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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雪过前殿-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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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跪下的时候顺势拔刀,竟是想效仿养父自刎的意思。但刀不在他手里,他只握到了一个空空的刀鞘。殷琦打了个手势让禁卫都退下,只留下一左一右两个制住了杨世宁。
  天子往前走了一步,端端正正地站在杨世宁身前,蹲下身去。
  “那阿宁哥为什么要帮我?”
  ——不帮我,让杨璞做了摄政大臣,或许来日他篡了逆了,杨世宁也还有个王爷可做。
  但杨世宁没回答他。他不像养父杨璞任凭风吹日晒也天然肤白如玉,小将军的脸上已经被打磨出了淡淡的麦色,却越发衬得那双黝黑的眼睛光亮有神。现在那双眼睛眼角泛红,甚至连嘴唇都紧紧抿成了一条线,良久才开口道:“于公,是为了天下太平,不想再多动乱;而于私……陛下不会希望知道的。”
  殷琦看着他,忽然似有所悟。他怔住了,不知道做什么感受,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有些无措地垂下了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殷琦才低声道:“以后,也许以后我会明白的。阿宁哥,你……”
  他犹豫了一下,说道:“你不要死……也不要走。”
  殷琦死死盯着杨世宁,直到他点头答应,才命那两个禁卫扶起他来。杨世宁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步,但随即就又站好了,稳稳当当地一步一步往外走去,走得远了。
  殷琦抬头看了看四周,除却那一片狼藉,就只有死寂。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所有人,身后中庭只剩下战战兢兢低垂眉眼的舒澜,从一早跪到现在看不清神色的崔道之。
  “卿……卿起来罢。”
  崔道之没办法,只好忍住双膝一阵尖锐的痛楚咬牙站起来。舒澜伸手去扶了他一下,竟摸到对方手心一片冷汗。他一时心惊,扭头只听崔道之倚在他身上,趁殷琦低头沉吟的时候偏过头来,用气音几不可闻地悄悄笑道:“你当我不会怕的么?”
  舒澜被笑得心头一跳。君王在上,他们两个此时小心背人低头耳语,似乎别有一番滋味。
  “我现在知道了。”
  他也凑近了,压着声音答。这时候殷琦正好转回身站好了往下面看,二人不约而同做出一副端谨样子来站好。
  “小舒学士上京的时候已有文名,还曾经向先帝献赋……”殷琦沉吟片刻道,“那篇《帝京赋》,可是卿作的?”
  “是。”
  舒澜静静答言,忽然明白了皇帝在问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卿可以背给朕听吗?”
  他背不出来。舒澜作文一向有些捷才,不以构思为胜;他又年轻,还没给自己结过文集。甚至可以说,他自己写过的东西,一向都是背不出的。
  殷琦见他迟疑,便又问道:“卿上个月做的诗,去年草的诏,都背不出来吗?”
  但殷琦甚至没想听他回答。他走过来,把崔道之和舒澜搭在一起的手一左一右分开。
  殷琦落下话音的时候便正好伸手捉住舒澜的左手。少年人温凉而有力的五指扣在他发烫掌心,停顿了片刻又骤然松开,令舒澜心里甚至一空。
  但他没松开另一个人,甚至扣紧了崔道之的手方才低声道:“崔令君……还记得么?”
  崔道之一愣。他甚至不能确知皇帝记得与否指的究竟为何,只得启口意欲谢罪,但还未出声,殷琦已经接着说下去了:“卿带着朕逼宫继位的那一晚——”
  “陛下慎言。”
  大逆不道、不可言说的话语被皇帝轻轻巧巧吐出,并且面对打断时,他只是不以为意地摇摇头:“出朕之口,入卿之耳罢了。”
  崔道之轻轻闭了闭眼睛。这一句说罢,皇帝停顿了许久。他敏锐地感到那被他抓住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卿在前朝时,职兼少傅……今日当为我解惑。”
  天子最后的疑义尚未被启齿说出,为师长者面上便连病态的血色也全数褪去。
  一如殷琦早已知晓答案,崔道之此刻亦轻易能洞彻那即将出口的问询。他左手在袖中摸索到一枚玉簪,水中浮木般咬牙用力攥紧,方终于拾起一朝宰执最寻常平淡的口吻:“这个问题不该由陛下来问。”
  而殷琦也几乎与他同时出声:“先帝……到底是怎么崩逝的?”


第二十三章 未知谁可寄深情
  “……如陛下所想,是臣。”
  玉簪被崔道之松手扔开,当啷一声堕地。
  他同时也轻而又轻地从皇帝掌心抽出手。
  舒澜终于听到这答案。他没太多震惊,但也没能立时接受,只觉得一阵寒意从头顶流到脚心,却不知道这寒意是为什么生发。
  “殷鉴不远,陛下待成年之后还要大婚,日后为君为父皆当知分寸。”
  “殷鉴……不远?”
  知道和真正亲耳听闻之间永远隔着一层,即使答案分明在意料之中。殷琦沉默良久,哑声开口。
  “卿弑君之后……还要……说先帝是商纣王?”
  “陛下。”
  舒澜也终于不再端谨,索性肆意抬头去看。那“陛下”二字低声如自语,殷琦听得浑身一个激灵,收声仰首,与崔道之眼神铮然相撞,只闻他厉声问道:“否则,陛下是想到九泉之下去质问臣吗?”
  皇帝强压下泛红眼眶里师出无名、不知是为人或己涌起的泪意,被噎得抿了抿唇。
  十二月的风是极冷的,但日光非常强烈,晴朗又坦荡。太阳又往西边偏了一小段,正好打在舒澜脸上,他眯起眼躲开刺目的直射,去听崔道之和殷琦的对话。
  崔道之说完了这句,并没再多说什么,只看着殷琦有些匆忙慌乱地回到座位上坐下。
  舒澜在一边怔怔看着,忽然想起些什么。
  比如他第一次和崔道之同乘一车的时候,见到的那个诛杀先皇后孟氏族人的刑场。再比如他们一同打理先帝的丧事时,崔道之那种异乎寻常的疲倦和抗拒。
  那场大狱让京城流血不止,但当时甚至连舒澜也不曾明白,只是一个趁先帝病中的时候提前召太子进宫的罪名,何至于此?
  先皇死前,孟氏和自己的兄长谋划好了,假意召殷琦进宫问病受诏,实则是想借机谋害;崔道之拦下进宫路上的殷琦,便索性将计就计,为免夜长梦多,直接逼宫继位。
  从前在他心里散落过的、疑问的碎片被一片一片拼接成型。
  他竟然曾经距离这件事那么近。
  舒澜忽然想起他从临州回京之前,故交杨子南问他,你怎么知道崔道之不是故意算计,引你回京去替他做事。
  知道真相的唯一好处,或许是这句话现在倒是有得回答了?舒澜哭笑不得地想。
  因为他的计划里根本不需要有“让我作证,洗清罪名”这一项。他行事果决狠厉,甚至无情得超出自己的想象。
  在一片混沌中,他听到殷琦在终于还是捡回了方才的话头:
  “先帝在那时,曾有什么想对朕说的么?”
  “没有。”
  崔道之摇摇头,对上天子怀疑的眼神与一句“卿是忘了,或是不愿说”。
  于是便又补上半句:“哪里来得及。”
  当昏暗的寝殿变作岌岌可危的孤城,他又何曾有机会拖延与纠缠?旧爱也好,新仇也罢,一切的曲折都被葬于热灰之中,再无由得见天日。
  ——当然了,本来也不需要得见天日。
  但他还是忍不住往旁边的舒澜身上看了一眼,在内心不无嘲讽地一笑。
  现在这翠竹一样的少年,终于该知道他爱慕的上司是何等样人了。
  即使抛掉所谓的情情爱爱不提,送对他有风云际会知遇之恩的君主魂归九泉,又亲自逼死于国有功收复失地的常胜将军,都不是什么可以面对青天白日的事情。
  就算不论哪一件都像是不得已而为之,他也将永远难辞其咎。
  千百年后的史书是要舒澜这样的人来写的,他不知道百年后的人会写他什么——更可哀的是,他这回也猜不出舒澜在想什么。
  不过此刻也当真谈不上后悔,他只觉得冷。
  “陛下自然难忘,但于臣又何尝不是?”
  沉默只有片时,崔道之很迅速地就回答了殷琦的话。
  “卿究竟……出于什么用心?”
  殷琦又问他。这一回崔道之只是摇了摇头。
  其实没有什么用心,只不过是险境经得多了,锻炼出了习惯性的机变。殷琦惊怪甚至畏惧都是人之常情,但他并不知道,对于崔道之而言,这桩事其实也是心底难消的旧伤。
  他此刻闭上眼,就好似能闻得到那天扑面而来的夕风,和被雨水浸染的花腥。
  那天殿中四下无人,他跪在地上垂眼望着先皇殷峻,听着殿中铜漏声音滴答滴答,在心里计算着时刻。
  没多少时间了,他知道,床上的人也知道。接近油尽灯枯的殷峻抬起头,无奈冷笑了一声,就那么看了他一会。
  “只剩这一条路了……还有三刻。”崔道之低声道,“陛下……我还能再拖延三刻。”
  殷峻的手搭在外面,听到那句话,微微抓紧了被面,沉默了一下:“好。”
  崔道之松开手,扶着床沿站起身来,也慢慢答道:“好。”
  他没往下想,从回忆里抽身而出。
  那种冰凉的、凛冽的寒意把他包裹得很紧,令他甚至要战栗。飞光走马,一生匆匆而过,崔道之有一瞬间觉着自己眼眶发热,仿佛就要落下泪来,但实际只是干涩,涩得生疼。
  殷琦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没再继续问下去。
  他记得的不比崔道之少。
  那天入殿之时夜雨初歇,空中无月,唯有回廊之间侍立之人手中摇曳的灯影照亮眼前。崔道之终于得天子诏命先行一步入内,竟还不忘抬手整顿仪容。还是太子的自己守礼跪伏玉阶,只影落在千重宫阙之前,被衬得格外渺小孤绝。
  他那时年幼,只觉得害怕。思绪四处乱飞,忽然就想起入宫之前还跟在崔道之身边的那个年轻文官。有些寡言少语,不知道紧张与否,但神情却一直宁定。
  那便是舒澜了,但可惜终究不是他的。
  ——与此同时,他甚至有些惶恐地知道,原本属于他的东西,或许现在也将要失去了。
  殷琦离开的时候脚步匆匆,似乎是倦了。走之前他回身最后看了一眼舒澜,眸光中间情愁难辨,但终于没再多说一句话。
  舒澜站在那里一动没动,竟生出一种飘飘摇摇的恍惚感。
  逼宫登基的太子,与杀害先帝的顾命,这样的两个人在雨后初晴的殿阶之上共作劫后余生的庆贺。这画面听起来荒唐不可言,但竟是最真实不过的真相。而且棋局阳错阴差,环环相扣,竟好似除却如此,就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
  “令君究竟……有没有心的?”
  舒澜略微翕动嘴唇,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与其问给对方,倒不如说问给自己。他说完又后悔,只好指望崔道之没有听清。但崔道之终究是如从前一般听见了,听见了,并且微微苦笑一声,未曾说话。
  “你让我害怕了。”
  他头一回对崔道之说“你”如何如何,说完这一句,便往台阶上坐下,沉默了一会,补充道:“像冰一样,哪怕我捧在手心里,也不会暖……只会化。”
  “我在西川的时候,肖想过杨子南。”舒澜有些突兀地开口,停顿了一下,“但他早已经阖家美满,过了一阵我也便慢慢淡了。但那些都跟令君不一样。”
  他叹了一口气:“爱慕令君,实在是……太累了。”
  崔道之偏头看了他一眼,良久伸出手来交扣十指,轻声道:“先皇用兵,到深州的时候,我是提前知道的。我夫人的娘家就在深州,她不惯随军奔波,那时候正巧在娘家待产。”
  “后来呢?”
  舒澜问道。
  “我怕泄露机密,其实也是不相信她家人的诚心,就什么都没有说。后来他们在城里,因为是大户,被守将挟持着一起抗拒王师。”
  崔道之说完这句,也扶着双膝慢慢在台阶上坐下,然后语气很平缓地往下讲。
  “最后先皇破了城池,她兄长不忿,诈降的事情败露出来,一起上了刑场。
  “那会阿盈刚生出来,她抱了给我,转身就出去了。出嫁的女本来可得赦免,但是她没要,只对我说,宁可跟着怜她爱她的兄长去死,也不要跟我这样多情又无义的人活。
  “现在想来……或许她是个聪明人。”
  舒澜一时没作声。
  “你到廷尉说要做证的时候,是真的信杨璞在诬陷吗?”
  崔道之问他。
  “是……有一些信吧。”
  舒澜如实答道。
  “也不算全错,”崔道之嗤了一声道,“哪怕先帝自己草诏,那顾命大臣的名字里……也不会有他杨质然。”
  舒澜没接这句话,只慢慢说道:“我和杨凤钧一样,只希望日后能有个太平盛世。”
  说到杨凤钧,崔道之也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沉默了下去。
  舒澜心里纷乱,没再多说,站起身准备告辞。
  崔道之起初默默地看着他,直到他走到阶下要到门口的时候才忽然愣住,仿佛此刻才知道自己将要失去的是什么。他伸出手,握住的只是被中京前夜的薄雪打湿空气,倘若再有什么别的,也无非是捕捉不到的朔风。
  “舒澜。”
  崔道之忍不住开口,匆忙站起身来。但拒绝和闪避已经成为他的本能,留恋反而被定名为罪恶,等舒澜当真回过头来,他竟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你……等等。”
  舒澜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站住脚等待着下文。
  但他有些懊丧地没等到,因为崔道之还没怎么想清这桩事,便迷迷糊糊地朝舒澜眨了眨眼,然后径直昏了过去。
  拾遗一则
  突发奇想摸了个几十字的番外(……)
  #小舒自我回忆里漂泊零落的少年时代,他的真实履历是这样的↓#
  舒晋阳髫龄能文,居丧哀毁,乡里皆异之。及稍长,尤勤谨,故能承其家学,通其坟典,称为才士。
  作文则雍容协畅,为诗复清隽风流,时人目其为高标,公独以实务自任。
  未及冠乃释褐,起家参西川军事。秩满之年,名宣于簿册,考绩为数州之最。后入京,补尚书郎中,明年超迁侍郎。朝士有赏爱其文者,每事下辄趋台中,逢人询问。人怪问其故,答曰:“但欲得舒晋阳为草诏。”
  (后面没有了是因为我忽然编不下去了……)
  emmmm跟正文并妹有什么情节上的关联(。)


第二十四章 飞窗复道传筹饮
  崔道之这次又是闭门谢客十几日,但舒澜没想到,他竟然是跟杨子南从临州同一天回来的。
  杨子南进了门,故人相见寒暄一阵,他问杨子南何以回来得这样快,只得对方一句笑骂:“咱们两个一起出使,反倒你先回来,我还上哪里拖着去?拖久了倒好像我故意迁延似的,还不是只能紧赶慢赶。”
  舒澜闻此,不敢否认,只得赔笑,又端起杯子,说那我向杨家阿兄赔罪,敬你一杯。
  这天正巧是年尾。这两年来多事之秋,人心惶惶的,因此皇帝特地在年底给各司分别赐宴赐酒。一是安抚大家一番,二也是讨个吉利的意思——舒澜一边想一边腹诽,或许是因为这个,崔道之和杨子南才都特地赶在今天回来的也未可知?
  他的腹诽对了一半:他们确实都是想赶在今天,但杨子南是为了赶上回家过正月,崔道之则是有些不想拖到元宵之后的事做。
  ——但他还是来晚了些,这会连皇帝都无心做事,该拖的到底还是得拖。崔道之略想了一想,自嘲自己在朝这么多年也有这样失手之时,索性也放下那些东西,看向方才女官送过来的赐物。
  壶里是按例分赐给大臣的、宫中新酿的岁酒。但今年还多了一坛别的,他细看了看,原来是殷琦令人开了前朝末代皇帝封的酒窖。
  这孩子今年倒大方……他暗笑了一声,又懒得去掺和那边厅中的赐宴又闲着无聊,索性拆了那两份酒喝。
  这会旁边没人,便是有也没人敢啰嗦,只由得他高兴喝几杯就喝几杯。他还知道岁酒想留一壶到除夕,但另赐的那前朝陈酿,不多时就被他倒得见了底。崔道之这会还有些惊讶,拿过来倒了倒,又往里看了,见果然已经被他饮尽,一滴也不剩。
  他伸手碰了碰自己的面颊,觉得微微发烫,站起来往里间去对镜时,只见早已泛起一片薄薄的绯色。
  ……想是酒量不如从前好?他暗自懊丧了一句,有些飘忽地走出房门,被冷风一吹才觉得清醒了些。他兴致来了便仍旧想喝,略迟疑了片刻便索性往那边的正厅中去了。
  崔道之进门的时候,那群人正把舒澜围在中间说笑。舒澜年轻,一向人缘又极好,这一年中许多人没怎么见他,都凑过来问问东问西。
  舒澜正讲他在临州吃了什么鲜美特产讲到兴起,一转眼便看到崔道之推门进来,忽然便尴尬得收了声。他一住口,旁边人也都惊讶地转过身去看门口,许多人这段日子还是头回见他,纷纷过来见礼。
  “好了好了——”崔道之一见,生怕受礼再答拜便耽误不知道多久,赶紧抬手止住那几位,“我来讨杯酒喝,不知道你们肯不肯给?”
  当然没人说不。有年长相熟些的笑了两声劝他不要喝了,崔道之不听也不着恼,只斜飞一眼看过去,倒像是含羞带嗔地撒娇,看完了就自顾自地在门口端着杯子,倚着桌案坐下。
  舒澜还在发愣,便听话题转到了别处去,白守默手里拈着他刚才分韵落笔的那张纸,指着一句写舞姿的,对着灯影照了照笑道:“人家都说小舒擅舞呢。”
  听到这句,旁边人纷纷开始起哄,要他跳来看。
  舒澜确实是会跳舞的,不仅如此,他其实还会吹笛。但此时人多,他到底没有前朝名士那种解衣下场旁若无人的本事,只好推推拖拖四处张望,竟见连杨子南都跟着一起起哄,忍不住抱怨道:“说起来,我跳舞还是跟翊卿学的,你却也跟着这样?”
  却没想到这句非但没能摆脱,反倒令其他人越发来了兴致,连着他和杨子南一起起哄。舒澜求救似地往四周看去,没等着他跳舞的人只有崔道之一个,但崔道之也没看他,只还是那么端着杯子,低头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这时候有人跑出门外折了中庭的竹枝来给他,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连主动愿意给他配乐的人都有了,舒澜一见架势推脱不得,便只好乖乖答应。幸亏尴尬只是一瞬的,只要跳了几步,他便忘了周边的事情,甚至连勉为其难不得不来配合他的人是杨子南也无所谓了。
  连起哄的人也没想到舒澜竟是当真如此擅长这支舞,四周敛声屏气鸦雀无声,都静静望着厅堂中央那两个人。而舒澜甚至连观众都宛如不见,一心只能听见轻击的鼓节。
  忽然,有一个声音忽然打断了他:“这样……晚了。”
  杨子南今天刚回来有些累,确实一直在慢,但舒澜听了这句,自己一惊,差点也跟着慢了。
  说话的人是崔道之,就站在他身后,也不知道喝了多少,平时熏衣的苏合香都遮不住宴上沾的隐约一点酒气。他不知道崔道之此时出声是要做什么,还没反应,就见他等杨子南走过来的时候轻轻往前伸手,握住了杨子南手里那根竹枝。杨子南不明所以,但还是松了手,更索性直接走开,只剩下舒澜跟崔道之在中间面面相觑。
  “……令君?”
  舒澜试探着问了他一句,崔道之朝他一笑,摇头道:“你做你的。”
  然后还没等舒澜反应过来,崔道之便往后退开一步,右手配着他的步子,左手伸到腰间去轻轻一拽,扯开带钩解开了衣带。
  舒澜有片刻的呆滞,然后才明白过来,崔道之是来替杨子南跳舞的。
  崔道之把衣带和外袍都解了,也没向着有人接的那边,反而就随手往身后一扔,在地下堆出一片红。杨子南还没走远,撇了撇嘴顺手捡起来,回身叹了一口气道:“崔令君怕是醉过头了。”
  “没有。”没想到崔道之口齿清晰,回答得十分敏捷。
  正好这几拍离舒澜近,舒澜见了忍不住道:“崔令君这样,也不怕明天就传成典故。”
  “你都说了是明天,那还典什么故,好歹也要过个几十年。”崔道之一刻也不耽误说话,“怎么,你怕?”
  舒澜求之不得,忙说没有。他抬头跟崔道之对视,见他目光端端正正地看过来,正是一双桃花眼,比自己微圆的杏眼小上那么一点,眼尾微微上翘,平日的锋利不知道是不是被烈酒消磨掉,显出十分温柔的神色。
  舒澜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垂下眼去,正扫到对方领口上面露出的那根纤细的红色的丝绦。他心里忽然一动,见到那丝绦上串着的玉环,竟然还是之前自己系上去的那一只。
  但还没来得及想什么,那支舞就结束了,崔道之上来换杨子南的时候已经晚了,因此剩下的也没多少拍,见崔道之慢慢回身去披衣,舒澜颇有些失望的样子,忍不住顺口道:“没想到崔令君还会跳舞,还是只会这一个?”
  “我会跳舞的时候,你还在家里读书呢。”崔道之一笑,又想起舒澜方才的动作,忽然来了兴致,对他道,“杨子南教你?”
  舒澜刚点了点头,听崔道之对他说话:“我也可以教你,只是这会比不得从前了——”
  舒澜以为他玩笑,正愣住的工夫崔道之就朝他挥挥手:“你去敲鼓。”
  他心里莫名其妙起了个念头,想崔道之莫不是专跟杨子南斗气的?但念头刚起来又赶紧自己按下去,小心地问他:“令君这样……妥当么?”
  “……这——我倒看谁还嫌麻烦不够多,正月里不在家烤火,憋着要为这等事情又弹劾我。”
  崔道之先是犹豫了一下,随即十成十的是借醉装疯,越发不耐烦地催他,舒澜无奈,虽然不信他真的有多会跳舞,却也还是顺着意思去敲鼓。
  他没料到崔道之就只是给他跳舞。
  崔道之在西北待过,自己闲着的时候,曾经把那边胡姬跳过的柘枝舞大略学个姿态,做成个戎装健舞的样子,权当是趣味。舒澜见了他头几步便想明白这事,按着柘枝曲的节奏落下节拍,渐入佳境愈发熟练,终于能得心应手地去不必用眼去看,转而向崔道之注目。
  跳柘枝舞的胡姬往往装束华美十分艳丽,还有手里拿着金铃的,但此刻崔道之一切都简了,方才替代木剑的竹枝还虚握在手里,意外轻盈地抬脚旋转。他腰身纤细,动作进退有度,身上金红的衣衫随着动作甚至显得炫目,当真是旁若无人。
  舒澜看得有些呆了,直到一曲终了方才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看向仍旧兀自有些呆滞的众人。
  在那短暂的一刻,这间偌大房屋里万籁俱寂悄悄无言。
  旋即,宴厅门口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第二十五章 欲问古今兴废事
  杨世宁站在尚书台门口的时候,天上又落了雪。
  中京的天气仿佛一直是这样,每一年的年末都要下雪,飘飘扬扬,把重楼广殿都铺排成一片无垠的澄澈。
  钦天监说这是吉兆,是祥瑞,他往这边来的时候借着深重的醉意,轻车熟路地走过宫巷与石阶,在小路上迁延的时候也在想,不知道这样深厚的白雪,能不能遮盖住西市上一片又一片的血污?
  但不管能不能遮盖,对如今的他而言,都已经不重要了。
  尚书官署地处内宫,禁制森严,一向不许外人出入。他不是这里的人,门口的侍卫也不是他认识的人,因此谁都不许他入内。漆黑的大门在他面前紧闭,只在偶尔的时候有人来晚,斜开一条缝隙,但那些人却都忙着自己的事,没有哪一个曾经注意他——或许注意到了,但谁也不想在腊月二十九还给自己找多余的活干。
  今天不是他值宿,不该他在宫城之内,所以他非但手里没拿兵刃,甚至可以说是偷偷闯进来的;他来时还没下雪,所以身上也没披斗篷,少年站在高大屋檐下的时候,显得有些几乎单薄了。他似乎在犹豫在思索,一时没前进也没后退,更没去摇动门口悬垂下来的金铃。
  雪落在他的发上,也落在他身上,他平日不怕冷,酒量也一向很好,今日却格外觉出全身冰凉,眼前一阵阵发黑。而冰凉的同时又滚烫,甚至仅仅是站在这里,便要咬牙才能克制住全身的颤抖。
  里面在做什么?他想了想,猜测他们或许也受了赐酒,又想到更与禁卫不同的是,尚书台还大抵有赐宴。里面的声音他听不见,但他能想到那是何等样的热闹,或者闲散……
  杨世宁往前走了一步,摇响了平时有人来传询的时候会摇动的金铃。
  “这会早都不做事了,除非是陛下的旨意,谁愿意出来……将军有什么事,哪怕明天再说呢,不急的就明年罢。这会没人会出来见将军的……”
  门洞里躲懒加餐的年轻小侍卫看不下去,搓了搓手对他道。
  “真的是这样?”
  杨世宁走近他一步。
  “我糊弄将军做什么?”
  那小侍卫停下嘴,回头答话。
  “那你们叫我进去。”
  “这……朝廷的制度,尚书台的规矩,将军比我们更知道……”
  杨世宁听了,站在他身后没动。
  “不许我进去也成。”他低声叹了一口气,那小侍卫此时才觉出有些不对,正要转身时,杨世宁早已铮然一声拔出他的佩刀,直直架在他脖子上。
  “这……哎???”
  那小侍卫手里还拿着方才吃一半的东西,被拽得往后踉跄了一下,听到杨世宁对另外几个意图制伏他的人说道:“一点小事,你们非要闹大。”
  “将军?”
  杨世宁看了眼前的大门一刹那:“里面既然宴会,我就不进去打扰了——叫你们尚书令出来见我就好。”
  另一人不敢怠慢,赶紧进内院去敲门。剩下的人为了躲避风雪往里走了一步,借着灯影,那被劫持的年轻人回头瞥了杨世宁一眼,心里不由得一惊。
  杨世宁的脸色比他这个有性命危险的人还要苍白,是一片全无血色的惨象,又像是醉极又像是病入膏肓。那惨白底下透着一点青黄,眼窝深陷下去,伴着被化掉的落雪濡湿的黑发,狼狈不堪,憔悴支离。
  他正在愣神,便感到一阵尖锐疼痛划过脖颈,低头看时,竟见到杨世宁手指微微颤抖,因此那锋利的刀刃就这样划破了自己的皮肤,带出一条细细的血线。
  “将军……?”他惶恐地试探了一声,杨世宁却死死盯着别处,一丝反应也无。这年轻人见状深吸一口气,使力发招,竟比想象中还要轻易地挣脱了禁锢。旁边几个人一拥而上把这奇怪的闯入者控制住,更是仅仅受到些许反抗。
  刀当啷一声坠落在地,杨世宁迷迷糊糊地被按着跪在地上,感到地面一片冰冷的潮湿。胳膊被反扣着,对方丝毫没有留情,弯得他感到一阵剧痛,但他呼出一口气,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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