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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里挑灯看你-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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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鸿影从山缝溪流里洗干净了手脸,听见钟离牧问话,随口道,“我娘亲是和亲的公主。”
  钟离牧显然有些震惊,随后又问,“公主的封号是?”
  乔鸿影想了一会,摇摇头说不知道。


第七章 挂念
  钟离牧眼神冷了几分,把手搭在乔鸿影头顶用力揉了揉,揉到柔顺的头发丝支出来几根儿才松手,大手压得乔鸿影抬不起头来。
  钟离牧平生最恨公主和亲。
  二十岁当将军,七年来,大承国君连嫁三位和亲公主。
  身在将位,统帅三军,驰骋疆场十一年,到头来竟让几位弱女子献身去换取边境安宁。
  没办法,国君乐意委曲求全,想着能靠嫁女儿换和平终归比厉兵秣马来得划算,大臣们也怕打起仗来连累到自己捞油水,连连夸赞圣上英明,皇帝不下旨,钟离牧总不能独自杀到边疆。
  这是钟离牧一生的耻辱。
  有那么一瞬间,钟离牧想把乔鸿影带回去。
  乔鸿影一会儿也坐不住,见钟离牧不知道沉思些什么,自己一个人无聊,蹭了几步,偎着身子坐进钟离牧怀里,钟离牧正盘膝而坐,脖颈上忽然挂了一对儿小胳膊。
  “阿哥,你别傻坐着了,给我讲讲军营的事么。”乔鸿影像条软趴趴又缠人的小菜蛇,猴儿在钟离牧身上不下来,刚还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可怜样,现在只要自家将军阿哥抱一抱,哪都不疼了。
  桀家娃娃皮实,摔不坏,何况还有个心甘情愿的软垫子垫在底下。
  忽然,抓着钟离牧软甲的手一滑,一片银色鳞甲被拽脱了扣,掉下来,落在乔鸿影手上。
  乔鸿影一脸紧张地看着钟离牧,怎么办好像弄坏了。
  钟离牧淡然道,“无妨,检修战甲的工匠会修补。”
  “…喔…”乔鸿影宝贝地捧着那片鳞甲,“那这块不要了,送给我么。”
  钟离牧皱眉,“扔掉就好。”
  乔鸿影仍旧宝贝地攥着,仰头望钟离牧求允许,“送给我么。”
  钟离牧无奈,“那你收着罢。”
  乔鸿影拿鼻尖蹭了蹭钟离牧的脸颊,忽然看见钟离牧脖颈上有一个血口子,血已经干涸粘在肉上,发黑的伤口还往外翻着,看来是摔下来时被松枝草茎什么的刮伤了。
  乔鸿影可找着献殷勤的机会,软嫩嫩的小舌头照着伤口就舔上去。
  他们桀族人就这样,在汉人眼里这跟猫狗没什么分别,可在桀族人眼里,得是亲近的尊敬的不得了的人,才心甘情愿主动给人家舔伤口。
  乔鸿影喜欢将军阿哥,想示好示弱,想让将军阿哥高兴高兴。
  温热软滑的舌尖舔过脖颈敏感的软肉,乔鸿影的长发轻轻拂过钟离牧的手背,钟离牧僵直了身子。
  这实在太像勾引了。
  钟离牧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自己的心跳,缓了缓微微发热的脸颊,破天荒地没推开这黏米团,大手在乔鸿影脊梁骨上顺着抚了两下,低声道,“快下去,不成体统。”
  “体桶是什么桶啊,我知道木桶。”乔鸿影不依不饶地挎着钟离牧的脖子,一只手摸到钟离牧护心甲之下,指尖隔着衣衫描摹着紧实的肌肉线条。
  乔鸿影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遮出阴影,脸上无意间露出来的诱人神色,妩媚挑起的眼角,全在钟离牧眼底显露无遗。
  这小孩儿绝对不比那些个祸国殃民的美人差,人家烽火戏诸侯,千里送荔枝,冲冠一怒为红颜,乔鸿影统统不用,只要站在城头门楼上,舔着嘴唇一笑,攻城的将军就能迷了心智。
  不知道别人会不会,反正钟离牧觉得自己会那样。
  钟离牧皱皱眉,把在自己胸前肆意作乱小爪子给捉住,随便捡了根草枝子塞进乔鸿影手里,低声道,“你给我写写你的名字。”
  乔鸿影有意显摆,从前阿妈是教过自己的。
  地上歪歪扭扭写了乔鸿影三个字,难看到看起来像很多字。
  乔鸿影眯起笑眼回头看钟离牧,“阿哥我写的好么。”
  将军阿哥肯定会喜欢知书达理的我。乔鸿影心里雀跃地想。
  钟离牧看着地上不堪入目的汉字,嗯了一声,“很好。”
  乔鸿影受到莫大鼓励,细长的手指握住钟离牧的手,“阿哥你教我写你的么。”
  钟离牧掩住眼底的温柔,虚扶乔鸿影的手,拿草枝子在地上流畅写出行书楷字。
  乔鸿影看不懂认不得,但觉得好看,和将军阿哥一样好看。
  山缝外传来天威士兵的喊声,找将军找得锲而不舍。
  钟离牧把乔鸿影放到山缝角落里,提起佩剑挂在腰间,摸摸乔鸿影的头,淡淡嘱咐,“这儿离桀族地界近了,回去吧,别再被抓着了。”
  乔鸿影脸上的笑容僵住随即褪去,愣愣看着钟离牧转身离开,血色披风渐渐消失在视线之外。
  乔鸿影爬了几步,坐在山缝外沿留恋地望着钟离牧越来越小的背影,等看不见那红披风了,乔鸿影又爬回山缝角落里,孤独落寞地守着地上钟离牧三个字,盯着看了许久,想要把这个名字刻进脑子里。
  乔鸿影不高兴了,他觉得钟离将军在和一只放生的小鸟儿说话,“快走吧,别再让抓住了。”
  可那小鸟儿一飞,就是天涯陌路,再也找不着了。
  乔鸿影默默扶着揣在怀里的那枚甲片,沮丧地想,本来就是不该遇见的两个人,被自己搅合得强行遇见,已经逆了神明的心意,趁早断了念想吧。
  ————
  乔鸿影宝贝地揣着那枚甲片回了乞尔山。
  本是领队去劫商队,货物没抢着不说,还重伤了十几个桀族儿郎,可汗大怒,一气之下叫人把乔鸿影给拖进囚笼里关着,再抽个四十马鞭教他知道自己的无用。
  乔鸿影无动于衷地站着,听了对自己的处决,才慢腾腾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
  “随便。”
  乔鸿影被拖进一个背阴的岩洞里,蜷着身子躺在地上,厚重的马鞭一下一下狠抽在身上,整整四十道鞭痕,新伤摞着旧伤。
  两个抽鞭子的桀人还嘲笑,“就说汉人血统是脏的,养出来的孩子都是废物,是桀族耻辱。”话罢,又一鞭子抽下去。
  可惜乔鸿影不像其他受罚的桀人一样抱头鼠窜,嗷嗷惨叫,欺负起来没意思。
  乔鸿影默默承受着一声不吭,忽然看见自己一直好好揣着的银甲片推搡中掉在了手边的地上,挣扎着爬了一点,把甲片攥在了手里。
  就好像攥住了能保护自己的人,身上也没那么疼了。
  两个桀人打累了,把乔鸿影拖起来关进半人高的木笼子里,笼子四面透风,不论是烈日还是雨水,蚊虫鹰鸟啃咬,关在里面的人都得受着,而且乞尔山的气候,早晚能冻得人手脚麻木,关木笼是个挺折磨人的罚。
  乔鸿影早就不是第一次被关在这儿了,早习惯了。
  自从母亲死了以后,可汗对乔鸿影越发不在意,乔鸿影被桀族视作异类,尤其大王子,时不时地找个茬就能把乔鸿影往木笼里关几天。没饭吃没水喝,出来算是脱了一层皮。
  半夜,漫漫长夜冷得透骨,乔鸿影屈着一条腿无聊地靠在笼子边上,嘴唇冻得有点紫,捡了个尖利的小石子在笼子的木柱上刻字打发时间玩,刻了一个钟离牧,又一个,再一个,直到把一根圆木都给刻满了。
  过了一会儿,刻累了,乔鸿影又小心地摸出怀里的银甲片,放在手心借着月光反复地看,又拿右手虔诚地摸摸。
  乔鸿影嘴角微微扬着,仰着头,忽然就觉得钟离将军像天上的一团儿白月光,看得见,摸不着,而且永远也不可能摸得着。
  “将军阿哥,我真想你。”
  可汗没说放乔鸿影出来,乔鸿影就老老实实在木笼里关着耗着,饿了就挖点笼子底下的草叶子草根子吃,硬撑了三天。乔鸿影面相软骨头硬,断然不会可怜兮兮地求饶,三天撑过去,脑子都是混沌的,有点儿木。
  直到乞尔山突然热闹起来。
  几个十一二的小孩从木笼边叽叽喳喳跑过去,几句尖利的孩子叫嚷落在乔鸿影耳边。
  “天威营的汉人被西允人困在葛鲁雪山啦!”
  乔鸿影因为饥饿和脱水而变得迟钝的脑子在听到天威营三个字以后渐渐清明起来。
  “天威营…”乔鸿影浑浊的双眼也渐渐清亮起来,凝神听了几句外边人咋呼的闲话,乔鸿影的眼睛里凶光一闪而逝。
  天威营?钟离将军被西允人围了?!
  两个看守乔鸿影的桀人发觉到木笼里的异动,猛然转过身拿手里的桀刺对准乔鸿影,却不料乔鸿影一掌劈在木笼上,直接打断了两根木柱,从笼子里一脸阴冷地走出来。
  两个桀人冲上来,被乔鸿影横扫的一脚给一起踹飞。
  “滚一边去。”
  乔鸿影吹了一声马哨,一匹枣红马从马厩里挣脱了缰绳,疾风般冲过乔鸿影身边,乔鸿影一把抓住马鞍飞身跨上马背,在两个凄惨躺在地上的桀人错愕的目光里绝尘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将军和小乔的感情终于即将要有实质性进展了哈哈哈


第八章 生死之交(一)
  乔鸿影腰间挂了两把桀刺,是刚从被踢飞的两个桀人手里夺过来的,长发飞舞,快马加鞭朝着葛鲁雪山飞过去。
  葛鲁雪山是乞尔山脉中的一片,百丈高顶上常年积雪,因为少生植物,没法子放牧,所以桀族和西允都没有在此处游牧。
  实际上葛鲁雪山让人敬而远之的原因并非顶上那些不足挂齿的冰雪,而是山中紫枯木生的毒瘴。
  毒瘴布满在山坳山沟里,时间久了,不说羚羊花鹿,就连草也生不好,只有一些顽强的小雪兔,小山鼠能活。
  几近黎明,炽热的太阳未生,便是吹得人起鸡皮疙瘩的寒风,大片沉甸甸的乌云压过来,不一会儿就开始滴雨点。
  冰凉的雨点越来越密,打在乔鸿影身上,乔鸿影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湿透的后背上,腰间挂的鹿皮袋子被雨水打得啪啪响。
  “啧…”乔鸿影扯着缰绳狂奔,眼睛里全是雨水,看不清路,只能拿袖子随手揩净了。
  “好冷。”乔鸿影打了个寒颤,雨水被冷冰冰的空气给冰得冻人骨头,雨点越来越大,渐渐成了倾盆暴雨。
  西北这边几年也下不了这么大的一场雨,就在桀族和西允都在为神降雨水欢呼雀跃时,乔鸿影已经几近绝望了。
  西北土松,一旦暴雨,必有泥流。
  乔鸿影用力抽了一马鞭,又抹了一把眼睛,腾出只手揉揉抽痛的心口。
  “阿哥…阿哥…这么好的人不可以死的。”
  葛鲁雪山离乞尔山山路遥遥,最快也要跑一夜,还不算上中途换马的时间,乔鸿影甚至只有这一匹马,说不定能直接跑死在路上。
  乔鸿影快要急哭了。
  身上细碎的鞭伤还结着血痂,因为骑马的动作太猛被牵扯到,又流出一滩血染红身上的薄豹皮衫,三天不吃不喝,胃里被吞下去充饥的坚韧的草根磨得火辣辣地疼,心里更疼,疼到仿佛要失去这辈子见过的唯一的一束阳光。
  马蹄踏着泥浆子往前跑,突然打了个滑,乔鸿影差一点就被甩了出去,纤细的手指紧紧扣着马鞍才稳住了身子。
  “站住!哪来的野孩子?!”仅有的窄山路被十几个扛着弯刀的桀人拦住。
  手脚颈子都挂银环,鼻子耳朵上也都打着银圈,这些是北桀人,乔鸿影是南桀人,两族遥遥相望,势同水火,年年因为争夺草场水源而大打出手,再两败俱伤败兴而归。
  这帮桀人是在庆祝下雨,跑到外边拿泥瓮接雨水甘霖,桀族的习俗如此,雨水是上天赐福,要留存起来在吉日浇灌田地,这样来年的青稞和油菜会长得茂盛,牛羊也会更肥。
  一帮北桀人拦住一个落单的南桀人,必然不会轻易放过,至少也要抓回寨里好生羞辱暴打一番。
  看这些北桀人鼻子耳朵上都打着银环,就知道是臣服主人的奴人,这银环表示此人有主子,是主子宣示奴隶归属的记号。
  既然不是什么贵人,乔鸿影也不愿多在这儿废话了,他一个南桀王子,跟这帮奴隶没话说。
  “都让开!”乔鸿影瞪着通红的眼睛吼了一声,手里马鞭一扬,长长的鞭梢紧紧卷住挡在面前的一个北桀人的脖子,咬着牙一扯,那人脸憋的通红,嗓子被勒住叫不出声,就闷着声被甩出了两丈远,狠狠摔在泥地里。
  几个北桀人恼羞成怒,要拦乔鸿影的马,被乔鸿影公狼似的眼神儿给吓了回去。
  “谁再拦我把谁脑袋卷下来扔山底下去!”乔鸿影恨恨骂了一声,用力一勒缰绳,枣红马仰天长嘶,从十几个北桀人的阻拦圈里跨越了出去。
  不料,乔鸿影回眸看了一眼,眼中戾气横生,一马鞭又卷起一个北桀人的脖颈,没有松手的意思,枣红马向前狂奔,乔鸿影就拖着那北桀人在地上乱滚。
  乔鸿影厉声问,“天威营的汉人从何处进山?”
  那人被拖得浑身割破了无数伤口,眼睛都憋得鼓了出来,呜呜哇哇求饶,“不知道!放开我!”
  乔鸿影冷笑,“不知道就拖死你么。”
  那北桀人怕得要死,“北上口!我看见那边有汉人旗来着!”
  乔鸿影松了马鞭,扔下被拖得遍体鳞伤的北桀人,回头抛下一句,“告诉你们可汗,我们南桀就这么剽悍么,下次见着南桀人绕着走么。”
  话罢,独自迎着暴雨往葛鲁雪山北上口飞奔而去。
  枣红马长长嘶鸣,渐渐停在山前。乔鸿影久久凝视着前方,眼睛好像在抖似的,闪出一片水光。
  北上口唯一的进山路已经完全塌陷,雨水裹挟着山上的泥石源源不断地平行着塌下来,和成泥水,把缝隙也给堵得严严实实。
  “阿哥…”乔鸿影鼻尖红着,跳下马背,用尽力气忍着身体里翻涌的疼痛跑过去,泥石还在塌陷,乔鸿影僵硬地站在北上山口,通红的双眼死盯着这一处小小的山口。
  乔鸿影还没慌。
  还没彻底慌到失去理智。
  狼似的双眼目光在落石泥泞和草木中梭巡,有两棵松树就长在侧壁上,泥石一被雨水化开,这松树的根须也撑不住沉重的树干,轰然倒地,斜着架在山口。
  乔鸿影仿佛抓住了一丝希望,跑到那棵松树下,用手疯狂地挖了一阵,竟真被他那双小爪子给刨出个口来,乔鸿影毫不犹豫地顺着这开口钻了进去。
  这次围堵天威营,西允人显然已经蓄谋已久。
  葛鲁雪山的小道是天威营与粮草供给联系的其中一条,钟离将军多疑,计划了十几条运粮路,每一次都走不同的路来避免埋伏截杀,却不知道这一次怎么走漏了风声,被西允人堵在了山里。
  乔鸿影顺着小道上偶尔零落的汉人兵将的药布,扔下的磨漏了底的靴子,一直不停地往山里走。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周身黑漆漆阴森森的,乔鸿影能够勉强视物,没有马只能靠一双脚跑路,不知道跑了多久,乔鸿影感觉自己胃里烧的疼,饥寒交迫让人头昏眼花,脚下一绊,面朝前摔了出去。
  “呜…”乔鸿影恨自己不争气,用力锤了一把地,却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乔鸿影一愣,摸着黑摸了摸,仿佛是一把长枪。
  紧接着,乔鸿影脖颈一凉,一把刀横过来,乔鸿影动作极其敏捷,就在那把刀即将割破自己喉管时立刻躲开,就地一滚,一脚踢飞了那人手中的刀刃。
  那人闷哼一声,虚弱却不软弱的声音传来,“是谁?”
  乔鸿影听着熟悉,这声音渐渐跟印象里的几个人重合。
  “卫落将军?”乔鸿影试探问道。
  那人显然一惊,许久才嗯了一声,显得更加虚弱了。
  乔鸿影记性好,钟离牧叫过卫落一声,乔鸿影就记住了,这不就是之前那个拿长枪镖我的那个金甲将军吗。
  “阿哥…钟离将军现在在哪?!还活着吗?!”乔鸿影忍住哽咽问。
  卫落喘了几口气,“他没受伤,正带着部下寻找出口,天太黑,我在队后压阵落了单,被埋在这。”
  乔鸿影松了口气,梗在心口的一块大石头松了些,没那么喘不过气了。
  金甲将军是阿哥的朋友,乔鸿影觉得一定要救,不管他之前对自己做什么,那都是因为自己还不认识将军阿哥。
  卫落虚弱地抬手抓住乔鸿影的手,“帮我…我左臂…在石头底下…”
  “好你等着。”乔鸿影匆忙答应,跪在泥石里拿满是泥巴的手在卫落身上摸索,发现他整个下身都埋在泥石里,根本动不了。
  乔鸿影一边快速用手扒开掩在卫落左手上的泥石,一边急匆匆地问,“钟离将军现在在哪?我熟这里,我能带你们出去,阿哥千万别入了毒瘴了。”
  卫落轻轻捯着气,低声道,“钟离将军带了向导兵,应该不会落进瘴地的。”
  “哦…”乔鸿影深深松了口气,认真给卫落除左手上的泥石。
  泥石扒开,卫落的左手被滑下来的一截木桩给扎穿了,钉在地上。
  乔鸿影递了一根树杈塞进卫落嘴里,“咬住了。”话罢,扶住卫落的左手,猛然一抬,把卫落毫无血色的一只手给从木钎子上拔了下来。
  卫落痛苦地闷哼一声,手背上留下个血洞,滋滋冒着血。
  乔鸿影扯了自己衣服上的一块豹皮,紧紧勒在卫落手腕上,把冒血的伤口给系住。
  卫落听到黑暗中的那人身上哗哗啦啦的铃响,感觉到裹在自己手上的豹皮,忽然问,“你不是汉人?”
  乔鸿影知道这将军现在极其虚弱,对自己没威胁,就坦白了。
  “我是桀人。但我是来救你们的,你最好别不识好歹。”
  卫落沉默了一会儿,问,“钟离将军从战俘牢里背出来的那个么。”
  乔鸿影被提醒着想起那天晚上,他最爱的将军阿哥背着他走出那片水深火热,脸颊红了红。
  卫落虚弱地笑笑,“你喜欢钟离将军了?竟然能一路追过来,北上口早就封住了吧。”
  乔鸿影愣了一下,仿佛被戳破心事似的羞愧,喃喃低语,“我就是自己喜欢着,不碍你们事的么…”
  乔鸿影尽力把卫落半背半扶着给拖到一处高地安顿下来,转身要去寻钟离牧。
  卫落叫住乔鸿影,把怀里几个火折子扔了过去,“会用这个么,应该没受潮,可以点火。”
  乔鸿影从那里捡出一根来,把剩下的扔还给卫落,挑起好看的眉毛,拍拍腰上挂的桀刺,“用不惯你们的新奇物件…我有刀就好了么。”
  卫落在漆黑夜里望着乔鸿影的轮廓蹦蹦跳跳地离开,忍不住扯扯嘴角。
  “钟离将军真是好福气,有这么个小美人疼着挂着呢。”
  作者有话要说:
  妈耶,这章小攻的镜头被我吃了,下章应该可以亲热下?


第九章 生死之交(二)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天渐渐有了些颜色。些许亮光照进山谷,能让乔鸿影勉强看清前面的路,雨势渐小,视线没那么模糊了。
  乔鸿影实在没力气再跑,只能慢下来,胃里绞痛,只好跪在地上,拿手指扣着嗓子,把吃进去充饥的草根给呕了出来,吐出来一大团没消化的草根卷着胃里的瘀血。
  剧痛缓解了一些,乔鸿影屈着身子静静跪着,眼神渐渐失去焦距,硬挺了一会儿,又缓过来,缓缓起身,拖着沉重的身体往前走,深入山谷。
  “阿哥…你在哪呢…”乔鸿影微弱的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深邃眼窝里一双通红的眼睛满是眼泪,“你出来…我找不到你了…我实在是找不到你了…”
  乔鸿影感觉自己都快死了,若不是心里揣着一个人,恐怕早就倒下了。
  过了一会儿,身上的疼痛变得麻木,乔鸿影好受了些,正四处张望着,忽然看见前面躺着一人。
  乔鸿影紧张地跑过去,低头察看,借着微弱的亮光,发现这人已经死了,穿着一身天威营的兵甲,手腕戴着破旧变形的几对银镯,脖颈上横着一道西允人特有的弯刀刀口。
  戴银镯子…恐怕是钟离将军身边的本地向导兵被杀了。
  乔鸿影瞪起一双警惕的眼睛,贴耳伏在地上仔细聆听。
  大地传来轻微的响动,就在前方。
  乔鸿影把死了的向导兵的尸体摆正,双手合十指尖贴在额头前念了一句桀语,起身往山谷深处跑去。
  那句桀语是说,“感谢你为阿哥引路,可安息。”
  果然,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乔鸿影灵活爬到一个小山丘上朝下望,低谷中方圆十几里都是积水,泥水落石浑浊掩埋了标志物,没有向导兵,天威营必然困在这里出不来。
  贴着山丘的一处结实巨大的横石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浑身湿透的天威兵,身上全是树枝碎石剐蹭出来的血口,劫后余生般抱头痛哭。
  乔鸿影顺着山崖滑下去,跳到几个天威兵躺着的横石上,那几个天威兵被这从天而降的少年吓了一跳,举起手边长枪长刀指着乔鸿影,厉声质问,“什么人!”
  乔鸿影一脚踢飞指着自己的一杆长枪,声嘶力竭地问,“钟离将军呢?!”
  几个天威兵被这少年给吼愣了,一个说汉语的桀人,急着找他们将军是何居心。
  乔鸿影又气又急,拎起一个人的衣领子,“说啊!水冲走了?”
  几个天威兵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一个人突然哭起来,“钟离将军和兄弟们被冲散了,已经冲到山谷里面了!”
  乔鸿影扔下那人就要走,余光突然瞥见其中一个坐在地上的天威兵露出来的流血的小腿,腿肚子上鼓着一个鸡蛋大的血包。
  “别动。”乔鸿影冷冷说了一句,速度快到几个天威兵都拦不住,一把抓住那人的脚腕,抽出后腰的桀刺,眼都不眨地扎进那血包里,把一坨腿肉连着里面的东西给挖了出来,血淋淋地扔到地上。
  那天威兵嗷的惨叫一声,腿上已经被剜掉了一大块肉。
  一只手指粗的黄色水蛭在那坨烂肉上蠕动,黄色的薄皮底下已经透出血红色,显然已经吸饱了血了。
  乔鸿影把桀刺挂回后腰,扫了一眼愣在原地的天威兵说,“身上有这东西的必须挖出来,否则死路一条。”
  葛鲁山毒潭的毒蛭,要命的毒物。
  几个天威兵被说得脸色煞白,急忙翻开衣服找自己身上有没有毒蛭。
  乔鸿影头也不回地跳进了泥泞的水里,避开岩石和枯树,顺水游过去。
  桀家老人会给自家娃娃吃避蛭草,吃避蛭草长大的娃娃被咬了也不会中毒,所以人们常看着桀族的孩子在水潭里扑腾着捞鱼。
  冰凉的水泡得身子快僵了,又要时刻躲着猛冲过来的碎石和枯木,乔鸿影正要精疲力竭时,一抹熟悉的血红掠过眼前,眼前的一片灰暗终于有了颜色。
  钟离牧身体陷在淤泥里,手上紧紧抓着一棵架在岩石缝里的小树,身子被不断涌上来的淤泥吞噬,越来越往下沉,此时已经快要没到胸口,脸上还是没有一丝慌乱,冷静又镇定,思忖着一切可以脱身的方法。
  钟离牧身上已经被撞出了几处骨伤,挣扎之时听到远处脆生生的一声,
  “阿哥!”
  钟离牧冷漠的表情突然垮了。转头看向声音来向,一个少年正拼命朝自己游过来,正是那张自己日思夜想的好看的小脸,此时干净的脸上满是泥污,露出皮肤的地方苍白无血色。
  “回去!”钟离牧一贯冷漠镇定的表情不复存在,厉声怒道,“快离开这!上岸!”
  乔鸿影不听,扑过来,死死抓住钟离牧胸前的银甲狠狠往上拉,乔鸿影的气劲绝不算小,狠命拖拽下,钟离牧缓缓下沉的身体竟开始往上走。
  “阿哥阿哥,我会救你的。”
  “不用你救!快回岸上去!”钟离牧已经几乎吼出来了。
  “我不!”
  终于露出了一截湿透的甲胄,乔鸿影的瞳孔骤然缩紧。
  钟离牧身上没有包裹战甲的地方紧紧吸着五六条毒蛭。
  钟离牧抬手抓住一条,想把那水蛭揪下来,乔鸿影急了,按住钟离牧的手,焦急道,“别扯它,会断在身体里。”
  乔鸿影一手抓住钟离牧的甲胄,腾出一只手来,从后腰抽出一把桀刺,照着自己手臂前胸划了好几刀。
  “疯了你!”钟离牧一把抓住乔鸿影拿桀刺的手,不让他再自残。
  血水弥漫了乔鸿影周身的泥水,毒蛭一嗅到血腥味,纷纷从钟离牧身上退下来,被不断流着鲜美血液的乔鸿影吸引过去,纷纷附到乔鸿影身上吸血。
  钟离牧看着一脸放下心来的笑容的乔鸿影,心里尽是震撼。
  萍水相逢,何以至此。
  钟离牧嘶哑的声音几近请求,“听话,上岸吧…”
  乔鸿影咬紧牙关,双手抓紧了钟离牧,低哼了一声,一下把钟离牧从紧紧缠绕的淤泥里拔了出来。
  钟离牧的身体瞬间轻巧,这时,一棵横木漂浮在泥水上急速冲过来,碗口粗的实心木头就要砸碎乔鸿影的脊柱。
  钟离牧一把将那僵硬的小身子搂进怀里,飞快转身,拿右肩膀替乔鸿影挡了那致命的一击。
  听着这一声闷响,乔鸿影心里好像被重重砸了一下。
  “呃…”骨裂的剧痛从右肩传来,钟离牧低低痛吼了一声,紧紧抱着乔鸿影,踩着岩石冲出水面,连踏六块几乎碎裂的岩石,从空中翻了一圈,踏上一处高地。
  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钟离牧失态的慌乱表情恢复了冷漠,把怀里紧紧护着的小人儿拿出来搂着看。
  乔鸿影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没伤的地方,几个新割出来的血口上还吸着七八条指头粗的毒蛭。
  钟离牧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冷冷盯着乔鸿影身上的毒蛭,他初次来西北边境,没有向导,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这些虫子。
  乔鸿影挣扎着在钟离牧怀里坐起来,一手缓缓摸出桀刺,递给钟离牧,弱弱地半眯着眼,小声道,“阿哥…帮我…帮我把这些挖出来么…我累了,拿不动刀…”
  水淋淋的桀刺拿在了钟离牧手里,小巧的刀刃此时显得极其沉重。
  乔鸿影在边境生活了十七八年,自然知道什么才是自救的最好方法,钟离牧眉头紧锁,刀尖对准了其中一条毒蛭钻咬的皮肤,手起刀落,利落地剜出一小块皮肉,连着那条吸饱血的毒蛭一起扔到一边,再狠划两刀。
  乔鸿影把头埋在钟离牧怀里咬牙忍着,钟离牧下手极快又利落,毒蛭并未完全钻入皮肉,剜出来时的疼痛还算可以忍受。
  乔鸿影头上的雨水干了又渗出虚汗,苍白无力的手轻轻扶在钟离牧领口,弱弱地叫了一声,“阿哥…疼…”
  叫得钟离牧心里抽疼。
  钟离牧坐在地上,拿身子从背后环住瘦小的乔鸿影,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拿大手扶着乔鸿影的脸,轻轻贴在自己唇边,一边低语安抚,“不疼了,你扶着我。”
  乔鸿影乖乖地抬起一只冰凉的小爪子,搭在钟离牧右手上,拼命往钟离牧带着点暖和气的怀里钻,一边小声乞求,“阿哥…你亲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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