歌公主。”素满满脸的鄙夷,“不就是长了张狐媚子的脸么,甭说咱宝亲王魂儿啊魄儿啊的全都被她勾走了,就是咱万岁爷,也是一颗心呐,全都在她身上。也不知道使了什么狐媚术,居然让咱宝亲王带着她入了宫,可巧,今儿个万岁爷和皇后娘娘侍膳,擎儿等着吧,一会儿子可有的闹腾。”

蘅言费了姥姥劲儿才把素满这段话给捋顺了。

翻译成正常语序就是:萧朝歌长了张狐媚子的脸(各位看官自行脑补),将皇帝和他亲弟弟宝亲王的魂儿都给勾走了。然后呢,今儿个是十五,家宴嘛,帝后伺候老太太用膳。萧朝歌使了狐媚术将宝亲王给蛊惑了,然后战斗力为负的宝亲王带着她入了宫,入了宫,进了殿,再把心上人儿见——唔,她心上人儿嘛,按照素满的逻辑,就是皇帝了。

将上面一段话简述一下,省去修饰的形容词,就是:萧朝歌用狐媚术迷惑宝亲王带她进宫是为了见皇帝。

再简述:萧朝歌进宫是为了皇帝。

“素满姑姑,那你说我这茶是敬还是不敬?”

素满又狠狠剜了萧朝歌一眼,弹了弹指甲:“候着吧,一会子老祖宗会点你名要茶的。”

蘅言一直觉得做女人,赢得男人的喜欢不算什么真本事,能做到让女人们觉得你和她们的男神在一起是天作之合才算人生大赢家。瞧见没,萧朝歌就是个赢了男人心而得女人恨的最佳案例。皇帝和宝亲王那可是大邺朝顶尖儿的人,一抓将俩全抓住了,多厉害!可是女人堆儿里呢,甭说宫外的如何,蘅言没呆在宫外,也没啥发言权,就说这宫里的,先说那群宫妃吧,上到皇后,下到一个小小的美人儿,都对她恨之入骨。再说说宫女,上到太皇太后宫里最有权的掌事姑姑,下到掖庭局里干杂役的不入流小宫女,但凡是提起她,虽然因为没利益冲突不恨她,但也觉得这女人狐狸精转世,专门来祸害大邺朝的江山呢。

不过这和她秦蘅言关系也不大。托萧朝歌的福,她有幸从掖庭局升职调到寿康宫,以后还会有幸伺候万岁爷就寝。当然,也托这公主的福,她的生活从每天醒了干活,干完睡觉的平静无波,变成了万众瞩目,刀尖子上跳舞的暗涌四起。

萧梁王朝已经覆灭,皇族萧氏男子皆被杀头,女眷除了被当年破城的大军凌辱死的,其他的全部贬入贱籍了,萧梁王朝都没了,萧朝歌还折腾个什么劲呀!

又复不了国,又复活不了她爹娘——女神的心思真难猜。

她自己个在这嘀嘀咕咕半晌,那边太皇太后听萧朝歌在那哭哭啼啼的表达她对宝亲王的爱慕天地可鉴,日月为证,听得一阵火大。庄太妃个没眼色的,还非得带着个打扮得朝气蓬勃的婢子进宫。老太太瞧了半晌,也不见蘅言来上茶,不由得嘀咕着:“这个泼猴,哀家让她打扮打扮,上半晌都快过去了,她怎么还没打扮好呢?真是个不省心的,素丫头,”老太太起了身,皱着眉朝素满交代道:“你赶紧去耳房瞧瞧言丫头去,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这一上午心都在扑通扑通的跳。”

“老祖宗不用担心,”素满笑盈盈的扶着她坐下,在她耳边小声说道:“蘅言在偏殿等着敬茶呢,这不,”她拿眼神朝中间儿跪着的俩人瞄了瞄:“瞧见这架势,她可不敢贸然进来。”

老太太不开心了,很不开心:“兰轩怎么越来越不懂事了,你想想以前多可心的孩子,天天在哀家跟前,嘘寒问暖的,如今竟为了这个女人,跟他皇祖母闹别扭。将才的话你也听见了,非得要我认了这个孙媳,不然他就不认哀家这个皇祖母了,你说说,寒不寒心呐!”

这话素满不好答。

那是人家天家家务事,轮不到她一个伺候人的婢子多嘴。素满远远的朝蘅言比了个她们宫女之间的手势,便安静的侧站在太皇太后左边,垂手低头的。

蘅言端了茶盘进来,半跪在太皇太后右侧,双手将茶盏递过头顶,敬请太皇太后用茶。然,太皇太后还未来得及将茶接过去,一只沉稳有力的手就稳稳的扶在了茶碗上。蘅言下意识的压低手腕,轻巧的避开那只手。顺着玄青色的皮袄子瞧去,脑袋里轰的一声炸了:……!!她竟然条件反射的推开了宝亲王。

话本子里常说一旦那书生和狐妖有缘,不经什么时候就相遇了。如那白娘子和许仙,因那一把伞相识。再如七仙女和董永相逢是因为董永拿了七仙女的衣裳。再如灰姑娘和王子,是因为那只水晶舞鞋。

蘅言很是想说,福叔,昨儿晚上您老人家的谆谆教诲我是被痰迷了心了,居然忘得一干二净。

宝亲王才没她想这么多,伸腿一脚直接踢到了她胸口。那一脚,说重不重,因为踢不死人。说轻也不轻,因为直接踢得蘅言趴在了地上。

太皇太后气得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兰轩,你是要为那个女人杀了你皇祖母吗?”横了一眼被吓傻的素满:“还不赶紧的,传太医。”

太皇太后再骂什么,亦或是说宝亲王反驳什么,蘅言已经没精气神儿去听了。她觉得很疼,脏腑里疼的厉害,呼吸一下就扯得难受。眼前视线越来越模糊,她想,是不是要死了呢?她不想死,这么多年,穿到这个世界来的这么多年,再苦再累她都咬牙忍着,不过是因为她不想死。死了会轮回转世,可转世就一定不会回到她的赵萌萌的世界了。她是睡梦中穿到这里的,佛说因果循环,那她也应该在睡梦中穿回去。所以这么多年,她什么也不争,什么也不抢,她只想睡觉。可这些年,她却从来没有做过梦。

她刚穿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这副身子的主人不过十一二岁,亏得有秦家老太太护着,没有生母的庶女生活才能安安稳稳活下来。后来,她十三岁时,遇上选秀,嫡母和嫡姐秦姮妩在她被查身的时候,在她身上弄了一堆伤痕。有伤可不成,那怎能伺候万岁爷?调教的姑姑瞧她蠢笨,就在秦姮妩的金钱疏通“多关注关注自家妹子”的交代下,她被发配到了掖庭局当最下等的杂役。在掖庭局里得过且过的混了这几年,就掰着手指头等着放出去随便找个人家嫁了呢,却没想到——秦姮妩居然又想起了她!

丫丫呸的!

好歹自己在千军万马挤独木桥的时候也挤到了以B开头的那个大学,甭说别的,就凭她看过的那么多宫斗&宅斗小说,这不是重点,就凭她所熟知的中国博大精深的五千年文化,她要是在这个小小后宫混不下去,她还有脸回现代么?

秦蘅言狠狠咬了下舌头尖子,模糊的意识渐渐清醒过来。太皇太后正心肝宝贝的叫着她,匆忙赶来的太医们也顾不得隔了垫子悬丝诊脉,直接搭在她脉搏上给她号脉。

方才还在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宝亲王呢?她四下里找了找,没找到。而萧朝歌,已经站了起来,正满脸泪水、惊恨交加的站在明黄衣袍的那人身边。

蘅言低了头。当奴才的是不能够直视主子的,所以——说起来,她到现在也没真正瞧见皇帝长啥样。

皇帝目光敏锐,冷着一张脸瞧着秦蘅言,自是瞧见她的小动作了,冷声道:“方才,谁让你推开宝亲王的?”

蘅言轻轻笑着:“回万岁爷,奴婢是老祖宗的敬茶宫女,老祖宗的饮茶,只能经过奴婢的手,别的人,甭说是宝亲王,就是万岁爷您,若不得老祖宗首肯,奴婢也不敢将茶碗交给万岁爷。这是祖上的规矩,奴婢,身为宫女,不敢违背。”

皇帝玩味似的瞧着她,眼中有浓厚的探究之色。

太皇太后瞧皇帝那神色不对,心里面担心蘅言,下意识的护着蘅言:“兰轩是没救了,皇帝,你瞧着该怎么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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